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分 6-7節
「謝謝你!」
「是。」
「哦,我想我會在這兒呆一兩天,」湯姆輕快地衝著小閣樓揮了揮手,那架勢就好像這裡是他經常租來度夏的公寓。
艾倫直接回到了家,但沒有直接上床。
「簡直亂成一團了,」他說,「他們在到處找你。大家都說你肯定是回你爸爸那兒去了。你爸當然說你沒回去,可我故意裝著不知道有人在看著我,然後去你家找你,讓他們覺得你就是在家裡。其實他們就是在看著我。我敢肯定。」
可這次不一樣,艾倫知道這一點。他在屋頂上躺了兩個半鐘頭,看著天上的星星慢慢轉過頭頂。他把每件事都在腦子裡過了一遍。從一方面來說,湯姆脾氣大,不顧後果,而且絕不妥協;而另一方面,蓋伊太不近人情,而亞當爵士也很不公平。最後他做出了決定。該由他,艾倫,來完成這不可能的任務。該由他來讓事情回到正軌。
「我覺得你應該把用地權給湯姆。真正地。以前你就給他了,你知道的。我知道你並沒有這麼說,可人人都知道你就是那個意思。」
兩個孩子的對話總是這樣的:外人聽來完全無法理解。湯姆的意思是說他不會回到惠特科姆莊園,除非亞當爵士將用地權以正確的形式永遠地轉讓給他。艾倫則對此表示懷疑。
事情應該就這樣過去。爭論已經結束。塵埃已經落定。寬恕並且忘卻。
湯姆沒有說出他的意思,可是他用不著說出來,艾倫全都明白。湯姆是說他會永遠和他父親住在一起,遠離惠特科姆莊園,遠離艾倫。惟一能阻止他的辦法就是亞當爵士做出讓步,明確地而且永遠地將用地權送給他。
「那又怎樣?他不應該——」
艾倫聳了聳肩。這個動作是想表示出蔑視,表示出無所謂,可蠟燭的火光足以照出他嘴上和眼裡的在乎。
「蓋伊挨了一頓臭罵。爸爸說他應該保密,蓋伊說他以為你早就知道了。我不知道爸爸有沒有相信他。」
「可它就是。」
「不管怎樣,」艾倫大喊道,「這有什麼重要的?如果我得到了那愚蠢的農莊,那你就會擁有一半。你不會以為我不會分給你吧?誰會在乎那愚蠢的用地權?」
「什麼?!」
「事實上,我是過來看看你有沒有覺得抱歉。看來是沒有。」
艾倫震驚得腦子裡一片空白。他非常清楚他的好兄弟有時會是多麼的冷酷:冷酷,甚至是殘酷。可他從沒想過這種鋒芒居然會轉向他。艾倫猛地仰起頭。
「你聽到了我說的話。」
可你還是有可能九*九*藏*書會失敗。
「你打算怎麼辦?」艾倫終於問道。
亞當爵士嘆了口氣,彎下腰和他的兒子平視著。
「那好吧。」
「看。」
「不?」
「那就說出來。說吧,說它是我的。」
艾倫在放種子的小棚子前站定。
亞當爵士咽回了他的抗議。這樣做會把他留給親生兒子的財產一分為二,同時用地權更有可能會分文不值。可是,不管他怎麼想,他知道,最好不要跟激動的艾倫討論這一點。
亞當爵士微笑起來,「你才十歲半,兒子,湯姆也是。等你們成年以後有的是時間去辦理法律文件。如果你想問的是:我的決定是不是不會再改變了,我會告訴你,是的。」
第二天早上吃完早飯之後,他去找亞當爵士。
「是嗎?」
諾克斯·達西的大好消息在那一周已經不再那麼振奮人心。五月底的時候,雖然鑽探隊在波斯做出了不懈的努力,但產油量越來越小,最終枯竭。達西的開銷持續上升。要想在那兒——更別提兄弟倆那片滿是石頭的山地——找到石油的可能性越來越小。達西找了新的投資者來分擔這種壓力。
所以兩人之間的冷戰持續著。湯姆呆在他父親的小屋裡。艾倫呆在主屋裡。自他們學會說話以來第一次,兩人沒有互相交談地度過了一整天。自他們學會走路以來第一次,兩人沒有彼此陪伴地度過了一整天。
