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川
第八章 朝露
這是……他愕然止步,回頭看向身側。然而,那個引導自己至此地的朧月不知何時已經消失不見,宛如一個泡沫般消失的幻影。再看去,連方才蘇薇所在的那個高台也消失不見。
然而,在靈鷲山最接近月亮的地方,卻是一片死寂。白石砌築的房間里簾幕低垂,即便是白天也不見絲毫光線透入,黑暗裡無數燈盞燃燒,映照在房中的水池上,彷佛銀河璀璨。沒有一個侍女,沒有一句人聲,連風都彷佛不再流動。
「不過,朧月,」簾幕後,靈均看著匍匐在地的侍女,眼神忽然亮了一下,語氣變得寒冷而洞察,「是不是所有靠近我的女子,無論遠近和老少、你都想除之而後快呢?」
「迦陵頻伽?」原重樓吃驚,然而轉眼她就已經走得遠了。
再走了幾步,那種奇特的預感更加強烈了,他站住身,霍然側頭看去——不知何時,那座乾涸見底的聖湖裡居然注滿了水,波光粼粼!
他遠遠看去,確定台上的的確是蘇姑娘本人。台上的那兩個人不知道在說著什麼,忽然間停下了輪椅,相視微笑了起來——那種笑容是如此的安寧平靜,光芒四射,看得遠處的人心裏都有一種異常的感受。
「我想,」忽然間,聽到她望著蒼穹,輕聲開口,「我不會回去了。」
馬車沿著山路飛馳,奔向騰衝。
石玉點了點頭:「多謝貴教。」
彷佛被無形的引線牽動,地上那個蓮花做的人形忽然間就站了起來!
人形似被無形的繩索拉緊,在觸及房門的瞬間站住——因為剎得太劇烈,它的四肢甚至出現了移位,扭曲得非常可怖。然而,蓮藕做成的手腳還在不停顫抖,似乎在拚死針扎,要超出施術者的控制,衝到門外的月光下去。
「蜜丹意,你是不是又摔倒受傷了?」她看到衣服袖口上的一處血跡,不由吃驚。然而那個緬人小女孩似乎聽不懂漢語,只是望著她笑,不停地做鬼臉,一邊跑遠了。
蘇薇看著他,猶豫著:「我……我的師父,究竟在哪裡?你真的知道么?」
「這個送給你。」耳邊忽然聽到他說。
那不是屬於她的地方。原來,不管她多麼嚮往那個人中龍鳳的傳奇,她畢竟不能成為那個傳奇——她不屬於那個刀光劍影的江湖,那也不是她要的生活。
「教主小心!」簾幕外的人失聲。
他回頭向台下走著,然而走了幾步,卻發現原地等待自己的幾個下屬都不知去了何處,不由微微詫異。背部開始隱隱的疼痛。
室內寂靜無聲。
話說到一半,她忽然頓住了口。
然而剛一抬頭,就怔了一下。
——這種模稜兩可的回答,哪算什麼答案?原來,這個在苗疆號稱無所不知的神,也和江湖騙子沒有什麼兩樣。
她微微吐了一口氣,眼神凝聚。
帷幕外的人倒吸了一口冷氣。
來到月宮后,她幾乎沒有再想起聽雪樓,也沒有想起那片江湖,只是全心全意陪著他療傷,幾乎將另一種生活完全忘記。然而此刻被提醒后,千里之外那個人的影子,忽然又浮現在心頭,令她心裏一驚又是一痛。
朝露夕影,瞬間芳華,終難長久。
「歸位!」拜月教主坐在水池旁,低聲喝令。
「至於你的大師父……」面具下的眼睛沒有表情,然而話語還在一字一句的吐出:「他還活著。而且,應該就在苗疆。」
「不必多問。」
朧月在一邊微笑:「姑娘是要回聽雪樓去了么?」
蘇薇躊躇了一翻,忽然下了決心,回頭走了過去。
