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節
「對,她就是川畑節子的女兒。」
「這幅畫就掛在『綠岩庄』里。仙波先生,之前你是否曾經看到過這幅畫呢?畫上描繪的景色,就是從東玻璃眺望到的大海。從你家裡往外看去,玻璃浦大概就是這樣的吧?」說著,湯川又把畫往仙波面前湊了湊,「不,不光如此。或許,這幅畫其實就是你,或者你太太畫的吧?妻子去世,你本人也離開了東玻璃,可你卻依舊很珍視這幅畫。這幅畫,就是你的寶貝。正因為如此,你才會把它託付給你最重要的人。我說得沒錯吧?」
「我也沒想到會有那麼多的室外作業。」
仙波的身子稍稍顫動了一下。他的面頰有些痙攣,嘴唇也不停顫動著。草薙覺得他似乎是在害怕。但很快,草薙又發現事情並非如此。其實,仙波是想笑。聽過湯川說的話,仙波似乎很開心。
「仙波先生,我想讓你看樣東西。」湯川從包里拿出了一張A4紙來。
「我雖然不認識她,但請你跟她……說句『謝謝』吧。」仙波的回答清晰而有力。
「到底怎麼回事?你就別賣關子了行不行?」
身旁的安西護士一臉擔心地看了看仙波。她似乎想說些什麼,但仙波卻輕輕抬起了左手,阻止了她。之後,仙波使勁兒深呼吸了一口。看樣子,他似乎是想說些什麼。在他的內心中,或許已經下定了決心,一定親口回答對方的這問題。
湯川嘆了口氣。
聽過草薙的問話,湯川只回答了一句「還不清楚」。
「你的意思是說,川畑成實其實是仙波的女兒?」
湯川把大海的照片和女性的照片遞到安西護士手裡,之後他便站起身來,衝著草薙說了句:「走吧。」
「對。」湯川回答道。
「這個嘛,會不會是她和仙波敘過舊之後,突然覺得很想念節子……」話說到一半,草薙便自己搖了搖頭,「不對,應該不是吧。」
湯川思考了片刻,說道。
「還是先上車吧。在這地方站太久可是會中暑的。而且,就像我剛才告訴仙波的,一會兒我還得回玻璃浦去呢。」
「完事了?」
電梯上到三樓。和昨天一樣,穿著淡粉色制服的安西護士已經站在會客室門口等著他們了。
「不……不是的。」仙波壓低嗓門說道,「我從沒有……從沒有看到過那幅畫的。」
昨天夜裡,在電話里聽湯川說他想要見見仙波的時候,草薙並沒有問他原因。草薙知道,湯川並非是個會隨口就說出自己心裏想法的人,這種時候,最好還是由他去好了。案件的關鍵,恐怕在玻璃浦。而草薙他們對玻璃浦完全一無所知。
「不清楚,估計兩人就聊了些他們各自當年無限風光時的事吧。據當時那家店的店主說,仙波似乎還哭了呢。」
「嗯。」湯川點頭。
還不九*九*藏*書等電梯來到,會客室的房門便被人打開了。安西護士推著坐在輪椅上的仙波走出了房間。看到三人,安西護士點頭致意了一下,而仙波則耷拉著腦袋。他的手裡,似乎緊緊地攥著什麼東西。即便只是遠遠地看上一眼,也能看出他手裡攥著的東西就是剛才的那兩張照片。
回答湯川問題的人,依舊是駕駛座上的年輕女刑警。
「據內海說,」草薙說道,「估計醫院是為了讓患者們不再感覺到時間的流逝,所以才故意搞成這樣的。」
草薙打了個響指,指著駕駛座上的後輩說道:「你說到點子上了。頭一天,和仙波聊過之後,她就想到了找節子借錢的主意。是吧?」
「然而,情況卻並不像三宅伸子之前想象的那樣順利。為了保守秘密,節子選擇的方法是殺掉對方。也就是說,這個秘密極為重要。那麼,它到底是什麼呢?湯川,估計你已經覺察到了吧?你就別再賣關子了,直說吧。」
「我知道了。那麼,請你再看一下另一張照片。」說完,湯川從包里掏出了一張紙。
「一開始,我也以為仙波是做了川畑節子的頂罪羊。但案發時,他們兩人間應該已經有十年沒見過面了。即便是自己曾經愛過的人,仙波還會為節子頂殺人的罪名嗎?導致仙波這樣做的原因,必定遠遠凌駕于男女之間的愛情。想到了這一點,我的腦海里便出現了另一種想法。或許,仙波守護的人並非節子,而是節子生的孩子。」
