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張綉郭嘉殞命,曹操連折兩員愛將
塞外之苦
曹操愁容滿面站起身:「最近患病之人越來越多,都是這鬼天氣鬧的。吩咐大夥多弄些水,別摘亂七八糟的野果吃,不知有沒有毒。山泉也不好,寒氣太盛傷損肺腑。將士們都辛苦了,在此休息半日,派人搭設便橋,明天再趕路吧。」
田疇瞧著他那奸笑的模樣,簡直就是一個無賴,憤憤道:「明公若如此行事,草民不敢再為您效勞。」說罷就要走。
曹操聽他滿口仁義,不願再與他嚼舌,便揶揄道:「好吧,就依先生之言。」又在閻柔耳畔嘀咕兩句,信步走開了。
「不……」郭嘉想起身抗拒,可怎麼也使不上力,才意識到——自己已經不可能再站起來了!華佗說過,他所患之症名喚「瘵」。恰如《詩經》所云「邦靡有定,士民其瘵」,得了這個病就意味著痛苦,把精神氣力一點點耗光。「瘵」與「債」又是同音,這病魔就像索債一般催命。他原本也想像張綉那樣壯烈地死在軍中,現在已不可能了。算了吧!由著主公安排吧,離開這裏死也好,省得主公悲傷挂念,就叫他專心致志打好這場仗吧。
平板車掛在馬匹之上,士兵輕揮一鞭,馬兒拉著車子行進起來。郭嘉咂摸著曹操最後那幾句話,不知為何忽然覺得很不放心,掙扎著仰起頭,用盡渾身氣力嚷道:「主公……莫忘了驕兵必敗……要小心騎虎難下……騎虎……難下……」斷斷續續說了這幾句就也緩不上氣來了,只好身子一挺,虛脫地仰卧在車上。
「田先生,有何賜教?」
曹操看著這幫衣衫襤褸痛哭流涕的將校,又回頭瞅了眼死於馬上盔甲儼然的張綉,似乎明白了——他早就預計到自己會死,所以始終不肯卸甲。是啊!真正的將軍是要死在軍中的!哪怕盔甲不齊,哪怕落馬倒地,對他而言都是侮辱。回想起來,正因為他是害死我兒子的兇手,所以更要事事沖在前頭,即便死也要死得轟轟烈烈!與其說是對我的報答,不如說這是一種示威,他想叫我明白,他張綉絲毫也不欠我的。好個剛毅烈性的漢子!可惜才四十歲,辜負了大好前程。
「憐憫?」曹操臉色漸漸陰沉下來,「小仁乃大仁之賊也!他們是性命,我三萬大軍就不是性命了嗎?千里之堤潰於蟻穴,萬一泄露軍情,烏丸大軍出動,咱們都將死無葬身之地!」
「即便如此,咱們身涉塞外,還是小心為妙啊!」
閻柔湊了過來請示:「這幾個鮮卑人該如何處置?」
「己所不欲勿施於人,他妻子有病需要醫治,主公何必強人所難呢。」郭嘉說的是謊話,早在一年半以前華佗就斷定他身患絕症無葯可醫,因此他才故意在這個節骨眼上讓華佗回鄉躲避。倘若身在軍中又治不了這病,以曹操之性情豈能饒了華佗?