「是。如果大人覺得不放心,那麼,在計劃完成之後將她剷除就可以了。」朧月低聲,語氣冰冷無情,「反正也是一個瞎了的人,在大計完成後也沒有用處。難道大人還想把她留在身邊么?」
「啊?」蘇薇愕然,不由失笑。
畢竟,她已經把血薇劍留在了聽雪樓,給予了他最想要的東西。
多年的殺戮讓石玉霍然警覺,手腕一翻,便拔出了短刀。
她一字一句地回想著他的話,忍不住全身顫慄:是的……是的!如果真的如他所說,一切也都可以解釋。怪不得她會在北邙山上看到大師父來過的痕迹,怪不得小師父會忽然間失蹤,天地之大再無任何消息。
更奇特的是:那些花,竟然是從她的發梢開出來的。
然而蘇薇拚命搖著頭,哭得越發厲害。
夕陽已經落山了,整個洛陽籠罩在暮色里,彷佛一隻無形的手伸開來,遮蔽了天日。
明河教主依舊充耳不聞,只是審視著眼前擺成的人形,伸出左手,懸于上方。忽然間右手手指一錯,捏了一個訣,開始喃喃念動咒語——隨著如水一樣吐出的密咒,她的左手指尖忽然間奇異地滲出血珠來,一滴一滴,如同殷紅的葡萄一樣墜落,滴入地上擺著人形之中。
「你呢?」他卻不期然轉身問她,「什麼時候走?」
「是。」靈均躬身告退,然而眼裡卻有奇特的笑意——室內寂無人聲,沒有人看到:那個黑暗裡的人坐在水池旁,臉上赫然帶著一個和他一模一樣的面具!
「留個紀念吧,以後可能再也見不到了。」原重樓笑了笑九_九_藏_書,「這一路多謝你。」
就算回去了,他能做什麼?還靠著雕刻那些木頭謀生,養活自己和蜜丹意么?
「嗯。」她說不出話來。
她坐在黑暗裡,抽出了那把短刀,刀光如水,映照著她蒼白的容顏。
「師父?」簾幕後的人沉吟,「她的師父不就是……」
「做的好,朧月。」靈均在簾幕後微微的冷笑,「計劃可以進入下一步了。」
我不要回去。那一瞬,她聽到一個聲音在心裏說,越來越響亮。
然而,不等她表現出失望,他接下來的話卻令她大吃一驚——
「又召出了一個魔物。」那個黑暗裡的人望著空蕩蕩一片的蓮花池,低聲嘆息,「迦若祭司以身飼魔,永閉地底,已是再難復活——明河教主多年來執念不滅,非要用殘軀令其復活,只會白白的遭來邪祟而已。」
「是。一切都如大人計劃——各方的人手已經陸續就位,趙總管也始終在和我們保持聯繫。估計石玉一行三日後便抵達洛陽,我們的人手會緊隨其後。」
沒有人知道,這把才應該是和夕影刀成為一對的刀——原是雪谷老人賜予門下兩位弟子的寶物。其中一把在大弟子蕭憶情的手上,後來成為號令江湖的至高無上象徵;而另一把朝露,則賜給了最小的女弟子池小苔,很早就湮沒在了歷史里,隨著它主人而在神兵閣內寂寂終老。
千里之外的洛陽,有人在高樓上遠眺,輕輕闔上了手裡的書信。
「怎麼?姑娘不回去?」朧月詫異,「那準備去哪裡?」
蘇薇站在那裡,看著月宮關上的門,還是沒有從恍惚中回過神來。
「泛舟五湖是他們一直的願望,如今應該遠在江湖之外了吧。」蕭筠庭笑了笑,「半年前還有信來,說他們正從天竺返回,準備直接出海去往扶桑——母親說扶桑島上有一種葯,說不定可以治好你的眼睛。」
「不錯,蘇姑娘她說不願再回聽雪樓,」女子的聲音恭聲回稟,「她說先送那兩人去騰衝,然後再回去尋找她的師父。」
然而,那個吸飽了血而獲得靈氣的人形根本沒有聽見,在水邊停了一下,似乎被什麼吸引了,忽然間轉過身,便朝著貼了符咒的門外急沖而去!
