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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第11節

第十二章

第11節

楊紅走到廚房去,為周末教堂搞的活動烤蛋糕,做紅燒排骨。海燕看見她出來,走過來跟她說話。
楊紅掙扎著,說:「讓我洗個澡吧,在醫院搞了大半天,連澡都沒洗。」
海燕看看她,說:「好,這才像個女人,如果是他們男人,早嚇趴下了。」
人生就像一本書,人們就是書中的人物。生活分配給每個人不同的角色,但一個人物的故事遲早是要結束的,而其他的人物則會陸陸續續寫出來。楊紅想,這次,寫生活大書的作者看中了我,特意為我這個平凡人寫了個不平凡的情節,讓我體驗一下得癌的滋味。作者可以把我寫成一個膽小怕死、哭哭啼啼、只想著自己的病痛,最後被病痛壓倒而且拖累大家的女人,也可以把我寫成一個勇敢堅強、不怕病痛,樂觀生活、給自己周圍的人帶來快樂歡笑的女人。如果不管寫成什麼樣終歸是要把我寫死的,那我寧願作者把我寫成後者,給大家帶來歡樂。
這三天,兩個人是真真切切地愛了死,死了愛,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可以在一次做|愛當中,一而再再而三地感受到那種極度的快樂,到底是自己三十如狼,還是彼得技術高超?她覺得這些都不是關鍵,關鍵是她愛他,跟他在一起的時候,她的心她的人都是溫軟的,而他彷彿每一分鐘都在做前戲。他可以把任何一個字都扯到那上面去,幾乎每一個字都是「禁」字,大小多少、長短軟硬、上下前後、輕重深淺,她說一句話,彼得就可以色|色地笑著,把那話理解到別處去。楊紅也不知為什麼,就他這麼說,這麼笑,就可以把她弄得情不自禁。只要進了家門,彼得就不老實了,時不時地就會湊上來,摟一摟,抱一抱,摸一摸。如果說這些使她身體酥軟的話,那麼,雲雨之際,彼得關愛地問她「好不好?」、「喜歡不喜歡?」、「不好就告訴我」,就使她靈魂也酥軟了。
彼得無奈地搖搖頭,放下她:「服了你了,關鍵時刻停水停電。」他找出一件T恤,遞給她,「沒帶睡衣吧?穿這件吧。」
「首先我要說,你不會有三長兩短的,因為即使是癌症,也是可以治愈的。」海燕握著她的手說,「現在再來說萬一,萬一你有個三長兩短,我一定會幫你把兒子帶大,不管用什麼方法,我一定會把你兒子弄到我身邊來,就算是違法亂紀,就算是嫁給周寧,我也會做到。」
海燕拉著她的手,到客廳的沙發上坐下,說:「正面思考!現在還沒有去檢查,不要事先就把自己嚇垮了。我有個初中同學,下了鄉,很久沒被招工回城,別人都走了,他覺得自己這輩子沒希望了,就自殺了,結果招工的表第二天就到了。」
三天過去了,約翰森大學醫院說過今天下午會打電話通知檢查結果。楊紅本來想讓他們把電話打到彼得那裡,因九*九*藏*書為她怕自己聽不懂。但醫院說這是個人隱私,只能通知她。楊紅把電話放在桌上,一邊上網一邊等電話。
彼得脫了大衣,上來擁住楊紅,輕聲笑著,附在她耳邊說:「我這個口語老師怎麼教的?連這麼重要的情景對話都沒教你。現場教學,學了就用。好,再來一次,我愛你。」
「總要給自己留點面子吧?如果你不肯下來呢?」彼得小聲笑著說,「我可以開著車就逃跑,神不知,鬼不覺,以後打死也不認賬。」楊紅心想,我怎麼會不下來,你現在就是在地獄里叫我,我也會飛奔而去。
楊紅不想把自己一個人關在卧室里,因為那樣的話,海燕會認為她在擔心著急,那海燕也會著急的。她知道海燕這幾天很忙,有考試,有報告,還有教學的事,她不想海燕為她而影響學習。她覺得彼得說得對,快樂分享,痛苦獨嘗。因為快樂可以拷貝、複印,一份又一份,跟多少人分享,就能拷貝、複印多少份,而原件不會有多大損失。但痛苦只能傳染,傳染給了別人,自己的痛苦並不能減輕,說不定反傳回來,加重病情。
