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張綉郭嘉殞命,曹操連折兩員愛將
無終斷路
「這倒是個妙計!」曹操怦然心動。
「隱居徐無山的田疇先生是我朋友,你把糧食送去,若有人詢問就說奉命周濟村民。其他的不必管,到時候老夫再告訴你。」
他說得容易,在場眾人卻紛紛搖頭——出了盧龍塞就不是大漢領地了,說不準有什麼危險,倘若再與鮮卑遊牧部落相遇,豈不是除狼不成反而招虎?再者這條路荒廢二百多年,誰知道會不會半途中斷,還要翻山越嶺才能到柳城,半途有個一差二錯,軍隊迷失在崇山峻岭間,那時就進退維谷了。
即便眾人極力反對,曹操還是被這計劃吸引住了,風險必然是有,但若能出其不意掩其不備,袁尚兄弟與蹋頓便可一戰而滅,說不定還能兵不血刃直接殺入柳城呢!但大家的顧慮他又不能不考慮,誰願意遠涉塞外跟他冒這麼大風險?正在吵吵嚷嚷之際,忽聽一人朗聲高呼:「屬下覺得主公可以一試!」郭嘉無聲無息鑽進了人群。
田疇一出去,眾人馬上聒噪起來。樓圭搶先道:「此計聽似巧妙,其實大有兇險,主公親征外藩已是弄險,切不可再險上加險!」牽招也道:「卑職也是幽州人,平岡城之事只是道聽途說,即便此路尚通必定荊棘叢生。況且白狼山乃北地險山,還望主公三思。」連許褚都開了口:「姓田的信得過嗎?他可逃官一次了,會不會與敵人勾結?」眾人你一言我一語,竟沒有一個願意聽田疇之計;荀攸剛才挨了一頓訓斥,垂頭喪氣不敢再言,卻也搖頭不已。
「萬事皆不可急於求成……」曹操陰陽怪氣地咂摸這話,倏然凝視荀攸,「軍師所言這『急於求成』是指征討烏丸之事,還是另有所指?」
邢顒猛然醒悟:「兄長還知道別的路?」
眾將面面相覷默然不語,過了半晌才聽一個低沉的聲音道:「這先鋒官還是末將來當吧。」眾人尋聲而看——請命者是張綉,這幾日他水土不服未見好轉,熬得雙眼都有些凹陷了。曹操顧不得這麼多,上前一把抓住他的手臂高高舉起:「張將軍帶病出征何其壯哉!你們這些身康體健之人又當如何?」
董祀滿臉羞慚:「實不相瞞,內子新近過世。」此言一出所有人都笑了——天底下有給爹戴孝的,有給媽戴孝的,哪有給媳婦戴孝的?董祀倒也講得出理來:「非是在下胡亂行事,是世間之人忒不講理!女人可以為了丈夫披麻戴孝如喪考妣,女人死了怎就不許咱男人留戀?系條白帶子總可以吧!」聽了他這番大道理,眾人個個忍俊不禁。
「莫說婚姻之事,在下榮辱生死日後全部托于主公!」董祀有竿便爬很是伶俐。
曹操聽罷眉頭凝成個疙瘩,心煩意亂踱來踱去,卻沒有責怪九九藏書他。倒是旁邊的樓圭狠狠瞪了他一眼:「邢子昂,出兵之前你如何誇口?你說一路上的山川道路早就瞭然于胸,怎麼事到臨頭又行不通了?」
「田先生!」曹操拋開荀攸回過神來。
將領們點頭,參謀掾屬又能如何?樓圭捋了捋鬍鬚:「也罷!既然來了就陪你走一遭,我這老朋友夠義氣了吧?」牽招等人也只好點頭。
「少獻殷勤。」曹操正了正顏色,「在此城東二十里有座徐無山,山裡有個村寨,天黑之後你派人把糧食送到那裡。」
田疇環視眾人,見多數將領還是眉頭緊鎖,便作了個羅圈揖道:「草民不過充當嚮導,貴軍之事還請列位自行定奪。軍務隱秘我一介草民不便過問,且到偏室聽候調遣。」他還是不拿自己當曹營中人,說完就要出去。
「這麼干行嗎?」樓圭也覺不妥,「強行進軍士卒勞苦,倘若與敵相遇豈不危險?」
