忘川
第七章 月宮
從朱雀宮到葯室，需要繞行過半個聖湖。
「蜜丹意？蜜丹意？」蘇薇吃了一驚，「怎麼了？」
第二日起來時候，覺得頭很痛，昨夜一切恍如一夢。
沒有料到對方忽然發作，蘇薇吃了一驚，不知如何是好。
彷佛知道「她」是誰，病榻上的人微微一震，轉身看了一眼窗外空蕩蕩的湖邊。
「什麼？」尹氏彷佛被刺了一下，忽然站起，「你說什麼？」
她忍不住坐起，翻身掠出窗外。
綺羅玉猶自玲瓏滴翠，而那塊玉佩卻已經被摔裂出一道痕迹。
「胡說八道！」尹氏厲聲，「何處賤民，竟敢冒充故人詆毀本宮？」
「沒事了，迦陵頻伽，」他低聲道，「早上靈均大人來給我看過傷，說我的雙腿不會有大礙，只是左手多處折斷，恢復起來會要一點時間——沒事了，別哭。」
「我派石玉去南疆，首先就是找的拜月教幫忙，」蕭筠庭搖頭，用手裡摺扇敲著欄杆，「可是對方推諉主事之人不在宮中，下人難以決定，竟然將我們的使者拒之門外——不但要不到碧蠶毒的解藥琉璃花，更是無法調借他們的人手來搜尋薇兒下落。」
然而，靈均卻只是站在一旁袖手淡淡地看著，帶著面具的臉上沒有表情，似乎在意味深長地觀察著什麼。
「嗯？」她愕然地看著他。
「啊——！」蘇薇失聲驚呼出來，不自禁地倒退。
方才的一切……是幻境？還是現實？
「呵……聽雪樓的人，果然是不找到血薇主人不會罷休啊——好，朧月，替我傳信給石玉，就說蘇姑娘已經找到了，毒也已經無大礙。請聽雪樓那邊放心，過幾天，我就會讓石玉送她回洛陽。」
——面具之下的那張臉，竟然是空白的！
她將香囊無聲地放在他枕畔，忽然間有淚盈睫。
他在冷月下掠下高台，凌空飛渡過那片聖湖，衣袂飄舉，宛如一隻掠過寒塘的白鶴——當他來到她面前的時候，她甚至來不及反應。那個人就這樣無聲無息地站到了她面前一丈開外，手裡持著一支短笛，在面具后默默地看著她。
她面向南方，臨風而立：「沒想到天道盟雖滅，卻另有強敵虎視眈眈——當年蕭樓主遠征滇南，雖與靖姑娘聯劍並轡，同去同歸，卻也是付出了慘痛的代價。如今雙方已經三十年不曾有戰事。」
「呵。」黑暗裡的人微笑了起來，用笛子輕輕敲擊手心。
「是啊……」靈均低嘆，「她把自己關在裏面，已經三十年了。」
「重樓！重樓！」蘇薇失聲驚呼，發現他體內的氣脈一瞬間斷絕。
出神之間，卻聽到外面有人西行上前，低聲稟告：「姑娘醒了么？靈均大人吩咐，今日您用過午膳之後，便可以去葯室探望原先生了。」
「啊？」蘇薇吃了一驚，不自禁地問，「為什麼？」
蘇薇將那個香囊拿在手裡看了半日，怔怔出神。
任憑小女孩折騰包紮，榻上的傷者始終忍著痛一言不發。然而，包著包著，蜜丹意卻忽然把手裡的草藥一扔，放聲大哭起來。
「請姑娘入住前方朱雀殿，這是專門接待貴客的所在。」朧月在前面帶路，一路上遇到的宮人都匍匐在側迎接，「至於姑娘的朋友，靈均大人吩咐把他送往聖湖旁的葯室，那邊已經安排了人手立刻救治。」
那個女子孤身走下高高的神殿，旋即被底下等待已久的大群僕人簇擁。她坐上了肩輿，沿著湖走了過來。等到距離稍近，蘇薇看到她容貌甚美，穿著一襲青碧色的羅衫，衣飾華麗，意態雍容，彷佛神仙中人。
「姑娘如何來到玄武殿？」他微微不快。
「就算你現在成了王妃了，那又怎麼樣！就可以翻臉不認人么？」蘇薇厲叱，拉著她便往外走，「重樓現在傷得那麼厲害，就躺在隔壁——只是讓你去看他一眼而已，連這樣也不肯么？真是沒心肝……跟我去！」
「你很笨。」他望著她，淡淡，眼裡卻有笑意。
蘇薇抬手打了她一下，靦腆地看了原重樓一眼，卻呆住了。
「我……我想請夫人跟我去一趟葯室，」蘇薇遲疑了一下，「探望一個病人。」
尹氏被這樣鬼魅般的速度嚇了一跳，掙扎著想甩脫她的手：「靈均大人！」
「我……我是來見這位夫人的。」蘇薇喃喃，探頭看到了裏面的麗人。
「重樓他怎麼樣了？」她喃喃，轉開了話題。
空無一人的月下，只有聖湖在泛著波光。
「太瘋狂了。」蘇薇知道那一段往事，不自禁地脫口，「這樣做，就算真的復活成功，難道不會召出一個魔物來么？」
她在黑夜裡默默想著，眼前不期然地浮現出了霧露河上那個吹著笛子的靈均來——這個人，靈力高絕，風度超然，的確隱約有點傳說中大祭司的風範。自己踏入苗疆后，也已經有兩次被他所救。然而……為什麼，她內心總是覺得隱隱的不安呢？
旁邊的侍女吃了一驚，低聲：「夫人，靈均大人說過晚上才能過來見您。」
「是。」她喃喃，「我答應你。」
「為什麼還帶面具？」她不自禁地問，「在月宮裡也帶？」
他忽然看著她，搖了搖頭，說了一句：「一點也不象。」
她抬起頭，看向靈鷲山的最高處，上面那座宮殿赫然在目。
此刻，鎮南王側妃已經走得很近了。在這樣的距離內，她清楚地看到那個女子如花的容顏，還有臉頰旁那一對搖晃著的青翠水滴耳墜。那一對翡翠耳墜是如此奪目，彷佛一滴柔軟的春日湖水，映得雪白的耳根隱隱碧綠。
「夫人。」侍女連忙拉著她的衣襟，試圖止住她的話。