「還沒想好呢……反正,我是不想再回到那個江湖裡去了。」蘇薇搖頭嘆息,「可能先送重樓和丹意回騰衝安頓下來,然後再去尋找我師父吧——我已經找了他們很多年了。」
她低下頭,看到放入手心的那個紫檀木雕——那是一座南海觀音小像,手持蓮花,踏波而來,刀工流利簡潔,只是幾刀便將觀音的寧靜美麗刻畫的栩栩如生,連裙裾都彷佛在空氣里飛揚。
背部的疼痛越發劇烈,他往前走著,忽然間心裏有隱約的不安——掌管吹花小築多年,刀頭舔血的日子造就了他超強的直覺,每次周圍有殺機逼近,他的背部就會隱隱的疼痛。石玉在寧靜的月宮裡走著,直覺周圍的某一處非常不對勁,卻不知道是不安來自於何方。
「是。」
嵐雪閣里,光線還是一如既往的黯淡。
「說吧,」他淡淡道,聲音虛無縹緲,「我能告訴你答案。」
蘇薇也準備上車,然而彷佛有什麼心愿未了,想了想,忍不住又回頭看了一眼。靈均還站在月宮的穹門底下,遙遙望著她,似乎也在等待著什麼。襯著青天碧空,那一襲白袍宛如初雪,隱約有一種不屬於這個世間的氣息。
發梢那些金色蓮花紛紛凋謝,空蕩蕩的水池上再無芳華。彷佛精神氣在一瞬消耗殆盡,拜月教主匍匐在水池旁,臉色蒼白,漆黑的長發蜿蜒入水,水波蕩漾。
「瑪!瑪!」耳邊聽到小女孩的聲音,把她從沉思里拉回來。
「小心!」石玉失聲,急掠過去,一刀斬向那個水底浮出的怪物——他出手老辣準確,眼神掠過,卻忽然吃了一驚:水底浮出的竟然是一個骷髏,披散著濕漉漉的長發,伸出白骨般的手掌卡住了孩子的脖子,把她往下拖去。
蘇薇的手指停頓了剎那,微微笑了笑,搖頭。
「……」她沉默了片刻,忽然間抱住膝蓋,埋下了頭去。
蜜丹意在一旁,睜大了黑色的眼睛看著他們,沒有說話。
小師父病逝?怎麼會!她恨不得立刻找到大師父,把這一切問個清楚明白。可是,天地茫茫,苗疆之大,她竟然不知道該去何處尋找唯一的親人。
多日來承蒙照顧,心懷感激,走到山下時,回首看著宮門口送行的白袍祭司,蘇薇忍不住回身,遙遙地行了一禮,致意——那個帶著面具的人彷佛也看到了在遠處的她,微微躬身,在拱門之下遙遙回禮。蘇薇直起身。不知道為什麼,在看著碧空下那襲一塵不染的白袍時,她心中猛然一震,竟然隱隱有一種奇怪的感覺。
「冰潔,你眼睛雖看不見,心裏卻比任何人都看得清楚。」蕭筠庭笑了笑,「誰如果得到了你,那才是天大的福氣。」
「看,像你么?」他微笑。
與之對應的那具無頭軀體,也還靜默地沉睡。
那個小女孩站在聖湖旁,望著他笑,小小的手裡捏著一柄九_九_藏_書玩具一樣的匕首,上面染滿了血跡。她笑得那樣無邪而天真,彷彿是雲上的日光。
「洛陽那邊,一切都安排好了么?」
——在聽雪樓那麼多年,似乎從未見過蘇姑娘露出這樣的笑容。
趙冰潔微微嘆了口氣,隱約可以聽到自己呼出的氣息在刀鋒上切成兩半的聲音——二十多年過去了,這把朝露在暗夜裡蒙塵,它是否還和以前一樣、日夜期待著和夕影的主人聚首呢?
「嗯?」她微微一震,側過頭來。
「什麼?」簾幕後的人眼神一變,悚然驚動,「她起疑心了么?」
然而他卻是轉過了話題:「你的眼睛……墨大夫怎麼說?」
不好!
那個人形被無形引線扯動,似乎猛然震了一下,不情不願地轉過身來——忽然間發出一聲不似人聲的尖叫,伸出雙臂、向著施術者急衝過來!
「大概跑哪裡玩去了吧?」原重樓無奈,「她總是坐不住。」
蘇薇驚愕萬分地睜大了眼睛,看著這個帶著面具的白袍人——隱約之間,她竟然覺得那面具之下所遮蔽的已經不再是一個活人,而是一個高深莫測的神祗。
他默然地想著,伸出手:「我送你回嵐雪閣吧。」
這個世上不曾再有人記得它,所有人記得的只有那一對人間龍鳳、只有那一對血薇夕影——它和它的主人一起,被這個江湖遺忘,鎖在這個寂寞的所在。
「我當然知道。」靈均的眼睛陷在面具后深深的陰影里,沒有一絲表情。然而,他的回答卻是毫不猶豫的:「你的師父,已經去了他們該去的地方。」
已經是那麼多年過去了么?