所有人都震驚了,田疇、邢顒等人都圍了上來。最感驚愕的莫過於先鋒營鮮于銀、齊周等部將,初時一愣進而伏地痛哭:「將軍啊……你怎麼就這樣去了……」
話未說完就見田疇手舞足蹈從前面跑了過來,衣衫被荊棘枝丫颳得破破爛爛,一邊跑一邊嚷,簡直像個瘋子:「濡水!咱們到濡水啦!」
郭嘉越發覺得寒冷難耐,彷彿那股寒氣已經將他的心給凍結了,眼前的一切漸漸模糊飄渺。這一次他無需再掙扎,再抗拒,反而輕輕閉上眼睛,帶著一縷甜美的微笑昏睡過去……
「若沒殺他們,從哪搶來的羊肉?」
田疇已洞察其想法,苦口婆心道:「明公興師乃為百姓,豈可行不義之事?鮮卑百姓逃難至此,難道您就沒有半分憐憫之心?」
田疇道:「來時的荊棘已剷除,若快馬加鞭只需十read.99csw.com幾天。」
「別這麼說。」曹操替他捋了捋亂糟糟的鬍鬚,「你不知道,張綉病死了。」
曹操聽罷竟不禁生出些感慨,軻比能的經歷與他自己何其相似?當年他也只是討董義軍中一個沒有正經名分的將領,後來佔據兗州,奉迎天子,官渡戰後陡然強大,再後來袁尚兄弟、高幹、劉表聯手都鬥不過他。想至此曹操笑了:「中原漢地是我曹某人,塞外之地是他軻比能,是不是有朝一日我們倆也得較量較量啊!」
「怕我死了?」郭嘉嘆了口氣,「主公放心,我才三十七歲,哪這麼容易死。」
「沒事……」郭嘉還是滿面微笑,但臉色越發難看。
郭嘉陪在他身邊,卻沒有騎馬,病怏怏拄著一根竹竿,有氣無力道:「可能又有河流斷路吧……」說完這句,他抬起頭艱難地仰望蒼穹——太陽就熱辣辣地烤炙著他,可他仍覺渾身發冷,冷得彷彿浸透在冰河之中;這幾天他已經不咳嗽了,但覺胸臆間說不出的難受,連口大氣都喘不上來,四肢無力昏昏沉沉,似乎五臟六腑周身百骸都被寒氣凍結住了;每邁出一步都很艱難,就像自地下伸出一隻大手抓住他的腿死命地往下拉,要把他生生拖入地下。
樓圭的解釋是:「或許他後悔不該逞強跟著來,現在病倒了又要回去,騎虎難下了。」
眾人聞聽皆感振奮——濡水在前漢白檀縣境內,如今是鮮卑部落活動的地盤,走到這裏雖只是整個行程的一小半,但渡過濡水就可以折向東北,此後直到平岡都沒有什麼艱難險阻了。曹操夾額禱告:「蒼天不負我曹某人,總算走出這荒山野嶺了。」
郭嘉感到一絲慶幸,臨死還能有這位曾經叱吒風雲的人物陪著,也算不枉此生了!不過他還有些思慮難以釋懷——即將進行的戰鬥無需擔憂,但主公似乎把以後的形勢估計得過於樂觀了,這世上的事永遠不會簡簡單單。尤其是對於爭奪天下的人而言,果熟蒂落,水到渠成,都只是一廂情願的幻想,權力這種東西永遠是不打不倒,不破不立。得意忘形是主公改不了的毛病,猜忌多疑更是曹操克服不了的頑疾,這些足以成為其邁向皇權的窒礙。荀令君已不似當年那樣受信任了,荀軍師日子也不好過。許攸因財貨而墮志,樓圭因雄心而遭忌;董昭雖思慮縝密攀龍有術,但用兵之道甚為不足;鍾繇總督關中諸事,須臾不得離開;程昱可稱文武雙全,但剛有餘而柔不足,主公未必能言聽計從;新近受寵的陳群、陳矯、杜襲、杜畿之流,皆非全能之才;至於剛剛臣服的那幫河北舊僚資歷又太淺。賈詡倒是絕頂聰明,惜乎主公駕馭不了此人。都說曹營人才濟濟,可真要找出一個有才有德有資歷,又能投曹操所好之人何其難也。以後指望誰呢……
「樂民之樂者,民亦樂其樂。憂民之憂者,民亦憂其憂。鮮卑人頗重信義,明公若以仁義相待,他們豈會出賣您?何況他們未必會與烏丸相遇,也未必會泄露軍機。」
曹操點手喚過牽招:「他們是什麼人?」
鮮于銀是鮮于輔的族弟,臨時撥給張綉調遣的,跪爬了兩步泣不成聲:「張將軍出征之日身體就不好,這十多天又上吐下瀉,吃不好睡不好,每天還要指揮開路……」
剛說了兩句又見邢顒匆匆忙忙從前面擠了過來:「主公,有幾個鮮卑人從西面而來。」
「別哭了!」曹操忽生一陣惱怒,「主將都死了,你們竟然不知!還有臉哭!到底是怎麼回事?」
「諾。」牽招又跟那倆漢子嘰里哇啦了幾句,轉身稟報,「現在最強九*九*藏*書的首領叫軻比能,原本只是別人手下的小頭目,後來陡然而起吞併了七八個部落,手下有數萬勇士,牛羊馬匹數不勝數。剩下的部落都聯手對付他,仍處於下風。」
曹操忽然感到一陣恐懼,踮起腳尖抬起手哆哆嗦嗦在他面前晃了兩下——已經氣絕身亡!
