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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趙雲護主,長坂坡之戰 長坂之戰

第十章 趙雲護主,長坂坡之戰

長坂之戰

曹純聞聽此言舉目四顧,果然見不少士兵已經放棄追擊,自顧自搶掠起來。
「什麼人!下來!」眾士兵連聲呵斥,裏面沒有動靜。
那一刻文聘簡直不知所措了,他按捺住驚詫,顫抖著傳下命令:「捉、捉拿劉備!」打仗靠的是士氣,曹軍精神一振來的,跑一整夜剛有些泄氣,突然發覺已經追上,而敵人又完全是挨打的架勢,頃刻間痛打落水狗的勁頭被激了出來,吶喊著向對面殺去。
老嫗坐不住了,無可奈何答道:「我乃玄德公麾下從事徐庶之母。」
誰見過漫天飛死人的?曹兵嚇得更往後退了。
韓浩被喝得膽戰心驚,但覺胯|下戰馬都快驚了,忙按住轡頭退了兩步。豈料他這一退,眾士兵也跟著退,眨眼間包圍圈越閃越大。此刻追兵已湊了二三百,許多人不知細情,卻見前面的人後撤,也糊裡糊塗跟著倒退起來。
「已入險境豈能放心安歇?」劉備輕輕嘆了一聲,「你去前面把幾位將軍找來……輕輕地,切莫驚擾百姓。」
「趙子龍……」劉備曾在曹操麾下效力四年多,麾下不少人物曹純都識得。
伊籍唯恐霍峻莽撞,先搶住其韁繩,才搭言道:「我作亂?文聘,你睜開眼睛看看,誰在屠殺荊州百姓?誰在無情無義濫殺無辜?拍拍良心想一想,你還是不是荊州人?」
史渙已趕到近前,早看了個真真切切,他刀馬嫻熟本領不俗,追著趙雲便趕。眼看就快追上,忽見趙雲突然轉身執弓在手,史渙趕忙仰倒鞍鞽避箭,心中暗笑:此等伎倆又算什麼?哪知沒高興多久,忽覺身下一顫,天旋地轉渾身一陣劇痛,再明白過來已在地上趴著了——人家射的是馬!
曹純等四將率領兵馬出城迎接——劉備根本沒到江陵,半路上追丟了,除了抓到劉備兩個女兒和徐庶之母,其他一無所獲。就連曹操都覺奇怪,劉備怎麼會消失得無影無蹤呢?
老嫗咬緊牙關,看都不看他一眼。
莫看趙雲表面沉著,其實心急如焚,他一人難救兩位主母,尤其少主阿斗還在車上,若有差失劉備豈不斷了骨血?正無奈間見陳到殺來,忙大喝一聲:「叔至,帶車先走!」曹純一驚,撇下趙雲,領著左右圍堵陳到。陳到不躲不避,猛然竄上鞍鞽,緊跟著縱身一躍,整個人竟從眾人頭頂而過,直接跳到馬車軾木上。曹純仰觀頭上還未緩過神來,被陳到的坐騎撞了個四腳朝天,跌下了來。
「大禍臨頭別管那麼多了,聽說劉將軍乃是漢室宗親仁義之師,跟著他走肯定錯不了!」
劉備無奈地點點頭,朝西邊不遠處看去——那裡停著幾輛馬車,安頓著他和眾將的妻兒老小。劉備自黃巾之亂以來東西奔走數喪嫡妻,而今只有糜氏、甘氏兩位夫人,糜氏育有二女,幼時曾隨母親流落在曹營,多虧關羽庇護,她母女才失而復得,至於兒子更不敢奢望,所以才收養劉封,意欲將身後事託付螟蛉。可誰想一載之前,一直未曾生養的甘氏竟身懷有孕,在新野生下了個大胖小子。劉備喜不自勝,便隨著劉封之名,給他取名為劉禪,小名喚作阿斗。劉備年近半百唯有這一點骨血,豈能不珍視?可曹軍一旦追上,勝負尚未可知,怎保這個未及周歲的孩子無恙?