被血薇光芒壓過的她，素雅卑微如同一朵野外的白花，再無法和日月爭輝。當那個少女入主緋衣樓的時候，她就知道，一切都已經結束——從十幾歲開始，他就在等血薇，而如今他終於等到了要等的人，得償所願。
——在霧露河上，他曾經對自己那麼說。
「左右，立刻替我將她轟出去！」側妃蹙眉，重重拍了拍案幾，「在此胡言亂語，詆毀本宮，若不是看在月宮份上、定然將你拿下大獄治罪！」
蘇薇輕輕撫摩著孩子的面頰，不由出神。
然而側妃沒有留意到侍女焦急的眼神，猶自氣恨，然而下一句話未曾說出，忽然間腹中便是一陣劇烈的絞痛！她抬手護住腹部，踉蹌跪倒，只覺得身體里有什麼劇烈翻湧，不由失聲驚呼，臉上登時痛得慘白。
「可也不能那麼沒心肝啊！」蘇薇憤憤，「只是去看一眼而已！」
「難道夫人不是騰衝尹家的小姐尹春雨么？」她喃喃，「難道您不就是重樓的……」
「是么？」靈均微微笑了笑，「那麼今年的翡翠專營所得，進貢給月宮為何比往年少了一成？還有，我說過讓尹文達不必追究孟康礦難的事情，為何他不聽？追究下去，對他沒有什麼好處。」
「我一定會保護好蜜丹意的，這個你可以放心，」蘇薇坐在榻旁，回答著他，聲音卻是冷定的，「不過我絕不會扔下你不管，一定也會帶你一起走的。」
「看來，拜月教里，如今定然有所變動。」蕭筠庭低下頭，忽然問，「冰潔，關於孤光祭司的那個弟子靈均，你有多少了解？」
「可是……」蘇薇愕然。
朧月不由看了她一眼，愕然：「姑娘如何得知側妃的閨名？」
「不要胡說。」她低聲喃喃。
這句話彷佛春風吹入了她心裏，如此溫柔妥帖，read.99csw.com令她微微紅了臉。
她忍痛抬起頭，便看到一襲白袍靜靜佇立在門口。然而那個人投入門檻內的影子卻是極淡極淡的，近乎透明。側妃尹氏心中忽然漫起了一種奇特的恐懼，捂住腹部，筋疲力盡地伸出手去，握住了那個人的衣角：「大人……救救……」
他的語聲在冷月下傳來，雖然近在咫尺，卻依舊是如籠罩在霧氣里，縹緲無定，令人分不清聲音的來源——這……是幻音之術么？她愕然地想著，覺得眼前帶著木雕面具的人詭秘非常，面目森然，令人心生冷意。
趙冰潔淡淡的想著，被人牽引著一路走去。她能感覺到夕陽照在臉上的溫暖，然而視線里卻已經感覺不到一絲光亮——她知道，很快，她的眼睛就要徹底的看不見了。
鎮南王側妃薰香而坐，意態端莊雍容，然而眼神卻是游移不定，手心裏緊緊握著那一對綺羅玉，彷佛想著什麼，面色複雜變幻。
然而，就在她止步的那個瞬間，那個高台上的人卻動了。
——彷彿是做夢一樣，她居然來到了童年時那些故事那些傳奇發生的地方。夜很深很靜，血薇和夕影主人的故事又一次次浮現在心頭。
「我知道了。」蘇薇喃喃，臉色微微蒼白。
「晚了，不打擾蘇姑娘休息，」彷佛覺得說的話太多，靈均忽然間毫無預兆地停止了話題，「今日我為鎮南王側妃做足了三天法事，也要回去好好休息一下，以便養足精神，明日一早給原先生療傷。」
側妃尹氏掙脫了她的手，躲回了簾幕後，驚魂方定地看著這個女子。
「很少，」趙冰潔淡淡回答，「他一直不曾在江湖上露面。聽說即便是在月宮，也罕有弟子能看到他的真容——只聽說他為人放蕩不羈，雖然很早就跟隨孤光祭司修習術法，但一直不曾有多大建樹，經常在外浪跡，不務正業。一直到三年前孤光祭司退隱，離開中原去往海上尋訪仙山，他才不得不擔起了唯一弟子該負的重擔，回到了月宮主事。」
那個八九歲的孩子彷佛大人一樣忙碌著，不停地從房間的大群花草里尋尋覓覓，找出幾種來嚼碎，敷在重傷之人的傷口上，然後削好樹枝，用其將折斷的手骨腿骨固定住——動作雖然稚嫩，然而熟練程度卻是令人頗為意外。
如此熟悉。
「嗯。」蘇薇將香囊在手裡攥緊，低聲應。
「夫人如此誠心侍奉，月神定然會給予夫人回報。」靈均淡淡地笑，「尹家五年前不過一介商賈，靠百里挑石頭販賣翡翠為生，五年後已經是富甲天下；而夫人五年前不過是一個商人的女兒，只能成為蓬門小戶之糟糠，而如今得王爺獨寵多年，快要生下世子、成為雲貴最有權力的女人——這一切，都是月神的恩賜，請夫人不要忘記。」
「這……」尹氏臉色蒼白，「妾身一定回去嚴責此事！」
「是么？」側妃尹氏又驚又喜，「可是，可是王爺前面已經有了三個孩子……」
她坐到了榻旁，將他微微扶起，手指一路點過，將他左臂和雙腿上的大穴全部封住。
雖然他的眼睛藏在深深的陰影里，然而那一眼，依舊讓蘇薇心頭一冷。
蘇薇臉色一白，手指輕點，轉瞬拂中了小女孩的昏睡穴。蜜丹意終止了哭聲，軟軟地躺在了竹榻旁，小臉上猶自掛著淚水。
蘇薇臉上的笑容也不由得消失殆盡，只覺得心頭微微刺痛。
「大人昨夜在曼西河上見了姑娘一面后，因為教中另有要事，已經先行返回月宮，」朧月的聲音依舊是優雅溫柔，「不過大人特意吩咐在下留下來，若姑娘有什麼需要幫忙的地方，讓在下務必盡一切力量幫忙。」
他的手，在觸及翡翠之前垂落。