她垂下頭笑了一笑,似乎有些羞澀,不願再多談,轉開了話題:「幾日後蘇姑娘便要回來了,到時候率領樓中子弟去洛水旁迎接吧,好好給她洗塵,慶祝她平安回來。」
「是!」女子噤口,立刻匍匐在地。半晌,又遲疑:「不過……今日蘇姑娘在蜜丹意的衣袖上發現了血跡。」
將遠道而來的客人帶到高台下,朧月微笑著躬身,示意石玉看向台上的緋衣女子——後者正推著一架輪椅在台上散步,看上去氣色很好,手上的青碧色也已經褪去,不時低頭和輪椅傷的男子笑語晏晏,輕顰淺笑。
水面忽然碎裂,水下有什麼東西忽然濕淋淋地冒出,將那個孩子一把抓住!
刀名朝露。
蕭筠庭微微錯愕,然而眼神一黯,也就不再反對,和她比肩而立,默默望向南方。他的眼睛深沉不見底,重瞳下彷佛隱隱閃電。
——已經快三個月了吧?已經到了她離開前約定的最後日期。
蘇薇在朱雀殿內整理著東西,準備明日離開月宮,朧月在一旁幫忙。翻檢著,她忽然怔了一下,拎起了一件孩子的衣服看了又看。
拜月教主一驚,厲聲遙指:「住!」
教主獨自幽閉了三十年,竟然已經達到了可以賦予萬物生死的境界。
有一滴晶瑩的淚水,順著她蒼白的臉頰無聲滑下,在日光下折射出璀璨的光芒。
小女孩在前頭蹦蹦跳跳,不時回頭看著緩步行走的兩個人,笑靨燦爛。
「握緊這把刀,當痛不可當時,就用它做一個了斷吧!」
隔著帷幕,似乎也明白室內正在進行非常詭異可怕的術法,簾外的人屏住了呼吸,面具后的眼睛里露出了敬畏的表情——蓮池化生,這是怎樣高深的一種禁忌術法!
然而,一想起洛水邊上的那個人,她心裏便又有一種割捨不下的牽絆。
「哦,大人的下屬已經下去準備行囊了,」朧月微笑,「明日便要啟程,靈均大人吩咐我們準備一些禮物去中原獻給樓主,他們先下去忙了。」
這是……拜月教的術法?
他來不及多想,鋒利的刀瞬間斬斷了白骨,將孩子拉了過來。
只是一個瞬間,那潔白的蓮藕便仿如注入了血色!
她一口氣掠上了靈鷲山,站在靈均的面前,氣息平甫。帶著面具的人站在月宮門口,彷佛猜出了她會回來,不等她開口,便在面具后笑了一聲,抬起手按在了額頭上。不知為何,這個動作有些僵硬而奇特,讓蘇薇愣了一下。
「我想,蘇姑娘會自己來向大人您說這件事的,」女子微微躬身,「因為屬下已經向她建議過來找大人占卜了,似乎她也半信半疑。」
「丹意呢?」
蘇薇站在那裡,定定看著手裡那座觀音像,那座紫檀木的觀音像上還隱約殘留著飛濺的血跡,似是再也無法洗去——血腥味刺|激了她的記憶,胸臆中有什麼柔軟的情緒在慢慢升起,哽住了咽喉。
「別過去!」石玉脫口低呼,然而那個孩子已經涉水而下。
「傀儡?」朧月吃了一驚。
「教主。」帷幕外的人還跪著,再度低聲。
他拂袖站起,衣角拂過女子慘白的臉頰,就這樣在黑夜裡悄然離開。
「那就好。多謝貴教相助。」石玉喃喃,「我昨日已經回信通知了樓主。」
那個幽靈般閃現、一擊粉碎邪魔的男子再度回到了水池對面,靜默地坐在黑暗裡,收起了方才雷霆一現的力量,默默地低下頭看著空蕩蕩的水池,眼神複雜無比。
若不是因為忽起變故九九藏書,小師父怎麼會就這樣留下自己一個人。
「你的小師父,在五年之前已經因病去世,被你的大師父安葬在北邙山的青草之下,陪伴人中龍鳳長眠。」靈均繼續淡淡的回答,每一字每一句卻仿如驚雷,「按照她的遺囑,你的大師父沒有立下墓碑,所以如果你去那裡尋找,恐怕也已經找不到了。」
「好啊。」蕭筠庭似是不經意地回答,伸出手去,「我送你回去吧。」
然而,室內那個蓮花的人形只是隨著拜月教主的指令站起走了幾步,忽然間就如脫線的木偶,一動不動地站在了蓮花池旁。
