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第10節
楊紅笑起來,說:「又不是小孩子,再說健康中心離我住的地方才一站路,又有校車,不用了。」她心裏還是熱熱的,也很想讓彼得陪著她,但她想他也很忙,體檢又不是什麼困難的事,還是別麻煩他吧。
楊紅不知道發生了什麼,她也不關心,只要彼得在這裏為她安排一切就行了,於是說:「明天沒問題,我請個假就行。」然後她聽見彼得撥了電話號碼,約好了時間。
回到楊紅的住處,剛好海燕也回來了,聽到這事,她安慰楊紅說:「這個真的沒事,我媽媽三十多年前就因為子宮肌瘤切除了子宮,還切除了一側卵巢,現在八十歲了,還挺健康,連開刀的疤痕都長沒了,我待會兒給她打個電話,讓她跟你談談。」
但她又想,如果不切就有生命危險的話,我還是要把該切的都切了。我有兒子,有父母,有這麼多朋友和關心我的人,我不能隨隨便便死了,讓他們都為我痛苦。特別是彼得,如果他知道我是想為他生孩子才保留卵巢的話,那他就要再一次內疚痛苦了。
她聽見彼得在電話里說:「別掛!別掛!我馬上就來,電話別掛了。」她能聽見他奔跑的聲音,怕他待會兒邊打電話邊開車會出事,便擔心地說:「不用這麼快,我沒事,我掛了,你開車別打電話。」說完,就掛掉了電話。
楊紅只好如實坦白:「我不是擔心你逃跑,我告訴你這些,只是想讓你心裏好過一些,免得你因為我不愛你難過。婚是肯定要離的。」
周寧說:「真搞不懂你們女人,說了不會逃跑的,還擔個什麼心呢?」
這真是一個信息爆炸的年代,網上有關這幾個問題的文章數不勝數,楊紅找了幾篇仔細看了看,然後就很快地瀏覽其他的文章,內容差不多是一樣的,大同小異,看了一個多小時心裏基本有個底了。子宮肌瘤的確沒什麼可怕的,倒是卵巢腫瘤的問題會大一些,因為子宮說到底只是一個裝胎兒的袋子,有它沒它只是影響到能不能生孩子,不影響別的。
楊紅說:「不用了,我想一個人待一會兒,在網上查查相關信息。」
「這次不會,」楊紅說,「你出國的事也不會受影響的,入關時沒人查你的結婚證。」
楊紅肯定地說:「是因為我不愛你,我沒癌,也沒腫瘤。對不起,我是好心辦了壞事。你別多想,開車小心,不要開太快,喝了酒千萬不要開車,也不要老是在外面打麻將,多在家……」
人們常說:疾風知勁草,烈火識真金。路遙知馬力,日久見人心。一個人要經得起這四句話的檢驗是很不容易的。一些人在前兩種情況下會臨陣脫逃,另一些人在後兩種情況下會逐漸褪色,有一些人既經不起前兩句的檢驗,也經不起后兩句的檢驗。一個人經不起檢驗,就會被認為人品有問題,就是小人,就會被社會唾罵。
但楊紅聽海燕講https://read.99csw.com過,說她媽媽移民加拿大后,曾經中風過一回,不僅所有醫療費用是免費的,連伙食也是免費的,從醫院回來后,搞社會福利的還專門派義工上門來為她媽媽洗澡翻身喂飯,派理療師上門來作理療,派護士上門來護理,照顧得很周到,使她妹妹不必待在家裡照顧母親而不能上班。這既能讓那些病人家屬安心上班,又增加就業量,還培養出一些有愛心的義工。
晚上,楊紅謝絕了海燕要陪她的建議,一個人待在卧室里,打開電腦,在網上搜尋「子宮肌瘤」、「卵巢腫瘤」和「卵巢癌」等關鍵詞。
接下來的日子,彼得似乎又回到了常規,上課的時候,又笑容滿面,談笑風生了。在太極班上課的時候,又虎虎有生氣了。看見楊紅的時候,他仍然會目不轉睛地看她一會兒,但楊紅覺得他已經沒有那種靈魂出竅的神情了。楊紅欣慰地想,彼得回來了,回到這個世界來了,回到現實里來了。
她想到周寧的擔心,就覺得應該儘快把離婚的事辦了,不然等真的查出癌來,他周寧迫於社會輿論的壓力,就不敢離婚了,那會拖累了他,也把自己搞得不愉快。她馬上打了個電話給周寧,說你能不能找找你的熟人,把我們的離婚儘快地辦了?
