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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節

第58節

在店裡,仙波曾經見過他幾次。碰巧遇上的話,兩人雖然還會彼此點頭致意,但他們卻從未開口聊過。看樣子,川畑到「春日」來的頻率,似乎比仙波還要頻繁。
仙波搖頭。冢原的心意,自己已經心領了,但自己卻絕不會改變初衷的。而且,更重要的是,就自己現在的這身體,根本就沒法出遠門的。病情的急劇惡化,使得仙波已經再經受不起長途跋涉的顛簸了。
仙波並沒有感覺到半點的悲傷。相反,他卻鬆了一口氣。能在這種設備齊全的地方落下自己的人生大幕,已經算是極大的幸福了。這一切,全都多虧了冢原。
仙波和節子兩人之間,就只有過這一次肉體接觸。其後,兩人在「春日」里碰面時,節子對待仙波的態度依舊一如往常。仙波甚至開始懷疑,那天夜裡發生的事,會不會只是自己的一場夢。
當時冢原問他,為什麼沒有扔掉那個包。冢原說,逃離的途中,仙波是絕對有機會把那隻包扔進水道里去的。雖然警方之後會派人到水道里去打撈一番,找出那隻包來,但對於仙波來說,這樣做至少能夠爭取到一些時間。就是因為在包里發現了那把菜刀,仙波才被以現行犯的身份逮捕的。
仙波跟節子一說這事,節子立刻就表示一定要去看看。酒吧的工作結束之後,仙波便帶著節子去了「春日」。
仙波入住的,其實並非什麼正規的醫院。那是一家為癌症晚期患者提供善終服務的醫院。聽過院長的說明之後,仙波才知道自己患上了無法治療的腦腫瘤。
天亮時,仙波離開了節子的房間。雖然床上的節子緊閉著雙眼,但仙波卻很清楚,其實她根本就沒有睡著。
然而,卻也有些知難不退的客人。川畑重治就是這樣的一個人。
冢原信守了諾言,沒有對任何人提起過事情的真相。非但如此,冢原還發揮了當年做刑警時學到的技巧,打聽到了節子一家如今的住處。聽說節子一家搬到了川畑的故鄉——玻璃浦的時候,仙波感覺心中一陣發熱。
三宅伸子明顯覺察到了些什麼。她跟仙波說,她不會再告訴第三個人,讓仙波告訴她事情的來龍去脈。
聽過冢原的建議,仙波的內心搖擺不定。如果真的能夠成行,那麼就算立刻死掉,自己也不會死不瞑目了。可是,直到最後,仙波也還是沒有點頭。自己這樣一個身患重病的人出現在會場里,一定會吸引其他人注意的。搞不好,自己的身份還會陰差陽錯地被人揭穿。如此一來的話,自己就會給節子和成實造成麻煩的。
兩眼盯著那張嬰兒的照片,仙波一直喃喃地念著:「對不起,對不起……都怪我,你們才會再次犯下重罪。不過,這一次我會守口如瓶,一直到死的。請原諒我這個愚蠢的人吧——」
出獄之後,仙波去找了之前自己在監獄里結交的一個朋友。那朋友給仙波介紹了一份廢品回收的工作。雖然薪水微薄,吃住寒酸,但只要能活著,仙波就已經感到心滿意足了。
自己絕對不會對任何人說起,會一直把這個秘密埋藏在心底,直到死去——仙波向節子保證說。之後,他又跟節子說,一定要讓孩子幸福。節子微微笑著,說,就算不說,她也會這麼做。仙波也微微笑了笑。的確。
當時,仙波剛剛三十齣頭。他在一家商社裡任職,主要的工作,就是電器製品的銷售。當時的他西裝革履,手裡提著一隻公文包,整天坐著飛機在全國跑。他的業務成績,也是頂級的。公司甚至劃出了一筆特別的經費,讓仙波接待客戶到銀座去吃飯喝酒。每個星期,他都會帶著老客戶去上幾次高級酒吧。
也正是因為如此,所以每次聽到冢原懇求自己說出事情的真相時,仙波才會感到愧疚,感到心痛。冢原說他心裏一直放不下那件案子,一直在四處追尋仙波。冢原就是這樣一個人。