臨時屯兵之處雖簡易,但畢竟有士兵護衛,但到這時候什麼保護都不管用,奔逃的百姓慌不擇路,早把柵欄擠倒,亂鬨哄涌了進來。親兵一時茫然無措,又不能隨便對老百姓動手,有人呆若木雞眼睜睜看著,有人糊裡糊塗拋下武器也跟著跑起來。
「夫人……唉!」趙雲來不及難過,只能有淚往肚裏咽,掉轉馬頭絕塵而去。
越往前殺越覺混亂,剛開始百姓較多,漸漸地,士兵越來越多,也零星有些抵抗了。文聘估摸已離劉備不遠,更加緊衝殺,剛踏過一道掀翻的柵欄,忽見十幾輛糧車攔住去路——緊跟著幾十個手持大刀的敵人從車后竄出,要阻擊曹軍。文聘毫無退意,一擺長矛把一個小兵刺死在地,剛要繼續向前,就聽有人厲聲九九藏書嚷道:「文仲業,休要張狂!」
陳到一手執韁繩,一手握大槍,促動車馬揚長而去,十幾個虎豹騎一擁而上,結果個個鎩羽而歸。曹純摔得盔歪甲斜,槍也撒手了,趴在地上大呼:「追!快追啊!」說時遲,那時快,只見趙雲一擺掌中銀槍,又有三四人喪命。曹純腦子快,見兩個士卒正押著糜氏站在不遠處,一個就地打滾,起身拔出佩劍,架到了糜氏脖子上:「趙雲!再不投降我殺了她!」
諸葛亮連連搖頭:「跟來的百姓有不少是士卒家眷,大夥都分散開保護家人了,叫他們在後面防衛,恐怕他們不幹。」
韓浩與曹純不同,原是袁術麾下降將,先在夏侯惇麾下聽用,又協助任峻、棗祗掌屯田之事,因辦事謹慎幹練才調入中軍,並不識得此人就是被同僚喻為「萬人敵」的張飛張翼德。
曹純原以為車裡有什麼要緊人物,見是幾個婦孺,初始只覺失望,但細看之下轉而狂喜——當年關羽曾保劉備二夫人棲身許都,曹操立誓不加傷害,那時曹純就是中軍將領,也曾有幸遠遠瞥見過二夫人。尤其甘氏相貌俊美膚如凝玉,讓人見之難忘。雖時隔多年,曹純依稀記得,這不就是劉備妻室嗎?
不單趙雲,連曹純等人都驚住了,伸手拉住,只見糜氏喉間鮮血汩汩,已然斷了氣。
一傳十,十傳百,沿途百姓都認定曹操要來屠城,逃難的人越來越多,只短短十幾天工夫,隊伍已超過十萬人,輜重一千余車,根本快不起來,加之道路顛簸難行,每天只能行進十余里……
劉備只覺眼前一光,不知什麼人不留神踢飛了餘燼的火堆,灰煙暴騰而起直嗆鼻子,揉揉眼再看,已滿是逃亡的人流,親兵衛隊和家眷車輛都不見了,張飛、趙雲、霍峻等也沒了蹤影。劉封與魏延一左一右攙住劉備,連推帶拽將他弄上了馬,旁邊諸葛亮、徐庶等也匆忙跨鞍,只有十幾個心腹兵丁沒被衝散,緊緊跟著。劉封、魏延一人掌中擎一口大刀,保著劉備倉皇而逃;沖了好一陣才發覺方向不對,這才拐彎向南而去——百姓們互相亂撞,分不清東南西北了。