「不，不怪你。我知道春雨的為人，她不是那種會選擇貧賤生活的女人，嫁入王府雖說是為了尹家，卻也是最適合她的路。而你，」他抬起一隻手輕輕按在她顫慄的肩膀上，輕聲，「你救了我的命，迦陵頻伽——五年前是第一次，五年後是第二次。」
聽師父說，拜月教在雲貴一帶勢力龐大，教民數以萬計。雖然膜拜月神，但月宮中的人也經常外出雲遊，深入各個村寨為普通百姓治病祈福，所以在這一帶根基牢固。
蘇薇怔了怔，喃喃，「是么？他……他怎麼知道？」
「是誰在那裡？」她猛然心驚，從悲痛里回過神，按住了懷裡的匕首——這是一個莫測的對手……忽然出現在這樣的深山裡，莫非是那一群附骨之蛆般的殺手又追上來了？
她怔了半天，默然走進去，望著正在沉睡中的人怔怔出神——這樣一來，是不是說，他的雙手就算是全廢了？以後，他該怎麼辦呢？
「石玉尚在大理吧？」
「……」蘇薇又不知道說什麼好了，絞著手指，半晌才道，「聽說她是來還願的……她、她有喜了，也很得寵。」
她一怔，忽然想起昨夜靈均說過的話——「他很好。已經處理過傷口了，除了左手可能有些麻煩之外，一個月之後雙腿應該可以完全恢復。」
「先別擔心千里之外的聽雪樓了，人家未必還擔心你的死活——倒是你那個朋友，似乎在前頭遇到了一點麻煩，你還是趕緊去吧。」
「啊……」她張口結舌，說不出話來。
「哼，交代？不過一介草民，也敢這樣和我說話！」鎮南王側妃心中更是不快，眸中凝結了寒意，「難道他還以為自己真的是神？」
「好好休息吧。」他將她送入嵐雪閣，似乎還是有什麼話要對她說。然而在黑暗裡躊躇了片刻，最終是放開了她的手，低聲叮囑。
「有什麼事？」側妃尹氏定了定神，緩緩問。
「夫人，」侍女連忙跪下，「靈均大人說，請夫人留至明日再下山，他還有話要交代。」
他躬身告退。忽然間彷佛想起了什麼，直起身，望著她微笑：「姑娘是不是真的想看我的真面目？」
方才還勉為歡謔、逗自己笑的人，此刻正定定地看著窗外出神，蒼白的臉上殊無笑容，眼神深而冷，宛如一座深潭——那座軟轎已經沿著湖離開了，消失在玄武殿，然而他卻還是一直一直地看著那個方向，彷佛看到了遙遠的時空里去。
「呵，這種問題也要問么？」靈均望了她一眼，將玉笛在手心裏敲了一敲，道，「我覺得稀奇的倒是姑娘這種人。」
「替我通知尹文達，就說請他不要追究孟康這件事了，這是我的安排——回頭我會在鎮南王面前替他多說幾句好話，補償這一次他的損失。」
幻境里說的這句話，到底是不是真的？
蘇薇啞口無言，看著他蒼白默然的臉和殘廢的雙手，忽然間覺得一陣心痛，忍不住淚水盈眶，捂住了臉低下頭去。
蘇薇霍然抬頭，看到那竟是一隻迦陵頻伽——美麗無比的鳥兒站在那裡，用烏黑的眼睛靜靜凝視著她。硃紅色的喙子里，居然還叼著一枚晶瑩剔透的靈芝。
她想起了昨夜那個吹著笛子的白袍男子，雖然是隔著霧氣和面具，始終看不真切，然而那個人身上卻有著一種奇特的邪異氣息，令她隱隱約約覺得某種不安。
「胡說！」尹氏不等她說完，厲聲，「什麼重樓？本宮從未認識！」
看到那樣的目光，她的手忽然微微一顫，竟然無法對視。
「蘇姑娘是得到上天寵愛的人，定然會遇難呈祥。」她淡淡的說著，扶著欄杆開始一九_九_藏_書步步往樓下走去，「四護法都已經出馬，樓主不用為此擔心。只等三月後歸來，血薇夕影便可再度聚首，從此號令江湖、再不分離。」
蘇薇怔怔地看著，忽然覺得有森森的冷意——昨夜，她定然是不知不覺墜入了對方的幻術之中，眼耳鼻舌身意都完全被人蒙蔽和掌控，所聽所見均是幻象。
「拜月教的術法真的可以讓死人復活么？」蘇薇還是覺得不可思議。
他看了她片刻，似在面具后笑了一笑，終於俯下身來抬手將她扶起，安慰：「夫人放心，月神既然賜予您這個孩子，只要夫人誠心侍奉，天下便沒有什麼可以奪去它。」
太好了？她一時間不知道對方是在誇自己還是貶低自己，愕然。
說到後面時，她的聲音已經在飄散，似在迅速的後退離開。
「孤光師父曾經和我說過很多他們那一代發生過的事情，」靈均望著聖湖，嘆息，「在他的描述里，血薇主人應該殺伐決斷，鋒芒逼人，縱然站在血海之中也不會稍皺眉頭——在我的想象中，能擁有血薇的人便應該是如此。」
她不敢再說出任何話打擾他，只能默默地退了出去。
「還願？」
玉佩上用陰線雕刻著精緻玲瓏的花紋，栩栩如生。正面刻著玉樓微雨，杏花盛開，半卷的珠簾下有美人晨妝，嫵媚慵懶——看那面容，赫然是方才見到的女子。
那面具之下的臉，又是如何？
「已經到了么？」笛聲停止，有人低聲問。
她不放心，還想說什麼，卻覺得有人輕輕握了握她的手。原重樓在擔架上微微搖頭，似是勸告她不必擔心，服用了七葉明芝后，他臉色雖然蒼白，眼睛卻依舊有神采。
玄武殿里，帷幕後坐著衣衫華貴的麗人。
「……」尹氏知道這句話含意重大，一時間倒抽了一口冷氣。
蕭筠庭扶起她，靜默地凝視著她蒼白寧靜的側臉，忽然道：「冰潔，如果你心中不安，說出來也無妨。我一直都會聽你說的每一句話。」