仙波甚至根本來不及問為什麼。等節子電話的時候,他便已經設想到了最糟糕的事態,並且下定了決心。眼下,就只能實施他之前想定的計劃了。
後悔的https://read.99csw.com念頭,一直折磨著仙波病弱的內心。自己當初為何不阻止冢原呢?看到冢原手上的那張參會券時,自己要是能把它搶過來撕掉就好了。
「如果有事的話,你就叫我。」說完,安西護士便離開了病房。她什麼也沒問。這讓仙波感覺如釋重負。
即便如此,他也覺得自己和悅子在東玻璃度過的那段時間很有意義。失去了一切,仙波才找到了這冷靜地去回首走過的路的機會。湧起在他心頭的,是對妻子的無限感激。正是因為她毫無怨言地一路跟著自己一路走來,才成就了今天的自己。對於節子的事,仙波也在心底無數次地道過歉。
就在這時,他遇上了一個連他自己都從未預想到的人。理惠子——也就是三宅伸子。雖然當年兩人之間的關係還算熟絡,但自從仙波的公司倒閉之後,仙波就再也沒有見過她了。三宅伸子邀約了仙波,叫仙波一起去喝酒。
悅子故去之後,仙波再次去了東京。他到東京去的目的,並非是想從頭開始。這時候的他,心裏想的就只是如何養活自己。經由當年那些朋友的介紹,他在一家家電量販店裡開始了新的工作。
那張照片,就成了仙波的至寶。但同時也是一件秘寶。他不能讓任何人看到那張照片。他把照片裝到相框里,塞到了書房抽屜的最深處。
三宅伸子對仙波說,讓他乾脆過去看看節子母女倆。就只是見個面,也沒什麼大不了的。仙波搖了搖頭,說沒這必要,他已經把一切都深藏在心底了。說著說著,仙波再也無法忍住淚水,順著他的面頰滑落了下來。或許,仙波已經喝醉了。
在安西護士的幫助下,仙波在床上躺下了身。他的右手上,依舊還緊緊地攥著那些照片。最近他總覺得自己的手指使不上力,但今天卻不同。
但冢原還是沒有放棄。他獨自一人前往了玻璃浦。他大概是去見節子和成實的吧?不,他肯定見到她們母女倆了。
果不其然,刑警很快就來了。那是一個精明幹練的男子。仙波很堅決地拒絕了刑警提出的進屋搜查的要求。他這樣做,自然就是要讓對方對自己心生懷疑。
但冢原卻執意要去。他並沒有徵得仙波的同意,可他卻私下寄出了參加會議的申請。有一天,冢原拿著一隻信封來看望了仙波。那隻信封里裝的,就是那場說明會的參會券。之前冢原遞交了兩份申請,但最終抽中了參會券的,就只有其中的一份。
「春日」的店主夫婦一眼就相中了節子。第二個月,節子就站到「春日」的櫃檯后了。三個月後,那些「春日」的常客都改口叫她「阿節」了。半年之後,她就已經成了店裡不可或缺的人。那件老闆娘送她的紅葉花紋的和服,儼然成了她的一種標誌。在仙波看來,節子當時的模樣,遠比她之前在酒吧里上班時有活力。
他是個好人。店老闆和老闆娘異口同聲地如此評價川畑。為人誠懇,性格溫柔,而且還是單身。和川畑結婚的話,一定會很幸福。節子似乎也並不反對別人這麼說。每次聽到其他人這麼說起,她總是一笑而過。這,不禁讓仙波感到有些焦躁。
前思後想,仙波最終還是決定給節子打個電話。他一直擔心節子會不接電話。他總有一種不詳的預感,覺得殺害三宅伸子的人,或許就是節子。
之後,仙波把喝得爛醉的節子送回了家。仙波本想讓她在床上躺下,結果她卻一下子摟住了仙波的脖頸。看到節子兩眼中噙著的淚花,仙波的最後一道防線也徹底崩潰了。他緊緊抱住了她,把嘴唇貼到她的唇上。
仙波拚命地跑,絲毫沒有留下半點餘力。他知道,就算自己能夠一個跟斗翻上十萬八千里,也是絕對甩不開刑警的追蹤的。刑警的體力,絕對不會輸給仙波。很快,仙波便被刑警一把扭住了。