然而,在這個剎那,他聽到咯咯的笑聲。一個孩子跑了下來,她跑得幾步,手裡的球便掉落下來,向著湖邊滾落。她追在後面,直奔那個詭異的聖湖而去——他認得,這個孩子正是方才在台上和蘇薇玩耍的女娃兒。
「不用了,」她靜靜地低頭,「我想一個人獃著。」
——好像是有什麼不祥的事情,已經悄然開始了。
天空湛藍,日光明麗,如同瀑布一樣從天宇上傾瀉下來,將高台上沉吟的女子籠罩。而那個穿著緋衣的少女站在陽光里,默默將觀音像按在心口,抬起頭凝望著蒼穹,臉色蒼白,平靜祥和之中似乎隱隱蘊藏著某種暴風雨一樣的力量。
門外的人彷佛也可以猜測到裏面發生了什麼,深深的俯身:「多謝前輩相助。」
那一瞬,他似乎看到了十幾年前那個跌入他懷裡的孤女。
轉頭便不見了那個小女孩,蘇薇有些愕然,攙扶著身側的人緩緩坐入輪椅。
「嗯。不會了。」原重樓微微笑了笑,「可能也買不起了——以後我還要照顧丹意,多了一個人,開支比以前大,肯定要節儉一些了。」
原重樓愕然,怔了一怔,明白過來她說的「他」是指靈均,不由低聲:「別相信這個,這世上沒有神——他不過是胡說而已。」
「怎麼說?」站在他身後的白衣女子低聲問。
「啊?原來姑娘在找人么?」朧月想了想,忽然笑,「說不定靈均大人可以幫您呢。」
「不……不。我覺得他說的是對的……小師父一定是早就死了!」
「……」她沉默下來。
「哦,那是蘇姑娘的朋友,」朧月微笑,「聽說為救蘇姑娘而受了重傷,在這個月宮裡療傷——不過不用擔心,他的身體也會很快康復,不會耽誤蘇姑娘返程。」
黑暗裡,靈均用笛子輕輕敲擊著掌心,面具后的眼神變幻不定。
「多謝前輩。」靈均深深躬身。
「是么?」蘇薇愕然。
室內,一個女子披著孔雀金長袍,靜靜坐在水池旁,探身看著水面,長達一丈的漆黑長發垂入水中,彷佛水藻一樣蔓延,擴散至整個水池。
「如此就太好了。」趙冰潔唇角有淡淡的笑,「拜月教如此客氣,倒是我們多心了。」
不要再回到那個江湖裡去……不要再捲入殺戮和爭奪。
「從他發信那天算起,應該是後天便能抵達。」蕭筠庭將信折起,垂下眼睛看著下面綠蔭間掩映的聽雪樓,聲音卻是莫測喜怒的,隱約有一種如釋重負的表情,「總算是要回來了……看來一切也該結束了。」
第二日,蘇薇一行如期離開了月宮。
「是么?她真的說不回去了么?」
「喂,你……」她一時間氣悶,說不出話來,只能看著他離開。
「我?」小女孩燦爛地笑著,忽然伸出小舌頭,舔了舔匕首上流下來的血,眼神詭異而殘忍:「我是靈均大人的乖孩子。」
然而,就在那個瞬間,背部忽然間又感覺到劇烈的疼痛——在刀刃完全沒入腹部之前的那一瞬,他再也來不及多想,立刻一刀揮下,同時返身急退。
拜月教主抬起手腕,用纖細的手指掐斷了其中一朵蓮花,小心翼翼地放在了岸邊——那裡,已經用荷葉為衣、蓮花為首、蓮藕為肢體,擺成了一個人的形狀。
「是。」女子低聲,「請大人詳查。」
過去了接近一個月,原重樓的傷勢已經漸漸好轉,雙腿已無大礙,只有左手尚自不能活動自如。然而他不想在月宮久留,提出攜蜜丹意返回騰衝。靈均答允了他的要求,準備在葯室幫他看最後一次傷,便讓他下山離開。
然而,水池旁的女子似乎根本沒有聽到,還是自顧自地低下頭,靜靜凝視著水裡的倒影——如今不過春暮,然而這個暗室的水中居然開滿了奇異的金色蓮花,一朵一朵,璀璨奪目,映照得室內一片斑斕。
看到她這樣確信不疑的眼神,蘇薇收斂了笑容。
就如她三十年前不曾成功殺掉蕭樓主一樣,難道,她竟是希望自己能完成她的願望?——可筠庭是她唯一的弟子,是她獨居幾十年來唯一的安慰和溫暖,為什麼在臨死之前,她會把這樣一把刀贈送給自己呢?