「沒事……就是有些水土不服。」郭嘉嘴上雖這麼說,心裏卻已明白——無常迫命死期將至,恐怕熬不到柳城了。
想了一會兒,郭嘉厭煩了——還琢磨這些幹什麼?管得生前事,難道還為死後操心?天下不乏英才降世,以後的事就交給以後的人去做吧!華佗說我只能活一年,但我硬挺了一年半,已經賺了半年啦!人人都是哭著來的,大半到最後還要哭。但我郭某人要笑!我就是要跟所有人都不一樣,就是要讓所有人都猜不到!這輩子雖短也算轟轟烈烈,侯爵掙來了,錢賺夠了,酒喝足了,女人也嘗遍了,志得意滿還不該好好笑一場嗎?
道路狹窄士兵擁擁簇簇,這會兒找到水源所有人都搶著往前擠。韓浩、史渙等左右呵斥,開出一條人衚衕,曹操拄著手杖快步前行,越走越覺寬闊,漸漸出了山口,更是豁然開朗——但見草木低矮礫石紛亂,已是一片河灘,濡水自西面湍急流過,還有幾條林間小徑不知通向何方。士兵們辛苦了這麼多天總算走出群山了,有的歡呼戲鬧,有的擁到河邊喝水洗臉,有的坐在地上哼著小曲。
「哦?」曹操不免擔憂,雖然這次是打烏丸,走的卻是鮮卑部落的地盤,要是與人家鬧起衝突就麻煩了,「你們幾個照顧奉孝。子昂帶路,老夫親自去看。」
田疇已看得清清楚楚:「上天有好生之德,這幾個人只是鮮卑族尋常百姓,明公何必誅戮?」
「來人吶!」他撕心裂肺地嚷了起來,「張將軍死了!」
道路艱難只是一方面,這該死的鬼天氣更可惡。初始幾日雨時下時停,士兵的衣服都淋透了,連雨水帶汗水緊緊粘在身上,成天到晚濕漉漉的,搞得人渾身上下不自在。本就崎嶇難行的小路也被雨水泡得泥濘不堪,腳一踩上就打滑。過了幾日秋老虎來了,雨是不下了,太陽卻毒得厲害,烤得潮濕的大地直冒白煙。將士們前番冒雨,人人身上都裹了一層爛泥,這會兒又都成了硬泥巴,又臟又累狼狽不堪。到了夜晚那些狹窄的小路還不能紮營,尋稍微寬敞點兒的地方給將軍們搭幾座帳篷,至於普通士卒只能風餐露宿,一個個抱著兵刃,枕著枯木,還要防備山間的毒蟲叮咬,瘙癢難耐令人心煩……如此逶迤推行了十多天,這一日午間,先鋒軍忽然停住了腳步。
「不殺他們只恐泄露軍情。」
曹操當機立斷:「來人吶!牽馬套車,送郭先生回易縣休養。」
「冷?」曹操摸了摸他額頭,「你身上很燙,怎麼還感覺冷?」
不知為何,張綉竟沒有回答。曹操湊上前又道:「將軍在看什麼?」還是沒應答。曹操覺出不對勁了,走到他身邊——但見張綉面如死灰,鬍鬚枯黃,嘴巴微張著,雙眼空洞地望著前方。這一路天氣燥熱又無敵人,其他將校都脫了鎧甲,唯有他盔明甲亮一絲不苟。此刻他騎在馬上,手裡還握著他的銀槍,槍尖直挺挺插在一塊大石頭上,似乎是藉此撐住整個身子;他的西涼寶馬也訓練有素,馱著主人站在那裡,竟一動也不動。
「哦?」曹操笑道,「老夫並沒下令殺他們。」
「沒什麼好說的!」曹操不耐煩了,「先生若走老夫也不阻攔,但您此來是為解救被烏丸奴役的十萬漢民。難道為了那幾個鮮卑人,九-九-藏-書就半途而廢嗎?孰輕孰重是去是留,您自己掂量吧。」說罷一拽樓圭,「走!咱們吃羊肉去。」
樓圭趕緊拉曹操過來,與田疇識趣地退了幾步,只見曹操俯下身側耳聆聽,又見郭嘉低聲嘀咕兩句,除了「遼東公孫康」幾個字,其他的也沒聽清;最後曹操笑道:「好,一切都按你說的辦。你放心走吧,等老夫得勝而歸咱再詳談南下之事,若不出我料,北方勢必威懾大江南北,只要咱們大軍壓境,劉表、孫權等輩說不定會不戰而降,畢竟連益州劉璋都向老夫低頭了嘛!安心休息,快走吧。」
「奉孝……奉孝……」
曹操鬆了口氣:「我剛才突然害怕起來,怕你……」
「嗯?」郭嘉哭笑不得——沒想到張綉竟走在他前頭了!
