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
第十章 趙雲護主,長坂坡之戰 故友重逢

第十章 趙雲護主,長坂坡之戰

故友重逢

對視良久,曹操顫巍巍先開了口:「你還好嗎?」
蔡瑁臉上一陣羞紅:「確有此二人。『鳳雛』是龐統龐士元,他乃龐德公之侄,原為本郡功曹,劉表死後逃官而去,不知所終。至於那『卧龍』名喚諸葛亮,字孔明,現在劉備麾下……」他不願提諸葛亮,因為諸葛亮的岳丈黃承彥娶的正是蔡瑁的姐姐,有這層關係還與曹操為敵,實在令蔡瑁臉上無光。
蔡瑁也笑了,笑得不甚自然:「當然記得。梁鵠如今就在荊州,怎想到明公會位居宰輔?」
「那是自然,莫說兩位高賢,就是他們的門生子侄也非尋常。」蔡瑁又道,「襄陽以西有一檀溪,住著幾位晚生後輩,石韜石廣元、孟建孟公威,被劉備錄用的徐庶徐元直,還有一個最年輕的隱士,叫崔州平,乃涿郡崔世名門之後。」
曹操瞥了他一眼——虧你們同門求學,竟這般無足輕重,那我曹某人又算什麼?日後我若登基為帝,還不知你要跋扈成什麼樣呢!
蔡瑁聽了詫異,問身邊許攸:「孔文舉?莫非是大名鼎鼎的孔融?」
張允又道:「虧您還是天子腳下來的官,連這都稀罕?這算得了什麼,您問問蒯大人,他家的產業比蔡家還多哩!」
那人似乎有些慚愧,微微點了點頭。
「有此等事?我竟不知。」
曹操黯然神傷,樓圭、許攸當初與王儁一同遊學京師,更是唏噓不已。多虧蒯越從旁勸解:「諸位切莫悲傷,安定江陵之後,把王儁的靈柩迎回家鄉就是了。丞相與蔡大人故友重逢,今日該高興才是。」
蔡瑁也猜到曹操會來,可沒想到這麼快,更沒想到會硬闖,這就不能不露面了。他望著老朋友,孩提之時鬥雞玩耍的情景歷歷在目,激動之情也湧上了心頭,半天說不出話。
蔡瑁跟著文質彬彬的劉表混了半輩子,哪見過此等事?驚得毛骨悚然,深悔自己不該出來趟渾水,可方才既然應承了,怎能不去?
盧洪跳下船來,跪倒在地:「屬下辦事不力,孔文舉的屍身被人盜走了!」
漢水古稱沔水,源自益州漢中郡,因高祖劉邦發祥於此,故後世將這條河更名為漢水。由於河道淤積和分支繁多等原因,漢水流經襄陽附近形成了大大小小無數河心洲,而這些沙洲中最大的一座就是蔡洲。
蔡洲面積寬闊,風景宜人,九*九*藏*書不僅有人居住,還修建了座莊園,院牆由一色的大青石壘成,房舍櫛比連閣高聳,瓦壟密麻椽牙高啄。如此富麗堂皇的地方自然不是尋常百姓所居——蔡洲是襄陽望族蔡氏的私產,當今蔡氏家族的族長蔡瑁就定居在這座島上。
「慚愧慚愧。」蔡瑁與蒯越一樣無言以對,只能連連作揖。
「獻荊州有你之功,為何不見我?」
樓圭也跟著勸道:「許子遠昔日曾隨袁紹,我在荊州客居多年,如今孟德待我們還不是情同往昔?你們倆的交情比我們還早呢。我要是你就放開膽量,以後好好吃他姓曹的!」
「咳!」曹操顯得很大度,「你我乃總角之交,哪有那麼多芥蒂?還記得兒時歌謠怎麼唱的嗎?『煢煢白兔,東走西顧,衣不如新,人不如故!』襄陽城裡那些新降之人都被我原諒了,何況你這故人呢?咱們敘舊情,聊日後,不準再想這些年的事了。」
許攸瞥了曹操一眼,見他沒注意這邊,便小聲告訴蔡瑁:「得罪曹阿瞞了唄!阿瞞逼御史大夫郗慮上奏其罪,把孔融一家十幾口全宰了,暴屍許都城外。」說完又畫蛇添足道,「你也小心點兒吧,曹阿瞞跟當年不一樣了,殺起人來眼皮都不眨一下!」許攸也算聰明人,可只看見別人,沒看到自己。
