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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部分 8-12節

第二部分 8-12節

「連長要見你們,長官。」軍士說道,「他想知道你們為什麼昨天沒到。我們明天早上就要上前線。」
你可知道,兄弟,你是位王子——亞當之子?
艾倫點點頭。然後他神情一亮,放開湯姆的手,「只要能不上戰場就行,嗯?」
「我的天啊,」艾倫說,「現在我們總算知道戰爭是怎麼回事了。」
他所在的彈坑也淺得讓人絕望。
他的怒火越燒越旺。
1915年9月25日,英國對盧斯發起了進攻。參与行動的6個師都被密集的機槍火力擋住步伐。第二天早上,為了保住士氣,又有兩個師——一萬五千人,全部都是自願者——以十縱隊的閱兵陣型開進明朗的黎明。德國槍手嚇了一大跳。再也沒有比這更明顯的目標了。他們連續開槍,直到槍管發燙,機油漬漬。英軍成百地倒下,但他們仍然秩序良好地向前邁進,就好像這是計劃的一部分,這計劃不為敵軍所知,但必將取得勝利。然後倖存者來到了德軍的鐵絲網前面。網上沒有缺口,密密集集,無法穿越。這時,只有到了這時,他們才往回撤退。
「我什麼也不能保證。」
「只要能讓吉米上校拿到勳章就行,什麼?真是太好了。那正是我們想要的。」詹姆斯·「吉米」·麥金托什上校是他們的營長——這個人,據稱,他想勳章想得都快瘋了。弗萊徹說這話的時候,桌邊的人臉上都浮現出淡淡的微笑。「蒙塔古,你負責偵察。我負責突襲。克瑞里,你做我的副手。如果出現問題就由你接手。清楚了嗎?」
1915年5月。
湯姆活了下來,不過僅僅是勉強活下來。
沉默。
到此時為止,兩人都因為大聲爭吵而氣喘吁吁。他們衝著彼此大喊大叫,艾倫已經不知不覺地拿起一根樹枝,像是想用它來攻擊湯姆。
艾倫搖了搖頭,「你是名優秀的、勇敢的軍官,得到承認是應該的。」
「對,長官。」
就在湯姆前面,弗萊徹那個小分隊里的一個士兵在一個彈坑邊一腳踩滑,然後一路滑到泥濘的坑底。雖然他悄聲地禱告著,可他的裝備還是從背包里滾出,哐哐噹噹地沿著斜坡滾下去。
在湯姆的注視下,他們迅速恢復秩序。湯姆點了一下人數。總共八個人。
「湯姆!拜託!」
「艾倫和我一樣的優秀,你知道這點。比我更優秀。他比我更會照顧手下的人。在發起進攻的時候他比我更會保持冷靜。我個人並不在乎去哪個師。我也不在乎自己會死在哪場無謂的戰役上。但我不會和艾倫分開。絕對不會。任何人都不能把我們分開,尤其是你。
兩人點了點頭。戰爭爆發之後不久他們就入伍了。他們先是在英國培訓了幾個月,然後又在曼徹斯特郊區一所壓抑的過渡兵營里無所事事地呆了更久,然後才終於來到法國。他們倆的軍銜是少尉,每人都將帶領一個排的士兵,這些士兵和他們一樣毫無作戰經驗。兩人對自己的軍事技巧毫無把握,火紅的天際這種陌生的場面讓他們的頭腦清醒了。
這些年來,蓋伊完全不再那麼重要了。童年時的敵意好像已經淡化。就算舊時的仇恨沒有真正消失,但也沒有多大意義了。湯姆呆在倫敦,而蓋伊則好像無論如何都不會出現在倫敦。蓋伊是名軍人,是個少校,他非常擅長於參謀工作。湯姆和蓋伊很少見面,以後也不大可能經常見面。當他們確實碰上面時,兩人都表現出冷淡的禮貌。