望著曹操的背影,荀攸獃獃嘆了口氣——看來暢所欲言的日子已成過往雲煙,以後再不能推心置腹了。相處這些年他已摸透了曹操的性格,只要是下定決心要做的事,誰都無法阻攔。倘若依舊堅守忠於天子的道德底線,自己遲早會被曹操視為眼中釘肉中刺,到時候什麼昔日恩義、什麼汗馬功勞,恐怕都擋不住屠刀吧!可若是放棄了效忠漢室的誓言,百年之後有何臉面去見荀氏的列祖列宗?其實曹操能成今日之勢多有他的功勞,是他為曹操出謀劃策打了一次又一次勝仗。難道千辛萬苦卻輔佐起一個埋葬漢室天下的掘墓人嗎!到底何去何從呢……荀攸心中煩亂,瞅了一眼郭嘉,不禁喃喃道:「奉孝,看來我這軍師的位子要讓給你了。」
「這也不能怪你。平岡城自王莽之時廢棄,算來已有二百余載。我原先也以為路早就斷了,可兩年前有幾個鮮卑人自咱們後山而出,我才知道古道仍可通行,不過崎嶇顛簸草木遮蔽罷了。」說著話田疇又朝曹操拱手,「如果明公有意由此道進兵,草民願意披荊斬棘為您引路。」
邢顒連連跺腳:「虧我在徐無山住了多年,這條路竟然不知。」
哪知田疇把衣袖一抽:「我既不為功名利祿,也不為你我昔日之情,只是盼著早日擊破蹋頓,救我十萬同胞出水火。」說罷揚長而去。
荀攸時而點頭時而搖頭,思來想去徒增煩惱,最終只是重重嘆了口氣,又拿起了厚厚的軍報——不論為曹而是為漢,軍務總不能耽誤。可若不是為了恢復漢室天下,對他而言打仗還有什麼意義呢?真可謂進退失據,左右為難。
郭嘉根本不容他把話說完:「塞外雖險,難阻威武之師!在下相信田疇赤膽忠心,更相信九九藏書主公用兵之能。反正洪水斷道不能通行,乾等著也無濟於事,不妨去試試。若無法通行,退回來也不耽誤日後之謀。」話雖如此,軍中沒有朝令夕改的道理,真去了就不可能輕易回來,誰都明白郭嘉說的不過是安慰之辭。
「哼!」曹操哪還聽他解釋,「即便有他意也沒關係,老夫明明白白告訴您,我就是急於求成。老夫已年過五旬,有些事不得不急!天下之權盡在我手,我欲為之誰敢攔阻?軍師啊軍師,您可要想明白。」
「草民拜見明公。」田疇摘下斗笠深施一禮,卻仍舊口稱草民,疏遠之意不問可知。
荀攸心似刀絞般難受,實在不知該如何應答,低下頭默默忍受。邢顒、樓圭沒想到曹操會對這些年來盡心儘力輔佐他的人如此苛刻,想幫軍師打個圓場,可面對這玄而又玄的話題也不知如何開口,生怕說錯一句引火上身,都獃獃愣在那裡。正在此時忽聽外面一陣喧嘩,鮮于輔、張綉、閻柔等將說說笑笑,眾星捧月般簇擁著一個身披蓑衣之人來到堂下——正是棄官而去的田疇。
軍師荀攸一直默默無言在旁邊聽著,他自知曹操對荀氏之人已有猜忌,所以盡量不說掃興的話,但見曹操一意孤行實在按捺不住了:「主公親自遠征本就不妥,萬不可再強行弄險。袁氏乃一團死灰難以復燃,用兵之事推遲一載又有何妨?萬事皆不可急於求成啊!」
「送到山裡?」董祀不明其意。
這些日子行軍艱難曹操甚是惱火,昨日郭嘉病重卧床,剛才又跟荀攸鬧了一通,所有煩心事都湊到一起了;這會兒見田疇依舊不肯就範,火氣實已頂到了嗓子眼,一個「殺」字已到唇邊,可聽他說願意引路,又趕忙咽了回去:「哦?先生有辦法應對積水斷路?」
「奉孝,你身子還好吧?」曹操格外關切。
「平岡城?」曹操格外驚訝,「莫非昔日漢軍與匈奴征戰之地?我只在史書上見過這地名,現今幽州所轄郡縣並無此處,平岡究竟在哪兒?難道在塞外?」
雖然曹操依從郭嘉之言輕兵急行,可還是遇到了意外變故。
董祀抱拳拱手:「糧船盡數運到。若少一隻,主公砍我腦袋!」
「不會的,軍師永遠是公達兄。」郭嘉搖了搖頭,露出一絲苦笑,「說實話,我過去確實想要爭你的位子,不過現在……唉!老弟想勸您一句,這天下早晚落到曹家手裡,你和令君再想潔身自好也沒用。主公不是周武王,你們也當不成伯夷、叔齊……咳咳!平心而論,若沒有曹孟德,這大漢朝廷早就不存在了。即便他當皇帝,也不算逆取吧?咳咳咳……」他喘了幾口大氣,總算把咳嗽壓下去,又開始重申那句說過read.99csw.com的話,「能扶天下之危者,則據天下之安;能除天下之憂者,則享天下之樂;能救天下之禍者,則獲天下之福……」