「嗯,抱歉。」湯川很少會如此直率地道歉,「之前我也說過,遲早一天,我會把一切都告訴你們的,不過卻不是現在。」
「怎麼可能?我只是深切地感覺到,自己真的是無法適應那種生活。我這人,還是整天眼前人來人往,心裏才會感覺踏實些。至少,還是大都市裡計程車多些——對了,車在哪兒呢?」
仙波的眼珠子轉動了一下。乾涸的嘴唇間發出了嘶啞的聲音。或許,他覺得有些奇怪,搞不懂物理學者來找自己到底想要幹嗎。
「玻璃浦的大海很美。」湯川說道,「美得驚艷。我看到海底的那些玻璃了。那簡直就是奇迹。奇迹的造型。仙波先生。我想,我看到的景色,估計並不比你看到過的景色遜色多少。你的那片大海,至今依舊有人在替你守護。」
說完,他又扭頭看了看後排座位上的湯川。
走出檢票口,湯川停下腳步,看了看大廳外排滿的計程車。
「至於今後是否會展開對海底熱水礦床的開發,目前還不得而知。但是,就算要展開開發,估計起碼也還得等上個幾十年的時間。到那時候,環保技術應該也會出現新的突破的。畢竟,科學家們也不想破壞那片美麗的大海。所以你就放心九_九_藏_書吧。我向你保證,我們一定會竭盡全力的。」
「就是說,某人人生的改變,已經是無法避免的了?」
過了一陣,車輪的聲音響了起來。草薙身子一僵。
湯川眨了眨眼,唇邊浮現出了笑容。他低了下頭,之後再次抬頭看著仙波。
「怎麼樣?」湯川說,「你就跟她說句話吧。跟這個替你守護著大海的她說些什麼吧。」
「怎麼了?」草薙問道。
草薙立刻明白了湯川這話的意思。他立刻扭頭衝著仙波說道:「昨天真是多謝您了。其實,一直還有另一個人希望能和您見一面,所以今天我們就把他給帶來了。他是我的朋友,叫做湯川。他不是警察,是個搞物理的學者。」
「老師你說過,那位女性正守護著大海是吧?」內海薰說道。
湯川把頭靠到座椅的靠頭上,抬眼望著斜上方。
「仙波哭了啊……」湯川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原來如此。」
三個人沉默了一陣。內海薰駕駛的帕傑羅穿過了高速公路,駛離了調布匝道。
好久不見了。內海薰一邊說,一邊發動了車子。不必說,這話自然是衝著她身後的湯川說的。
「那,咱們接下來的要去的地方又如何呢?」內海薰問道,「難道老師你還不願把所有的推理都說出來嗎?」
「遲早一天我會告訴你的,不過說這事感覺也沒多大意思。川畑夫婦一自首,事態也變得越來越棘手了。或許我的想法太天真了點兒吧。」
「得了吧。就只是隨口瞎說罷了。」
仙波的身體接連痙攣了兩次。他的喉嚨就像是咽下了什麼東西似的動了動,身體也突然停止了搖擺。接著,他直起背來,挺起胸膛,用那雙深陷眼窩的眼睛盯著湯川看了好一陣。之前,他從來沒有表現得如此矍鑠過。
沒過多久,柴本綜合醫院便出現在了前方。
「當時他們兩人都聊了些什麼?」
「我還是先自我介紹一下比較好吧。」湯川說道。
湯川把畫湊到仙波的眼前。立刻,仙波便發生了明顯的改變。那感覺,就像是一股長年暗藏在心底深處的力量突然湧出,刺|激著全身的精氣一樣。仙波的皮膚稍稍泛起了紅暈,混濁的眼珠也開始泛紅充血。
JR品川站高輪口——
湯川的話才剛問完,右邊就出現了一輛胭脂色的帕傑羅,停在了路邊。湯川和草薙立刻走到車旁,坐進了車裡。草薙坐在副駕駛座上,湯川則坐上了後排座位。
仙波的表情開始出現了變化。他的眼帘稍稍動了一下。看起來,他似乎很關心這件事。
草薙扭頭看了看湯川的側臉。他很好奇,在這個即將迎來臨終時光的人面前,物理學者到底會露出怎樣的表情來。
「你說,三宅伸子當時去荻漥幹什麼呢?」湯川坐在後排座位上發問道
