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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曹操稱相 御史大夫

第八章 曹操稱相

御史大夫

曹操把妄言亂群、敗壞綱常、違反天道的罪名強加在孔融頭上,這不僅是迫害,還是對其名士身份的玷污。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這篇罪狀一開頭就寫著「孔融既伏其罪」,分明是準備在處死孔融之後對外明發的。一個人還歡蹦亂跳地活著,曹操卻為他「預備後事」,不但要讓其身敗,更要使其名裂,世間還有比這更歹毒的嗎!
「我們有件好事麻煩郗公。」趙達嬉皮笑臉,「文蔚兄,把那東西拿出來給郗公看看。」
「豈有此理!」素來溫文爾雅的郗慮突然暴怒,為自己的冤家辯護起來,「孔融乃當代名士,四海之內誰人不知?以捕風捉影之事妄加誅害,何以服眾?天理何在?良知何存?」說罷將罪狀狠狠摔在地上。
「您見不到丞相。」趙達搖著頭,「明天一早丞相就到軍中理事,曹仁、曹洪已暗中集結精銳,要給劉表一個突然襲擊。您以為他老人家醉了嗎?他清醒得很!」
「我不幹……」郗慮咬了咬牙,「我不是你們這等無恥鷹犬!」
不過並非所有人都能安安穩穩度日,老司徒趙溫有幸全身而退,御史大夫郗慮卻被綁在了曹氏的馬車上。曹操廢黜三公復立丞相,這明擺著是要專擅朝權,但誰也沒想到,事到臨頭竟然又立起一個御史大夫,連郗慮本人事前都不知情。依照漢家舊制,御史大夫有權過問政務,監察百官,相當於副丞相。可郗慮當的這個御史大夫卻莫名其妙——既不能管理御史中丞、侍御史,也不允許開府建衙。不領御史中丞、侍御史就沒有監察之權,不能開府辟掾便無權干政,豈不是徒負虛名?
「別急嘛。」趙達沉得住氣,「正經事還沒說吶!我剛才例舉的那兩條罪狀,這份教令上沒寫,那就有勞郗公上書指明嘍。」
「你……你什麼意思?」
「這不就結了!」盧洪心裏的石頭終於落了地,「假仁假義,叫我們費事。」
趙達見他伏在那裡不吭聲,又道:「郗read.99csw•com公放心,不過就是上一道奏章,後面的事自會有人處置。」
盧洪一陣蹙眉:「你莫要攀扯丞相,此事與他無關。」
管家面有難色,湊過來低聲道:「是丞相府來的掾屬。」
「我要見丞相!」郗慮已是最後的掙扎,「我要找他問清楚!」
「怎麼樣?郗公想好了沒有?」
伴著夜貓子般的笑聲,趙達、盧洪揚長而去。路粹這半日一句話沒說,獃獃看著眼前發生的一切,想安慰郗慮幾句又不知如何開口,只得深深一揖也跟著去了。
「什麼?」郗慮不亞於五雷轟頂,一陣眩暈伏倒案邊——平心而論,郗慮確實討厭孔融,但只是性格不合意氣之爭,絕不至於害孔融一死。孔融嬉笑怒罵性情乖張,雖不拘小節,但大節無虧;郗慮卻是中規中矩的讀書人,對待曹操有些中庸。而且他倆一個是鴻儒門生,一個是聖賢之後,自視甚高難免相輕相賤。郗慮雖然借曹操之力壓制孔融,但這並不意味著不共戴天。相反,郗慮承認孔融的才學和名望,倘若由自己動手扼殺這朵文壇奇葩,天下人將如何議論?