蔡瑁的嘴唇翕動了一下:「曹阿……曹丞相……」隨著一聲無奈的呼喚,他恭恭敬敬一揖到底。
「啊?」蔡瑁一激靈打個寒戰,嚇得佩劍落地。
曹操不住點頭:「古人云『相馬以輿,相人以居。』隱居風雅之處,自非等閑之輩。」
樓圭卻道:「德珪言之未盡。我聽說襄陽附近還有『卧龍』『鳳雛』二位晚生後進,為何不向孟德提起?」他原在荊州呆過,多少知道些底細。
蔡瑁總覺得有愧,原打算不再為官,可見曹操迫切地邀請自己,心思也漸漸活動了,想了想,終於應承道:「既然如此,我儘力而為。」
「現在就走?」
連喊了好幾聲,才見後堂的門吱扭扭敞開,一個錦衣幅巾的士人緩緩走了出來。曹操有些錯愕:「德珪?你是德珪嗎?」
這幫人又嚷又鬧在府里一通轉悠,上上下下沒個不驚動的。蔡府之大奴僕過百,聽見有人高呼主家名諱,都擁到前院來看。曹操旁若無人兀自叫嚷read.99csw.com,蒯越、張允趕緊作揖解釋:「此乃曹丞相,特來拜訪你們主人。」眾僕人又是跪地又是磕頭,心中暗罵——當朝丞相私闖民宅,這叫什麼事兒啊!
張允撐著竹篙接過話茬:「這不過九牛一毛。蔡氏僅在此一郡的房產莊園就有四十五處,蔡洲只是其中之一罷了。」
曹操卻笑了:「我當然知道此二人大名,不過他們都是穿鑿經籍之人,可有俊逸賢能之士?」
曹操也在笑,心裏卻不痛快——許攸越來越不像話,叫我小名也罷了,當眾揭我老底,非給他點兒教訓不可!暗暗這麼打算,臉上卻未帶出來,又道:「子文不是也在荊州嗎?帶我去見見,咱們這幫老兄弟得好好聚聚。」
「何罪被誅?」
「哦?還有這樣的人物?」曹操更為驚詫,能被喻為『卧龍』和『鳳雛』,豈是等閑之輩?
曹操呆立片刻,漸漸笑了:「你我之間還講這套虛禮嗎?」
提起王儁,蔡瑁剛有的一絲笑意又收斂了:「子文他……他兩年前已故去了。」
「對!」許攸更肆無忌憚,「你別把他看得多厲害,咱們之間彼此什麼根基誰還不清楚誰?他沒成勢力那會兒可憐得很,在官渡被袁紹逼得走投無路,若非我獻計獻策,曹阿瞞還不知葬在哪兒呢!你就放寬心吧!」聽了這番話,蔡瑁終於感到幾分慰藉,漸漸不那麼緊張了。
曹操已經登船了,朝他招手:「你發什麼呆,快來!」
蔡瑁根本沒病,有的只是愧——身為劉表的親家,受託孤之重,卻默許荊州獻與他人,有何臉面再見劉琮?身為曹操舊友,幫著別人割據二十載,與之兵戎相見,又有何顏面見曹操?左右不是,裡外有愧,今日方知做人難!
「是是是。」蔡瑁諾諾連聲。
「什麼!」曹操驚呆了,「死了……」
交代完畢,曹操不願耽誤工夫,草草散了宴席,便催蔡瑁趕緊啟程。蔡瑁無奈,只好收拾行囊帶上佩劍,一同離開家門。眾人未及登舟,又見對岸來了一隻快船,船上站定一個瘦小猥瑣的皂隸。
曹操不敢相信,又揉了揉眼睛——蔡瑁老了,與他記憶中的樣子差得太多,當年那個胖墩墩的小夥子已經變成小老頭了,眉梢眼角再沒有昔日的靈性,鬍子已然花白。可轉念一想,自己何嘗不是一樣?三九*九*藏*書十多年過去了,青春已逝,彼此都老了……
蔡瑁怎好說別的:「對對對,設擺酒宴咱們邊吃邊聊。」
許攸、樓圭更隨便,邊走邊大呼小叫:「蔡德珪,我們到襄陽了你不露面,這算什麼意思?躲什麼躲,快滾出來……」都是丞相帶來的,硬往裡闖誰又敢攔?