軍民混在一處,落在最後的皆是老弱,猛然看見敵人,嚇得魂飛魄散,腿都邁不開了,根本來不及反應就被曹軍踏成了肉醬。人群里炸開了鍋,兵民裹挾在一起四散奔逃,所有人似沒頭蒼蠅般亂撞,自相踐踏比曹軍殺死的還多。文聘見敵人一觸即潰,忙放聲招呼:「不必斬草除根,追擊劉備要緊!」呼罷當先衝進人群,中軍騎士、虎豹騎緊隨其後,一陣旋風般刮到長坂坡。
文聘深悔殺了那麼多家鄉父老,愣在原地不知所措;將軍不動麾下的兵也都不敢動。後面大隊曹軍趕上,曹純、韓浩並轡而馳,見文聘所部停下步伐,厲聲呵斥:「哎呀!愣著幹什麼?追啊!」於是拋下這百名荊州騎,一陣亂槍掀翻糧車,叫囂著繼續追下去。
「有何不敢?」文聘投降乃被曹操情義感化,最恨有人說他賣主,聞聽此言火往上撞,也不管舊日交情了,催馬就要動手;忽見對面又來一騎,叫道:「住手!」
「姓劉的催糧,姓曹的也催糧,為什麼殺我們?」
曹純驚得一哆嗦,險些照辦了,但回頭一看,雖然士兵各自追擊已經分散,但周圍至少還有二十多親兵,再觀遠處征塵,史渙帶著一隊兵快殺到了;這才心裏有底,強笑道:「做夢!我勸你束手就擒,若不然亂箭齊發把你和這輛車都射成刺……」話未說完又一陣騷亂,自西面又殺進一員敵將。曹營虎豹騎誅袁譚、殺蹋頓堪稱戰無不勝,今天丟臉丟大了,兩次叫人單槍匹馬闖進來。曹純見這員將裝束打扮與趙雲一般無二,不過是虯髯,識得是陳到陳叔至,又一勁敵。
「哼!」張飛冷笑一聲,全沒放在心上,「說什麼鬼話!曹賊再快又豈能這時趕到?至少還得三四天呢。再說咱後面有斥候打探,若是敵人快到了,能不稟報一聲嗎?放心吧,說不定是有人爭搶財物九*九*藏*書打起來了,派兩個兵去瞧瞧就行。」
「不說話我殺了你!」
趙雲就侍立在劉備身邊,見劉備二目凝視著馬車,立刻跪倒在他面前:「倘若戰事不利,主公只管先去,末將誓死保護夫人與幼主!」
曹軍總共只有五千,劉備十萬之眾,可絕大多數是百姓,還帶著許多家什財物,全無抵抗能力;雖有一些能戰的士兵,但擁擁簇簇想站穩腳都困難,談何反抗?故而曹軍長驅直入,弓矢刀槍齊下,所過之處一片死屍。
原來兩輛車外觀一樣,弄錯了;趙雲、陳到恐怕已保著家眷轉道另行。曹純又羞又惱,見這老嫗一臉肅然全無懼色,料想也非尋常,恫嚇道:「你是何人?」
夕陽西下又一天結束了,劉備一行人幕天席地睡卧篝火邊。寶貴的逃亡時間已過了十四天,有消息稱曹操已過漢水,可眼下他們才剛走到當陽縣界,離江陵的路還差一半,將近三百里,若以這樣的速度前進早晚會被曹軍追上。
史渙環顧這混亂的戰場,不禁感嘆:「劉備逃命有術,又有悍將護衛,咱們耽誤這麼多工夫,恐怕很難追上了。但願韓浩能得手吧!」說罷望著煙塵滾滾的南方,重重嘆了口氣……
眾人也覺有理,打發走倆親兵,再次落座還欲繼續商談,可沒說幾句就覺嘈雜聲越來越大,似悶雷般隆隆;再次張望情勢驟變,軍民百姓蠢蠢欲動。而漸漸地,那模糊的吶喊聲也清晰起來——快跑啊!曹軍殺來了!
