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太平洋
第六十一章
我把身上的血跡沖洗乾淨,清理好魚具,把東西放好,吃過晚飯,這時夜幕已經降臨了。薄薄的雲層遮住了星星和月亮,周圍非常地黑。我累了,但仍然在為前幾個小時里發生的事而興奮。忙碌的感覺非常令人滿足;我一點兒也沒有想到我的困境或是我自己。與繞毛線或玩「我看見」遊戲相比,釣魚肯定是打發時間的更好辦法。我決定第二天天一亮就再開始釣魚。
我什麼也沒找到,沒有魚餌也沒有新的主意,於是我坐了起來——卻發現他正目不轉睛地凝視著我。他在救生艇的另一頭,斑馬原來待的地方,轉身對著我,坐在那兒,看上去好像他一直在耐心地等著我注意到他。我怎麼會沒有聽見他動呢?我以為自己比他聰明,這是什麼樣的錯覺啊?突然,我臉上被重重打了一下。我大叫一聲,閉上了眼睛。他用貓科動物的速度在救生艇上
我睡著了,奄奄一息的鯕鰍身上像變色蜥蜴一樣變換閃爍的鱗光照亮了我的大腦。
雖然如此,我大腦的一個部分一說逆耳之言的那部分一卻責備了我。「愚蠢是有代價的。下次你應該更小心些,更聰明些。」
我曾經因為把飛魚裹住殺死而哭泣,現在卻高興地用大鎚頭把鯕鰍打死,在這麼短的時間內,我的轉變如此之快,也許你感到很驚訝。我可以用這個理由來解釋,那就是,利用可憐的飛魚的航海失誤而得益,那讓我感到害羞和傷心,而主動抓住一條大鯕鰍,這種興奮卻讓我變得殘忍和自信。但是事實上卻另有解釋。這很簡單也很嚴峻:人可以習慣任何事情,甚至習慣殺戮。
那天接下來的時間里,我擔心得要死。我一直遠離救生艇。雖然我自己的預測十分悲慘,但是理查德·帕克卻過得相當平靜。他還有下雨的時候積的水,而且他似乎並不特別擔心飢餓。但是他卻發出了老虎會發出的各種聲音——咆哮、嗚咽以及諸如此類的聲音一讓我不能安心。這個謎題似乎無法解開:要釣魚我就需要魚餌,但是我只有有了魚才能有魚餌。我該怎麼辦呢?用我的一個腳趾?割下我的一隻耳朵?
我把魚鉤系在金屬絲導纜器上,再把導纜器系在魚線上,然後加上鉛墜。我挑了三隻有著迷惑力的水雷形狀的墜子。我把鞋脫下來,切成片。這很困難,因為皮很硬。我小心翼翼地把魚鉤穿進一塊平展的皮里,不是穿過去,而是穿進去,這樣鉤尖就藏在了皮裏面。我把魚線放進深深的水裡。前一天晚上魚太多了,所以我以為很容易就能釣到。
有好幾次,我舉起了斧子要往下砍,但卻無法完成這個動作。考慮到我在這之前幾天所目睹的一切,這樣的感情用事也許看上去很滑稽,但https://read.99csw.com那些事不是我乾的,是食肉動物乾的。我想我對老鼠的死應該負部分的責任,但我只是把它扔了過去;是理查德·帕克殺死了它。我一生奉行的和平的素食主義阻止了我去蓄意砍下魚頭。
我爬到救生艇上,從鎖櫃里拿了一套釣魚工具和刀,還拿了一隻桶,用來裝釣到的魚。理查德·帕克側身躺著。我到船頭時,
下午,一個解決辦法以最出人意料的方式出現了。我扒上了救生艇。不僅如此:我爬到了船上,在鎖櫃里仔細翻找,發瘋般的尋找著能夠救命的主意。我把小筏子系在船上,讓它離船有六英尺。我設想,只需一跳,或鬆開一個繩結,我就能把自己從理查德·帕克的口中救出來。絕望驅使我冒了這個險。
他的尾巴突然豎了起來,但他沒有抬頭。我把小筏子放了出去。
這次損失並沒有給我帶來沉重的打擊。那套釣魚工具里還有其他的魚鉤、導纜金屬絲和墜子,另外還有一整套釣魚工具。而且我甚至不是在為自己釣魚。我的食物儲備還有很多。