楊紅想,如果周寧不愛我,我也不愛周寧,為什麼社會、輿論、朋友要強求他僅僅因為我生了癌就跟我死守在一起呢?彼此相愛,我生不生癌,他跟我在一起都是對的;彼此不相愛,我生不生癌,他都不必跟我在一起。這跟社會跟輿論有什麼關係?如果每個人都是自立的,如果愛情是維繫婚姻的唯一紐帶,大家結婚是因為愛,相守是因為愛,不愛就別結婚,不愛就別相守,那這個世界會少很多怨偶。
打完電話,楊紅又有些後悔,也許不應該把他攪進這事來。如果真的有什麼事,那不等於又提醒他那些過去的傷痛?她想再打個電話,就說剛才是開玩笑的,但容不得她再打電話,彼得已經來到健康中心了。
她現在也很能理解為什麼彼得逼著她買那個帶體檢的醫療保險了,他被梅拉蒂的悲劇嚇壞了,他說過要教會他愛的女人、他認識的女人游泳,這就是他在教她游泳,讓她掌握自己的命運,不要等到溺水了,才發現晚了。那時候,如果他救不了她,即便她只是一個一般朋友,他也會難受。他從梅拉蒂的死中,領悟到生命的寶貴和脆弱,他珍惜生命,不管是誰的生命,他都珍惜。
楊紅乘校車去了健康中心,原以為三下兩下就可以查完,結果卻搞了好幾個小時。美國醫院的特點就是慢條斯理,醫生護士工作人員都是慢條斯理的。這樣的工作作風擱在中國,早被病人罵死了。檢查完了,那個叫理查森的女醫生拿著幾張表,解釋著什麼,但楊紅
九_九_藏_書不太懂。女醫生看看她的表情,問了幾次:「你聽得懂嗎?」見楊紅很誠實地搖頭,便問,「你能不能找個人替你翻譯一下?」
彼得在桌子對面看著她,過了一會兒,點點頭,說:「也好,跟醫院約了明天八點半,早上上班的人多,可能會塞車,我們早點走,我六點過來帶你去T市。今天早點睡。」
聽得出來,彼得很高興,說早該這樣了,又問:「要不要我陪你去?」
至於我和周寧,大限來之前就決定各自飛了,為什麼大限一來,卻要他守著我呢?守在一起,又有什麼幸福呢?他守著,是迫於輿論,那他守得不開心;我被他守著,天天聽他牢騷滿腹,看他臉色,我也不開心。究竟誰開心?只有社會開心,連輿論都懶得理你了,除非你不守了,輿論才跳出來指責你。
「你這麼急?人找好了?等著出嫁了?」周寧嘲諷地說,「這回搞穩妥了啊,別搞得像上次陳大齡那事一樣,自己在那裡一廂情願的,別人可是一下鄉就沒氣了。」
楊紅掛上電話,心想其實應該想到周寧對這件事的反應會是這樣的,那就不會多這一事了。周寧就是這樣的人,他講義氣,為朋友可以兩肋插刀,如果朋友叫他幫忙打架,他肯定是萬死不辭的。但如果老婆叫他做家務,那他就能推就推,推不掉就恨不得插翅飛走,飛不走就磨洋工。可能在大風大浪面前,他的表現是算得上講江湖義氣的。但大風大浪之後的平淡日子里,江湖好漢周寧就難以忍受了。其實他這種作風倒也符合江湖上的那套,哪個江湖英雄會喜歡做家務陪老婆?還不都到江湖上切磋武功去了?