沒想到這個緬工的孤兒，居然還懂草藥和醫術。
「只管執行我的命令，朧月，不該問的，不要多問——我有我的打算。」
他望著她，忽然問：「迦陵頻伽，你感激我么？」
「是啊，」靈均在月下淡淡，「對於修習術法的人來說，很多東西都是禁忌，絕不能讓任何人知道——比如生辰八字、真正的姓名，有時候甚至是面貌和聲音。」
他回過頭，抬起手放在面具上，似是微微一笑：「當然，靈均也不是我的真名。」
「冰潔！」蕭筠庭失聲驚呼，閃電般地掠過去，將她一把攔腰抱起——然而她已經沿著台階滾落了三四級，額頭沿路撞在了扶手上，一片青紫色。
五年江湖搏殺，也曾見慣生死，卻從未有過這一刻滅頂而來的恐懼——因為那之前，她從未真正看到過自己所在意之人的死亡。蘇薇在這一刻驚慌失措，拚命搖晃著懷裡的人，呼喊著。然而，在這樣空莽的異鄉群山裡，天地蒼茫，人的力量是如此渺小，饒是她身負絕技、天下無雙，此刻眼睜睜看著這一切，竟然是無法可想。
「當然，這是最簡單的一種咒術而已，」靈均的聲音森冷，「對於我們這種修習高深術法的人來說，一旦秘密被泄露，將來在鬥法里遭到的詛咒反噬遠遠不止於此——所以，除了我師父，這個世上沒有任何一個人知道我的生辰八字。」
「騙你的，當然沒有這樣的術法。」靈均忽然笑了，「拜月教的術法，祈福去病可以，詛咒奪命可以，甚至呼風喚雨也可以，唯獨的就是不能起死回生——誰都不能擁有逆轉生死和時間的力量，否則這個世間早就紊亂不堪。」
而背面則刻著一句詩：小樓一夜聽春雨。
難道，是他重開了聖湖？她默默地想著，身邊的蜜丹意已經睡著了，小小的手臂纏繞著她的腰肢，彷彿是一個依賴母親的孩子。
「不要多說話，」蘇薇低聲，「等吳溫林拿到白葯，再來給你止血。」
「不是在對方忽然翻臉的時候，也不是在被圍攻的時候——甚至不是在被扔下礦洞的那一剎。」原重樓看著自己一身的傷，嘆息，「而是聽到你在洞口嚷嚷，準備下來救我的時候。」
蜜丹意蹦蹦跳跳地到了蘇薇身側，緊緊拉住她的手，望著她，用緬語說了一句什麼。
她不知道說什麼好，只有低著頭坐在病榻旁。只有蜜丹意抬起頭，莫名地看著忽然紅了臉的蘇薇，忽然笑了起來，抬起手刮著她的臉，用彆扭的漢語重複：「你很笨……很笨！」
在自己沒有遇到他之前，他們之間、又發生過什麼樣的事情呢？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故事，而對他的人生來說，她不過是一個不受歡迎的闖入者罷了。
唯一的答案：就是自從她踏入騰衝后，他就一直在監視著她！
「夫人？」侍女莫名其妙，不知道她口中的「那個人」是誰。
「這個么……」沒想到她一開口就問了這樣一個問題，靈均微微一怔，旋即微笑，「因為修習術法的原因，我不能讓人看到我的真面目。這是禁忌。」
「是啊，尹氏嫁入鎮南王府五年，雖得獨寵，卻一直不育，」朧月避在道旁，望著走過來的貴族女子，微笑，「去年，她甚至將王府的至寶碧綠琉璃燈獻給了月宮，供奉在月神座前，想要求個一子半女——如今如願以償，便回來還願。」
蘇薇怔怔半晌，道：「可她還帶著那一對綺羅玉。」
「還請姑娘休息，」朧月躬身，順便把身邊的蜜丹意往身前一推，「如果覺得宮中孤寂，可以讓這位小姑娘陪伴您。」
聽話的人終於忍不住驚詫：「什麼？大人難道真的要將血薇主人送回去么？看她如今這個樣子，恐怕原重樓傷勢未好之前，她都不會想到要回洛陽去。」
「姑娘請。」朧月在旁躬身。
這也是一貫嚴厲的他說過的最溫柔的一句話——只是直到很久之後她才明白，他當時說出的這句話、又是如何的意味深長。
「重樓！」蘇薇看到他的眼神，心裏陡然一痛，再也顧不得別的，返身上了樓。
「已經是兩個月多了——還沒有消息么？」蕭筠庭喃喃嘆息，「石玉他們應該也在苗疆搜索了多時，怎麼連薇兒的一點點蹤影都沒有？」
「月宮？」蘇薇失聲，站了起來，「你是拜月教的人？」
「靈均呢？」她終於忍不住開口，「我要見他！」
「可是……靈均呢？」蘇薇有些愕然。
話音未落，素衣女子卻猛然一個踉蹌，從白樓上直跌了下去！
看到她情緒低落，他微笑：「在孟康礦上的時候，你知道我在哪一刻感到過害怕么？」
——原來，昨夜靈均指給她看的，終究有一處是真實的么？那麼，那座廣寒宮裡面，是不是真的三十年來幽閉著拜月教主明河？
她回頭看了一眼玄武殿，正準備離開，忽然聽得背後一聲響，似有什麼東西落下。蘇薇愕然循聲看去，只見寢殿的窗子迅速地關閉，尹春雨蒼白的臉消失在窗后，臉上似有淚痕。她低下頭，看到了牆根下躺著一個香囊，撿起來一看，裏面卻滑落出幾樣東西，赫然是那一對綺羅玉，還有一塊翡翠玉佩。
他微微側頭，望著她：「可是……你太好了。」
她筋疲力盡地在地上喘息，臉上全無血色。
「丹意說，到了月宮，月神就會保佑這位先生了，」朧月聽得九_九_藏_書懂緬語，微笑著翻譯，「請蘇姑娘不要擔心，先好好休息吧。」