「喂!喂!等一下!」蘇薇回過神來,連忙追了上去,「我還有問題要問你!我的師父到底是在苗疆的哪裡?」
「請看,蘇姑娘如今已經安然無恙。」
「姑娘到了騰衝,如果遇到什麼問題請告訴我們,不要客氣,」朧月微微一躬身,「靈均大人一定會為您解憂。」https://read.99csw.com
「好了,不要哭,不要哭。」似乎覺得雙腿被壓得酸痛,原重樓微微皺了皺眉頭,彷佛也不知如何勸慰她,只是看著匍匐在自己膝蓋上哭泣的少女,想了一想,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摸了一摸她的頭髮,「不要哭了。」
日光明麗,和風細細,那一瞬的景象是如此和諧寧靜,讓雙鬢斑白的石玉看得呆了。從事多年殺戮的人有著比常人更敏感的心,石玉低下頭去,微微嘆了口氣。
不等她回答,侍女們齊齊躬身送客,月宮大門緩緩關閉。
是否……這個人真的是神呢?他真的知道所有秘密么?
「真是的,」她嘆了口氣,無可奈何,「小心又摔跤!」
「你是……」石玉捂住傷口,失聲喃喃。
「倒是沒有,」朧月低聲,「不過蜜丹意畢竟年紀小,做事也太不小心了——如果她跟隨蘇姑娘去了騰衝后還是如此,恐怕會給大人帶來麻煩。」
月宮高處入行雲。
然而靈均沒有停下身,更沒有回頭看她,還是自顧自遠去,衣帶翻飛,彷彿是御風而行。空氣中,只隱約傳來他的聲音,縹緲無定:「血薇的主人,你的問題太多了……天機泄露的太多會遭神譴,還是請你自己去尋找答案吧……」
「畢竟年紀小,雖然為爹爹傷心了一陣子,卻也很快就看開了。」蘇薇嘆了口氣,推著輪椅往葯室走,「不過雖然她成了孤兒,但日後有拜月教照顧,想來尹家也不會再找她的麻煩……」
蘇薇站在月宮門口,一時間怔怔出神,思緒翻湧如潮。她沒有看到靈均在回答完她的問題后已經拂袖轉身,沿著白沙鋪就的銀河離開。
「怎麼了?」原重樓微愕。
「石玉信上說,在苗疆已經找到了薇兒,毒也已經解了,大概十日之後便可帶著她返回洛陽。」蕭筠庭舒了一口氣,用摺扇敲擊著欄杆,「這下我就放心了……目下四位護法可能剛剛抵達雲南,我還擔心他們來不及在三個月內找到薇兒呢。」
「……」蘇薇垂下眼睛,看著他還包著綁帶的左手,無語。
朧月忽然一震,顫慄得說不出話來。
池小苔……那個在神兵閣中幽閉了一生的女人,竟彷佛有著一雙可以看穿一切的眼睛。可是……如果她洞察了一切,為什麼還會將這把刀交到她的手上?