大風大浪之中,彼得跟梅拉蒂守在一起,是因為他們彼此相愛,命運的打擊使他們的愛更堅定更美好。這不關社會什麼事,這是他們自己的事,不過要是在中國,就是社會的事了,可能又要樹成一個典型。彼得肯定是打死也不當這種典型的,就像當年陳大齡害怕披紅戴花地跟講師團出發一樣,這完全是社會為了自己的需要把他們的真情實感拿出來搞笑。
掛上電話后,楊紅很後悔撒了這個謊,應該說是撒了這半個謊,也許這會成為一個不好的兆頭,明天就真的查出自己是患了卵巢癌。如果周寧因為這事心慌意亂,開車出了什麼事故那就糟了。楊紅拿起電話,想再打給周寧,但周寧的電話已經關機。她想,他知道開車時關機就好,免得出問題。
她也想到周寧,要不要告訴他一下?從他這次對待離婚的態度來看,他是不願跟我離婚的,也許告訴他,對他反而有好處?這樣他會認為我要離婚,不是因為不愛他,而是因為腫瘤,那他心裡頭面子上都可能好過一些。
但是如果卵巢有問題呢,就會影響到內分泌。如果兩個卵巢都切掉,體內的雌激素水平就會大大降低,不光不能生孩子,還https://read.99csw.com會像梅拉蒂擔心的那樣,提前進入更年期。那就會像老女人一樣,皮膚發乾發皺,性|欲降低消失,下體乾燥不能房事,總之,女人的一切性徵就消失了。
楊紅想起彼得曾經在班上引用過一個大作家的話,可能是海明威的,說喪鐘為誰而鳴?為你而鳴,為我而鳴,為全人類而鳴,因為任何一個生命的喪失,都是人類的損失,是每一個人的損失,也就是你的損失。他好像是在講到鳴這個詞的不同意思時提起這句話的,當時給楊紅的感覺是他一扯就扯遠了。但現在想來,那些扯遠了的東西,常常是一些生命的感悟,也許一直都在他頭腦里打轉,一不小心就溜出來;也許是有意提到的,想讓大家善待生命,珍惜生命,為你自己,也為他人。
楊紅想到這些,就想約海燕一起去體檢,但海燕說她今年已經做過了,楊紅就跟學校的健康中心打了個電話,約了一個體檢的時間。她覺得這樣做可以讓彼得放心,讓他高興,於是給彼得也打了個電話,告訴他約定體檢的事。
過了一會兒,周寧到了實習的地方,就打電話過來:「這事到底是不是真的?你是不是在考驗我?如果你是考驗我,那就不必了,你知道我這個人的,別的不說,義氣還是有的。你現在出了這麼大的事,我不會丟下你逃跑的。如果我在這種時候丟下你,我還算人嗎?我在朋友面前還抬得起頭來嗎?社會輿論不把我罵死了?」
她繼續搜尋,看到一些很鼓舞人心的文章,說婦女在雙側卵巢切除后,可以用雌激素來維持對身體激素的需要,大多數都能維持到正常水平。當然,卵巢切除了,就不會排卵了,也就不能生小孩了。楊紅想,梅拉蒂不肯切兩側,大半是為了能為彼得生個孩子。
走出健康中心,彼得拿出電話,對楊紅說:「你需要到T市的約翰森大學醫院做一個檢查,看看卵巢有沒有問題,我來跟你預約一下,我明天上午有空,你明天有空嗎?」
楊紅不知道彼得說的「我不能」是什麼意思,是說他不願這樣做,還是說他沒有這個能力?也許他覺得這樣做對不起梅拉蒂?也許他吃了安眠藥,身體沉睡了?不過,不管是為什麼,楊紅覺得都不重要。如果他悲之極的時候不想用性用酒來發泄,只想有人陪著他,那她就陪著他。她只想他能忘記那些傷心的往事,走出過去的陰影,過正常的生活。她很驚奇地發現,自己這一次,沒有去想自己的面子,沒有去想以後彼得會不會笑他,或者會不會在心裏瞧不起她,她只想到彼得和他的痛苦。
開車回家的路上,彼得告訴楊紅,你可能有子宮肌瘤,不過你不用著急,子宮肌瘤是良性腫瘤,有很多治療辦法,如果不準備生孩子了,可以把子宮全切掉,如果還想生孩子的,可以採取保守療法。他還說了一些,但楊紅只聽read.99csw.com見一個詞:子宮肌瘤。
周寧嘆口氣:「說起來是十四年的夫妻,你真的是一點不了解我。你不了解我,你還不了解這個社會嗎?你說你不愛我,我沒面子,但那只是你一個人瞧不起我,我能挽回就挽回,挽回不了就離婚,誰也不用拴在一棵樹上弔死。別人頂多笑我老婆一出國就把我甩了,在社會眼裡,我是個不幸的人,而你才是個卑鄙的人。現在你說你生腫瘤生癌,你再叫我跟你離婚,那你不是叫我做個小人?讓所有的人都瞧不起我?讓這個社會譴責我?你到底是因為不愛我才要離婚的,還是因為生癌才要離婚的?你說清楚了,我好決定,你這樣翻來覆去的,完全把我搞糊塗了,我不知道應該信你哪一句。」
楊紅趕快說:「我不是要考驗你,我只是告訴你一下為什麼離婚,婚還是要離的。」