這是個晴天。我決定試試釣魚,這是我平生第一次。早飯吃了3塊餅乾,喝了一罐水之後,我讀了求生指南中關於這件事的是怎麼說的。第一個問題出現了:魚餌。我想了想。船上有死動物,但是從老虎鼻子底下偷食物,這可不是我能做到的事。他不會認識到這是一種投資,會給他帶來高額的回報。我決定用自己的皮鞋。我還有一隻鞋。另一隻在船沉的時候弄丟了。
我放下了斧子。我決定要擰斷它的脖子,這樣就看不見那幅景象了。我把魚緊緊地裹在毯子里,開始用兩隻手去擰它。我按得越重,魚便掙扎得越厲害。我想像如果我自己被裹在毯子里,有人正試圖擰斷我的脖子,我會有什麼樣的感覺。我驚呆了。我放棄了很多次。然而我知道這是必須做的,而且我等的時間越長,魚受折磨的時間便會越長。
那天上午,第二隻海龜出現了。它徑直游到了小筏子旁邊。要是它願意,它把頭伸上來就可以咬我的屁股。它轉過身去時,我伸手去抓它的后鰭,但剛一碰到,我就害怕地把手縮了回來,海龜遊走了。
理查德·帕克在這群魚面前比我強硬得多,效率也高得多。他站立起來,開始阻擋、猛擊、狠咬所有他能夠到的魚。許多魚被活生生地整條吃了下去,胸鮪還在他嘴裏掙扎著拍打著。這是力量和速度的表現,令人驚嘆不已。實際上,給人深刻印象的不是速度,而是純粹的動物所具有的信心,是那一刻的全神貫注。這種既輕鬆自在,又專心致志的狀態,這種禪定的狀態,就連最高超的瑜伽大師也要羡慕。read.99csw.com
我非常小心翼翼地開始做這件事情。那天早晨丟了釣具的事讓我清醒了。我不能允許自己再犯錯誤。我小心地打開毯子,同時一直用一隻手按著魚,心裏非常清楚,它會試圖跳走,救自己一命。魚越是快要出現了,我越是感到害怕和噁心。我看見它的頭了。我那樣抓著它,讓它看上去像從羊毛毯蛋筒里伸出來的一勺討厭的魚冰淇淋。那個東西正喘息著要喝水,嘴和腮慢慢地一張一合。我能感到它的胸鰭在推我的手。我把桶倒過來,把魚頭壓在桶下面。我拿起斧子。我把斧子舉了起來。
混亂結束之後,戰果除了我痛得厲害的身體,還有鎖櫃里的六條魚和救生艇上比這多得多的魚。我急急忙忙用毯子裹起一條魚,拿起一把斧子,朝小筏子走去。
躍過,襲擊了我。我的臉會被抓掉的——我會以這樣令人厭惡的方式死去。痛得太厲害了,我什麼都感覺不到了。感謝震驚。感謝保護我們、讓我們免受太多痛苦悲傷的那個部分。生命的中心是一隻保險絲盒。我抽泣著說來吧,理查德·帕克,殺死我吧。但是我求你,無論你必須做什麼,都請快一些。一根燒壞的保險絲不該被考驗太多次。"
我用毯子蓋住魚頭,把斧子掉轉過來。我的手又一次在空中動搖了。用一把鎚子去砸一個軟軟的活生生的頭,這個想法太讓人受不了了。
數量很多;而且因為它們的胸鰭發出像昆蟲一樣喀嚓喀嚓、嗡嗡嗡嗡的聲音。它們猛地從水裡衝出來,每次有幾十條,其中有幾條嗖嗖地迅速在空中飛出一百多碼遠。許多魚就在船面前潛進了水裡。不少魚從船上飛了過去。有些魚撞上了船舷,發出像燃放鞭炮一樣的聲音。有幾條幸運的在油布上彈了一下,又回到了水裡。另一些不那麼幸運的直接落在了船上,開始拍打著舞動著身體,撲通撲通地蹦跳著,喧嚷不已。還有一些魚就直接撞到了我們身上。我站在那兒,沒有任何保護,感到自己像聖塞巴斯蒂安一樣在亂棍下殉難。每一條魚撞上我,都像一枝箭射進我的身體。我一邊抓起一條毯子保護自己,一邊試圖抓住一條魚。我渾身都是傷口和青腫。
我為這可憐的小小的逝去的靈魂大哭一場。這是我殺死的第一條有知覺的生命。現在我成了一個殺手。現在我和該隱一樣有罪。我是個16歲的無辜的小夥子,酷愛讀書,虔信宗教,而現在我的雙手卻沾滿了鮮血。這是個可怕的重負。所九九藏書有有知覺的生命都是神聖的。我禱告時從沒有忘記過為這條魚祈禱。