徐庶、諸葛亮這些劉表請不動的人竟然甘心為劉備驅馳,可犯了曹操忌諱——大耳賊果然狡詐惑眾,定要將其置於死地!他一把拉起蔡瑁:「你不可久居家中,速回城中助我理事。」
轉眼間便靠了岸,諸人相扶下船。蒯越叩開大門,一個僕人恭恭敬敬出來施禮:「我家主人染病在身,恕不能接待。」
「他不肯為官,在江南武陵郡隱居,前幾年染上了傷寒。張仲景給他看了幾次病,可惜病入膏肓……」蔡瑁搖頭嘆息,「戰事紛亂我就把他葬在武陵了。」有些話沒辦法說,王儁原籍在豫州汝南郡,屬曹操地盤;先前劉表與曹操為敵,王儁的屍骨怎麼運回家鄉?
曹操還真不見外,竟過了中堂直奔后宅,院里丫鬟僕婦可嚇壞了,抱著腦袋躲的躲藏的藏。有個婆子正端著碗水也不知給誰送去,曹操搶過便喝,潤潤喉嚨越發提高嗓門:「蔡德珪!我知道你故意躲我,這又何必呢……別藏了,出來吧……」
「崔州平?」曹操眼睛一亮,「他乃先朝太尉崔烈之子、崔鈞的弟弟啊。」
「唉……」蔡瑁未說話先嘆氣,「無顏面見明公。」
「啊?」許攸驚得直吐舌頭,「我的皇天祖宗,得趁多少錢啊!」
時隔三十多年曹操平定了荊州,自然想到老朋友,況且蔡氏名聲赫赫手握兵馬,不把蔡瑁搬出來,怎能安撫荊州人心?所以派出曹純四將之後,曹操便帶著許攸、樓圭等人去探望這個老朋友。荊州降臣也不敢怠慢,由蒯越指引道路,張允親自撐船把一行人送到洲上。
「不錯。我已派兵追剿劉備,未知勝負如何。我只能在襄陽停留一日,明天就督率大軍接應先鋒共赴江陵。」曹操早計劃好了,「江陵的糧草、戰船不能落於大耳賊之手,我走之後你暫攝襄陽之事,安定人心撫慰百姓,另外拿我名刺請龐德公、司馬徽、崔州平等人出山,莫使賢才流於外處。」
「這個不倫不類的竟陵太守你不要當了,我表奏你為越騎校尉,晉封https://read.99csw.com亭侯,參同軍事。等平定劉備之後,咱們同歸朝廷。」越騎校尉是北軍五校尉之一,負責戍衛京師,不過在遷都許縣之後京師守軍皆由曹氏掌控,北軍校尉都是虛銜,徒留二千石俸祿彰顯尊貴。曹操授予他此職意在嘉獎,不過調至許都為官也意味著蔡瑁將失去在襄陽的影響力——畢竟他也是豪族。
「是啊,天底下還有第二個孔文舉嗎?」
曹操遠遠認出是盧洪:「你來此作甚?」
曹操沒了耐心:「蔡瑁小時候與我一處玩耍,常來常往,我家的門檻都快踢爛了,深更半夜還翻牆頭呢!如今我來了他豈能不見?」說罷推開守門人,甩開大步就往裡闖,「德珪!曹阿瞞看你來啦!」
蔡瑁道:「現今城中士人當以邯鄲淳、宋仲子為翹楚。」
「是是是。」蔡瑁拾起劍來跟著上船,心裏不住打鼓——誰知他如今變得如此暴虐。曹操的船上去容易,可怎麼下啊?