他的怒火帶著他一路闖到離德軍前沿只有幾步之遙的地方。他在那兒卧倒在地,然後就像參加某種瘋狂板球比賽的投手一樣開始投擲手榴彈。藉著怒火,他不停地瞄準、投擲,速度極快,密度極大。他到底打中了什麼,沒有人知道,但是可以肯定的是:集中攻擊弗萊徹的火力變得分散而混亂。弗萊徹抓住這個機會,帶著他的人奔回營地:他們被救了。
「沃特金斯,」他大喊道,「沃特金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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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嗎?」
湯姆幾乎已經走出了視線,但他回過頭來喊道,「當然應該。你該告訴他們,我有個堂兄屁|眼兒發癢了。」
「艾倫覺得你並不是真正地恨我,」他低聲說道,「他以為那是你故意裝出來的。可我了解你,蓋伊堂兄,正是因為我了解你,所以你恨我。」湯姆的手指從梳子上慢慢移到槍上。他的拇指將保險栓撥開,關上,撥開,關上,撥開,關上。
自突襲行動以來這是他們第一次見面。他們都變了。他們倆都經歷了危險和近在咫尺的死亡。他們都開始充分理解戰爭的意義。
湯姆大笑起來,「差不多吧。我確實闖進了他的房間,可我沒有帶槍。他的桌上放了把槍,我猜他聽到我在樓下的聲音后就開始填裝子彈。我確實用槍指了他一會兒。我真的不知道為什麼。」
「白堊。幸運的傢伙。輕鬆的第一份活兒。」弗萊徹戳著齊肩高的岸堤,鬆手讓一把白色土壤飄到戰壕的地上。「硬得跟種馬的奶頭一樣,下雨的時候也是一樣。你們應該看看我們冬天住的粘土礦坑。海岸線以上兩英尺,以下三英尺。每次你想把胸牆建高一兩英寸的時候,德國人都會拿槍對著你狂掃。也就耗子這爛東西喜歡它。」
湯姆等弗萊徹走後,立馬在防空洞里爆發。
艾倫選擇了第一個出去,他將也是第一個面臨真正的死亡威脅。只有等艾倫回來以後湯姆才會出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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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說了一個離奇的故事,關於你和21師的調動。」
「你幹嘛跑這兒來?誰容許你擅離職守的?」蓋伊往床邊退去,一隻蠟燭在床邊搖曳著,冒出黑煙。
「最後一個人,長官?弗萊徹少校說就八個——」
他們坐在床上,用手撫摸著粗糙的木牆,感覺著頭頂上泥土的重量。他們想起弗萊徹說過的話:直接命中的炮彈會讓他倆玩完。他們回想著之前的那個夏天,以及回到那種生活的不可能。
軍士將兩人帶到了一個地方,那兒一看就知道以前肯定是農舍的乳品廠——現在已經閑置了,因為沒有奶牛產奶。天花板的橫樑上懸下來的挂鉤上掛著一盞油燈,一名穿著軍裝的少校正喝著咖啡俯身研究一些紙張,穿著軍靴的兩隻腳|交叉放在一個放著地圖的柜子上。他抬起頭來。
「對,你說得沒錯。再說了,就像你說的那樣,他是你兄弟,所以他不可能會傷害你。」
「把它放下。」蓋伊不安地說道。