我是帶著獵人的驕傲把小筏子靠上救生艇的。我讓小筏子與救生艇並排,低低地貓著腰。我揮舞胳膊,把鯕鰍扔進船里。魚砰地一聲重重地掉在船上,讓理查德·帕克驚訝得低低叫了一聲。他先聞了幾下,接著我便聽見咂吧嘴的聲音。我把自己從救生艇旁推開,同時沒有忘記用力吹幾聲哨子,提醒理查德·帕克是誰仁慈地給他提供了新鮮的食物。我停下來拿幾塊餅乾和一罐水。鎖櫃里剩下的五條飛魚都死了。我把它們的胸鰭拽下來,扔掉,把魚裹在現在已經變得神聖的裹魚毯子里。
是一條魚。鎖櫃里有一條魚。它像所有離開水的魚一樣拍打著身體。它大約有十五英寸長,長著翅膀一樣的胸鰭。一條飛魚。它的身體細長,顏色是深灰藍色,沒長羽毛的翅膀是乾的,一雙圓圓的發黃的眼睛一眨不眨。打在我臉上的是這條飛魚,不是理查德·帕克。他離我還有十五英尺,肯定正在想我在幹什麼呢。但是他看見了那條魚。我能在他臉上看見極度的好奇。他似乎要準備開始調查了。
理查德·帕克那條大小顏色都和橡膠熱水瓶一樣的舌頭縮了回去,他的嘴合上了。他吞咽了一下。
就在那一刻,空氣一陣震動,我們遭到了一大群飛魚的襲擊。它們就像一群蝗蟲一樣湧來。說它們像蝗蟲,不僅因為它們
我注意到所有其他魚都從小筏子和船的周圍消失了。毫無疑問,它們一定感覺到了這條鯕鰍的痛苦。我加快了動作。它這樣掙扎會引來鯊魚的。但它卻拚命鬥爭。我的胳膊巳經疼了。每次我把它拉近小筏子,它都瘋狂地拍打著,我嚇得不得不把魚線放長一些。
最後,我終於把它拉了上來。它有三英尺多長。桶是沒有用了。用桶來裝鯕鰍就像給它戴上一頂帽子。我跪在魚身上,用兩隻手按住它。它完全就是一堆痛苦扭動的肌肉。它太大了,尾巴從我身體下面伸了出來,重重地敲打著小筏子。我想,牛仔騎在一匹弓著背躍起的野馬背上的感覺就和我騎在它身上的感覺是一樣的吧。我情緒激動,心裏充滿了勝利的喜悅。鯕鰍模樣高貴,個大,肉多,線條優美,突出的前額說明了它堅強的個性,長長的背鰭像雞冠一樣驕傲地豎著,身上覆蓋的鱗片又滑又亮。我感到自己與這樣溧亮的對手交戰是給了命運沉重一擊。我在用這條魚報復大海,報復風,報復沉船事件,報復所有對我不利的事情。「謝謝你,毗濕奴,謝謝你!」我叫道。「你曾變成魚,拯救了世界。現在你變成魚,拯救了我。謝謝你!謝謝你!」
殺魚沒有問題。我本來不必找此麻煩——畢竟這是九-九-藏-書給理查德·帕克的,他可以不費吹灰之力就利索地把魚殺死——但是他取不出扎進魚嘴裏的魚鉤。我因為魚線末端有一條鯕鰍而感到歡欣鼓舞——如果那是一隻老虎我就不會那麼高興了。我直截了當地開始幹活了。我雙手抓住斧子,用鎚頭用力砸魚頭(我還不想用鋒利的刀刃)。鯕鰍死的時候做了一件特別不同尋常的事:它開始閃爍各種各樣的顏色,這些顏色一種接一種迅速變化著。伴隨著它的不斷掙扎,藍色、綠色、紅色、金色和紫羅蘭色像霓虹燈一樣在它身體表面忽隱忽現,閃閃發光。我感到自己正在打死一道彩虹。(後來我發現鯕鰍是以其宣告死亡的彩虹色而聞名的。)最後,它一動不動地躺在那兒,身上顏色暗淡,我可以取出魚鉤了。我甚至取回了一部分魚餌。
在那之後事情就簡單多了。既然這條飛魚已經死了,它看上去就像我在本地治里的市場上看見過的其他魚一樣。它成了別的東西,在基本的造物計劃之外的東西。我用斧子把它砍成幾塊,放進桶里。
這場猛攻的原因很快就清楚了:很多鯕鰍正躍出水面,追趕它們。體型大得多的鯕鰍飛起來無法和它們相比,但卻比它們游得快得多,而且近距離猛撲的動作十分有力。如果鯕鰍緊跟在飛魚後面,與飛魚同時從水裡衝出來,朝同一方向衝過去,就能追上飛魚。還有鯊魚;它們也從水裡跳出來,雖然跳得不高,但卻給一些鯕鰍帶來了災難性的後果。水上的這種極端混亂的狀態沒有持續多長時間;但是在這期間,海水冒著泡泡翻滾著,魚在跳,嘴在用力地咬。