她微微動了動嘴唇,吐出了一聲嘆息,便筋疲力盡地閉上了眼睛。
「是么?伯父伯母待我真是恩同再造。」趙冰潔垂下頭去,微微嘆息,「只是我的眼睛,卻是再也治不好了的……請別為此費心了。」
「你去吧。」黑暗裡的人淡淡道,似乎也是疲倦了,「不要讓任何人打擾我。」
密咒還在不斷吐出,明河教主手指忽然一揚,低聲:「起!」
她曾經對他說過,如果三個月後不見她回來,那麼,便是意味著她失去了雙手和劍技,再不會返回江湖。可是,在這三個月里,他有尋找過她么?還是已經完全放棄、令她自生自滅?
「他們待你,倒是比待我更上心些,」蕭筠庭微笑,「扔下聽雪樓和我這個兒子不聞不問,每次回信卻都問起你,還說你年紀不小了,讓我幫忙催促你早點嫁人——你的眼睛,他們自然也肯定不會放棄。」
旁邊的拜月教弟子捧出了一個匣子,恭恭敬敬地獻上。匣子入手沉重,不知道裝了何物。
「什麼?」蘇薇脫口而出,「大師父就在苗疆?」
來苗疆不過兩個多月,蘇姑娘的氣色和精神都似比在洛陽好了很多。
「是么?」趙冰潔微笑,淡淡,「瞎了眼的女人,又有誰會要呢?」
「好好克制你的執念吧,」靈均在簾後站起,冷冷,「做好你的本分,不要讓貪慾之火焚燒了你的頭腦和眼睛——否則,對我來說你就毫無用處了。」
在談話之間,蕭筠庭毫無預兆地閃電般伸手,手指在她眼前不足一寸之處一掠而回——然而她的眼睛還是那樣的深黑黯淡,毫無光亮。已經是接近完全失明了么?他在心裏默默的想著,垂下手去。
「當然了,靈均大人他無所不知無所不能,」朧月正色道,「他是神的使者,可以和月神對話——只要姑娘心誠,凡是所求所問,大人都能從月神處幫您求得答案。」
那個人形在撲倒的一剎忽然被定住,有十二支的花梗迎面飛來,齊齊釘入了它的身體,正好沒入人體對應的十二死穴之上——彷佛被巨大的力量由內而外摧毀,蓮藕在一瞬間碎裂了,鮮血和雪白的碎屑四濺開來,轉瞬化為齏粉。
「我把它送給你,」多年前,病榻之上的那個女子握住了自己的手,用一種奇特的眼神看著她,彷佛可以看到靈魂深處,「你很像我……或許有一天,你能用上它。」
「伯父和伯母,離開已經六年了吧?」趙冰潔喃喃,「也不知道如今在何處。」
彷佛也不明白方才他做了什麼,趙冰潔沒有再開口,只是靜默地站在夕陽里,望著南方。蕭筠庭很少在日光下看到她,這個女子就像是藏在幽暗書閣里的影子,無聲無息。此刻乍然見到,覺得夕陽下的人顯得越發的瘦了,似乎一陣風都可以把她吹得走九_九_藏_書。
只可惜,聚首之時,便是兵刃相見之時。
語氣忽然停頓,不知道想到了什麼,神殿里的那個人沉默下去,用笛子輕輕敲擊著掌心,眼睛里露出一絲莫測的笑意來:「真是天助我也。」
「教主。」帷幕上忽然映出了一個穿著白袍的年輕男子人影,在外行禮,恭聲,「屬下靈均,前來朝覲您了。」
「也就那樣。」趙冰潔淡淡,忽然覺得臉頰上一陣風涼,不由愕然抬頭。
「是么?」她再度低聲重複,語氣卻有了一絲猶豫。
黑暗的神殿里,有人在低低的問。
這裏便是天心閣,拜月教主明河映月隱居了三十年的地方。幾十年來,這裏一直是月宮的最高禁地,除了祭司之外誰也不被允許靠近。
血從蓮藕的斷口內滲入,順著藕孔彷佛沿著血脈一樣的蜿蜒。
他站得非常吃力,在直起身的時候一個踉蹌,幾乎跌倒。幸虧身邊的蘇薇出手如電,瞬間將他扶正。
她的世界?是指那個充斥了腥風血雨的「江湖」么?