「這是你們的地盤。」弗萊徹向艾倫和湯姆介紹他們的防空洞。「你們得在那該死的頂上再加點土。它可擋不住直接飛過來的傢伙,目前不行。還有,食物得掛起來。如果放在地上,老鼠兄會把它干光,這可是違反條例的。屍體歸他們,食物歸我們。明白了嗎?好孩子。」
「21師和24師的傷亡不是我的主意。那些可憐的傢伙需要軍官。總部的想法是我們應該給他們派去有優秀作戰紀錄的傢伙。像你這樣的傢伙。」
這真是個遺憾。因為危險如果被發現就可以被避免。因為無形的東西仍然可以是致命的。因為最微小的事情都有可能發展到摧毀一條生命。
「馬上到彈坑裡去。」他大喊著,用盡所有肺活量以迫使手下聽從他的指揮。他聲音中的魄力使他們立刻服從。
「我的人不停地在使用該死的步槍。」
他擁抱了一下艾倫,「照顧好你自己,兄弟。不管發生什麼事,一定要照顧好你自己。」
湯姆停下摩托車,撞開花園的大門,拿起門上的獅子頭門環重重敲了三四下。幾秒鐘過去了,沒有任何回應,湯姆又敲了敲門環,打破了夜的寂靜。
相反,命運存在於細微事物中。一個孩子對黑莓布丁的喜愛。一個父親對待兩個孩子的些微不公平。戰役的偶然結果。一塊白紫相間的勳章。
湯姆噘起嘴:「真的嗎?我可不覺得自己很勇敢,更別說優秀了。那天晚上我是氣糊塗了。我朝德國鬼子扔手榴彈是因為當時德國鬼子離我比較近。如果鐵絲網那邊是我們自己的統帥部,不管是黑格還是法國人,無論是哪些混蛋,我都肯定九-九-藏-書會把他們炸死一大幫。」
9個星期後。
當然,他錯了。不久之後他就會意識到這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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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都給我聽好。你們得回到防空洞去,儘快,盡量保證安全。」又一陣炮聲打斷了他的話。湯姆被灑了一身土,他猜想別人也都是。「你們每兩人一組,我下令說走你們再走,別搶在我下令之前。你們得跑得飛快,如果看到有人受傷,也不要停。你們只管跑就是了。」其中一個人手忙腳亂地收拾著裝滿手榴彈的背包。「丹寧,別管它了。放下!把它放下,夥計。你們所有人,明白該怎麼做了嗎?」
「我不會去。」
「你並不是要勸誡我,我知道。」湯姆微笑著站起來。他很理解地握緊艾倫的肩膀,「呆會兒見,吃晚飯時見。」
艾倫點頭,「對,我們來了。」
湯姆重重打了一下廷西的胳膊。廷西住嘴了。其他人都狂野地看著他。
艾倫和湯姆剛剛抵達法國,他們對著燈光和嘈雜驚愕地眨著眼睛,同時兩人也伸展了一下雙腿,他們先是坐船,再坐火車,然後又坐軍車,足足走了兩天,腿都抽筋了。他們並沒有呆多久。一個臉色蒼白的人——根據軍裝判斷是一名下士——跑到他們面前。
他們都很明白。湯姆把他們分好組,讓他們全都跑了出去。彈坑沒人了,只剩下湯姆。
「哦,還有一件事。對我來說無所謂,可我知道艾倫不希望與他的手下分開。他贏得他們的喜愛並不容易,可現在他已經做到了,如果再讓他從零開始他會十分不情願的。就目前而言,他的人甚至願意為他赴湯蹈火。」
湯姆拉過一件乾淨襯衫蓋到受傷的胳膊上,用手簡單撓了撓捲髮,微微一笑——然後離開了。
*