「你一點也不象血薇的主人。」靈均轉過身去，面對著粼粼鏡湖，「和我想象的一點也不像。」
「春雨……」昏迷中的人喃喃低語。
原重樓也沒有說話，似乎都沒有注意到她的到來，只是默默望著面前的虛空。
「你……你好沒心肝！」她眼裡滿是怒意，「跟我去！」
蘇薇順著她的視線看去，不由低呼：「重樓！」
「這個孩子將會成為繼承王位的世子，還請夫人務必小心。」靈均吩咐侍女將她扶起，淡淡道，「將來尹家不但富甲天下，也將權傾一方，均靠此子。」
已經快天亮了。吳溫林下山去找工友，準備弄一些繃帶藥物過來。蘇薇在竹樓里坐下，滿身的泥和雨水，臉色蒼白而憔悴。雖然疲倦已極，她卻絲毫沒有睡去的念頭，只是焦慮地坐在一旁，看著蜜丹意忙忙碌碌。
「是！」尹氏顫聲，「尹家定然虔誠侍奉，不敢有二心。」
只是那麼一瞬之間，眼前的人就憑空消失了——方才昏暗的月光彷佛瞬間稍微亮了一亮，然而那翻飛的衣袖變成了一群白蝶，撲簌簌的四散飛去，剎那蹤影全無。
蘇薇順著他的手看過去：「你……你說的是明河教主么？」
蘇薇想起方才吳溫林說過的話——索吞的這個女兒，可不是一般孩子。聽說還被拜月教的人收留過，以前月宮使者每年來這裏為緬人祈福，蜜丹意還經常跟隨在使者左右。
長發漆黑，齊額上勒著鑲有寶石的耳環，然而那張平板的臉上卻根本沒有眉目口鼻，只有黑黝黝的兩個洞，彷佛只要看得一眼，可以把人的靈魂都吸收進去。
「……」蘇薇沒有回答，眼神猶豫。
「不，我要守著重樓。」蘇薇看到月宮子弟從馬車上抬下傷者，執意。
「人有旦夕禍福，」靈均低聲，「那幾個孩子福澤不夠，定會早夭。」
「但願如此，」趙冰潔嘆息，「否則，三十年前那場天劫，便是要重現了。」
當蘇薇走下軟轎的時候，她看到神殿里走下了一個女子。
蘇薇說不出話來，只是直直地看著那個肩輿上的女子——然而，那個女子卻彷佛看到了什麼，抬頭看著另一個方向，彷佛認出了什麼，雍容的臉上露出微微的吃驚之色，然後立刻回過神來，壓低聲音吩咐僕人快些走。
「只有尹家上下虔誠侍奉，月神才會保佑你們。」靈均的聲音冷酷，「切勿說出半句不敬之語，否則神譴立至。」
可是，他自身也遠在千里之外，又怎麼知道如今聽雪樓的情況？而且，他又是怎麼知道重樓是自己半路上認識的朋友、並且同時在孟康礦上遇到了麻煩呢？
她低低切齒，拂袖站起。
「死人都可以復活？」蘇薇忍不住吃驚。
她看不得他這種樣子，忍不住上前一步，衝口道：「如果你想見她，我可以——」
月宮裡萬籟俱寂，只有冷月照耀著粼粼的湖水，風都顯得如此靜謐和冰冷。有一種奇特的氣息縈繞著，讓她居然有被壓迫得不能喘息的感覺。
「那個人？」靈均定住身，回首，「夫人所說是誰？」
朧月搖頭：「聖湖重地，任何人不經大人吩咐不能入內——請姑娘見諒。」
趙冰潔微微頷首，卻是不答。
「靈均大人！」侍女失聲驚呼，連忙烏壓壓一片跪倒在地。
然而蘇薇只是怔怔地看著忽然變臉的雍容貴婦，在侍女們的手觸及她身體的時候，她忽然間動了動——只是一眨眼，她便已經逼到了尹氏身側，一把抓住了她的胳膊。
蜜丹意聽不懂他們大段的漢語對話，只是跑過來靠在蘇薇懷裡，殷切地看著她，也學著原重樓的動作，抬起左手，小心地擦拭著她另外半邊臉頰上的淚痕。
月光下，他忽然間毫無預兆地摘下了臉上的面具，微微一笑。
「夫人懷有身孕，還請姑娘放手。」靈均淡淡，伸手攔下她們。
「似有不妥。」趙冰潔臉色微微一變，低聲：「拜月教和聽雪樓，雖然三十年前有過一場仇殺，但自從迦若祭司和蕭樓主定盟之後，相互之間也算友善，此次蘇姑娘有難，來到他們的地盤，斷無道理如此推三阻四。」
「是，聽說尚未離開苗疆，還在奉命尋找蘇姑娘。」
蘇薇走下馬車，怔怔地看了冷月和群山片刻，心潮洶湧。
「姑娘想得太簡單了，」靈均淡淡，「深宮爭鬥複雜，尹氏出身低微卻得獨寵多年，正妃白氏和另外三位側妃虎視眈眈，她多年不育，其實是一直暗中被人下毒。如今懷了龍胎，更是步步如履薄冰，自然不肯冒險去看望故人，免得被人抓了把柄——倒也不能全怪她。」
「姑娘朋友傷得如此嚴重，整個苗疆，看來也只有靈均大人才能治好他了。」見她長久不回答，朧月的聲音微微起了變化，淡淡，「大人因為血薇與我教有宿緣，才吩咐在下來相助姑娘，若是姑娘執意推卻，那麼朧月也就不再堅持。」
「怎麼還有這樣的人……」她低聲喃喃。
只可惜，一切都只能存在於記憶中了。
「昨日一切，已如昨日死。」靈均漠然道，望著她們兩個，「夫人既然不願去，姑娘又何必勉強？這樣的情形，就算去了，病人難道會覺得寬慰？——何況在月宮內如此對待王妃，姑娘雖是我宮貴客，也會獲罪于鎮南王，令在下為難。」
出神的剎那，耳畔忽然又聽到了笛聲，從月光下傳來，飄渺不沾一絲人間煙火氣。她在中夜驚醒，坐起身來看向窗外——一彎上弦月在月宮之上靜靜懸挂，聖湖波瀾粼粼。最高處的宮殿上，有人在吹笛，那笛聲里彷彿有強烈的安撫力量。