但大多數時候,楊紅希望自己沒有癌,至少希望能夠治愈,因為彼得已經經受過那樣的打擊了,不管他愛不愛我,他也會因為我的死而難受的。他是一個熱愛生命的人,不管是誰的生命,他都想保護。楊紅想不出怎樣才能讓彼得不必經受她的死帶來的痛苦。逃得遠遠的,讓他找不到?那他可能會把一生都花在尋找我上面。就讓他陪著自己走完最後那一段?雖然那是我朝思暮想的,但他不是又要經歷一次那些可怕的痛苦?楊紅想,彼得最不喜歡的女人是哪種類型的?也許我讓他相信我就是那種女人,那樣他就不會留戀我了。
「男人得了子宮肌瘤還不趴下?」說得兩人都笑起來。
海燕把手機放在楊紅手裡:「帶著這個手機。周寧剛才打電話問我你是不是得了癌症,我已經告訴周寧這是我們的新電話了,他以後會打你的手機。知道你不願撒謊,怕遭雷打,我已經幫你把謊撒好了。怎麼樣?偷情有一套吧?」看楊紅仍然目瞪口呆,又開玩笑說,「怎麼?怕我經不起周寧的嚴刑拷打,叛變革命,供出你來?我不是江姐,可她的台詞我會:『上級的姓名住址我知道,下級的姓名住址我也知道,就是不告訴你』。你放心,周寧就是灌我辣椒水,我都不會招,反正美國辣椒不辣。不過如果他施美男計,我就不敢擔保了。」
她發現原來自己是這樣愛彼得,這樣在乎他。夜晚會醒來很多次,只為了證實一下他還在身邊。每次做完愛,彼得都會把她抱在懷裡,說要來點善後工作,搞搞救災。但她想,他現在應該很疲乏了,她會摟著他,為他擦汗,用手梳理他的黑髮,然後躺在他臂彎里九_九_藏_書沉沉睡去。但等到她半夜醒來的時候,他卻拱到她懷裡來了,像個小孩一樣側著身、蜷著腿,兩手合攏,放在兩腿間。她可以用手撐著頭,長久地看他睡覺。就著夜色,她就那樣看著他,守著他,聽他平穩的呼吸聲,看他的胸膛一起一伏,不敢相信自己有這樣的好命,能跟他睡在一張床上。這種時候,她心裏就響起那首「夢你」,覺得裏面每一句都是為她寫的。從夢見了你到夢想我和你再到和你一起進入夢鄉,她一下子進入了天堂,只希望能夠永遠永遠和你一起進入夢鄉。
楊紅站在蓮蓬頭下,讓溫暖的水從頭上衝下來,覺得什麼都跟上次一樣,但彷彿又什麼都跟上次不同,是不是自己的病很嚴重?不僅僅是子宮肌瘤?是不是已經確診是卵巢癌了?所以彼得像對待一個行將就木的人一樣,把他自己都捨出來了?就像監獄里讓那些死囚臨死之前大吃大喝一頓一樣?她決定不去想這麼多,愛需要體會,你不相信他愛你,那你就沒得到他的愛,哪怕他愛得地動山搖,你也沒受到絲毫震蕩。楊紅想,就算他只是為了安慰我,能跟他在一起也是幸福的。
看生活要像看小說一樣,也就是說時不時的,你要讓自己與生活拉開一段距離,彷彿是旁觀者,在觀察別人的生活。當你能做到這一步的時候,你就能比較平靜、比較客觀而且全方位地審查自己和別人,不僅看到每個人的缺點,也看到每個人的優點。不光看到一件事的正面,也看到它的反面。特別是當你在生活中遇到麻煩和痛苦的時候,與生活拉開一段距離,就是與痛苦拉開了一段距離。由於你的旁觀,你能看見可恨的人與可愛的人一樣,都活得不容易。可恨的人之所以成為可恨的人,也是生活造成的。隔著一段距離看可恨的人,你能更容易地理解他、原諒他。而隔著一段距離看可愛的人,你會覺得他更可愛。
楊紅輕聲問:「我是不是要死了?」
彼得一把抱起楊紅就往卧室走。
她聽見彼得在轉門把手,想起自己剛才習慣性地拴上了門,不知道該不該去把門打開,她的心咚咚地跳著,想了想,還是踮著腳尖走過去把門栓打開了。彼得站在門外,聽見裏面門閂一聲響,知道楊紅打開了門,便不客氣地推開,闖了進去,一把把濕漉漉的楊紅摟在懷裡。
楊紅猶豫著,不知道這一切到底意味著什麼,海燕微笑著說:「你不是想跟彼得在一起嗎?想,就去吧,你已經跟周寧提出離婚了,他也同意了,現在也算是事實上的分居了。」
「癌症先生在哪裡?它比我還厲害嗎?」彼得見楊紅認真地望著他,也認真起來,把她摟得更緊,「不,你不會死的,我不會讓你死的,絕對不會,我向你保證,不會讓你死。」