「他就是做了。我知道他做了。
他們默默地往前又走了幾步。艾倫久久地凝視著動物留下的一些痕迹。他可以看到狐狸的足跡。如果他仔細傾聽,還可以聽到樹林里那些幾乎悄然無聲的動物:梅花鹿小心翼翼的腳步聲,兔子們安靜的咀嚼聲,啄木鳥在樹上的輕叩聲。他抬起頭向上看去。
弗萊徹結結巴巴地說完。眾人都震驚地聽著。弗萊徹的這些話已經接近於侮辱蓋伊,幾乎是在指責他逃避危險。當然了,在前線作戰的士兵們埋怨一下遠在後方的人,這是很常見的,可蓋伊是艾倫的哥哥,而且弗萊徹的話已經超出了可以接受的軍營笑話的範疇。
湯姆點了點頭。「沒錯,那真是見鬼的一晚。確切說是兩晚。我以為我再也見不著第三個晚上了。」
凌晨3點左右,艾倫發現了他,當時他身體伸直,不省人事,腦袋衝著英軍前沿的方向。艾倫一手抓住他的腰帶,把他拖回了家。
夜空中響起一陣轟隆隆的雷聲,天際閃耀著向北射到幾里之外的炮火。法國最大的農舍好像已經放棄了從事種植業的打算,將自己改作了旅館。在寬敞的廚房裡,三四張木桌邊擠滿了士兵,花上半法郎就可以買到一大盤炸土豆,一小片熏肉和一杯兌過水的啤酒。
湯姆撩開掛在防空洞門口的麻袋。人體的臭味以及燃燒的木頭味迎面撲來,隨後而至的是不那麼沖人的煤油味和煙草味。半數的人都已經滿臉漆黑,另一半人要麼正擠在惟一的一面鏡子前面,要麼就是讓同伴們幫他們收拾。其中有一個人的臉上畫滿了送給他女朋友的紅心和情話。另一個人則滿臉髒話。
「早上好,女士們,」蓋伊不經邀請就在他們身邊坐下,「真高興看到我們的前線部隊正在摩拳擦掌。」
「克瑞里先生?」
「對,我也沒指望是。可黑格元帥時常會想到你。只要你想,你就能解決這事兒,就像你當初促成這事兒一樣。」
「這真的不由我決定。」
「不管怎樣,這是真的。沒有什麼比漂亮的法國傻瓜更讓人放鬆。我現在非常的認真。如果你想讓我幫忙,我很樂意。」
但是,1914年的夏天是個黃金夏天。
**
湯姆和艾倫已經不再是新手了。他們知道怎麼保護手下,怎麼侵擾敵軍,怎麼在危機四伏的無人地帶進行巡邏。他們經歷了老鼠、不適、炮轟、槍戰,還有熟識之人的傷亡。可還有一件事他們不知道。他們沒有面臨過重大行動以及它對人造成的影響。還沒有。
「對,而且你知道嗎,你也應該找一個。我可以告訴你,在可怕的戰壕呆上一陣子之後,如果你想找點撫慰,跟個法國小傻瓜在床上度過一個下午是再好不過的了。」
凌晨兩點鐘,一輛摩托車呼嘯著出現在阿拉斯一個舒適的住宅區外。這時已經是十月末,花園裡只有一些黑色的敗枝從鐵欄杆上伸到街邊。外邊的路邊停著一輛漂亮的銀色汽車。
在塞爾維亞,一名大公被一個無政府主義者給刺殺了,但誰會在乎?塞爾維亞是塞爾維亞,在那一帶,大公多的是。
「長官?」艾倫說。
「你沒有證據證明他曾經想把——」
「是,長官……我該跟他們說你出了什麼毛病嗎?」
突然出現了異常。
「聽著,老兄,」艾倫說,「我們倆一直都很親密,比其他任何人都要親密。蓋伊不會成功的。不過等事情結束,不管蓋伊做了什麼或是沒做什麼,我覺得——」
還是沒有看到艾倫。
湯姆的笑話讓防空洞里爆發出大笑,可他還沒說完呢。
「我希望你們不會太無能吧?」
「對極了。」
「沒什麼,長官。我在想蒙塔古現在在哪兒。」
有那麼片刻,湯姆屏住了呼吸。他能感覺到他前後的人也都屏住了呼吸。整個夜空都靜悄悄的。