糜氏早已淚眼朦朧,她深知趙雲已不是掩護,而是顧念主臣之義不肯離去,心中又悲又痛;側目再看,兩個女兒已被曹兵縛于馬上,越發五內俱焚;焦急之際也不知哪來一股勁,竟奮力一甩掙開右臂:「子龍快逃!」呼罷猛然攥住曹純劍尖,狠狠刺進自己咽喉。
恰在這時,張飛將馬一撥,帶著那二十個兵賓士而去。曹兵明明看見他撤了,卻無人敢追。隔了半晌也不知誰喊了句:「放箭啊!」韓浩猛省——真是嚇糊塗了,怎麼連放箭都忘了?待他傳令亂箭齊發,卻連敵人影子都射不到了。眾人眼睜睜瞧著張飛等人縱馬下橋向南竄入林中,只放了幾支空箭,好半天竟沒人敢踏上橋板一步。
真是養奴隨主,這丫鬟也不開口。曹純早已憋氣多時,揚手將這丫鬟扯落車下:「殺!」虎豹騎不由分說,亂刃齊下立時廢命。
「諾。」劉封躡手躡腳去了。劉備回到篝火邊盤膝而坐,這會兒諸葛亮、徐庶、伊籍等也起來了——前途未卜誰能睡踏實?大夥圍坐一圈,不多時張飛、趙雲、陳到、霍峻等漸漸聚攏而來。
原來大河之上架著一座三丈多寬的木橋,此時正有二十一騎敵人駐馬其上。二十個是普通騎兵,手持長槍肩挎長弓,當中一員戰將,甚是扎眼。此將高人一頭,虎背熊腰;頭戴三叉鑌鐵盔,上有朱纓飄灑,下排護項鋼釘;身披鎖子大葉連環甲,外罩皂羅袍,獨角獬豸護肩,腰系一巴掌寬獅蠻帶;黑中衣,外縛著黑鐵的護腿,八楞獸頭護膝,足蹬虎頭戰靴;胯|下一匹烏騅煙雲獸,手執一桿鴨卵粗的丈八蛇矛。再往面上觀,此君生得黑黲黲一張臉,相貌卻頗為俊朗,兩道濃眉斜插入鬢,隆準闊口大耳朝懷,頷下微有些虯髯,最為惹人就是那對眸子,乜斜著瞅向這邊,似乎全不把曹兵放在心上,竟有幾分笑意。而就在他腳畔,已有十幾具曹營將士的屍體。
韓浩暗叫不好,扯著嗓門高喊:「緊追不放,莫叫大耳賊逃了!」可是不喊還好,這一喊沖在前面的兵忽然都勒住了戰馬,圍在河邊不動了。韓浩怎能不生氣?馬上加鞭衝到近前,剛要呵斥,這才看清前面的變故。
文聘斜目一瞧——對面糧車旁有員小將,不到三十血氣方剛,正擎著大刀怒視自己。文聘識得,乃是荊州部將霍峻。
「費什麼話!」曹純繞到車前,大槍一挑已將車簾扯去。見裏面有兩個中年婦人,一個懷裡抱著襁褓,一個左右摟著兩個十三四歲的女孩,大人哭孩子叫,低著腦袋都縮九_九_藏_書成一團了。
劉備的聲音陰沉至極:「要順利趕到江陵恐怕不可能了,過幾天曹軍先鋒必然追至,得分些兵馬在後面防衛。」
這一嗓子不亞於龍吟虎嘯,喝得曹軍無人應答,韓浩剛萌生的一點兒決心也被嚇得無影無蹤。卻見張飛將掌中蛇矛一挺,再次嚷道:「戰又不戰,退又不退,卻是為何?來啊!來啊!」
「傳令所有將士,不準妄害無辜爭搶財物,繼續追敵!」曹純倒不是怕殘殺百姓,而是怕耽誤正經差事。
這劉封本不姓劉,而姓竇,乃漢家名門扶風竇氏之後。他自幼父母雙亡,莫說保有封邑,連仕途之路都斷了,只得投奔舅舅新野縣令劉泌。恰劉備屯軍新野,見竇封相貌雄壯少年英氣,又頗有些勇力,心中喜愛,便認其為螟蛉義子,時刻帶在身邊。
士兵卻已見識到了,方才見一堆人馬蹄一踏橋板,二十一人齊揮兵刃迎頭就殺,尤其當中這位黑將軍,掌中長矛連劈帶刺勇不可擋,一掃就是一大片。十余騎未交一回合盡皆喪命,後面的再不敢造次了。
費了半天勁,原來是個小人物的家眷,曹純有些失望,只道了聲:「押起來。」再次上馬又要追趕,這時文聘追來了,厲聲質問:「曹將軍,爾等既為朝廷之師,焉能這般殘殺無辜?」
可士兵早紅了眼,哪管那麼多,文聘眼見有個親兵正舉槍向一名老漢刺去,忙躥上前去奪過大槍,回手一記耳光:「他媽的,沒聽見嗎?誰再殺百姓,軍法處置!」可轉頭再瞧——伊霍二人早混入人群,不見了蹤跡。
劉備輾轉反側大半宿,過了四更天仍無困意,憂心忡忡爬起來,登到馬車上憑軾眺望。藉著幽幽火光看去,四處密密麻麻都是人影,卧著的、坐著的、倚著的,男女老少百姓士兵雜處在一起,就像是黑壓壓的蟻群,馬車、牛車、轅車、輜重車乃至農家的小推車橫三豎四穿插其間,如此混亂的陣勢,根本沒戰鬥力可言,一觸即潰。
趙雲心中雪亮,料他不敢隨便害人質,兀自挺槍廝殺,掩護少主逃脫。曹純眼瞅著馬車已經逃遠,趙雲還不放路,又不敢真對糜氏下手,急得直跺腳。這時就聽馬蹄聲山響,史渙所部趕到了,曹純精神一振:「趙雲,我叫你殺!倒看看你還能殺幾個!」
劉備到這會兒還未從震驚中清醒,茫然抽著戰馬尾隨劉封身後,長坂本就是個坡地,現在滿地都是丟棄的雜物、踩踏的屍體,若不是糜竺、糜芳兄弟死死按著他肩頭,恐怕劉備早被顛翻在地了。可即便如此,他還是邊逃邊向後張望——怎麼可能這麼快?真是曹軍嗎?