沒過多久,仙波就聽人說起,節子似乎已經接受了川畑的求婚。仙波似乎明白了節子那天夜裡的行為。她那麼做,或許是在為之前的一切作個了斷。
聽節read•99csw.com子說一會兒去看看情況,仙波暫時掛斷了電話。之後的時間,漫長得讓仙波感到毛骨悚然。不安的心情讓他感覺噁心想吐,全身上下都是雞皮疙瘩。
就在這時,一個仙波從未想到的人,出現在了他的面前。
她和那時候的節子長得真像。仙波不由得想道。雖然最近夢幻和現實總會在他的腦海里摻雜到一起,記憶也經常會出現混亂,但有些回憶,他一直小心翼翼地保存在心底。節子也是其中之一。一閉上眼,仙波感覺自己就會立刻回到那個年代。
但是,電話很快就被接了起來。聽到節子一如往常般的聲音,仙波不由得鬆了口氣。聽出電話是仙波打來的,節子似乎有些驚訝,卻並未表現出半點的迷惑。她丈夫似乎已經到外地任職去了。
他和節子兩人,就是在這樣一家店裡相遇的。節子雖然長相端正,卻給人一種很樸素的感覺。她從不主動說什麼,總是默默地給客人兌酒。
節子似乎也發現了仙波對自己的感情。目光偶然相遇的時刻,心與心,感覺彷彿擁在了一起。
思緒再次回到了十六年前。當時,他住在江戶川區的一處破舊公寓里。
「走吧,我會在會場外等你的。」冢原說。
然而,上天對仙波的考驗依舊沒有結束。不知從何時起,仙波開始感覺到自己的身體變得有些不聽使喚了。不光如此,仙波還常常感覺到頭痛難耐,徹夜難眠。有時候,他甚至會說不出話,也無法去排隊領取每周煮飯賑災的飯食。
聽完節子的講述,仙波突然想起了一家小店。那家店,就是玻璃風味料理店「春日」。當時,仙波也是因為妻子出身玻璃,所以就進店裡去嘗了嘗鮮,沒想到那家店雖然小,但味道卻是一流。之後,他便成了那家小店的常客。說是小店,還真是一點不假。那家店裡的大小事務,全都得由小個兒的店老闆和美女老闆娘兩人一手操持。聽他們說,最近他們也想找個人來店裡幫幫忙。
其後究竟都發生了些什麼事?光是想想,仙波都會感覺到害怕。事實上,仙波的猜想也成為了現實。
可是,好景卻總是不長。當初給仙波介紹這份工作的男子,後來帶著公司的錢跑掉了。公司徹底破產,仙波失去了工作,只能流落街頭。
伴隨著沉甸甸的頭痛,仙波感覺眼前的視野也在漸漸地變窄。周圍被黑暗所籠罩,他就只能看到自己的眼前。剛才接到的照片,就在他那狹小的視野之中。
每次來探病,冢原都會坐到仙波的病床邊,重複同樣的問題。漸漸地,仙波也感覺到自己無法開口在冢原的面前撒謊。他的心,越來越難過。聽冢原保證絕不把事情的真相泄露出去,會和仙波一樣把一切深埋在心底時,仙波的心也不止一次地動搖過。
謝謝。仙波當時說。他看看節子,節子的雙眼也已經變得充血泛紅。只不過,她卻一直強忍著淚水。
一天夜裡,「春日」打烊之後,節子約仙波一起去喝酒。仙波有些受寵若驚。這樣的事,還是他們兩人相遇后的頭一次。仙波自然不會拒絕節子。兩人一起走進了一家通宵營業的酒吧。
只有一次,在仙波提起各地的有名料理時候,節子的這種態度才發生了變化。之前,仙波說話的時候,節子都是一臉興味索然的模樣,唯有這次,她的眼中才閃現了光芒。節子當時的模樣,感覺就像是個在看皮影戲的孩子。
為了見節子而跑到「春日」的客人,並不是只有仙波一個人。其中雖然不乏堂而皇之地出言挑逗的人,但每一次,節子都能巧妙地讓那些人知難而退。
當時的仙波早已算定一切,知道刑警很快就會找上門來。警方一旦查明了三宅伸子的身份,就自然會打聽到前些天,三宅伸子曾在「Calvin」里和自己見過面的事。
有人咳嗽了一聲。大概是吉岡吧?他得的似乎也是腦腫瘤。這是一間四人合住的病房,直到上星期,病房裡都一直住著三個人,從前天起,仙波旁邊的病床就空了。估計是人已經過世了吧。