蘇薇下車舉步，發現腳下的道路居然都用細細的白沙鋪就，在月下反射著冷冷的白光，就彷佛一條銀河沿著山路直鋪上去。
「靈……靈均？」終於，她努力發出了聲音，澀聲問。
她怔怔地想著，不知不覺便已經到了葯室。
蜜丹意已經不在身旁，蘇薇撐起身，抬頭看向窗外。外面已經是大天亮，日光明麗。然而她只看得一眼，便怔在了當地，臉色蒼白：外面那個聖湖竟然是乾涸見底，根本不曾有一滴水！那昨夜看到的萬頃波光和凌波而來的人，難道是……
蘇薇明白過來，知道這個小女孩已經竭盡了全力，卻依舊無法對付這樣可怕的傷勢，所以在驚懼和苦痛之中瀕臨崩潰。
千里之外的洛陽，有人在高樓上對著南方寂寂而望。
「大人正在為到訪的鎮南王側妃祈福，需明日才能結束法事。」朧月望著聖湖最高處的月宮，低聲回答，「天色已晚，還請姑娘休息一夜，明日再說。」
「是。」
趙冰潔臉上神色微微一動，眼底似是掠過一絲凄涼的笑意。
「術法？」
想來，這個小女孩也是跟月宮的人學來的一些醫術吧？
蜜丹意一大早就來到了這裏幫忙照顧病人，此刻看到蘇薇也來了，不由歡喜地蹦跳過來。然而她顧不得和這個小丫頭打招呼，只是直直地走到他面前看著，想說什麼，卻還是說不出來，只覺得口拙。
他回過頭看著她，眼神里有一種令人不可小覷的力量，聲音肅穆：「所以，如果你感激我，就不應該違背我的心意，而應讓我有尊嚴的死去。」
靈均沒有說話，只是嘆息了一聲，抬手拍拍她的肩膀，便擦肩走過。
「綺羅玉？！」蘇薇hｔtps://reaｄ•99ｃｓw.ｃｏｍ脫口低呼，下意識地按住自己的耳垂。
一語未畢，她臉上的笑容忽然凝結。
忽然間，一隻白色的鳥兒撲簌簌飛來，落在了窗欞上。
「你……你說什麼？」側妃尹氏吃了一驚，抬手拉著他的袖子，「世子？」
「……」蘇薇啞然，覺得無話可答。
靈均抬起手，輕輕按在側妃的額頭上，無聲念動咒語。一種奇特的冰涼感覺注入她顱腦，身體里蠢蠢欲動的感覺登時平息。
蕭筠庭沉默許久，顯然是想起了勒馬瀾滄的誓約，低聲：「如今我已經說動四護法遠赴滇南，儘快尋訪到薇兒。希望在這之前薇兒不要有事——若她在滇南出了事，則聽雪樓必不能善罷甘休。」
回到葯室，看到靈均正從裏面走出來，白衣飄飄宛如御風。看到她來，在檐下微微駐足致意。他身邊跟著的葯僮上前一步，低聲道：「姑娘，大人剛給原先生用過葯，他已經睡了，姑娘還是小聲一些。」
那個叫迦若的祭司，就長眠在聖湖底下吧？
「怎麼了？怎麼了？沒事吧？」他急忙查看她的傷勢，緊張不安，「你平時不是經常來白樓的么？怎麼還會摔跤？」
「沒事，樓主。」她伏在地下，輕輕道，「不小心扭了腳而已。」
當嵐雪閣的門被關上后，她一個人靜靜地坐在黑暗裡。他的氣息彷佛還縈繞在耳側，她默默地抬起手，在黑暗裡輕輕撫摸著自己的嘴唇，如此寂寞，也如此空無。
「等一等！」蘇薇脫口而出，推開了窗戶，「我跟你去！」
就如那樣美麗出塵的笛聲里，似乎總有一絲詭異。
「姑娘。」然而，在她拖著尹春雨便要出門時，一隻手伸過來攔住了她。
——她想起了少時師父和她說過的種種往事，記起了血薇的上一任主人曾經在這裏發生過的種種。這是一個留下了諸多傳說的地方，如今自身踏入，竟恍如夢寐。
她震驚地站在空蕩蕩的湖邊，看著宛如夢寐的一切。
「你不相信么？」面具后的人似乎笑了，轉過身，用笛子一指靈鷲山最高處入雲的宮殿：「你看，就在這座廣寒宮中，我們的教主正在試圖復活一具幾十年前的屍體——不是同一具屍體，而是想用一個人的頭顱和另一個人的屍體合在一起，復活成一個新的人。」
「……」蘇薇漸漸明白過來，倒抽一口冷氣。
「是么？」蘇薇嘆息，微微覺得有點失望，「我覺得如果能起死回生，那就太好了啊。」
「昨日種種，已如昨日死。」靈均彷佛明白了什麼，漠然回答，「偶遇而已，夫人不必掛懷。待到明日，便如朝露般消失無痕。」
這座聖湖，不是已經被蕭樓主和迦若祭司合力封閉，放干湖水超度了亡靈么？怎麼不過三十年，這座積蓄了惡靈的湖，又重新充滿了水呢？是誰違背了當初兩位掌權者立下的盟約，在重新進行惡毒的術法么？
——當時她正在氣頭上，被憎恨和怒火蒙蔽了雙眼，想也不想就拉起那些人往洞里扔下，準備給他陪葬，卻根本忘記了這樣做會給裏面的人帶來多大的危險。
道旁那座白石築成的葯室窗口上，有一個人也在靜靜地望著這一幕。窗后露出的臉色蒼白而消瘦，扶在窗欞上的手微微顫抖，上面赫然有巨大的疤痕。重傷之人就這樣在病榻上坐起，默默看著底下走過來的女子，面無表情，眼神看不到底。
他翩然而去，只留下蘇薇在當地發獃。
靈鷲山位於滇南群山之中，離騰衝東南二百余里。
戴面具的吹笛者微微點了點頭，躬身行禮：「幸會。」
「啊？」她愕然。
她用的點穴手法極高明，點到之處血流立緩——然而，她也知道點穴只能暫時令失血處血流減緩，但如果長期封閉血脈，肢體便會僵硬壞死。蘇薇回過手，抵在他雙肩之後，將內息緩緩送了進去，護住他逐漸微弱的心脈。