「您趕緊見見吧,這三人排場大得很,小的不讓他們進府還挨了個嘴巴……就算您、您……」管家怵怵惕惕沒敢往下說——就算您也未必招惹得起。
「這、這是丞相的意思?」
郗慮當然知道他說的是瞎話,天子怎麼可能為難孔融,這份罪狀一看就是路粹炮製,必是曹操授意所為。郗慮雖與孔融不和,但從沒想過置其于死地,還真起了幾分憐憫之情,按捺著心神繼續看下去:
郗慮依然在顫抖,但已不再是因為憤怒,而是恐懼。
「還廢什麼話啊?」盧洪不耐煩了,「老傢伙,你給句痛快話,干還是不幹?你不當這個御史大夫,有人擠破腦袋搶著當!不幹可以,把命留下!」
但這還不算完,馬車剛回到自家府門口,郗慮還沒下車就見管家舉著燈火慌慌張張跑出來:「read•99csw•com啟稟主人,有三位客人來訪,已候了您半個時辰了。」
郗慮驚愕地看著這個滿臉堆笑的無賴:「你想威脅我?」
「孔文舉的定罪書?」郗慮一驚之下險些失手把竹簡燒著,趕緊牢牢攥住。
趙達還是那副「和藹可親」的模樣:「盧兄又孟浪了,何必為難郗公?人家自己會想明白的。趙彥、董承、王子服那些前車之鑒相去不遠,郗公是鄭玄的得意高足,難道還能甘受刑戮?若不幸真有那麼一天,非但郗公身死名滅,連鄭老夫子在九泉之下都不會太平。人家難免議論『鄭康成有眼無珠,教出禍滅滿門的學生來,想必他本人也不怎麼樣,必是個沽名釣譽,無真才實學之人。』您想是不是這個理?您還能忍心給妻兒老小招災惹禍?您還忍心給仙去的師傅臉上抹黑?」
一場熱熱鬧鬧的宴會直到掌燈時分才散,莫看堂上重臣表面逢迎賠笑,內心卻充滿了憂懼和無奈,直到跨出曹府大門才放心舒口氣。都是宦海沉浮數十年的人,曹操想要幹什麼,大家心裏都明白,卻沒一個人敢站出來阻擋。維護漢室天下固然是許多人的理想,但事到如今權柄盡歸曹氏,他們毫無抗爭之力。但求和其光,同其塵,穩穩妥妥度過餘生,至於復興漢室天下的夢想——就讓它像落葉一般隨風而逝吧。
郗慮望著這個卑劣小人,氣得渾身直哆嗦:「你們……你們滾出去!」
郗慮滿肚子怨氣,正好拿他撒火:「誰允許你放他們進去的?老夫誰都不想見,把他們轟走!」
「你與孔融也是一黨!」盧洪想都不想脫口而出。說郗慮與孔融一黨恐怕連傻子都不信,但強權者手握屠刀,說什麼就是什麼,哪有什麼道理和廉恥?
郗慮被徹底擊垮了——自己一死也罷,滿門親眷何罪?九泉之下的恩師何過?他幽幽咽咽伏在那裡,隔了半晌才抽泣道:「我干……我什麼都干……嗚嗚嗚……」
路粹雖是炮製者,但也九_九_藏_書是奉曹操之命而為,實屬被逼無奈,聽了郗慮的誅心之語兀自垂頭不語。盧洪可不管那麼多,母狗眼一瞪:「大胆郗鴻豫!你還真拿自己當副丞相不成?我告訴你,殺你就跟碾死只……」
郗慮揉揉眼睛,藉著微弱的燈光才看清——那人生得瘦小枯乾,一張狗舌頭似的長臉,鬥雞眉,母狗眼,尖嘴猴腮,乃是曹操手下校事盧洪。在他右手邊,有一人肥頭胖臉,體態臃腫,滿面笑容,正是另一位校事趙達。還有一人凈面長須正襟危坐,恭恭敬敬拱了拱手,是曹操府里的「筆杆子」路粹路文蔚。
「我們這也是為您好。」趙達振振有詞,「豈不聞晁錯、袁盎之事?他們倆原本也是意氣之爭,袁盎無意謀害晁錯,可晁錯卻要孝景帝殺袁盎,那袁盎只好先下手為強嘍!您與孔融也是這個理,您若是不動手滅他滿門,就會有人出手滅您的滿門,是他死還是您死,可要掂量清楚啊……」
客人都坐到主位上了,主人就只能屈于客位。郗慮忐忑不安坐了:「三位夤夜前來有何賜教?」
「唔?」郗慮的邪火霎時無影無蹤——難道是曹操派來的?剛才明明還在一處,為什麼有事不直說,私下派人過來?