「去!」拜月教主蹙眉,伸出指尖一點開滿了金色蓮花的水池,示意人形下水。
「你怎麼了?」原重樓微微有些詫異,抬頭看著她,「不喜歡么?」
彷佛被這種光芒刺痛,他忽然轉過了眼睛,不敢直視。
「……」她怔在那裡,說不出話。
「那一位是……」石玉微微蹙眉。
蘇薇一怔,腦海中情不自禁地浮現出他和蜜丹意日後相依為命一起生活的模樣,怔怔出神——那樣……應該會很快樂吧?
蜜丹意在馬車上已經等得不耐煩,揮著小手招呼她前去。蘇薇勉強對她笑了一笑,返身回到了馬車上,關上了車門,和他們並肩而坐,卻是長久不說一句話。
「走?」她茫然反問,一時沒有回過神。
這一次,他的直覺又救了他的命。
然而,她一個人坐在黑暗裡,怔怔凝視著眼前無盡的黑夜,默默地伸出手,打開了案子底下的一個暗格——那裡,一把青鯊皮的短刀靜靜躺在那裡,上面落滿了灰塵。
「是啊,你的毒已經解了,難道不該回中原了么?」原重樓淡淡道,在高台上望著北方的盡頭,微笑,「迦陵頻伽,你來自於雲的那一邊,身負巨大的力量——你不是一個普通人,不屬於這裏,你有你的世界,終究還是要回去的。」
「不,」她卻意外地搖頭,微笑,「我想在這裏多看一會兒夕陽。」
「你的話太多了,朧月。」靈均冷冷打斷了她,「我自有計劃。」
「前輩教訓的是。」靈均在外躬身,嘆息,「只是教主三十年來執此一念,不惜以自身精血化出蓮花,逆轉陰陽。昔年家師亦無法令其放棄,如今屬下更是無可奈何——只能全賴前輩在此護法,以免生出不測。」
水底下,那張蒼白的少年的臉還在那裡,帶著溫和恬淡的微笑。
這邊,朧月早已命人準備好了馬車,送他們一行返回騰衝。華麗的車門一打開,蜜丹意便開開心心地跳了上去,坐在軟墊上揮手,嚷著讓他們兩人也上來。原重樓準備上車的時候,忽聽朧月在旁邊柔聲道:「大人有一件禮物要送給原先生。」
「以後不要再酗酒買醉了。」她想起第一次見到他的模樣,忍不住低聲。
「是么?」蘇薇還是覺得不可思議,一笑搖頭。
此刻,下山送客完畢的朧月已經回到了宮門口,準備跟隨主人進去。側身之時,她轉過頭對著蘇薇輕輕笑了一笑,款款:「怎麼樣,蘇姑娘?靈均大人是神一樣的人物吧?」
就在那一瞬間,室內忽然有一陣風掠過,似有人在暗中驀然出手阻止。
「知道了,」最終,他只是漠然回答,「我會好好盯著她的。」
尹家。自從將那個香囊放回他枕畔后,他從來沒有再提到過哪個人。這彷彿是一個禁忌,是他們兩人之間心照不宣避開的話題。
石玉在心裏默默的想著,隱約有些欣慰,卻也隱隱有一些不安。這時他看到一個小女孩奔向了蘇薇和輪椅上的男子,手裡拿著一個花環,笑容燦爛無邪。那個膚色淺黑的小女孩跑到了輪椅前,將花環放在男子的膝蓋上,牽著他的手往前走,似乎在鼓勵他站起來。那個男子望了一眼蘇薇,微笑著將手扶在輪椅上,緩緩站了起來。
「是啊。」不料原重樓只是淡淡的回答,「多謝靈均大人替我們說情,這樣傷好后我也可以回騰衝去了,不用擔心沒有立足之地。」
「對了,」在進入密室時,他忽然轉身,吩咐,「明日,替我準備一個傀儡。」
黑暗裡的人默默頷首:「若不幸召出魔物,我自然會儘力阻擋——四年前,我從沉沙谷來到這裏,也便是為了你之所託。」
「那就好……」簾后的人沉吟,「盯緊趙冰潔。這個女人,我總是覺得不放心。」
「當然了,姑娘不要不信,」朧月卻是嚴肅,「在苗疆,祭司大人便是神——祭司如今不在,代替他的靈均大人也是神。他的力量是無限的。」
「小師父死了!」她爆發出一聲啜泣,「他說……小師父死了!」
血一滴滴的從潔白的藕孔里倒流出來,殷紅可怖。
「是啊……」靈均微微嘆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