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狹路相逢,曹軍大破烏丸騎兵
白狼之巔
各部將擁擁簇簇忙了半天,才把三路隊伍粗略分好。可是敵人的斥候又來了,這次足有十多騎,無論如何藏不住了。事已至此只能拼著幹了,曹操一跺腳:「左右兩路出擊!不準擊鼓!」
曹純、許褚、韓浩、史渙等各自提槍,催動三千虎豹騎,步張遼的後塵沖了下去,直撲蹋頓。曹操也不再躲藏,前站幾步扶著古松佇立巔峰——他要讓將士們都知道,他和大家在一起!他身邊僅剩下鄧展率領的十幾個侍衛,以及樓圭、牽招、邢顒、田疇。
曹操轉過身倚著古松皺眉凝思,一低頭見閻柔正爬到自己腳邊,忙吩咐:「你與胡人久打交道,看看他們軍勢如何。」
「虎豹騎斬殺蹋頓單于!我們打贏啦……曹公萬歲……曹公萬歲……」那撕心裂肺的歡呼聲漸漸清晰起來,大有僥倖之感。曹操只覺全部精神都耗光了,倚著松樹緩緩癱坐在地,長出一口氣。
鄧展應承一聲,又見曹操拋來件兵刃,趕緊棄刀接住,低頭一看——乃是倚天劍!此劍純鋼打造,長近五尺,刃有一尺,比普通的佩劍大許多,既可為刃又可為盾,乃天下無雙之利器。鄧展心中歡喜,招呼眾侍衛:「護衛主公,都跟我上!」迎著爬山的敵人沖了下去。烏丸善射,若再容他們衝到近前,曹操命就沒啦!
閻柔仰頭道:「烏丸、鮮卑打仗多依靠騎兵,也不怎麼用長槍大戟,最精銳的部隊都配備角弓和馬刀。山下這隊伍人數雖多,騎馬的卻少,而且武器各異,這不是蹋頓麾下最精銳的人馬,應該是……」
仗打到這個份上生死已懸於一線,只要敵人再來一次,曹操必死無疑。幾個人望著那幾具敵人屍體還未緩過神來,山下又響起一陣歡呼聲,吵吵嚷嚷此起彼伏,也不知喊的什麼——卻見烏丸軍捅了馬蜂窩般四散潰退,蹋頓的白旄晃了幾晃,倒落亂軍之中。
「別指!留神暴露行藏。」曹操一腳把他手臂踩下去,「離得這麼遠,你怎麼看出是蹋頓本人的?」
曹操這幾日已換穿鎧甲兜鍪,一看便知是漢軍將領。那斥候瞧得分明,也是一陣驚愕,勒住韁繩就要撥馬下去報信。
曹操在山頂看得清楚,烏丸人似群鳥雲集般湧入戰場,蹋頓大約有十萬之眾,己方只有三萬,如此下去可能全軍覆沒。曹操看了一眼身邊的虎豹騎都督曹純:「你們也去!」
「對!」曹操斬釘截鐵,「還記得南皮之戰是怎麼斬獲袁
九_九_藏_書譚的嗎?今天也一樣。這些胡人逐利如鳥集,兵敗如雲散。只有殺掉蹋頓,才能翻轉局面。」
眼看敵人距這邊越來越近,零星的斥候都已經逼近山下了,曹操深感刻不容緩,立刻召集眾將面授機宜——把人馬分作三路,徐晃率領一路在南,張郃率一隊在北,先由這左右兩路殺下山去擾亂敵人;張遼帶剩下的一路居中,更有鮮于輔、閻柔所部幽州騎兵充當兵鋒,待左右兩路打亂敵陣,他們再衝下去直搗蹋頓本隊,定要將蹋頓斃于陣中。
「是!興許蹋頓連柳城附近的遊牧部落都召集來了,八成袁尚兄弟也在其中,想以多欺少把咱們趕回去。」閻柔瞥了瞥嘴,「兵法有雲『置之死地而後生』。咱們豁出去給他們來個突然襲擊!」這小子讀書少,就知道這麼一句兵法,今天還真用上了。
曹操明白了:「你是說敵人可能是剛得知消息,臨時調集了這支隊伍,許多精銳分散各地沒趕過來?」
閻柔被踩得手臂生疼,又不敢嚷叫,齜牙咧嘴半天才緩過氣來,憋得滿臉通紅:「您自己看吧。隊伍中間有人舉著副白旄旗幟,那是袁紹所賜,蹋頓到哪裡都帶著,用它充當帥旗。」