「所有的法律程序都辦妥了嗎?」
雖然還只是春天,但亞當爵士的窗戶已經打開一半。艾倫又站了片刻,像是要確認一下他所聽到的話是真實的,而不是幻覺。然後他開始行動。他穿過房間,跳出窗戶,從草坪上飛奔而過,前去尋找他的好兄弟。
損失金錢。
兩個孩子又彼此對望了幾秒鐘。最終湯姆將目光掉回到他的雜誌上。艾倫找到一個更低的著腳點,爬了下去,從視線里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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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去不去由你,小傢伙,不過你可能很想把這個消息告訴某個人。」
最終亞當爵士同意了。
艾倫聳了聳肩,把小蟲子扔到一邊。
「知道那花瓶嗎?」
「它肯定值好多錢。大概一千幾尼吧,我猜。它全碎了。」
「真的。」
「可你想想,艾倫,」亞當爵士說,「如果那東西真的值一大筆錢呢?它的價值可能會相當於惠特科姆莊園和它所有的土地。並不是說我覺得湯姆不值得這些。他當然值得。可我還得考慮你和蓋伊。如果湯姆變得像達西先生一樣富有,而你卻被綁在馬爾伯勒九-九-藏-書那一小片土地上,你會怎麼想?」
絕不認輸。
「那好吧,」艾倫說,仍然掛在窗戶上。
「你知道的。我是說,我覺得你是來道歉的。」
教訓一旦學到,就將永不忘卻。
「但是沒有法律程序,」艾倫表示反對,「我是說,法律程序。我是說,我知道它是你的。」
「我不會在乎。」
生活又回到了正常的軌道,而且比以前更好。
「因為我們是一樣的,不是嗎,爸爸?完全一樣的。」
「那又怎樣?」
「爸爸,我想跟你說兩句話。」
艾倫拿出一個裝了麵包、果醬和乳酪的紙袋。「我兜里有蘋果。」他說。
艾倫咽了口口水。他裝著很鎮定的樣子,拿一根小樹枝捅著蜘蛛網,同時還用腳踢著低低的房頂。湯姆是在暗示財產爭端比兩個孩子的友誼更加重要。他鏟起一小片蜘蛛網,一隻昆蟲被困在裏面:被困而且垂死。
「知道。」
當天下午,上完課之後,亞當爵士把艾倫叫到他的圖書室。
離開了小棚,離開了主屋,離開了將他養大的家。
艾倫仍然坐在窗台上,他把腿又伸出去放到紫藤的枝幹上。可他還沒有從視線里消失。他就掛在那裡,一半在屋裡,一半在屋外,等著湯姆說點什麼好讓他有台階可下。可他失望了。
這間木製的小屋大概25英尺長,8英尺寬,南面的牆上有一排窗戶。因為冬天即將結束,所以檯子上堆滿了三月份播種時要用到的肥料。棚子里散發出一種混合著泥土、木頭、生機和溫暖陽光的氣息。艾倫關門的時候有兩隻老鼠匆匆溜走。艾倫再一次確認了一下沒人看到他,然後抬起胳膊抓住房頂的一根橫樑,一翻身盪了上去。
「什麼意思?」他笨拙地問,「怎麼樣是什麼意思?」
湯姆點了點頭。艾倫幹得很漂亮。他根本用不著做什麼秘密標記讓艾倫知道他的藏身之地。兩個孩子在莊園里有十多個藏身之所。而艾倫憑著直覺一下子就找到了兄弟的行蹤。
「不是。」
「那隻驢子呢?」湯姆發出驢叫聲,並且作勢要跳到艾倫身上。他們又笑起來,但艾倫回答的時候非常的不安。
「那當然,只是——」
「他總是很相信蓋伊。」
兩個孩子繼續學習波斯語和地質學。他們繼續關注著達西在蘇雷曼的勘探地所取得的進展。事實上,要說有什麼區別的話,那就是兩人在平分了採油用地權之後,他們想要一起開採石油的決心比以前更加堅定。可是,在十歲的時候,他們已經學到了https://read.99csw.com石油業最重要的一課。