「怎麼了?兵馬為何不行?」曹操這幾天被蚊蟲擾得難受,摘去兜鍪尋了塊麻布裹在頭上,把臉頰和口鼻都護住;因為初秋時節天氣太熱,他把鎧甲也脫了,只穿著件粗布長衫,腳下也索性換了草鞋,顯得有幾分滑稽。
「萬千大事還等著你,老夫可不能沒有你啊!」
曹操、樓圭哪有隱居之人的閒情逸緻,抱著肩膀呵呵直笑。郭嘉學著田疇的樣子閉目聆聽——似乎還真聽到了淙淙流水聲,悠悠蕩蕩確實很美,不過這種聲音只能讓他感覺更冷更難受,彷彿那流水並非滾滾東流,而是帶著一股寒氣灌入他的心田。又聽一會兒,那聲音似乎越來越大越來越吵,頃刻間潺潺流水已化作萬千冰河席捲而來!郭嘉忽覺胸口發悶渾身冰涼,趕緊睜開眼望向天空,希望陽光能給他一絲溫暖;卻見熾熱的太陽彷彿變成了兩個、四個、八個……無數個太陽在眼前晃來晃去,他一陣眩暈,手中竹竿一松,溘然仰倒在山路上。
建安十二年(公元207年)七月,曹操在田疇、邢顒的引領下登徐無山、出盧龍塞,開始了艱難的遠征。隨軍將領包括建忠將軍張綉、蕩寇將軍張遼、橫野將軍徐晃、度遼將軍鮮于輔、偏將軍張郃、烏丸校尉閻柔,以及中軍的親信將校許褚、曹純、韓浩、史渙等人,軍師祭酒郭嘉、軍司馬樓圭,以及幽州籍貫的軍謀掾牽招作為隨軍參謀。
田疇氣喘吁吁跑到諸人面前,神經兮兮指著遠方:「你們快聽!聽到水流的聲音了嗎?我也是第一次到這地方來,山清水秀還有鳥叫呢!多美啊……」他微眯雙眼張開兩臂,大口呼吸著山間的空氣,竟流露出一絲幸福的笑容。這與他高大粗獷的身軀不甚協調。
曹操聽了個朦朦朧朧,回頭問樓圭:「你聽見奉孝說的什麼嗎?好像是什麼騎虎難下。為何說這樣的話?」
「他不讓我們講啊!」鮮于銀連連叩首,「他總是說過幾日就好,又是個好勇要強的性子。剛才還跟我們幾個說話呢,誰知道這麼會兒工夫就……唉……」
曹操順著邢顒手指的方向望去,見不遠處一顆老松樹下,閻柔、牽招正和兩個身裹羊皮、披髮左衽的鮮卑漢子說話;走過去傾聽,說的是鮮卑語,嘰里哇啦一句也聽不懂。漢子身後躲著兩個鮮卑女人,還有幾個牽著馬匹牛羊的老人和小孩,驚恐地望著漢人士兵。
曹操望著張繡的屍體良久不語,漸漸又感覺到一陣不安,猛然自一名騎兵手中奪了匹馬,騎上馬橫衝直撞地往後沖,連親兵都沒反應過來,趕緊追著他跑下去。他也不顧道路狹窄,驚得士兵左躲右閃,直馳到虎豹騎隊中才勒住韁繩——郭嘉已被抬到平板車上,正躺在那兒與樓圭說話。曹操跳下馬湊了過去:「奉孝,你怎麼樣?」
「且慢!先生不必動怒,我這就派閻柔去查,看看是九*九*藏*書誰違反軍令擅自殺人。」其實就是曹操吩咐閻柔乾的,叫他查怎麼可能有結果?