旁邊的素衣女子低聲：「拜月教那邊，打聽過了么？」
「是么？」蕭筠庭喃喃，「聽起來，倒是一個沒有野心的主兒呢。」
「是啊。姑娘眼力果然不錯。」朧月卻是毫不吃驚，「側妃是騰衝尹家的小姐，身上佩戴的自然都是極品翡翠——聽說光這一對耳墜就價值數萬呢。」
蘇薇坐在轎子里撩開帘子看著月宮裡的一切。日光下，這個神秘的所在彷佛和世間別處也並無區別，亭台樓閣均為中原款式，圍繞著中心乾涸的聖湖布置，離湖最近的地方有一座高台，是所有建築群里最高大的一座，顯然是月宮裡最主要的祭祀所在。
蕭筠庭看著她的背影，眼神忽然變得複雜。
「是，」原重樓聲音卻是平靜的，「她五年前就已經走了。」
原重樓微笑了一下，然而臉上已經沒有血色。他凝望著她，彷佛看到了什麼，眼神微微變化，用盡全力抬起了手，一寸寸的接近，似乎想去觸摸面前女子那張帶淚的臉頰——蘇薇坐在那裡，彷佛全身僵硬，竟無法閃避。
到的時候正是入夜，一輪上弦月遙遙掛在月宮之上，凜冽清冷，令人一見忘俗。
「夫人身體不適么？」門外有人淡淡道，「我說過今日時辰不好，夫人不應擅自離開月宮，離開必有災禍。」
「這是鎮南王的側妃尹氏，」朧月在旁邊微笑，「是來還願的。」
然而，蘇薇猶豫了片刻，卻是暗自警惕：「靈均在哪裡？為什麼他不自己來？」
「答應我，迦陵頻伽，以後不要再殺人。」原重樓注視著她，一字一句，右手微微抬起，上面巨大的刀疤觸目驚心，「我知道你不是普通人……你掌握著巨大的力量。但是，請善用這種力量，不要再做無謂的殺戮。」
「她……她已經走了。」許久，蘇薇看了一眼窗外，才勉強找出一句話來。
在陌生的宮殿里闔起了眼睛，卻久久無法入睡。
蘇薇抬起頭看著他，重傷之人臉色平和寧靜，用唯一能動的右手擦拭她的淚痕。
「夫人的故人病得很厲害，希望夫人過去探望一下。」蘇薇輕聲道，雙手有些緊張地絞著衣帶，「他情緒很低落。可能夫人過去安慰一下，會讓他……」
男人所需要的，都無過於此吧。
「不，我不想見她，正如她也不想見我。」然而，原重樓卻是不假思索地打斷了她，聲音冷淡，「她已是人上人，而我不過一介殘廢——貴賤如雲泥，再見也沒有任何意義。更何況即便是在昔年，她也不曾對我許下過什麼承諾。」
她怔了一下：「當然。你救了我很多次。」
「但願如此。」他淡淡道，默默握緊了手裡的摺扇。
蘇薇心頭一震，忽然間淚水直落下來。不知為何，有一種不可抗拒的力量從心底湧起，瞬間征服了她，令她居然對這樣一個毫無武功的人俯首聽命。
「啊？」蘇薇聽得出神，不自禁地笑，「沒想到靈均他還是送子觀音呀……」
「他很好。已經處理過傷口了，除了左手可能有些麻煩之外，一個月之後雙腿應該可以完全恢復。」靈均淡淡回答，「請放心，到了月宮，就是死人都可以復活。這種傷根本不在話下。」
「是。」尹氏不自禁地覺得心生冷意，俯首。
「原先生的傷勢比想象中恢復得更快，估計再有十天便可下地走動，」葯僮看了一眼靈均，低聲道，「但是左手傷得太重，可能需要更多時間才能活動如常——而且就算好了，手上的經絡也會受到影響，肯定不如以前靈活。」
那個九_九_藏_書人是他的夢想和期待，也是他的野心和霸圖。
「不行，今晚就要離開這裏！」側妃尹氏低語，「在這裏多留一夜，如果將來被正妃和另外幾個賤人知道了這件事，多半又會藉此興風作浪。」
她唇角露出了微微的笑，握緊了身邊人的手。
不過拜月教在苗疆果然有著至高無上的地位，不管從陸路還是水陸走，一路上都進行的極為順利迅速，所有的馬隊為之讓道、船隊為之停航，令其先行通過。僅僅五日過後，他們一行便已經抵達了靈鷲山下。
「啊？對不起！」蘇薇猛然回過神來，下意識地鬆開手，「可是……」
「還請姑娘跟我回去吧。」靈均伸手，做了一個邀請的手勢。蘇薇回頭恨恨地看了簾后的女子一眼，不情不願地踏出了門。
「為什麼？」蘇薇覺得不可思議。
他拂袖準備離開，然而剛一轉身，便微微愣了一下——湛藍色的天宇下，玄武殿門口站著一個緋衣少女，看著房間里的女子，張了張口，彷佛要說什麼。
「可是，」尹氏忍不住，「大人為什麼……為什麼要將那個人帶到這裏？」
那個靈均……到底是怎樣一個人？
「是啊，我剛剛在月神前占卜過。神諭說：夫人的這個孩子，將會成為下一任鎮南王。」靈均微微的笑，「恭喜。」
「到底他在搞什麼鬼？」側妃握緊了手，咬牙，「這一切不是巧合，是他安排的吧？是他把『那個人』接進月宮來的吧？他到底想做什麼！——難道不知我費盡心思剛懷上了孩子，重新贏回了王爺的寵愛？在這個當兒上把那個人接進來和我照面，是什麼意思？」
「是的，大人。完全按照您的計劃，他們一行已經入住了宮中。」
「冰潔，你也這麼認為？」蕭筠庭霍然回頭，「碧蠶毒……你說，下毒之人是不是就來自於苗疆？」
靈均的聲音平靜，看著地上的女子：「夫人剛懷上龍胎，便擅自動氣，實在不妥。」