你可以拚命鑽井。你可以鑽出很好的油井。你可以在一個理論上應該湧出石油的地方鑽井。
他們沉默了片刻。
「然後呢?」
她說到做到。那天上午她花了一到兩個小時耐心地勸說她的丈夫。亞當爵士堅持一個觀點,那就是艾倫有可能會喪失繼承權。亞當爵士還算富裕,可還沒到富可敵國的地步。艾倫的那一部分財產本來就不太多,所以亞當爵士非常不情願把它一分為二。可帕梅拉下定了決心。她在一家花旗銀行里把自己的一些錢存放了多年。等她再去查看的時候,她發現數額比她想像的要多得多。她堅持把自己那部分錢放到艾倫的份額里去,前提是亞當爵士照他兒子說的那麼做。
「我點頭了,我就是這個意思。」
第二天晚上,艾倫早早就爬上了床。
湯姆看著艾倫做了個鬼臉,「那我就得永遠困在這裏了。」
長達24小時的冷戰。
「我知道。我說對,不是嗎?」
艾倫跑到他母親那兒,跟她討論了這個想法。雖然她沒怎麼說話,可艾倫感覺到她是站在自己這邊的,他的感覺相當正確。
「那就把它給我們。」這是個天才般的主意——這是他昨夜躺在廚房頂上時想到的主意。
「兒子,我有事要跟你說。」
「聽著,他也許不會出售用地權的。他也許明白那是你的。」
做出決定之後,艾倫上床睡覺。
「那就這麼辦吧,多簡單!我可以現在就去告訴他嗎?」
艾倫往他的兄弟那兒爬過去。
艾倫張大嘴站在那兒,簡直不敢相信他所贏得的成果,「真的嗎,爸爸?」
「可是……」
「怎麼樣?」湯姆說。
「你可以說對不起。」
艾倫學到了一個教訓——幾乎是下意識的教訓,但它留下的印象如此之深,以至於他終身難忘。如果湯姆被惹火,他會非常危險、不負責任,而且絕不妥協。
在湯姆看來,艾倫說了最不該說的話。「誰會在乎那愚蠢的用地權?」就湯姆而言,艾倫的這句話等同於「誰在乎你是不是蒙塔古家族真正的一分子?」
「哈羅。」湯姆說。
湯姆足足看了他的好兄弟有十秒鐘,然後掉開目光。他把紙袋放進兜里,爬到木板間的縫隙處,將腿先放了下去。在他把腦袋探下去之前,他說,「我改變主意了,現在我就回我爸爸那兒去。我不在乎他們會不會看到我。他們無法制止我,不是嗎?再見。」
房頂很狹窄,最高處也只有兩英尺半。橫樑邊鬆散地擺九*九*藏*書放著木板。除了幾處蜘蛛網和一些生誘的鋤具之外,上面什麼都沒有。什麼都沒有,除了湯姆。
湯姆沉默地接過他帶來的禮物。他用眼神向艾倫問了個問題,用不著更多解釋,艾倫馬上回答了他。
「也許吧。」
而事情也就這樣過去了。幾乎是。但持續了如此之久、燃燒得如此熾熱的情感終究會留下一定的痕迹。
「那是我的用地權,你知道。」湯姆把頭搭在胳膊肘上,直直地看著他的好兄弟。
同時湯姆也學到了他的教訓。在關鍵時刻,艾倫是靠不住的。如果要在湯姆和家人之間做出選擇,艾倫會成為一個和事佬,一個逃避者,一個搖擺不定的盟友。
湯姆狠狠地盯著他,顴骨處逐漸出現一些小紅點。然後他翻過身,透過一小格布滿蜘蛛網的玻璃看出去,那也是他惟一的窗戶。
他爬上廚房的屋頂,在那兒躺下,仰望著漫天的星光。湯姆讓他非常生氣,從未有過的生氣。這兩個孩子經常拌嘴,但很快就會和好。他們打架的時候——這是常有的事——他們的原則非常簡單。
「嗯?」
「你覺得我應該說對不起?」
絕不示弱。
艾倫感到了片刻的疑惑。他不知道湯姆的「怎麼樣?」是什麼意思,兩人之間那種無形的交流已經消失,這讓他吃了一驚。