邢顒一把抓住他手:「小弟正無計可施,多謝兄長解圍。」
「好樣的,會辦事。」曹操欣然一笑,又見他腰間系著條白帶子,「你家中有喪?居喪期間不忘國事親自解糧,真是難得啊!」
曹操瞧他這模樣怪可樂的:「倒也算個情種……大丈夫何患無妻?沖你這一片痴心,老夫幫你找個才貌雙全的續弦之人。」
曹操逐個打量堂上之人:「你們回去休息,趁這兩日養精蓄銳,到時候給我打起精神來!」眾將諾諾連聲各自離去,唯有荀攸、郭嘉留了下來。
曹操心中不快,卻強顏歡笑道:「先生來得正好。前番您棄官而去想必是不願當老夫的下屬,我已上書朝廷舉您為孝廉,並授以蓚縣縣令之職。縣令乃朝廷所封天子任命,您該滿意了吧?」
這年夏天的暴雨全叫曹操趕上了,幾乎一離開易縣老天就沒晴過,下至普通士卒上至曹操本人都淋得落湯雞似的;好不容易趕到無終縣,卻不能繼續前行了——再往東就是烏丸的地界,隨時可能遭遇敵人,現在士兵們一個個狼狽不堪,軍營快踩成爛泥潭了,需遷入縣城休養兩天,養足精神才能應對。再者暴雨一來河川暴漲,道路是否受阻,漕運軍糧是否停滯,必須把情況摸清楚。曹操索性把無終縣寺當作臨時的中軍帳,派出斥候四處打探消息。
堂上的氣氛頃刻凝重起來,誰都聽得明白,曹操指的到底是什麼。荀攸不過隨口一說,並非諷刺他急著篡奪漢室天下,沒料到這句話竟招惹這麼大猜忌,倉皇起身辯解:「在下但言用兵,別無他意。」
「胡鬧!」曹操也覺好笑,卻捂著嘴訓教道,「這有悖禮法綱常!方今之世倒也罷了,若是太平時節禮教森嚴,這根帶子就能毀了你的前程。快給我摘了!」
邢顒自知理虧唯唯諾諾:「今年雨水之大近十年來罕有,以致附近河川漲溢決口,這我如何能想到?還望樓司馬體諒。」
曹操這才有點兒笑意:「牽招聽令!馬上派人在周札道路上插立木牌,上面寫『方今暑夏,道路不通。切俟秋冬,乃復進軍。』多寫幾塊要把大小道路都插遍,一定要讓烏丸斥候瞧得清清楚楚。」
眾將也都是有血性的,叫他這一問不能再猶豫了,只得拱手道:「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我就是塊賤骨頭,難受了這麼多天,被雨這麼一淋反倒好了。」郭嘉笑呵呵拍了拍胸口,似乎顯得精神煥發,「說正經事吧,剛才田先生的話我都聽見了,我覺得此計可行。」
「不錯。」田疇手指東北方向,「從我居九-九-藏-書住的徐無山後山出發,往東北走是長城盧龍塞(今河北省寬城縣喜峰口),出塞再行二百余里便是平岡城。過了平岡翻越白狼山(今遼寧省凌源市東南)便可到達柳城,這條路比循海而行還要近。」
「正是。」田疇不慌不忙道,「前朝北平郡的治所並不在無終縣,而是在平岡城(今遼寧省喀喇沁左翼蒙古族自治縣),據故老相傳那裡有條山路可直達柳城。」
一把鑰匙開一把鎖,曹操頓時眉頭舒展——他身經百戰豈能不知此去兇險,分析來分析去還不是那點事?此時他需要的根本不是別人掰開揉碎地講利害,他要的是一個贊同的聲音幫他穩定人心。畢竟遠征烏丸本就頗具爭議,放手一搏更需有人登高一呼。郭嘉畢竟是郭嘉,永遠知道曹操要的是什麼。
「少則十天半月,多則……」邢顒咽了口唾沫,「倘若雨照這樣下個不停,就是兩三個月也難說。」
「多謝明公厚意,但草民生性散漫見識淺薄,萬不敢褻瀆廟堂,還請明公見諒。」田疇的話雖客氣卻也帶著三分冷淡,「草民去而復返並非留戀仕途,乃是為您引路而來。」
「何以見得?」眾人紛紛發問。
「公達……」曹操瞧了一眼荀攸,見他滿面委屈憂心忡忡,也覺得剛才的話太過,「接連受阻,老夫心中不順,方才的話你莫往心裏去。道路艱難你就別跟著了,留下來率軍撤退迷惑敵人,另外要及時為我傳遞軍報。過幾日後面的大軍就到了,你多辛苦吧!」說罷順手取了件蓑衣又去尋田疇商量細節了。