就在這時忽聽連聲尖叫,兩個侍衛中箭倒地——有五個身披虎皮手持刀箭的烏丸人自南面繞道沖了上來!鄧展的劍術在曹營首屈一指,立刻拔劍撲上去格鬥。剛殺死一人,就用力過猛劍柄折斷。烏丸勇士皆好鬥,見這廝本領與眾不同,剩下的四個人齊向他下手。鄧展手無寸鐵,見四把長刀照自己腦門劈來,就地打了個滾,只一晃眼間已奪過敵人一把刀——他這空手入白刃的本事真是出神入化!眾侍衛這才回過神來,十幾隻大戟一涌而上,這才把四個胡人當場廢命。
好在這座山土質硬實,坡度也不大,攀爬起來並不困難,騎士只要下來牽馬也可以順利上山。曹操沒有讓衛士攙扶,拐杖都沒拿一根,抓著身邊的灌木就省了不少力。軍隊自天一亮就開始爬山,過了子時才到達山頂,士兵們甚至還在半山腰啃了頓乾糧。
「好險!」曹操背靠大樹隱住身形,冷汗都下來了,「你小子百步穿楊,箭術挺厲害嘛。」
戰馬交蹄刀槍往來,塞外秋風與陣陣升騰的征塵、血霧攪作一團。受傷倒地的將士被大軍踏過,成了血糊糊的肉泥;失去主人的馬橫衝直撞,發出一聲聲悲慘的嘶鳴;斬落九*九*藏*書的人頭像球一樣被踢來踢去,滾得爛泥塊一般……行軍途中遭遇突襲,烏丸軍應對不及死傷甚重。但游牧民族的漢子個個都是精悍勇士,弓馬嫻熟勇猛彪悍,若論一對一交手,遠比漢人厲害得多。僅僅片刻之間,烏丸就已穩住陣腳竭力廝殺,有的滾倒在地斬斷曹軍馬腿,有的箭無虛發連射曹兵落馬。蹋頓本人更是勇士中的勇士,明明處在不利位置,眼看著張遼所部衝過來,竟不躲不閃直面挑戰。將懷奮死之心,士無貪生之念,曹軍衝殺了好一陣子,非但沒能將烏丸軍擊潰,反而越來越疲乏——長途跋涉未加休整,已然是強弩之末。而在蹋頓身後,行軍中的各部后隊紛紛趕到,陸續加入戰團,甚至把張遼等人包圍起來,形勢對曹軍越來越不利。
「我們?」曹純一愣。
午後曹操總算是到了山頂——原來這山山腰林密,頂上卻很開闊,有一塊光禿禿的大空場,只有幾顆古松屹立在石間,在這裏調整隊伍是不成問題了。曹操還沒來得及喘口氣,就見邢顒彎著身子,滿面焦急竄了過來:「有敵人!」
這時虎豹騎也湊了上來,保著曹操急行幾步到山頂東側;眾人都小心翼翼匍匐在地,曹操卻自持身份沒有趴下,在一顆古松後面隱住身形,微微探頭瞥了一眼——這一望之下不寒而慄。高山上看得極遠,只見烏丸軍就在山下六七里處,浩浩蕩蕩煙塵滾滾,正向這邊逼近。敵眾我寡距離將近,敵人若大舉攻山,立時要吃敗仗。倘若他們扼制要道圍而不攻,補給切斷,切斷援軍,三萬將士都要死在這塞外荒山。
閻柔趴在地上還不忘恭維:「雕蟲小技,主公指揮我們千軍萬馬才是真厲害。」
「對。」曹操就是這麼想的,「伸頭一刀,縮頭也一刀。深入敵境四百里,反正也回不去了,豁出腦袋撞南牆吧!」
渡過濡水一路坦途,不過幾日光景曹軍就到了平岡古城。此處是前漢的北平郡治所,漢武帝時飛將軍李廣曾駐軍於此抗擊匈奴。光陰荏苒,匈奴已內遷臣服,漢人也捨棄了這座城池。如今的平岡城荒廢坍塌,破損的城牆被風化得差不多了,附近數十里連個人影都沒有。傍晚時分天色黑暗,那些殘垣斷壁顯得格外詭異,又被秋風吹得嗚嗚作響,宛若一座鬼城。