不過世界上的事,好像都是不以https://read.99csw.com人的意志為轉移的,不僅如此,好像還專門跟人的意志作對的,楊紅想,既然我這麼希望沒有癌,我的癌是得定了的。
楊紅忍不住要猜想檢查的結果,有時拿出硬幣來投一投,看看檢查結果會是什麼。有時她希望有癌,那樣彼得就會守著她,就不忍離她而去。
楊紅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怎麼會讓你去違法亂紀呢?我會在我死之前就把兒子過繼給你。」說著,她就把自己已經跟周寧協商離婚的事告訴了海燕。
她並不急於知道檢查結果,如果有癌,早知道也不是什麼好事;如果沒癌,她怕彼得就要功成身退了。
楊紅什麼也顧不得了,跑進卧室,拿了明天上醫院要帶的東西,就飛奔下樓去了。
楊紅走到海燕的卧室,說:「海燕,我想托你一件事。」
「你去做床上功夫吧,」楊紅笑著說,「你陪著我,我還以為自己得了什麼大不了的病呢。不就是幾個瘤嗎?網上說了,可以像挖土豆一樣一個一個挖掉。」
海燕說她之所以能主持《海燕信箱》,為別人排憂解難,就是因為她看了很多小說。她說她一直到二十七八了,都還沒有男朋友,還在那裡「愛情可遇不可求」著,那些年,她把所有的閑暇時光都用在看小說上了。古今中外,只要找得到的,都看。她看小說尤其愛摘抄裏面有關生活哲理的句子,她媽媽笑她是「抄書匠」。那些話她抄了,就不知不覺地記在心裏了,也許不是記,而是理解了,變成了自己的東西。海燕說她自己的生活平淡無奇,但這些小說中的生活豐富了她的生命,使她能悟出一些人生的道理。那些人生的道理幫助她理解生活,領悟人生,樂觀地面對挫折和打擊。
在樓下,她看見彼得穿著長大衣,領子豎了起來,正站在冷風中抽煙,見她出來,就滅了煙,走上來,打開大衣,把她關了進去。她聽見他的心在有力地跳動,他的胸膛很溫暖,有一股好聞的男人味道。
楊紅被這突如其來的消息弄得不知所措,她不相信海燕會因為怕吵叫她去彼得那邊睡,她只覺得心跳得很快,獃獃地望著海燕。
楊紅被彼得的鬍子刺得左逃右躲,但被他箍得緊緊的,逃不掉,他的氣息吹在她耳邊,熱熱的痒痒的,令她心旌搖蕩。於是輕聲說:「我也愛你。」
跟彼得在一起的時間越美好,楊紅就越擔心這隻是他在危難關頭對她的安慰。但他似乎又是認真的,他已經把這事告訴了陳大齡,陳大齡給楊紅髮來一封電郵,說得知你跟小墨在一起,很為你們高興。他稱呼她「小紅」,這還是第一次,他以前的明信片上都沒有稱呼,只寫著:「祝你……」這次好像是把她當家裡人了。
「我愛你。」
「為什麼?」
「你不會死的,要死也會在我後面死,你沒聽彼得說,女人的那幾種癌是https://read.99csw.com幸福癌?是可以徹底治愈的,無非是一切了之,不要把癌症等同於死亡。你還年輕,你還要活很多年的,別胡思亂想了。彼得在下面等你,明天你起得太早,會把我和安吉拉吵醒的,你今天就跟他過去吧,我們明天可以多睡會兒。」
想來想去,楊紅覺得還是不要生癌好。即使彼得功成身退了,生命還在,只要生命還在,就有希望,至少我可以住在一個有彼得的地方,就能看見他,聽見他,即使是遠遠地看看他也很幸福了。雖然海燕說了,一個不愛你的人,你愛他幹什麼呢?可是這話說說容易,真要做起來是多麼難啊。他不愛你,他並沒有變成另一個人,他那些使你愛他的因素依然存在,你沒有辦法不愛他。能安慰你的,只有一件事,那就是你看見他生活得幸福,你會對自己說,他不愛我是對的,因為他跟她在一起更幸福。楊紅想,如果我沒癌,如果彼得還願意跟我在一起,我就儘快把子宮肌瘤治好,為彼得生個孩子,找一份能賺錢的工作,讓他去學醫,去實現他的心愿,去治好那些生癌的病人。
陳大齡在電郵里引用了一首英語哲理詩,大意是說林子里有兩條路,都通向同一個地方,但一個人只能選擇一條。選擇了任何一條,都有可能為沒有選擇另一條而後悔,因為你沒法看到那條路上的風景。陳大齡說,你們很幸運,因為你們有幸把兩條路都走一走,把兩條路上的風光都看一看。小韻在天有靈,一定會衷心祝願你們兩人幸福。