「那十五分鐘后出發。去告訴他們。」
艾倫保持沉默。他和湯姆都很震驚。泥濘,害蟲,迷宮般的戰壕,每個槍台上所潛伏的危機,防禦工程上的每個弱點,呼嘯而過的每顆子彈,這些都讓他們震驚。
「我不付錢,不付。我的漂亮傻瓜不找我收費。可我猜她也跟其他男人上床,如果有的話,她可能會收他們的錢。這隻是性,你知道。她不愛我,我也不愛她。等到戰爭結束,我猜她會嫁給一個法國農夫,忠貞地跟他過一輩子……我想她是想為戰爭獻一份力。這是她的辦法,而且是個好辦法,我這麼覺得。」
艾倫是個高個子,淡黃色的頭髮,淡藍色的眼睛,眉毛淡得幾乎看不出來。他繼承了父親的稜角分明,不過他和母親的某些相似之處淡化了這種稜角分明:她的微笑,她那微含憂慮的表情。
「二等兵頭利呢?他在哪兒?」
還有一件事湯姆也趕在了艾倫前頭:事業。
湯姆溫和地問道,「這讓你不舒服了嗎,兄弟?」
湯姆站在門外可以聽到裏面的鎖被打開,等到最後一道鎖被打開后,他猛地推開門走進去。他直接走過管家——睡眼惺松,怒氣衝天,穿著晨衣,帶著髮捲的女管家——重重走上樓。他不知道要找的是哪間屋,所以他把門一扇扇撞開,又一扇扇甩上,直到他來到二樓的起居室。蓋伊正在裏面,穿著睡衣和制式長茄克,他正站在鏡台前檢查著他的手槍。門被撞開打到牆上的時候,蓋伊轉過頭來,手離他的槍只有幾英尺。
「誰呀?天啊,來了,來了。」(原文為法語——譯註。)
湯姆也很出色。
長時間的沉默。艾倫極為局促。而湯姆則很享受這一刻——至少一直享受到他意識到蓋伊也在法國。他並不是湯姆的直接上司,可他也在這兒,處於上級地位,隨時可以干預。蓋伊的陰影又一次籠罩了他的生命。一想到這一點湯姆的心頭就湧上一股怒氣。
「沒錯。對了,大家都認為應該給你一枚勳章,這是你當之無愧的。」他為湯姆感到高興,這是當然的。他知道湯姆應該得到勳章,而且幾乎是肯定會得到。但是……這兩兄弟總是在暗暗較勁。孩童時如此,年輕時如此,參軍后好像也是註定如此。一直以來,湯姆總是更多地贏得摔跤比賽,贏得騎馬比賽,贏得漢普郡每個漂亮姑娘(至少看起來如此),而現在,湯姆又一次贏得了從軍比賽。這一事實不該引起九_九_藏_書憤憤不平,可它確實引起了憤憤不平,雖然只是些微的憤憤不平。艾倫小心翼翼地微笑著,試圖不要流露出這種情緒。
「幹什麼呢?嗯?」是弗萊徹。
這時艾倫和湯姆已經長大成人,兩人都已經21歲了。他們的前程鋪在眼前,就像波光粼粼的海洋,上面什麼事情都有可能發生。
回想起來,湯姆、艾倫或其他任何人都無法解釋為什麼發生在暗殺之都的一次暗殺行動會引發世界歷史上最大規模的軍事衝突。但是,不管能不能解釋,歷史就是這樣進展的。
火力仍然很猛,可都集中攻擊前頭那個小分隊,把他們釘死在原地動彈不得。等到早上,他們會被迫擊炮轟成炮灰。湯姆挪了挪身子,他的腳踢上了小丹寧的手雷包。
非常清楚。兩人都點了點頭,一想到即將發生的事兩人的心情都沉重起來。
「我來告訴你我的想法,」他冷冷地說道,「我認為——不,這麼說也不對,我知道--你那個所謂的哥哥想把我們分開,我也知道我能嚇唬得他撤回決定。更重要的是——」
湯姆燦然一笑,在空中揮了一下手。「下人的兒子就是這樣:沒什麼可失去的。」
七艘英國軍艦和德意志帝國的遠海艦隊一起參加了易北河賽船大會:整整一周都是比賽、跳舞、音樂和煙花。到英國艦隊最終啟航離去時,英軍司令作手勢告訴主人:「過去的朋友,永遠的朋友。」