「沒read.99csw.com辦法。」冢原說。這是冢原最後一次提起這件事,同時,也是他最後一次來探望仙波。
仙波跟節子講述了前天夜裡發生的事,之後又說明自己打電話來的目的,是擔心節子母女兩人會不會和案件有什麼聯繫。話說到一半,仙波便發現節子似乎有些不大對勁。節子說她昨晚回家很晚,幾乎就沒看到女兒。雖然女兒肯定在房間里,但今早卻還沒有起床。
節子的回答很明快。非常喜歡。說句老實話,其實自己早就不想再做什麼坐台小姐,想去找家料理店,給老闆打打工。而且也不想在店裡做女招待,更想親自動手下廚。可在那之前,還得先積累些經驗才行。
逮捕、起訴,在法庭上被判處有罪。每一個步驟,都沒有任何人對仙波的供述內容表現出過懷疑。只有一個人,曾經提出過疑問。那個人,就是當初逮捕他的刑警——冢原。
仙波堅持說,當時自己確實沒有想到這一點。他只知道拚命地逃,甚至都忘記了包里還裝著兇器。
悅子所剩的時日已經無多。仙波整天陪在她的身旁,儘可能地滿足她的心愿。可是,悅子卻並沒有提出太多的要求。她告訴仙波,只要能夠親眼眺望一番故鄉的大海,她就心滿意足了。有一天,悅子說她想畫畫,畫一幅大海的畫,仙波立刻便為她買來了各種的作畫工具。悅子把畫架放到陽台上,每天都堅持著往畫布上一點點地塗抹顏料。完成之後,仙波大吃一驚。他一直都不知道,原來自己的妻子竟然如此善於作畫。悅子卻說丟死人了,不讓仙波盯著那畫看。
「春日」里的料理,可口的味道一如往昔。但仙波自己卻也發現,自己到「春日」去的目的似乎並不只是為了那裡的料理。不管再怎麼累,不管再怎麼忙,他都會跑到「春日」去的原因,是因為在那裡,他能夠見到節子。不知不覺間,他已經被節子迷住了。
思來想去,仙波最終還是下定決心,和節子聯繫了一通。不管怎麼樣,仙波都想知道事情的真相。
接過菜刀之後,仙波把那幅畫遞給了節子。他拜託節子好好保管好那幅畫,直到下次見面的那一天。
久別重逢,節子的肌膚似乎比之前更有光澤了一些,但她的臉上,卻徹底換上了一副母親的表情。甚至就連說話,感覺也比之前穩重了許多。她告訴仙波,她把孩子暫時托給了家人。仙波心中那種希望能夠親眼見一見孩子的願望,在一瞬間徹底崩碎。
其後的十幾年裡,仙波一直都在與社會的大潮搏鬥。事業略有小成,自己也在大潮中成為勝者的念頭,就只在他的心中停留了很短的一段時間。回過神來的時候,仙波發現自己就只剩下了身患絕症的妻子和在東玻璃買下的那幢小小的別墅。
仙波從枕頭下邊拿出了一隻袋子。袋子里裝著幾張照片,他拿出了其中的一張。那照片,就是當年節子給他的那張嬰兒的照片。
酒過三巡,仙波犯下了他這輩子最大的錯誤。在他掏出錢包準備買煙的時候,夾在錢包里的一張照片掉了出來——那張節子給他的嬰兒照。三宅伸子拾起照片,問仙波照片上的孩子是誰。
聽完仙波的講述,三宅伸子起身離席,說讓仙波稍稍等她一下。沒過多久,她把一張紙放到了仙波的面前。那張紙上,寫著一串住址和電話。
節子最終作出了讓步。之後,兩人又在另外的地方見了一面,節子把女兒的照片給了仙波。照片上的節子,臂彎里抱著孩子。那孩子長著一雙大大的眼睛,皮膚白得就跟陶瓷一樣。看到那張照片,仙波差點落下淚來。
三宅伸子說,上邊的住址和電話,就是節子的聯繫方式。她說她給「春日」打了電話,謊稱自己是另一個當年和節子很熟的坐台小姐,打聽來的地址和電話。
監獄里的生活,充滿著辛酸。但是,自己在監獄里一天,女兒就能在外邊平穩地過上一天。一想到這一點,力量就會從心底里湧上來。仙波感覺到,活著,是有意義的。