「既然如此何不早報我知?」曹操氣憤不已,「病情嚴重就該撤回去休養啊!」
田疇抱拳拱手,一臉正色:「人有不為也,而後可以有為。明公艱苦跋涉所為安定邊疆撫慰百姓,妄動殺戮豈非本末倒置?」
曹操不知他患的是不治之症,滿心指望他好起來,又吩咐親兵:「你們幾個護送郭先生回易縣休養,路上慢慢走,不要太顛簸。再找幾個人把張將軍的遺體也拉回去,他家鄉涼州實在太遠了,就在鄴城安葬。另外告訴軍師,火速召華佗回來給郭先生看病,千萬別耽擱。」
既然不是敵人,曹操也寬心了,饒有興趣道:「你再替我問問他們,現在鮮卑各部誰的實力最強。」
郭嘉想抬頭說一句「不必麻煩華先生」,可身子一顫險些從平板車上掉下來。樓圭、田疇趕緊扶住,郭嘉自知去日無多,恐怕也熬不到華佗趕到了,再不說那些沒用的話,忍著周身劇痛顫巍巍道:「我還有秘密軍務……向主公彙報……」
「可……」
在侍衛驅趕下,河邊的士兵都散開了。曹操舉目前瞻,見河對面已沒有什麼險山,草木低矮甚是平坦,以後的路似乎好走多了;又見張綉也正駐馬河邊向前眺望,搭訕道:「張將軍一路開道勞苦功高,今天不走了,下馬歇歇吧。」
曹操搪塞道:「或許他們見我軍陣容齊整,心仰慕之,把羊送給士兵了吧。」
田疇啞口無言——他已經看清,曹操的生殺予奪不僅出自個人好惡,更是要從當前的利益考慮。即便厚待某人也並非重其人,乃是用其才!愛欲其生惡欲其死,為達目的不擇手段,這就是曹孟德的本質!田疇看清了,但想來想去還是不能離開,一者自己的志向未能達成,半途而廢心有不甘;二來曹操說放他也未必是真,執意要走說不定跟那幾個鮮卑人下場一樣!上賊船易下賊船難,事已至此只好跟著往前走了……
士兵們七手八腳把屍體搭了下來,曹操伸手合上他的雙眼;至於那根插在石頭上的銀槍,竟然合四五人之力才把它拔起!
可能是天天見面的緣故,曹操只是知道郭嘉最近身體不適,卻沒怎麼注意他的變化;到此刻才意識到,這一年來郭嘉已清瘦了許多,原本白皙的手腕細得棒子似得:「這樣不行,你不能隨軍打仗了……」一回頭正看見田疇跟上來,「田先生,從此地回易縣要走幾日?」
馬車漸漸行遠,郭嘉的身軀隨著顛簸的路面搖搖晃晃,他想最後再望一眼曹營,卻怎麼也提不起氣來,只能勉強扭了下脖子,看見的卻是另一輛馬車——張綉直挺挺躺在上面,盔甲儼然蓋著戰袍,但那原本攥著槍的右手仍固執地向上翹著,不是因為屍體僵硬,而是死時以槍駐地肌肉緊繃,這固執的右手似乎就是他一生的最好詮釋。曾經靠宛城、穰縣彈丸之地三擋曹操,何等英武之人,到頭來又怎樣?