彼得在那一條路上看到的是他心愛的女人被癌症奪去生命,他一直把那當作他自己的過失,永遠在為梅拉蒂的死內疚。現在在這一條路上,另一個女人又可能面臨同樣的命運,但他要用他的愛來拯救她,彌補他上次的過失。從這個意義上講,楊紅希望自己沒有癌,或者有癌,但終於治愈了,也許那就能抹去彼得心上的陰影。
來到彼得那棟樓前,彼得像上次那樣,握著楊紅的手,帶她上樓。進了門,兩個人開始脫大衣。楊紅邊脫邊問:「為什麼?」
楊紅自己也感到很奇怪,因為自己並不僅是外表裝作平靜,心情也很平靜,就像在看一部小說一樣,裏面有個叫楊紅的,被查出生了子宮肌瘤,而且可能還有卵巢癌什麼的。她記得彼得以前在口語班講到虛擬語氣的時候,用了一個例句。她當時不是很懂,但最近一段時間好像慢慢開始理解了。那句話翻譯成漢語就是:「像看生活一樣看小說,像看小說一樣看生活。」
「不是那個,我說的是——癌症。」
楊紅手裡的電話響了起來,她拿起來,餵了一下,就聽見彼得的聲音:「特蕾莎?快下來,我在等你,外面好冷。」
「我知道要正面思考,不過你說過,凡事要做最壞的思想準備,向最好的方向努力,所以我這是在說最壞的九-九-藏-書可能。如果我有個三長兩短的話,你能不能幫我把兒子帶大?」
楊紅覺得陳大齡說得對,我有幸走過了兩條路,一條是錯失真愛的路,看到過那條路上的風景,痛失陳大齡的感覺太痛太深,使我立志再不要犯同樣的錯誤。現在我又看到抓住真愛這條路上的風景,太美太美,使我擔心一切都會在轉眼之間逝去。因為除了安慰,我實在想不出彼得有什麼理由會愛我。如果是因為我有那麼一點像梅拉蒂,但上次已經證明那還不足以讓他愛我。
楊紅想到自己可能得了癌症,只有一個擔心,就是兒子。她覺得周寧一個人是不能把兒子帶好的,這段時間,他就經常打電話抱怨說兒子不怕他,總是沒輕沒重地亂打他。楊紅覺得周寧在教育兒子的時候,沒有一定之規,全看自己心情好不好。
彼得稱自己是「性學博士」,他好像很快就讀懂了她身體的語言,甚至連她自己都不懂的時候,他就懂了。他知道在她一個高峰之後,給她一點休養生息的空隙,就像盪鞦韆一樣,他把她推上頂峰,讓她自己盪回來,積蓄力量,等待他再次一推。待時機成熟,他就再一次推動她沖向一個新的巔峰,直到她精疲力竭,告饒為止。那時候,他會說:寶貝,最後一次,跟我一起來。那時,她會感受到急風暴雨般的進攻,聽到他急促的鼻息震動她的耳膜,幾乎是在她自己快樂得就要暈眩的時候,她聽見他在耳邊輕喚:「寶貝,我來了,我來了。」
心情好的時候,兒子打他也沒事;心情不好的時候,兒子一碰,他就大發脾氣,要把兒子揍一頓。這樣會搞得兒子無所適從。小孩子正在學習人生的規則,你沒有規則給他遵循,他就不知道該怎麼辦。你有時讓他打你,有時又不讓,他就不知道打你究竟是對還是不對。除此之外,如果兒子讓周寧帶著,可能會變得跟他一樣,只想玩,不想學習。
看小說要像看生活一樣,因為只有那樣,你才能夠投入地去體會人物的命運,為他們的命運真心地喜怒哀樂。每看一本小說,你就能體驗一次生活,雖然是別人的生活,但因為你的投入,也變成了你的體驗。一個人在現實生活中只能體驗一次生命,但因為小說,人就可以體驗多重生命,並且從這些體驗中獲得經驗,吸取教訓,從而豐富自己的生命。如果你僅僅把小說當作一個作者編出來的故事,把小說中的人物當作作者塑造出來的人物,那你是不可能有深刻的體驗的,因為你從一開始就不認為那是真實的人生,你把你的重點放在作者怎麼寫怎麼刻畫上去了。那樣看小說,你最多學一些寫作技巧,而那往往不是作者寫小說的目的。
「怎麼死?愛死?」彼得輕聲笑著,「當然,你會死一次又一次。」
「外面這麼冷,為什麼不上去?」楊紅躲在大衣里問。
然後,世界不復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