仙波並沒有糾纏不休地問下去。相反,他卻向節子九-九-藏-書懇求了一件事。仙波說,他想要一張孩子的照片。節子有些猶豫。她問仙波,要這麼一張別人家孩子的照片,對仙波有什麼好處。即便遭到了節子的拒絕,仙波也依舊沒有放棄。他告訴節子,只要節子能給他一張孩子的照片,從今往後,他就甘願和孩子斷絕一切的關係。
不久之後,節子打來了電話,而電話里講述的內容,讓仙波徹底感到了絕望。女兒刺死了三宅伸子,桌上還放著一把沾滿血跡的菜刀——節子哭著把一切都告訴給了仙波。
第二天清早,仙波便發現三宅伸子打聽節子地址的行為其實別有用心。在晨間新聞里,仙波得知了三宅伸子被人殺害的消息。聽說了事情發生的地點之後,仙波感覺全身的血彷彿都倒流了一般。那地方,離昨天那張紙上寫的節子的住址很近。
當時,因為「春日」會一直營業到深夜,所以在送走了那些客戶之後,仙波幾乎每天都會到「春日」里去坐上一會兒。一邊看著節子的笑容,一邊拿玻璃風味的小菜下酒,就是仙波每次銀座之夜的終曲。
當時仙波回答說是朋友的孩子,但這回答卻連仙波自己都覺得很不自然。看到照片上那個懷抱嬰兒的女子身上的紅葉花紋和服之後,三宅伸子說她記得自己曾經見過照片上的女子。仙波一怔,再也沒說什麼。
兩人彼此聊了些近況,之後仙波就直截了當地提出了他心中的疑問。孩子的父親,真的是川畑嗎?節子全然不為所動,她就只是淡淡地說了句「是啊」。她的淡然,反而讓仙波感覺到事情有些不大對勁。看到節子刻意裝得很真誠的目光,仙波確信她剛才說的一切,其實全都是在撒謊。
仙波當時也沒想太多,便立刻答應了三宅伸子。或許,他的內心之中,其實也在一直嚮往著當年那段無限風光的時光。吃過東西之後,兩人去了當年時常出入的那家「Calvin」。三宅伸子是個很擅長套話的女人。兩三杯酒下肚,仙波便把之前的大致經過說了出來。雖然衣著方面也能大致看出些問題來,但聽仙波親口講述過之後,三宅伸子表情中流露出了失望。她的目的,或許就是想找仙波套些錢用。
仙波轉身準備離開時,節子跟仙波說,讓他看看街對面的那家咖啡廳。一個留著長發、身材苗條的女孩正低著頭,坐在那家店臨窗的座位上。看到那女孩,仙波不禁感到一陣愕然。那女孩的模樣,就跟當年那個早夭的仙波的妹妹一樣。
仙波的妻子悅子身子骨一直不是很好,許多人都說悅子估計是沒法給仙波生個孩子的。因為之前仙波是明知如此,還執意要和悅子結婚的,所以仙波從來就沒有奢望過自己能夠有個孩子。可是,在得知了節子的女兒或許就是自己的親生骨肉之後,仙波便再也坐不住了。
最後,仙波終於把一切都說了出來。當時仙波已經病到了說話都不大利索的地步,講述整件事情的經過,花費了很長的時間。可是,冢原卻從來沒有打斷過仙波的講述,一直靜靜地聽他講到了最後。
好不容易有了兩人單獨聊天的機會,仙波開口詢問節子,她是不是很喜歡料理。
他對比了一下嬰兒的照片和湯川剛給他的那張照片。孩提時的面容,還隱約殘留在她的臉上。現在的她,到底會是個怎樣的女孩呢?說話的聲音是怎樣的?仙波也曾想過,希望在自己死去之前,能夠見她一面。但仙波自己也很清楚,這根本就是個不可能實現的夢。他甚至從來都沒有奢望過。如果自己這樣做了,那麼之前所作的一切努力就全都白費了。
仙波環視了一圈周圍。雖然他對一切都再沒有什麼留戀,但有一件東西,卻讓他感覺難以捨棄。悅子畫的那幅畫。他用包袱皮包好那幅畫,之後便出門了。
仙波走到附近的水道旁,探頭探腦地看了看周圍。這一切,其實全都是他演給那個跟蹤著他的刑警看的一齣戲。仙波的戲大獲成功。立刻,剛才的那名刑警就向著他沖了過來。
仙波在電話跟節子說,讓她把菜刀拿出來,他會想辦法處理。read•99csw.com雖然節子有些困惑,但眼下卻已經沒時間說明一切了。兩人約好時間和地點,掛斷了電話。