「良禽擇木。」霍峻吼道,「你這賣主求榮之徒休要猖狂,敢與我單打獨鬥么?」
騎兵陣中一旦墜落便有喪命之險,眾騎士緊勒韁繩,萬幸沒踏到史渙。眾人七手八腳將他救起,換匹新馬;曹純也二次跨鞍,耽誤了片刻再找趙雲,早溜得沒影了。
「大耳賊妻小,拿活的!」曹純一聲令下,眾武士猶如虎狼立刻湧上,無奈車篷太窄擠不進去,幾個女人又躲又閃,伸手拽了半天,只把兩個女孩抓下來;二次動手再拽,又抓住一個婦人,正是夫人糜氏。
還真如史渙所料,韓浩果然發覺了劉備蹤影。韓浩這一隊人馬在前行了十余里之後,終於發現了劉備——正在一支幾十人的小部隊保護下死命奔逃。此時已天光大亮,兩軍在長坂坡你追我逃一個多時辰,劉備一宿沒睡,劉封、魏延、糜竺、諸葛亮等死死保著他,而在前面半裡外,張飛正率領二十名精銳騎兵當先辟路。
劉備聞言,一時感慨萬千,心道:「昔高祖彭城戰敗,為了保命奔逃之際將子女投于車下,若無夏侯嬰救回,險些貽笑千古。備興兵以來,一失家小於小沛,二失家小於下邳,雖亦感蒙羞,實乃情勢使然。如今更是塌天大禍,備自身尚不知能否保全,卻又要連累妻兒……」
車上只剩甘氏母子,蜷縮在篷子角落裡,已叫天不應叫地不靈,眼看一個武士躍上車來就要搶她懷中阿https://read.99csw.com斗,又悲又恨無可奈何,正要撞頭玩命——忽聽一陣大亂,緊跟著眼前銀光閃過,那武士已被一桿銀槍釘死在軾木上。
兩天後曹操親率大隊人馬而來,長坂坡前還有不少百姓未散去,有的葬埋死難親人,有的身受重傷癱倒路邊,有的鰥寡孤獨不知何去何從,綿延數里之地到處縈繞著凄苦的哭聲。曹操也覺心中不安,命當陽縣官吏組織他們入城,暫時容留一陣,日後遣散還鄉;至於逃散的士兵,一律登記造冊準備收編。過橋一路向南,都是劉備軍的輜重殘骸,可直行至江陵都未見到什麼散兵游勇。
他思緒未定,忽聽後面一陣騷動,隱約有呼喊之聲,眾人皆是一愣,趕緊站起身來,機警地向北張望——此時天已蒙蒙亮,看得更清楚,周匝倚卧的士卒百姓差不多都醒了,正收拾東西準備上路,有人掏出乾糧嚼著,聽到異常之聲,也紛紛伸著脖子觀看。此處喚作長坂,乃當陽城西北一處開闊的坡地,數里之內沒有山林,但劉備軍民有十萬之眾,無邊無沿徹地連天,目光所及之處都是軍民和雜物,也瞧不出個子丑寅卯。
此時後面曹兵陸續趕到,差不多已有百人,可眼瞅著殺氣騰騰的張飛,就是沒人敢闖。韓浩急得滿頭大汗,心想若不身先士卒,這事還真不好辦了,想至此剛要催馬,忽聽張飛說了話——方才打了半天張飛一直眯縫著眼,此刻突然圓睜二目,大吼道:「某乃燕人張翼德也!誰敢來決生死?」
老嫗把頭一扭默不作答。
趙雲槍來槍往卻不離馬車左右,轉眼間又取了三人性命,其他人也怕了,不禁也隨著後退,包圍圈越來越大。須知這些兵也非尋常,他們可是曹營最驍勇的虎豹騎啊。
「一定是曹賊屠城……快殺到咱這兒了吧?」