花。魚線勒進了我手裡。我用毯子裹住手。我的心怦怦直跳。這條魚像一頭牛一樣壯實。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把它拉上來。
我用飛魚魚頭做餌,只用一隻墜子,把魚線拋出去,然後很快拉上來,讓魚頭在水面上掠過,我正是用這種方法第一次讓魚上鉤了。一條鯕鰍迅速游過來,猛地朝魚頭衝過來。我稍稍放長魚線,確保它把魚餌全吞了下去,然後把魚線猛地一拉。鯕鰍一下子從水裡蹦了出來,它用力向下拖著魚線,力氣大得讓我以為自己要被它從小筏子上拽掉下去了。我做好了準備。魚線開始綳得很緊。這條魚線很牢,它不會斷的。我開始把鯕鰍往上拉。它用足全身力氣使勁掙扎,蹦著跳著,往水裡撲,濺起了一陣陣本
第二天早上,我身上不那麼濕了,也感覺自己強壯了些。考慮到我有多麼緊張,過去幾天里我吃得多麼少,我想這是一件非常了不起的事。
責備我釣魚失敗的那部分大腦又批評我了。「你究竟想用什麼去喂你那隻老虎?你以為他靠吃三隻死動物能活多久?我是否需要提醒你,老虎九*九*藏*書不是腐食動物?就算是,當他瀕臨死亡的時候,也許他不會挑挑揀揀。但是難道你不認為他在甘願吃腫脹腐爛的死斑馬之前會先嘗嘗只要游幾下就能到口的鮮美多汁的印度小夥子嗎?還有,我們怎麼解決水的問題呢?你知道老虎渴的時候是多麼不耐煩地要喝水。最近你聞了他的口氣了嗎?相當糟糕。這是個不好的信號。也許你是在希望他會把太平洋的水都舔光,既解了他的渴,又能讓你走到美洲去?松達班的老虎有了這種從身體里排出鹽分的有限能力,真讓人驚奇。我估計這種能力來自它們生活的潮汐林。但它畢竟是有限的。難道他們沒有說過喝了太多的海水會讓老虎吃人嗎?噢,看哪。說到他,他就來了。他在打哈欠。天啊,天啊,一個多麼巨大的粉紅色岩洞啊。看看那些長長的黃色的鐘乳石和石筍。也許今天你就有機會進去參觀了。」
淚水在我的雙頰滾落,我不斷地鼓勵自己,直到聽見喀嚓一聲,我的手不再感到有任何生命在掙扎。我把裹著的毯子打開。飛魚死了。它的身體被擰斷了,頭部一側的魚鰓處有血。
我彎下腰,把魚撿起來,朝他扔過去。這就是馴服他的方法!老鼠去的地方,飛魚可以跟著去。不幸的是,飛魚會飛。就在理查德·帕克張開的嘴面前,飛魚在半空中突然轉彎,掉進了水裡。這一切就像閃電一樣迅速發生了。理查德·帕克轉過頭,猛地咬過去,頸部垂肉晃蕩著,但是魚的速度太快了,他根本咬不到。他看上去很吃驚,很不高興。他又轉向我。「你請我吃的東西呢?」他臉上的表情似乎在問。恐懼和悲傷緊緊擭住了我。我半心半意地轉過身去,心裏半是希望在他跳起來撲向我之前我能跳到小筏子上去。
他不慌不忙。他就在我腳邊,發出叫聲。?毫無疑問,他發現了鎖櫃和裏面的寶物。我害怕地睜開一隻眼睛。
我一條都沒有釣到。整隻鞋一點又一點地消失了,魚線一次又一次地被輕輕拉動,來了一條又一條快樂的吃白食的魚,魚鉤上一塊又一塊的餌被吃光了,最後我只剩下了橡膠鞋底和鞋帶。當結果證明鞋帶不能讓魚相信那是蚯蚓之後,完全出於絕望,我試了鞋底,整隻鞋底都用上了。這是個好主意。我感到魚線被很有希望地輕輕拉了一下,接著變得出乎意料地輕。我拉上來的只有魚線。整套釣具都丟了。
白天快要過去時,我又試著釣了一次魚。開始我的運氣不比早上好。但是成功似乎不那麼難以得到了。魚熱切地咬著魚餌。它們顯然很感興趣。我注意到這都是些小魚,太小了,沒法用魚鉤釣上來。於是我把魚線拋得更遠,拋進更深的水裡,拋到小筏子和救生艇周圍聚集的小魚夠不到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