「如此便好，不要有下次。」靈均淡淡，拂袖而起，「今日時辰不吉，還請夫人留至明日再走吧。」
等到來到室內時，原重樓已經回過了頭，不再看窗外。
玉佩已經被摔裂，一道深深的裂痕橫貫玉石，將「春雨」兩個字攔腰斬斷。
左右侍女應了一聲，準備上前將她推搡出去。
「在苗疆，沒有靈均大人不知道的事。」朧月掩口微笑，「他是孤光祭司的弟子，拜月教里如今的掌權者——是神一樣的人。」
小女孩的手上臉上全是鮮血，顯得有些猙獰可怖。她一邊哭，一邊用手拚命壓著原重樓左臂的折斷處，然而簡陋的包紮根本不管用，那裡的血還是不停湧出，將敷上去的草藥沖開，染紅她的衣袖。
「都是我不好，」她喃喃，嗚咽，「如果那時候不是我……」
「迦陵頻伽，你一定不是普通人。」看到她這樣的身手，原重樓苦笑了一下，彷佛是內息轉強，凝聚起了力氣，忽然開口，「天亮后，孟康、孟康礦上的人……定然會開展報復。你一定要儘快帶著蜜丹意離開這裏……也不要去騰衝了，直接帶她回中原去吧。尹家勢力龐大，得罪了他們，日後在滇南肯定不再有立足之處。」
「是么？」他只是淡淡，「那太好了。」
「是。大人。」
「那又如何？」他冷笑起來，「雕玉的原大師，也早就已經死了。」
「拜見血薇主人。」忽然間，外面的雲霧裡有人說話，聲音婉轉如鳥啼。
「正是。在下名叫朧月，乃是靈均大人的貼身侍女，」那個霧氣中的女子微笑回答，微微躬身，「車馬已備好，請姑娘一行跟我上路。」
「是么？」他微微嘆了口氣，彷佛死心一樣轉過頭，「那我送你回嵐雪閣吧。」
「真美麗……」然而，他的手只是觸及了她頰邊那一滴碧綠的翡翠，望著自己鼎盛時期親手雕刻的作品，喃喃嘆息，眼裡充滿了渴慕和回憶，「真美麗。」
這，也許是最後一次了。
「靈均大人！」側妃彷佛獲救一樣失聲喊。
「這就是執念。」靈均低聲，聲音似有感觸，「太過強烈的愛和太過強烈的恨，都令人無法解脫——教主已經被困住整整三十年。而我的師父則是從三年前開始被束縛的，所以他離開了這裏去往海外，試圖尋求解脫。」
「乖，蜜丹意……不要哭。」原重樓微弱地開口，抬起唯一能動的右手，輕輕放到了蜜丹意的頭頂，「不要哭了。」他望著蘇薇，眼裡閃過一絲苦笑，虛弱地喃喃：「拜託……先把蜜丹意弄出去吧。她太小。不要讓她留在這裏，眼睜睜……眼睜睜看著我死。」
「是……是。」她只覺得身體里彷佛有刀子在絞動，眼前一陣陣的發白，「救救……」
在她出現在湖邊時，遠處的笛聲停止了，彷佛那個人在極遠處也能感覺到她的一舉一動。笛聲停止的瞬間，不知是否錯覺，她忽然覺得整個月光都黯淡了一下。蘇薇不自禁地停下了腳步，不敢再深入，只是望著黑夜裡的那一襲白衣，微微失神。
真美。她在心裏喃喃嘆息。
側妃尹氏咬住了牙，緊握手心的那一對綺羅玉，垂下頭去，雙手微微發抖。
原重樓忽然微笑起來：「是么？你感激我救你，是因為你本身還想活下去，還想解了毒返回中原——但是，我卻不感激你救了我的命。五年前右手被廢后，那個原大師就已經死去了，你本該讓我死在那個翡翠的墳墓里——那才是我最好的歸宿。」
「姑娘切莫緊張。在下來自靈鷲山月宮，」那個女子微微的笑，綽約籠罩在雲霧內，「奉靈均大人之命，前來迎接血薇的主人入月宮——妙音鳥口中所銜的這一枚，乃是我教寶物七葉明芝，請給這一位大人服用，以便在到達之前保住他性命。」
蕭筠庭伸出手小心地扶著她，從白樓最高層往下走去。趙冰潔遲疑了一下，卻沒有拒絕。她纖細蒼白的手指被握在他的手心，如此溫暖而熟悉，彷佛遙遠的過去——十幾年前，剛來到聽雪樓的她未曾熟悉各處，眼睛又不好，經常不停的摔跤。在那個時候，十三歲的他就曾經這樣牽著她的手一路走過去，如同一個小小的護衛。
「當你把那些人一個個扔下來的時候，我真是第一次覺得害怕了，」他蹙眉，「我躺在那裡想，我就算命大掉下來沒死，被你那麼一弄也非被砸死不可——你難道不知道洞里全是碎石，哪怕扔一塊石頭下來都有可能引起大面積倒塌么？」
「是么？」蘇薇愕然，「既然如此辛苦，幹嘛還要入王府呢？」
「因為怕被另一個修習術法的同道暗算。」靈均頷首，「舉一個最簡單的例子，蘇姑娘一定聽說過傀儡娃娃吧？——把對方的生辰八字貼在偶人身上，用針釘死，通過這種方式便可以施行詛咒，讓對方生病甚至死亡。」
蘇薇微微一窘，覺得不忿：「那你覺得該如何？」
「什麼？她、她就是……」蘇薇心頭大震，不自禁地往前走了一步，「尹春雨？」
「這不稀奇，」靈均似是在面具后笑了一笑，「權勢富貴，高下判如雲泥——側妃也是出身於富庶人家，自幼錦衣玉食，何曾會去過苦日子。選了如今的路才是正道。」
她顧不得梳洗，從榻上一躍而起。
「冰潔心裏平靜，」她轉過頭望著夕陽，淡淡，「並無不安。」
光明和溫暖都只是一剎，宛如煙花，只有黑暗才是最漫長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