劉備腦子裡霎時一片空白,赫然呆立,喃喃自語:「怎麼、怎麼可能?」他還沒反應過來,就見北方地平線處煙塵驟起,奔逃的人流似巨浪般席捲而來。只一剎那已波及到眼見,所有的百姓都在驚叫,亂亂鬨哄震天動地,已聽不清喊的什麼。但大家都在逃,四面八方亂成一鍋粥,車輛掀翻了,帳篷擠倒了,受驚的牛馬牲畜到處亂竄,財貨雜物散得滿地都是,也沒人顧得上撿了。
「這是去哪兒啊?」
好半天之後,曹純等人終於奔到當陽橋邊,見韓浩麾下數百騎士都大眼瞪小眼愣著,問清緣由連叫可惜。無奈建制已散,又恐對面林中設有埋伏,只得就地鳴鑼聚攏亂軍,耽誤了好一陣子,湊齊人馬才殺過橋去……
來者當真是曹軍。劉備可不知曉,自曹操平定烏丸以來,牽招、閻柔經營幽燕有方,將大批的優良戰馬引入中原。曹操中軍基本上都已換乘幽州戰馬,虎豹騎的馬更是精銳中的精銳,加之領路的文聘剛剛歸順急於表現,這五千追兵一路趕來頃刻未停,竟在一日一夜間奔襲三百余里,飛一樣追到當陽。劉備當然接不到斥候報告,都叫人家甩在後面了。最先撞入逃亡隊伍的就是文聘,他率麾下百余名騎士充任嚮導,原本疾馳了一天一夜,天蒙蒙亮時已有些懈怠了,文聘本打算休息一陣再追,可當他馳過一片密林到達長坂坡時,立刻被眼前的情景驚呆了——無邊無沿的軍民散布遠處原野上,這得多少人啊!
只這輕輕兩句話,文聘不禁打個寒戰,扭頭望去,攔路的步卒早被麾下殺盡了,幾個騎士正舞動長槍圍殲一群手無寸鐵的黎民。這不是追擊,這是屠殺。荊州人怎麼能屠殺自己的父老鄉親?文聘不寒而慄——我文某人保曹操則已,若屠殺家鄉之民,日後何以立足世間?想至此頓時高呼:「只抓劉備,莫害百姓!」
正在焦慮之時,有個年輕人悄悄走過來,打著哈欠道:「父親,睡不著嗎?」原來是他的義子劉封,年方二十歲。
文聘一看,正是襄陽出逃的伊籍:「伊機伯,你夥同劉備作亂,今日死期到了!」
接著追,這次二將合兵已有數百人,殺氣騰騰誓報此仇。不多時漸漸又趕上車隊了,九*九*藏*書曹純指著一輛青布篷子的馬車嚷道:「就是那輛,劉備妻小就在車中。」一是報仇心切,二是人多壯膽,這回不怕了,虎豹騎齊催坐騎一擁而上,橫七豎八又砍又刺,竟把趕車的連同馬匹一併致死。可掀開車簾一看都傻了眼——不是甘氏,是個六十多歲的老太太。
他這話確實有理,可事情沒這麼簡單,帶著這麼多家眷打仗,怎麼可能全力以赴?諸葛亮不無憂慮,但到了這一步也沒有他策,只得鄭重地提醒道:「我軍雖眾恐戰不利,要做好轉移的準備啊。」
「那、那咱也跟著跑吧!」
張飛喊罷這兩聲,嗔目怒視曹兵,雙方就這麼對峙了將近一炷香的工夫,莫說再行對話,連大氣都沒出一聲。張飛琢磨劉備已入密林深處,料無大礙,而眼前曹兵越聚越多,他眼珠一轉,既而仰天大笑:「哈哈哈……曹營無人矣!我也懶得再殺無名之輩,今日就留你等狗命。若敢再來……」說到這兒他一戳長矛,紮起一串三具屍體,似乎毫不費力,接著猛然一甩向曹軍擲去。