趙達笑道:「明公素與孔融不睦,朝堂之上屢次爭執,當今天子有意將其治罪正法,豈不是為您老出口惡氣?這還不算好事?」
趙達也畫蛇添足道:「郗公提我家丞相做什麼?還是想想自己的職責吧。您可是御史大夫,彈劾不法,為國鋤奸是您職責所在,難道有錯嗎?」不能管御史中丞、侍御史,屠害忠良的事卻要他辦。
路粹還倒猶可,盧洪、趙達豈是良善之輩?夜貓子進宅無事不來,郗慮不禁打起寒戰,腿底下一哆嗦——這位官職僅次曹操的御史大夫——差點兒給三個掾吏施以大禮。
「住手!」趙達阻攔道,「刑不上大夫,何況毆打當今副丞相?」他陰笑著湊到郗慮耳畔,「郗公啊,您知道我們將如何處置https://read.99csw•com孔融嗎?不但殺他本人,還要將他一門老小斬盡殺絕!人生在世吃喝玩樂何等歡愉?死了多可惜啊!就拿您說吧,您是鄭玄老夫子的得意門生,名聲遠播四海。聽說您家也是兒孫滿堂,婦賢子孝,若眨眼工夫這些人都沒了……」
郗慮漸漸明白了,這個官不是陪襯,還要替曹操剷除異己,替他害人,替他行兇,替他受世人唾罵。
趙達伸手相攙:「郗公莫悲,晚生還有幾句班門弄斧的話要說。《中庸》有雲:『誠者,自成也。』這事既然您願意辦,就當發自內心誠心誠意將它辦好,絕不是別人授意而為。」郗慮豈會不懂這裏面的借刀殺人之意,只得以袖遮面抽抽泣泣。趙達永遠掛著笑臉:「天色不早了,我們不擾您的好夢了。彈劾的細節咱們等丞相出兵以後再詳細商定,畢竟這件事與他老人家無關嘛。我等告辭,不惹您討厭了。」說罷推開大門,剛邁出一隻腳,又回過頭陰陽怪氣道,「您老別難過,千萬保重身體。您可與我們這等無恥鷹犬不同啊!咯咯咯……」
太中大夫孔融既伏其罪矣,然世人多采其虛名,少於核實,見融浮艷,好作變異,眩其誑詐,不復察其亂俗也。此州人說平原禰衡受傳融論,以為父母與人無親,譬若缶器,寄盛其中,又言若遭饑饉而父不肖,寧贍活餘人。融違天反道,敗倫亂理,雖肆市朝,猶恨其晚。更以此事列上,宣示諸軍將校掾屬,皆使聞見……
「少安毋躁!少安毋躁!」趙達笑呵呵站起來,「盧兄著什麼急?郗公所言有理,拿這些雞毛蒜皮的事定罪確實是有些牽強。不過孔文舉昔日任北海相,是否與袁紹有勾結?孔融與張紘過從慎密,是否有暗通孫權之嫌?咱應該在大是大非上做文章嘛。」趙達邊說邊笑,笑容宛如陽春般和藹,但嘴上卻憑空捏造出兩條通敵賣國罪。
盧洪冷森森道:「跟你直說了吧。這篇文章你也看到了,是事後明發的。但還九_九_藏_書得有人公開上書彈劾孔融,你來做這件事。」
這頂飛來的官帽推不開甩不掉,給郗慮帶來了無盡煩惱。其他人不敢公然反對曹操還可以躲開,但郗慮躲都躲不了,職位所在只能遵從,僅僅這上任的第一天就把他折騰得夠嗆。相府飲宴曹操行酒,他作為副職也得時刻隨在丞相身邊,既不能冷漠疏遠也不能自我表現,生生陪著笑了一個晚上,臉都快笑抽筋了。當酒宴結束,他坐上回家的馬車時,已經麻木得一句話都說不出來了。
郗慮哭哭啼啼癱坐在地,心如刀絞般難受——孔文舉,你贏了!非但你看不起我,如今連我自己都看不起自己了。天啊!富則多事,壽則多辱!這是什麼世道?不但要迫害人,還要逼被迫害的人去迫害別人!這是禽獸魔鬼的世道……
路粹似乎瞧不起趙達,也沒搭理一聲,從懷裡掏出份竹簡,直接遞到郗慮面前。郗慮也不知趙達所言「好事」是正話還是反話,迷迷糊糊接了,黑燈瞎火瞧不清楚,哈著腰湊到燈前,僅看了半句便大吃一驚——太中大夫孔融既伏其罪!
「郗公,您可回來了。」有一人毫不客氣佔著主位,操著陰陽怪氣的口音,「加官進位可喜可賀,我們給您道喜來了。」話雖這麼說,卻根本沒站起來,全無尊敬之意。
曹操如今已是丞相,府里的家丁都有臉面,郗慮怎敢小覷?只得拖著疲憊的身軀下車直奔客堂。這會兒已臨近亥時,院子里早已漆黑一片,大堂上零星點著幾盞油燈,三個人影恍恍惚惚坐在几案邊。
「我有何罪?」
「老東西,給臉不要臉!」盧洪揪住他衣領,張手就要打。
「就算威脅,你能怎麼樣?」盧洪倒是直截了當,「你不干我們再找別人,到時候要殺的就不是孔融一家,連你滿門老小算上!」
趙達趕緊笑呵呵攙住:「喲!我們可擔不起您的禮,郗公請坐。」說罷朝門口揮了揮手,管家趕緊退了出去,並把門關上——趙達支使這府里的僕人竟像支使自己家人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