九九藏書。「關係不算特別親密,卻甘願拿出錢來——這到底又是怎樣一種情況?」湯川再次開口問道。
草薙沖內海薰使了個眼色。內海薰立刻從包里掏出了車鑰匙。
「守護大海的時候,她的身上甚至散發著一種悲愴的感覺。我能從她身上看出一種不自然的感覺來。那種感覺甚至讓人心痛。她並非玻璃浦出身的人,為什麼會做到這種地步呢?還有,之前那個寧可獨居,也要留在東京的女孩子,為什麼會心甘情願地搬到鄉下去住呢?只需要設立一個假設,這些謎團就立刻會煙消雲散。或許,她把這件事當成了自己的使命。她總覺得,這樣做,就是對某人的一種贖罪,或者是報恩。」
「你當時是說,或許某個人的人生會因此徹底改變吧?你能告訴我,你說的『某個人』到底是誰嗎?」
「就是啊。我們也一直在納悶,這次你為什麼會這麼積極地協助我們?其中是不是有什麼原因?」
「前些日子,玻璃浦舉辦了一場海底熱水礦床的探查研究。我當時也參加了說明會和研討會。你應該知道啥叫海底熱水礦床的吧?我聽說,當時你還請了冢原先生代替你去參加說明會。」
沉重的沉默充斥著整個房間。湯川伸手撿起了那張畫。
「你又開始說這種讓人猜破腦袋的話了。」
「被捲入案件嗎……不,這次的情況稍有不同吧。如果我想迴避的話,其實完全可以不管這事的。就算你們跟我說,讓我協助搜查,我也可以一口回絕掉。」
湯川並沒有回答草薙。他抬手看了看表,之後輕輕敲了敲帕傑羅的車門。
「這就是仙波和節子兩人都必須守口如瓶的秘密。而為了守住這個秘密,他們的女兒卻犯下了殺人罪。」
湯川打開文件包,拿出了一本文件來。湯川把文件的封面湊到了仙波的面前。
「晒黑了不少啊。」草薙看了看湯川那張黝黑的臉,說道。
仙波睜大了眼睛,全身僵硬。他的呼吸變得急促,身子開始不住地打戰。
「這件事我記得之前好像已經跟你說過了吧?」
「真是辛苦你了。」草薙一句話輕輕帶過。關於湯川到玻璃浦去的原因,草薙就一直認定他是去展開海底資源的研究的。除此之外,也不需要再知道更多了。
「你說得沒錯。而且,就我打聽到的消息來看,節子和三宅伸子的關係似乎也算不上特別親密。」草薙抱起了雙臂。
「其實,直到今天早晨,我都一直在玻璃浦。」湯川說道。湯川的聲音雖然很低,卻響徹了整間房間。
草薙扭頭說:「這一點,也是在逮捕仙波之後,冢原先生一直耿耿於懷的一件事。當時,冢原先生雖然沒能查明其中的原因,但如今看來,其可能性就只有一個了。三宅伸子去荻漥,是為read•99csw•com了找川畑節子。不是嗎?」
「會不會是錢的問題?」內海薰插嘴道,「當時三宅伸子似乎挺缺錢的。她會不會是去找川畑節子要錢的呢?」
草薙聳了聳肩。
「我聽草薙說了,說是你這次了做了不少的工作。這本來都不算是什麼正式的搜查行動的,真是辛苦你了。」
「剛才我說過,有人還在替你守護著那片大海。守護那片大海的人,就是這位女性。我今天還要回玻璃浦去。你有什麼要我轉告的話嗎?」湯川讓仙波看了看那張照片。
電車到站五分鐘后,湯川的身影出現在了自動檢票口前。他在襯衫外邊披了件淡色的上衣,胳肢窩下還夾著個文件包。看到草薙招手,湯川輕輕地沖他點了下頭。
「的確不是。」湯川立刻說道,「想要查明川畑節子住的地方,這本身就不是一件容易的事。當時川畑節子住的地方,根本就不是她自己的家。估計三宅伸子也是經由當年坐台時認識的人查到的節子的住址,但大概也費了不少的工夫。三宅伸子如此執著地要找節子,此事必定事出有因。」
草薙沖內海薰使了個眼色,站起了身。兩人衝著仙波和安西護士低了低頭,說了句「謝謝」。
「接下來我要做的事,並非解開謎團。我就只是去確認些事罷了。或許,我能從中查明許多的事情。但你們別以為這樣做就能解決掉所有事了。相反,或許這結果和案件解決之間還差著很大的一段距離。」