白狼山在平岡以東數十里,雖說算不上陡崖絕壁,但它高高矗立在蒼天大地之間,顯得異常突九-九-藏-書兀,有一種壓得人喘不過氣來的感覺,滿山都是松柏桑榆各色雜樹,怪石嶙峋荊棘蓬生;一陣風吹過,松濤涌動沙沙作響,不知其中有沒有敵人的埋伏——曹操仰視良久,終於狠下心傳令全軍登山。
曹操點點頭,但心裏卻覺這辦法不牢靠,閻柔這野小子狂妄慣了,這仗未必就如他所言;想至此,又探頭觀望,這次看得仔細些——烏丸大軍鬆鬆垮垮散了一大片,騎兵步兵混雜穿插,急於趕路格外倉促。這些兵服色不同良莠不齊,有穿布衣的,有戴盔甲的,還有裹著虎皮羊皮的,有些騎兵騎的是驏馬,連鞍韂都沒備好。游牧民族打仗不講究陣勢本就是弱點,而今天這般形狀更是漏洞百出。目前的問題在於敵我懸殊,即便突襲得手,難免被他們纏上,戰事遷延可就難辦了……他還在思索,閻柔突然抬手一指:「是蹋頓!」
雖然雙方都十幾人,但單兵作戰漢人遠不及烏丸,剛一交手兩個侍衛就躺下了,全靠鄧展支撐局面。眼見格鬥失利,樓圭、邢顒靈機一動,把戰鼓當成滾木礌石,一腳一個都踹下去了。這一搗亂真管用,烏丸不明就裡紛紛躲閃;鄧展趁機躍起,猛揮倚天劍把兩個走神的胡人揮為兩段。侍衛們各自拚命,總算把那十幾個偷襲的敵人全部殺死,可己方也只剩四個人了。
曹操這會兒哪有心思聽他馬屁:「別管這裏了,快去帶你的兵。」
可鄧展帶侍衛們一去,曹操身邊一個侍衛都沒有了,他早年與樓圭也曾演練弓馬劍術,但年過五旬早沒當初的本事了;邢顒乃一白面書生,手無縛雞之力,哆哆嗦嗦藏在樹后;牽招、田疇倒是能比劃兩下,但本領平平,過去反倒添亂,只得抽出佩劍護住曹操。
曹純有些猶豫——今天的形勢與南皮之戰可不一樣,當初與袁譚是在勢均力敵難解難分的戰況下,虎豹騎成了決定勝敗的最後砝碼。可現在是敵眾我寡,若虎豹騎盡數下山參戰,有敵人繞上來偷襲曹操怎麼辦?該不該下去……
「諾。」閻柔往前蹭了蹭,扒著山石探了探脖子,竟然笑了,「沒什麼可怕的。」
曹操一陣錯愕,隨即大喝:「鄧展!交給你啦!」
果如曹操所料,蹋頓也是剛剛得到軍報。有幾個族人在白狼山以西放牧,偶然發現曹軍在平岡廢城活動,立刻回來稟報。蹋頓大駭,他麾下的精兵已分派沿海關卡,只好把袁氏兄弟、烏延、蘇仆延以及
九_九_藏_書自己所屬親兵都召集起來,又發動族中青壯,臨時湊了十萬人,想搶先一步佔據白狼山,憑地利擋住曹操去路,等各路兵馬回援,再將其一舉殲滅。戰鼓立在山頂,敲起來震天動地,彷彿半懸空響起悶雷。張遼、鮮于輔、閻柔都鉚足了勁,率領精銳騎士宛如離弓之箭直奔山下撲去,也不管戰場形勢有多複雜,只認準了蹋頓的白旄旌旗奮力衝殺。這支隊伍一下去,像在翻滾的熱油中潑了瓢涼水,立時鼎沸四濺人仰馬翻。
「不好!還有!」田疇目力甚佳,望南邊一指,但見草叢間還有十幾個烏丸人正攀著樹枝往上爬,儼然與先上來那五個是一夥的。
曹操看得分明,那副白旄完全是漢廷的款式,就在敵軍中間靠前的位置,這倒值得賭上一把。擒賊先擒王,只要突襲得手擒殺蹋頓,後面的仗就不用打了。想至此低頭觀看山路,立時轉憂為喜——審度地形才明白,原來白狼山西麓草木豐茂,東面卻光禿平緩,稍高點兒的樹木都沒有,就連騎兵也可以從這個斜坡俯衝下去,正是突襲的好地形。
「全軍止步,不得翻過山頭。」曹操嘴上未亂,心裏卻咯噔一下——糟啦!白狼山在柳城西北,如果蹋頓防禦重點在東南沿海之路,大部隊絕不會出現在這附近,既然來到這裏,必定已得知我軍動向。這一路如此謹慎小心,還是泄露行蹤了。