「我很清楚,你是在包庇某個人。那個人對你來說很重要。可你這樣做,值得嗎?你難道就不想讓那個人知道你現在的狀況?你就不想見見那個人?你到底是怎麼想的?」
仙波下定決心,自己這輩子都再不和節子見面了。雖然常會有想親眼見見女兒的想法,但他卻把這種想法封印在了心底。幸好,仙波自己的事業才剛剛起步,他把精力集中到工作上,把雜念全都趕出了自己的腦海。
仙波最怕的就是三宅瞎猜,然後來左右自己的話。無奈之下,他只好把一切都告訴了三宅。三宅伸子聽的時候似乎很動情。之前她說不會告訴別人的話,似乎也並非完全不可信。
除此之外,冢原還在網上發現了一些耐人尋味的情報。在一個名叫澤村元也,以玻璃浦為據點的環保活動家的文章當中,出現過一個名為川畑成實的人。他們的活動目的,針對的似乎就是玻璃浦的海底資源開發計劃。冢原還查到,該開發計劃準備在八月舉行一場說明會,正在網上募集與會者。冢原問仙波,是否願意和他一起同去。
還有——
如此一來,自己就再沒有什麼可留戀的了。謝謝。節子說道。
「也不是讓你去見她。就只是遠遠地看一看就好了。你難道就不想親眼看看這個你用自己的一生去守護的親生女兒嗎?沒事的,我也會跟你一起去,幫你推輪椅的。」
就這樣,仙波的流浪生活開始了。他知道那些流浪漢在什麼地方,於是便跑去找了他們。流浪漢們對仙波很好,他們耐心地教會了仙波,要怎樣做才能繼續活下去。
冢原依舊對仙波所說的話心存懷疑。但仙波卻死活不肯更改供詞。
仙波自己也很清楚,自己是患上什麼絕症了。流浪漢們一直對仙波照顧有加,可仙波的病情卻絲毫不見好轉。都沒有去看過醫生,這病自然也不可能會好的。
喝酒時,節子顯得很開心。一會兒提議說要開瓶香檳,一會兒看到葡萄酒沒了,又立刻加點了一瓶。兩人之間觥籌交錯,不到一會兒,酒瓶就再次空了。仙波問她這是怎麼了,她也不說什麼,就只說想來個不醉不歸。
謝謝你把所有一切都告訴了我,我會遵守自己的諾言的。
不會是我的孩子吧——仙波心中的懷疑日漸膨脹。聽說節子最後生下了個女孩的時候,仙波好不容易才按捺住自己,沒有跑到醫院去看望節子和女兒。
一張面帶驚訝之色的女性臉龐。看樣子,她似乎是坐在駕駛座上。古銅色的肌膚讓人感覺有些炫目。
聽完仙波的講述后,冢原說。
最後,刑警雖然離開了,但仙波卻很清楚,對方其實根本就沒有走遠。他確信,那刑警一定還在附近監視著。仙波抱起包,離開了房間。他的包里,裝著他從節子手裡接過的那把菜刀。
可是,後來有一次,仙波卻聽人說起了一通有關節子的傳聞。說是其實在舉辦婚禮的時候,節子就已經懷著身孕了。一聽到這消息,仙波便再也坐不住了。他無數次地盯著日曆,不停地確認著那個夜晚的時間。
可是,仙波卻沒有走近她身邊的膽量。他有自己的妻子。他告誡自己,只要能見到節子,自己就該心滿意足了。仙波不時會把一些和自己比較熟的小姐帶到「春日」去。他這樣做,不光可以避免其他人說閑話,還能分散自己的注意力。其中的一人,就是三宅伸子——理惠子。
不久,節子便辭去了「春日」的工作。聽說她和川畑結婚的消息后,仙波也一直在祈禱她能幸福。仙波下定決心,要自己忘記那天夜裡發生的一切。
在約定的地點,仙波從節子手上接過了那把菜刀。節子似乎已經明白了仙波打算怎麼做,所以她表現得很猶豫。仙波告訴她,身為母親,設法保護好女兒,完全就是理所當然的事。
這個人,就是冢原。長年來,冢原似乎一直在尋找仙波的下落。得知仙波患病的情況之後,也不知是怎麼安排的,反正最後冢原讓仙波住進了醫院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