「老師您才辛苦呢,又被卷到些奇怪的案件中去。」
「愛上田園生活了?」
聽到草薙道歉,安西護士微笑著低下頭,默默地走在走廊上。
「我會轉告給她的。這些照片,我就放在這裏了。」
「剛才我給仙波看的那張照片上的女子,她的名字叫做川畑成實。」
「川畑?這麼說……」
但是,湯川就只是用觀察者的目光看著眼前的老人。那張清秀俊雅的臉上,看不出絲毫的感情。癌症晚期的患者,肉體上受到病魔的折磨,完全就是他想象之中的事——或許,他的心裏就是這樣的一種感覺。
走進善終服務大樓,湯川便停下了腳步。他扭頭在靜悄悄的大堂里看了一圈,喃喃說了一句「好安靜」。
就像來的時候一樣,三人各自坐到了座位上。內海薰似乎早已對道路瞭然於心,她毫不遲疑地打著方向盤。
「湯川,莫非你……」
「對。他們倆在一家名為『Calvin』的常去的店裡見過。」
「抱歉,連日跑來打攪。」
仙波的頭前後晃動了一下。他似乎是在點頭。雖然柴本院長說他常常會出現意識不明的癥狀,但看樣子,今天的他還算比較正常。聽過湯川的話之後,他似乎感到很滿意。
「沒什麼。雖然只是一個星期,但我對車站的認識也發
https://read.99csw.com生了很大的變化。東京果然是大都市,車站也很大呢。」
湯川沉默了一陣,感覺就像是在選擇辭令一樣。之後,他開口說道。
聽草薙作完介紹,湯川遞上了自己的名片。仙波的手並沒有動。安西護士替他接過名片,把名片遞到了他的面前。
「就只有這種可能了。不過,如此一來,新的問題也就出現了。為什麼三宅伸子覺得,只要她去找節子一趟,節子就一定會乖乖拿出錢來呢?如果她們兩人的關係很親密的話,三宅伸子應該一早就去找節子了才對。」
看到湯川又往前遞了遞那幅畫,仙波說了句「沒看到過」,用右手擋了一下。畫從湯川的手裡滑落,飄落到了地板上。
草薙再次探頭看了一眼。這次湯川拿出來的,是一張年輕女子的照片。感覺那女子似乎是坐在車子的駕駛座上。或許是沒有估計到對方會摁下快門的緣故,女子臉上的表情似乎帶著一絲吃驚。雖然鼻樑高挺,但女子一身黝黑的肌膚卻並沒有給人太過拘謹的感覺。
草薙湊到旁邊看了看。紙上有一幅畫,看樣子似乎是列印出來的數碼照片。那是一幅大海的畫。天空一片湛藍,遠處的海面上,飄浮著幾朵雲彩。海岸線緩緩畫出一道弧線,海浪撲到岸邊的岩石上,濺起了幾朵白色的浪花。
今天一早,草薙就給醫院里打了電話,說自己想讓仙波見一個人。剛開始時院長柴本有些猶豫,但最後他還是答應了草薙的請求。
「把柄啊……」草薙點頭,「也就是說,三宅伸子是去找節子要封口費的?」
湯川兩眼直視著前方,重重地嘆了口氣。
草薙一直在檢票口外邊等著他。
仙波的臉扭曲著,看不出來究竟是笑還是哭。無數的皺紋在他臉上畫出曲線,他的表情就那樣僵著,嘴唇顫抖不止。
「真的嗎?你再好好看看。」
「比方說,手裡捏著對方的把柄?」
「我記得你說過,三宅伸子在被殺的前一天曾經和仙波見過面是吧?」走出善終服務大樓,回到停車場,湯川終於開了口。
仙波動作僵硬地點了點頭。
「嗯,你的推測應該是沒錯的。那,她去找節子幹嗎呢?」
「說得沒錯。和仙波交談過之後,三宅伸子大概發現了一些川畑節子的秘密。這秘密,就只有節子本人和仙波兩個人知道。之後,三宅伸子就打算用這秘密找節子要錢。如此一來,仙波第二天特意跑到荻漥的行為也就合情合理了。」
乾屍般的仙波穿著米色的病服,坐在輪椅上,出現在幾人的面前。仙波兩眼看著正前方,深陷眼窩的兩眼中閃現著強烈的警戒心。或許,他已經猜到對方來找自己,是來打聽冢原的情況了。
離開會客室,三人向著電梯廳走去。誰都沒有開口說話。整層樓上,就只回蕩著三個人的腳步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