第二部分 1914年6月末第9節 帶上了前線
「你的家人?你的家人?那我是什麼?我是什麼?該死的下人的兒子?」湯姆大喊道,他呼出的氣息在冰冷的空氣中凍成白霧。他已經憤怒之極。
「新來的,迫不及待了,嗯?」
弗萊徹板起面孔,審視了一下他的新下屬,然後哼了一聲,不情願地表示認可。然後他看向艾倫。
弗萊徹聳了聳肩,整個人在月光下看上去非常邪惡,「克瑞里先生,蒙塔古他得靠運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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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他的東面,黎明正要微露初光。湯姆離德軍前沿如此之近,近得他都能聽到德軍衛兵的放屁聲。在他爬動的時候,肯定是中了槍,因為他感覺到左臂突然一沉,幾秒鐘后開始有血流出來。他找到一個彈坑,滾了進去。他在傷口上包了一塊布,閉了一會兒眼睛——然後在中午的時候醒來。太陽高高掛在明朗的空中,雲雀正在婉轉鳴唱,它們的歌聲在空中泛起陣陣迴音。
身後傳來的聲音嚇得他跳了起來。
「你不會的。」
弗萊徹對自己的玩笑放聲大笑,然後埋進湯姆的物件里尋找他放在裏面的威士忌。那一晚的炮火比平時更加猛烈,炮聲在空中隆隆作響,震得地面一陣顫動。天花板上紛紛揚揚地落下白灰。弗萊徹把威士忌倒進兩個大杯。
「拜託,湯姆!冷靜點!如果你把你的懷疑告訴我,我可以去跟他說。你用不著拿著該死的——」
這個問題和他的語氣讓艾倫的眼角因為吃驚而抽搐了一下。在他想出答案之前,弗萊徹又打斷了他。
如果之前還有什麼疑惑的話,那麼現在已經沒有了。命運已經設好陷阱。這三個人——艾倫,湯姆和蓋伊——做了他們必定會做的事情。接下來的事,不管具有什麼樣的災難性,都必將發生。現在只有奇迹才能拯救他們。
「沒錯,長官。」艾倫說道。
「嗯!」這次弗萊徹的哼聲則是表示不認可。他從面前的紙堆里拿出一張紙,大聲地讀道,「我們注意到,在很多連隊里,日常的步槍清洗工作沒有得到正確對待……所有連長……等等等等……條令條例……等等等等……視察……等等等等。請提交一份詳細的報告……等等、等等、等等、等等、等等。」弗萊徹厭惡地扔下那張紙,「簽字的是蓋伊·蒙塔古少校。」
「你以為我是為了自己而來請你幫忙,」湯姆繼續說道,就好像什麼都沒發生過,「你以為我這麼做是因為我不能容忍離開艾倫。你錯了。我當然想跟他在一起。他一個人就相當於其他一百個人,他一個人就相當於一千個你這樣的人——可他需要我,如果他想挺過這場戰爭他就需要我。我不知道為什麼,可我知道就是這麼回事。你他媽的想怎麼對我都行,蓋伊堂兄,但是,如果你想保住你的兄弟,你就得讓我們倆呆在一起。」
「把我和艾倫分開是你的主意,是不是?你就是不能在一邊閑著,是不是?」
「你要把我調走?」湯姆的聲音很震驚,也充滿挑釁。
艾倫微微有點臉紅。這種談話讓他覺得難堪,而且他也不喜歡聽軍官們像談論馬匹那樣談論妓|女。「我不敢確定我能這麼做。跟一個……」艾倫頓住,沒有說出「妓|女」這個詞。「我並不是喜歡說教。」