曹操興奮地站了起來:「昔日崔鈞隨袁紹舉事,李傕、郭汜攻破長安,崔老太尉遇害,臨難之際託付家奴保護小兒逃難,不想竟流落此間。崔鈞如今已被我表為河西太守,若能接州平北歸,他兄弟不就團圓了嘛!」
「若論俊逸賢能嘛……」蔡瑁想了想才道,「幕府中人且不論,離此向東再走幾里水路有兩座小洲,一名魚梁洲,住著一位龐德公,此人弘德雅量又頗能識才,可堪大賢。魚梁洲對面還有一座白沙洲,也住著一位隱士,複姓司馬名徽,字德操,人稱『水鏡先生』。他是從潁川避難來的,平日寡言少語,無論鄉人問他什麼話,他都只回答一個『好』字,所以百姓又給他起了一個綽號叫『好好先生』。殊不知此人外表木訥卻腹藏良謀,點撥了不少晚生後進。劉表也知此二人賢名,屢屢徵辟皆不肯出仕。」
「對。」許攸眼淚來得快回去得也快,「不提他了,我們還都餓著肚子呢,德珪總得管我們頓飽飯吃吧。」
「德珪!」曹操一聲喊叫。
曹操此時一門心思都在孔融身上,哪注意到許攸嚼什麼舌根?他想也不想狠狠道:「回去告訴王必,叫他捉拿盜屍之人,抓到后立即處死……不!等我回去親自處置,不能便宜了他。我倒要看看誰有這麼大胆子!」
後面許攸、樓圭也到了,他們可不似曹操矜持,迎上去又拉又拽:read.99csw.com「好你個姓蔡的,我們來了都不露面。倒看看你得的什麼病!」
蔡氏崛起遠遠晚于蒯氏,也就是近百余年的事。蔡瑁之父蔡諷學識淵博樂善好施,被士林所稱道,故而有幸與不少名門望族通婚。其中蔡諷妹嫁與南陽名士張溫,張溫被曹操的祖父曹騰推薦入京為官,仕途青雲直上當到了司空、車騎將軍,蔡氏的門第也隨之水漲船高,一躍成為荊州首屈一指的豪族。也恰恰因為曹騰的原因,蔡家與曹家也拉上了關係。蔡瑁幼時求學京師,久居姑丈張溫府中,便與曹操結成了玩伴。
曹操就站在船頭,把他們的話聽得清清楚楚,心下感慨甚多——怪不得這麼容易就投降,荊州豪強有如此多的產業,當然不希望它們毀於戰亂。袁紹也好劉表也罷,都因豪強而興,也因豪強而亡。只不過袁紹死後尚有實力,還能把審配等人籠絡住;劉表之死在北方統一之後,豪強自保之心更強烈。看來要想江山穩固,一定要抑制豪強。
光陰如梭一去不回,如今彼此的身份地位已經變了。一個是當朝丞相,一個是州郡官員;一個是侯爵身份,一個是地方土豪;一個是傲然天下的成功者,一個是被逼無奈的賣主之徒。一堵無形的牆已攔在他們面前,再也不可能回到過去了。
許攸大模大樣往船舷上一靠,比曹操氣派還大,望著蔡家的莊園,翹著小鬍子樂滋滋道:「這麼大一片房舍,都是青石砌造,得花多少錢啊?蔡瑁這小子真是富甲一方。」其實彼此都是五十多歲的人了,可在許攸腦海中還是年輕時胡混的樣子。
「哈哈哈……」曹操走上前一把拉住他手,「你在荊州這些年幹得不錯嘛。我還沒進襄陽就看見梁孟皇的手跡了,還記得昔日咱們去拜謁他,他給咱們吃閉門羹嗎?」
蔡家是大戶,不多時一席酒宴就置備好了,珍饈美饌水陸畢陳,其實也沒人動筷子,不過是敘敘往昔之事。酒過三巡蔡瑁也放開了,叫妻子兒女出來給曹操見禮,已然故人之態。曹操此來固然是敘舊情,更為了請蔡瑁替他安撫荊州,漸漸言歸正傳:「我聽人言荊州隱居高士甚多,可否為我推薦幾位?」
「當朝丞相臨門,還不見嗎?」
那僕人一臉謙恭,說話卻不軟:「官府亦不能以勢壓人,諸位還請改日再來。」
蒯越嗔怪地瞪了張允一眼,卻沒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