曹操眯了眯眼睛,舉起手來剛比劃出「殺」的動作,聽身後有人阻攔:「明公且慢!」
曹操自易縣加速行軍已把大隊人馬拋在了後面,臨時改道盧龍塞乃為出其不意偷襲敵人,所以又把到達無終的部隊精中選精,真正帶到這裏的,算上運糧的、運輜重的也只三萬多人。可即便就是這三萬多人也難以在古道上伸開手腳,有時經過的谷地只有一線天,士兵們推推搡搡,隊伍一展開就是五六里。而且曲折迂迴並非直達,要先往西北行進,繞過難以逾越的險山到古白檀縣境(今河北省承德市西南),然後才能轉向東北奔平岡古城。田疇、邢九-九-藏-書顒當先引路,張綉所部作為先鋒,逢山開路遇水搭橋;鮮于輔、閻柔及其部將緊隨其後;曹操督帥親信將校、虎豹騎及幾位參謀處在中間;至於張遼、徐晃、張郃三員大將反倒排在最後,他們是作戰的主力,得保存實力養精蓄銳,打仗時再更換位置。另有屯田都尉董祀在徐無山臨時落腳,分派部下和熟悉道路的村民把一車車糧食輜重送達軍中,還要接收荀攸的軍報並及時轉遞曹操,斥候在開闢的山道間快馬往返猶如穿梭。這番布置可謂萬無一失,但是行軍的速度依然很慢,有時一天都走不了二十里,只能耐著性子往前蹭。
田疇目睹曹操牽挂的神情,心下不無感慨:曹孟德確是愛才之人,對屬下關懷備至,倒也值得敬佩……剛想到此處,忽然聞到一股竄鼻的肉香——羊肉?剎那間,田疇剛有的一點好感消失得無影無蹤,他厲聲質問:「曹公為何言而無信,殺了那幾個鮮卑人?」
曹操眼中那絲不忍之色一閃而過:「奉孝,你素來能謀善斷,可有件事卻大大失算了。你不該勸我放華佗回鄉,他若在軍中張綉豈能喪命?你又豈會病成這樣?」
牽招沒有絲毫緊張表情:「主公不必擔心,不過是尋常牧民,從漠北過來的。鮮卑鬧內亂,他們的部落被人殺散了,逃難途經此地。」昔日檀石槐以武力統一鮮卑,又東敗夫余,西擊烏孫,北逐丁零,南擾漢邊,其領地東西一萬二千余里,南北七千余里,網羅山川、水澤、鹽池甚廣,又在各處委派小部落首領進行管轄。可檀石槐這個鐵腕人物一死,那些首領就開始各自稱王,不但殺了檀石槐的兒子,還互相殘殺爭奪草原單於之位。那種你死我活的爭鬥,與中原漢地曹操、袁紹、袁術、呂布等人的廝殺幾無分別。
曹操望著遠行的馬車,此時此刻還猜不透這四個字的含義,但是他似乎已嗅到一絲不祥,卻只能自己安慰自己,「但願奉孝的病能快些好起來,老夫可離不開他啊!」
郭嘉再睜開眼睛,見曹操、樓圭等人都滿臉焦急地圍在身邊,他強自鎮靜,穩了穩如麻的心緒擠出一縷微笑:「沒什麼大礙……可能是找到去路太高興了。」田疇解開衣衫要為他扇風祛暑,卻被他攔住:「別……我冷……」
雖然出發前大家已有充分準備,可踏上行程才知這條路遠比想象的還要艱難。盧龍塞乃前漢時修建,位於山谷間衝要之地,用於屯兵防禦匈奴;雖然多年內亂已是座空城,但依舊是那麼雄偉壯觀,城牆高有三丈,左右延伸,與險山絕壁相接,是彌補長城的重要關口。自此以北都是綿亘的山巒,峻坡縈折遙遙無邊,令人望而生怯。田疇所說的那條路不過是嶺間彎彎曲曲的峽谷,而且荊棘叢生幾無落足之處,得靠士兵揮舞砍刀緩緩推進,遇到較深的河流還要搭設便橋。
邢顒卻笑道:「我看不是,他是說我這個嚮導不稱職。領著大家東轉西轉,想回去都不容易嘍!騎虎難下吧?」
樓圭似乎是輾轉奔波慣了,根本沒被這一路勞苦影響,敞開衣襟扇著涼風戲謔道:「孟德,我這老朋友可算是陪你上了賊船嘍!三里一座山,五里一條河,也不知田疇把咱們帶到哪兒去,說是向東北卻一路往西北走,還沒找到平岡城呢,更別說柳城了。」
田疇默然無語,心裏卻有自己的算計——為了拯救黎民征討烏丸,我給曹操當了嚮導。這仗要是打輸了,自然難辭其咎;打贏了便立下功勞,日後曹操定會硬拉我做官。我本不願保他曹孟德,卻忍不住來趟這渾水,這也是騎虎難下吧。
「能得主公這句話……我就是死十次百次也心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