此刻行軍的烏丸兵並未得到訊息,但兩萬人在山坡上俯衝,豈能察覺不到?忽覺腳下地面發顫,隱約有鏗鏗之聲,抬頭又見對面山麓征塵驟起——曹軍已經下來了!趕緊止步列陣,但這時兩軍兵鋒相距已不過一二里,想列陣也來不及了,烏丸軍一陣嘩然,眼看兩隊曹軍快衝到面前了,又鬆鬆垮垮排不出隊形,倉促之際只好搭弓放箭抵擋一時。
一陣密如飛蝗的箭雨射向曹軍,有十幾個騎兵當即落馬。可曹軍遠涉塞外四百余里,只能進不能退,不得不玩命;而且自山坡衝下,本就挾雷霆之勢,豈是一陣箭雨就能擋住的?左右兩軍紛紛踏過同伴的屍身繼續前撲,只眨眼的工夫,似尖刀般楔入烏丸陣營,立時攪起一片腥風血雨。曹操在山上看得分明,趕緊傳第二道令:「中路出擊!給我擂鼓!」
閻柔忽然一躍而起,拉弓搭箭——正中那兵咽喉,死屍栽落馬下;可他的馬似乎全未察覺,兀自停在原地。閻柔趕忙再放一箭,正好射到那畜牲左眼。這是一九九藏書枝三棱透甲錐,貫穿馬目直入其腦,那馬長嘶一聲,蹬了兩下腿就不動了。一人一騎消失在蒼茫的山嶺間,下面的大軍還在數裡外,不仔細觀察根本發覺不到。這兩箭又換來了寶貴的時間。
虎豹騎參戰立竿見影,將士們眼見主公的親隨都來了,本來低靡的士氣又高漲起來。大家都明白了曹操的意圖,也不管四周湧來多少敵人,一切刀槍劍戟弓弩飛矢都往蹋頓本陣招呼。曹操瞪著戰場,不知不覺間扶住樹的手指都摳進樹皮了。他行伍二十余年,白狼山之戰實乃平生最大一次冒險,兇惡程度遠勝汴水、官渡,當真是不成功則成仁。
「不……」邢顒臉色蒼白嘴唇微顫,「是大部隊,似乎還未發覺我軍在山上。」
三萬人登山原本是黑壓壓一片,可白狼山西坡草木茂密,竟把將士的身影都隱沒了。這個時候最容易出現問題,一則遇到埋伏不易應對,二來密林幽深容易走散。曹軍不敢豎旗擊鼓,只得命各隊將領隨時彙報,每走一段清點一下人數,不怕緩慢但求穩妥。為保密起見所有士兵嘴上都叼了樹枝,故而除了窸窸窣窣竟別無其他響動。
到了此處路途已走了一大半,距柳城還有二百里,曹操更不敢掉以輕心。翻山越嶺還在其次,據田疇所說,登上白狼山之巔就能望見柳城,其實離敵人已經很近了,不過是一道崇山阻隔難以察覺罷了。曹操有心多留幾天休養人馬,又恐被敵人發現前功盡棄;只好尋林深幽秘之處屯駐,悄悄歇了兩日,待後面的糧草、輜重接濟上來便開始翻山……
「嗯?」曹操似乎看到了救命稻草,「為何?」
聞聽此言,徐晃、張郃身先士卒,領著左右兩支隊伍往下沖。騎兵在前步兵在後,霎時間涌下山頭。待那幾個斥候發覺異常時,無數曹軍已到了眼前,撥馬已然不及,糊裡糊塗做了冤鬼。
「斥候游騎?」
他還在猶豫,就聽韓浩在背後喊道:「別猶豫了!要是張遼他們全軍覆沒,胡人攻上來咱們也是死!倒不如下去拼一場!」
軍令一下立時喧嘩起來,再寬闊的山頂也容不下三萬人折騰,後面的兵還沒爬上來就開始編隊,騎兵各尋平整處上馬,還有人忙著扛戰鼓不知該往哪放。半天安排不好,曹操急得直打轉,卻一點兒辦法都沒有,匆匆忙忙轉到東邊再望——正有個烏丸斥候縱馬而來,離山頂百步之遙,曹操一時疏忽忘了藏身,竟與那兵四目相對看了個滿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