楊紅知道可能有什麼問題了,不然醫生就該放她走了,但她想,應該不是什麼很嚴重的問題,不然醫生會瞞著她的。她想到海燕和彼得,這兩個人都可以為她做翻譯。她就打了個電話給海燕,可她不在家。楊紅想了想,撥了彼得的電話號碼,然後聽見他在那邊餵了一下。
也許在責備被檢驗的人經不起檢驗之前,應該問一問,這個檢驗有沒有必要?是不是他應該經受的檢驗?為什麼要把一朵玫瑰放到疾風中去檢驗然後罵它不是勁草?或者把一塊鐵扔到烈火里去檢驗然後罵它不是真金?它們本來就不是勁草不是真金,世界上不是只有勁草和真金才有價值的。
楊紅想了一下,就跟周寧打了一個電話,說自己患了子宮肌瘤,想了想,又加上一句,說還有卵巢癌,要把這三樣一起切掉。切掉后,自己就提前進入更年期了,然後,她幾乎是照本宣科地把網上有關卵巢切除后的癥狀給周寧念了一遍,說:「我告訴你這些沒別的意思,只是想說,我提出離婚主要是因為這事,我不想連累你。」
她想,我還不如移民到加拿大去,那樣即使我有癌,我能動的時候自己照顧自己,不能動了,社會會照顧我,我不用拖累任何人,也就不用看任何人臉色。聽說加拿大對小孩的福利政策也很好,那即使我死了,周怡也不會流落街頭。如果社會能把這些事解決了,婚姻家庭就少一些責任義務,夫妻守在一起就更多的是因為愛情了。
女醫生開始向彼得講解,楊紅感到彼得悄悄握住了她的一隻手,但眼睛只看著那個女醫生,點著頭,哦,哦,是這樣的。那個女醫生也時常冒出一個「你妻子」、「你妻子」的,楊紅覺得心裏很甜蜜,如果只有自己生了病才有這種機會,那生病也是值得的了。
想到這一點,楊紅希望自己能保留子宮,至少保留一側卵巢,因為她很想很想為彼得生個孩子。她想,不管他愛不愛我,不管我能不能跟他在一起生活,我都願意為他生個孩子,因為他九九藏書那麼喜歡孩子。我和他生出來的孩子應該會像他跟梅拉蒂生出來的孩子。最好生個女兒,那麼梅拉蒂就從某種意義上活回來了。楊紅在網上搜尋了一下有關代孕母親的文章,發現這個想法是切實可行的,因為代孕母親根本不用跟精|子的提供者發|生|關|系。
她聽見周寧匆匆說:「又來了,又來了,我又不是小孩,這些我都知道。」說罷,又有幾分傷感地說,「你已經下了決心不要我了,還管我這些幹什麼呢?你自己好好休息吧,沒事別翻來倒去的,本來是很簡單的事情,你一搞就搞複雜了。」說完就掛了電話。
楊紅想起自己的外婆,病在床上很久,脾氣一天比一天壞,動輒發脾氣,看誰都不順眼。無論怎樣照顧她,她都是不滿意,搞得家人痛苦不堪。到最後是靠輸液來維持生命,她沒有公費醫療,都是自費,又從經濟上把一家人拖得焦頭爛額,但誰也沒辦法從這個苦難中解脫出來。不要說那時沒有安樂死,就是有,誰又忍心誰又敢提出讓她安樂死?當社會福利沒有達到一定程度的時候,一個人只能希望自己不遇到這種災難,不然怎麼樣都是痛苦。但哪個家庭都有老人,那個家庭都可能有病人,誰都可能走到這一步。
周寧一直默默地聽著,最後說:「你這事來得太突然,我不知說什麼好,而且我現在馬上去上班,帶學生實習,我安排好學生再打給你。」
彼得大多數時間都握著楊紅的手,連撥電話都是用一隻手撥的,這讓楊紅很開心,但也有點意識到事情可能比較嚴重,他是不是也在給她一點這個世界的人氣?她不問他,等他自己來告訴她究竟是怎麼回事。
海燕說:「別忘了,網上是什麼人都可以貼東西的,不可不信,也不可全信,多看幾家,問他們要統計數據。」
楊紅想起在網上看到的一篇論文,說一個社會,它的社會福利越差,它越強調家庭婚姻的穩固性和責任義務,它實際上是把很多社會的責任下放到家庭頭上去了,因為它不想讓每一個家庭把自己的成員扔到社會上去,由社會來管,因為它管不了。你家有人中風了,你自己把這事搞定,社會不會來幫你忙,你上班下班,做家務,侍候病人,累死也是你自己的事。你不搞,社會就要出來罵你了,說你不孝順,不仁義,不講親情,不道德,一直把你搞得臭不可聞,從道德上判了你的死刑才罷休。這基本上是幾千年的傳統,所以大家覺得天經地義,誰遇上了,誰自認倒霉。所以天天大講家庭的重要性,等你們自己消化矛盾,莫來找我社會的麻煩。
彼得沒有提那晚的事,看見楊紅時也沒有不自在的樣子,彷彿那晚根本沒有存在過。楊紅想,這樣好,這樣兩個人就不會在見面的時候感到尷尬了。
「是我,特蕾莎。我現在在健康中心,可能有點什麼問題,醫生叫我找個能聽得懂的人為我翻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