「就算不殺你,逼你當屯民交重賦,你願意嗎?」
韓浩看得目瞪口呆,可又怕走了劉備,沖左右喊道:「怕什麼?咱這麼多人,一起上啊!」誰敢上?大夥眼巴巴看著韓浩,誰也不敢上前一步。
「放了我家主母!」趙雲見敵人退縮,又喊了一聲。
好個趙子龍,掌中長槍一擺,攻擊恰似暴雨梨花,只一剎那又有三人中槍落馬,而他卻在這方寸之地遊刃有餘,連毫髮都沒傷到。曹純大駭,更是連連後退——他畢竟是孝廉文士出身,雖統兵得法,武藝卻不出眾,哪敢碰這等人物?
劉琰膽子甚小,嚇得臉色煞白:「會不會……曹軍追到了?」
長坂坡已成一團亂麻,曹純立功心切,一猛子往前扎,堪堪追了半個時辰,只覺百姓走卒轉稀,前面赫然出現幾輛馬車和零星騎兵。一般百姓豈會有馬車?曹純料定不是劉備也是重要人物,緊追不捨,就朝著中間護衛最多的那輛下手。車子終究跑不過單騎,更何況都是幽州好馬?不多時已追到近前,虎豹騎連連張弓,把護衛的騎兵射翻在地。有個神箭手繞到側面,照定車夫就是一箭,正中咽喉栽于車下;又有一人輕舒猿臂搶奪韁繩,馬車慢慢停了下來,被虎豹騎圍了個嚴嚴實實。
「霍仲邈,你怎麼投靠劉備了?」
俗話說,雙拳難敵四手,即便趙雲善戰,眼見兵馬重重,也是有心無力。可糜夫人還在敵手,他又如何能獨自逃生?
趙雲望著被擒的糜氏母女,冷冷道:「放了我家主母。」
「好大口氣,就憑你一人嗎?」曹純一擺手,「把他給我拿下!」眾武士刀槍並舉一擁而上。
「鎮南將軍死了,劉琮降曹,這麼多難民!」
曹純見她身後還有倆女孩,好像是丫鬟,伸手抓過一個,逼問道:「你家主人是誰?」
劉備的逃亡之旅比預想的還要艱難,一路上跋山涉水還在其次,百姓嚴重拖累了行進速度。而且這支隊伍像滾雪球一樣越來越大,自襄陽出發就有五六萬人相隨,所過中盧、宜城、編縣、臨沮等縣無不震撼。這一路上人心惶惶,所有人都知道出事了。
韓浩其實比劉備更累,連續追馳了一日一夜,全憑一口氣撐著。也不知跑了多久多遠,上坡地勢已盡,漸漸轉為俯衝,又翻過一道丘陵,忽覺地勢趨於平緩,陡然間又有流水潺潺之聲——前方出現一條大河。而在河對面隱隱有一片密林。
「不幹也得干!」張飛怒沖沖叫了一聲,但覺自己聲音太大了,又漸漸壓低道,「現在這陣勢根本打不了仗,曹賊追上全都玩完,這會兒只能舍家為軍,拚命保命!」
原來曹純等都圍在車前,冷不防後面來了一騎。此人槍急馬快,恰似一道白光,耳中只聞一連串慘叫,好幾名虎豹騎已命喪槍下。此人單槍匹馬沖入重圍直至車前,如入無人之境;曹純嚇得連忙撥馬,連退數步這才舉目觀看。來者三十多歲,相貌英武三綹墨髯,白盔白甲白戰袍,胯|下大白馬,手握亮銀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