「也許?你會覺得你也許會繼承你那愚蠢的農場或別的什麼嗎?你會覺得那頭驢子也許會得到別的一切嗎?」湯姆臉上的紅點已經消失,他現在臉色發白,長睫毛下的藍眼睛里閃著強烈的情感。在湯姆看來,每次只要他讓艾倫選擇站在哪一邊,艾倫總是試圖做得很漂亮,可最終都會站在他的家人那邊。哪怕是現在,說到現在,艾倫也沒有直接說出用地權是湯姆的。
湯姆不僅僅是高興,他簡直是欣喜若狂。而且(在艾倫看來)最重要的是,雖然湯姆很高興贏回了用地權,但他更高興的是和艾倫和好如初。兩兄弟又在一起了——而且看上去比吵翻之前更加親密。因為共同擁有了用地權,所以兩人都變成了石油狂。他們為石油著魔,石油是把他們團結成雙胞胎兄弟的標誌。惠特科姆莊園歡迎湯姆的歸來。
「只是讓他冷靜一點。我只是說讓他冷靜一點。」
陷入破產。
第一部分 漢普郡,惠特科姆莊園第6節 長達24小時的冷戰
第一部分 漢普郡,惠特科姆莊園第7節 他們的原則非常簡單
「我會說服你爸爸的,九-九-藏-書」她許諾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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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都笑了起來。
「也許現在你不會在乎,可將來你也許就會在乎了。你知道,隨著年齡的增長,這些東西越來越重要。
「那我想我只能回我爸爸那兒去。我現在已經夠大了。」
「並不是這麼簡單。你母親和我——」
「什麼?」
「對,可他都快氣瘋了。」
然後他就走了。
屋裡只點著一根蠟燭。湯姆正坐在床上,面前放著一本兒童雜誌。他點頭示意,艾倫也回以一笑:一種想當和事佬的笑容。
「不。」
艾倫鬆了一口氣。湯姆好像已經走了有一個世紀了。
「什麼?!」
同時,就艾倫而言,湯姆也犯下了最不可想像的罪行。在艾倫看來,湯姆把一些微不足道的跟金錢和土地有關的爭端看得比世界上最美好的東西更重要:他們的友情,他們的兄弟情誼。
「哦,別擔心她。我會去跟她談的。」
「沒有。」
看來他的豪賭已經全盤皆輸。
這是災難性的一句話。
「我不會的,你知道。」湯姆說,「除非……」
「我已經做了一些安排,結果就是你和湯姆平分農莊,平分用地權。同時,因為你母親的慷慨,你們可能還會額外再得到一小筆錢。」
從主屋那兒看不到這間小屋子,而附近的園丁們都在菜園的那一頭。艾倫看著他們走去幹活,直到確認沒有人在看著他。然後他迅速拉開門扣,閃了進去。
「聽聽?注意到了嗎?你說他最後會把它給我。他不能這麼做,他早就已經把它送給我了。」
而石油呢?
「聽著,爸爸最後還是可能會把它給你的。是蓋伊弄得他有點心神不定。」
艾倫點了點頭。
他沒有失望。
「沒有,」湯姆說,「當然沒有。」
「如果你擔心的是這個的話,那就把用地權給我和湯姆。我們倆。不過馬爾伯勒那片地你也得平分給我們。那樣的話,我們就完全平等了,不管會發生什麼事。」
雖然湯姆長得稍壯一點,可艾倫比他要高。雖然湯姆可能會極為兇猛,可艾倫的傲氣和決心總是讓他戰鬥到最後。然後,等到戰鬥結束,一切也都結束。兩人還是最好的朋友。前一秒他們可能會撕打得不可開交,而下一秒可能又會冷靜地進行交談。
是爬上床,而不是睡著。他打開卧室的窗戶,迅速地爬過廚房的屋頂,沿著排水管滑到地上,穿過草坪和田地,跑到了傑克·克瑞里的小屋那兒去。到了之後,他往湯姆的窗戶上扔了一顆小石頭,看到窗戶打開之後就迅速地沿著繁茂的紫藤爬上去,一屁股坐到窗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