世人常說燕趙之地四季分明,春花秋月夏蟲冬雪都有幸得覽。但四季分明卻非人人都能適應——春日雖好風沙卻大,有時鋪天蓋地猶如下黃土;秋高氣爽卻怕下雨,一層秋雨一層涼,雨後又潮又寒宛若冰窖;冬天不下雪狂風凜冽,下起雪來便是漫天遍野封山斷路。最難熬的還是夏天,燕趙之地燥熱乾旱,毒熱的太陽烤得地上滿是裂縫,可一旦下起雨來又電閃雷鳴傾瀉不休,好似天河決口把所有的水都灌向人間。
邢顒心頭一顫——數百里之地蹚水而行,三軍將士得受多少苦?但他慮事不周有過在先,不敢出言阻攔,只能逆來順受了。隱居之人本是潔身自好不屈權勢的,可一旦融入仕途,原先的節氣就會逐漸消磨。這就像是在飛鳥身上綁了黃金,雖然光彩閃耀,卻再不能展翅高飛了。
「《三略》有雲:『能扶天下之危者,則據天下之安。能除天下之憂者,則享天下之樂;能救天下之禍者,則獲天下之福。』烏丸肆虐北州已非一日,主公除之非但可定北方之患,更是為大漢百姓造福。現有妙計可助主公建此不世之功,豈能不試上一試?九九藏書」郭嘉對塞外兇險避而不談,卻一再重申征討烏丸是為民造福。看似老生常談不著邊際,卻是在暗示曹操,該抓住機會為日後「據天下之安」積累功德。
「諾。」牽招領命而去;還未下堂又見一員相貌英俊的中年將官迎面走了進來:「屬下屯田都尉董祀參見主公!」
田疇搖了搖頭:「要從此路到柳城,需西出徐無山,過令支,經肥如,一路都是沿海低洼之地,洪水漫道車馬不通,水深又不足以行船,若仍要從這條路走只怕比登天還難……」
「又要兩三個月。」曹操踱著堂口,眼望大雨呆立良久,忽然轉身道:「不能耽擱了,若再等兩月兵至柳城又已耗到冬天了。明日就出發,即便蹚水也要給我蹚到柳城!」
「諾。」董祀領命而去。
「屬下慮事不周,請主公責罰!」邢顒身為嚮導奉命探察道路,一回來就直挺挺跪在曹操面前,「山洪暴發海水漫漲,自徐無山以東沿海道路濘滯不通,恐怕要等積水回落才能通行。」
田疇知道他們有疑慮,又解說道:「古道雖荒但比沿海而行近百余里,鮮卑諸部正處內亂之中,我料他們自顧不暇不會幹擾到咱們。況且明公大軍既到此地,想必烏丸人也已得到消息,蹋頓必在令支、肥如等地布置兵馬防禦我軍,即便等到水退了這仗也未必好打。與其硬攻,倒不如宣稱洪水斷道假意撤兵迷惑敵人,烏丸信以為真必不設防。咱們輕兵簡從暗中取道塞外,出其不意攻其無備,蹋頓之首可不戰而擒也。」
樓圭仍未解其意:「但塞外有不測之……」
「對!」曹操接過話茬,「還記得官渡之戰嗎?試了總有一線希望,不試永無勝算!我意已決不必多言,三日後隨田疇入山。誰願意充任先鋒為老夫開山墊路?」
「子伯!別說了!」曹操停住腳步捏了捏眉頭,這會兒他也懶得埋怨邢顒了,揚手示意他起來,「河水回落還要等多久?」
樓圭依舊不饒:「居此多年身為嚮導,一事未料是之恥也!我要是你就謙恭一些,沒這麼大的本事就別把弓拉滿……」
「哦?」曹操精神為之一振,「軍糧運來到嗎?這一路洪水漲溢,有沒有翻船折損?」
「老夫自然曉得兇險。但積水漫道,我雖不便敵也亦然,況我軍新定青州士氣正盛,先鋒在前大軍殿後,烏丸人也未必敢輕犯。無論如何要趕在冬天之前到達柳城,若再耽誤下去,半路途中趕上大雪,征討之事又要推遲了……」有些話曹操不便出口,袁尚兄弟不過邊患小疥,他真正怕耽誤的是征伐荊州掃平江東,乃至一統天下,問鼎至尊的大事。
董祀耷拉著腦袋解帶子,嘴裏還嘟嘟囔囔:「賢妻啊賢妻,既在公門身不由己,為夫不能多想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