然而,雖然湯姆嘴裏說著笑話,可他心裏異常擔憂,不是為他自己,而是為艾倫。這天的早些時候,弗萊徹在全連集合時尋求自願者。
「做決定的不是我,對吧?雖然我們需要新的軍官,可我們不希望打亂已有的營隊編製,更別說從一個連隊里調走兩名軍官。所以要麼是你,要麼是艾倫,不可能兩人都去。這不是我的決定,是黑格的決定。如果你願意,你可以去跟他爭論。他離這兒只有四條街。」他把地址告訴湯姆。
「長官?」
艾倫微笑著接受了這種恭維,可他的眼神仍然很嚴肅。「你比你自己想像的要更加優秀。但是,少一點弔兒郎當不是壞事。沒有人會因此不再那麼喜歡你。」
堅果在腳下發出嘎吱聲。這是十一月的第一場嚴霜,空蕩蕩的樹枝上掛著閃閃發光的冰屑。整個樹林看上去就像是童話里的世界。這兩個人走了好長一截路,談到各種話題,直到他們走進寂靜的樹林深處,艾倫才終於談到了一直困擾著他的話題。
學校教育結束后,湯姆放棄了可能在牛津贏得獎學金的機會,而是在美孚石油公司這個大企業的倫敦辦事處謀了一個職位。他表現得很出色。他既富有天份又精力充沛,現在已經成為公司里最有能力的年輕人之一。雖然湯姆工作很賣力,但每周末他都會與艾倫一起度過,要麼去倫敦參加交際活動跳跳舞,要麼去鄉間騎馬射擊。
嘉拉·丁·魯米(1207-1273)
「我並不總是這樣。可是,並不一定非要做|愛才可以躺在姑娘的床上,那也是同樣的放鬆……在床上,你用不著扮演英國軍官。這兒的姑娘們都很理解,你知道。他們並不是一點都不知道戰爭對男人造成的影響。」
「是,長官。」
然後弗萊徹頓了頓,他的表情表明他想說什麼卻欲言又止。眾人都屏息靜候。
他的俏皮話引發了陣陣尖叫和嚎笑,這個笑話跟全排的白痴們都已經講過了。湯姆幾乎是從一開始就跟手下相處得很和諧。雖然他們現在十分緊張,但同時也是士氣高漲。
所以塞爾維亞屈服了。
艾倫沿著一條蜿蜒伸到一間石制小屋門前的小徑慢慢跑著。他的腳底揚起一陣白灰,然後又輕輕落到路旁的花朵、罌粟和藏紅花的種子上。等他跑到小徑的拐彎處時,艾倫開始從慢跑變成快跑。他跑到小屋門前,大聲拍著木門。從樓上的窗戶里傳來聲音。
「下士,你數著是幾個人?」
湯姆微笑起來。他的手放到門上。「你不用保證。等你早上醒來,你會記起來,我擅離職守,偷了一輛摩托,闖進你的房間,將一把裝滿子彈的手槍對準你的腦袋。然後你就會全力而為的,是吧,堂兄?」湯姆沒有等待蓋伊的回答。他打開門,然後第二次把貼在門邊偷聽的女管家推到一邊。他的腳步聲穿過平台,走下樓梯。「別忘了,堂兄,我知道你是誰。」
「對,對,那是,那是,」弗萊徹迅速撤離這個危險的話題。他突然看到一對老鼠正在他私人儲藏的桔子醬上交配,他先鬆了一口氣,然後繃緊注意力。「嘿,耗子!」他大叫道,抓過手槍,「我數三聲,各位。一……二……三。」他帶領著眾人一起開槍,結果兩隻老鼠雙雙九_九_藏_書死在桔子醬堆里。「軍營里不準做|愛。這種事還是讓法國人去做吧。」
那蓋伊呢?
「聽著,不管他是什麼或不是什麼,蓋伊都是家人——我的家人,我是說,而且——」
可他們是雙胞胎,並不完全依靠語言來交流。
艾倫也擁抱了他一下,然後離去。「我已經做到了。現在輪到你了。」
那天的談話就到這裏結束。蓋伊很快就走了——能幹,可靠,一絲不苟。可是這個問題並沒有結束,一點都沒有。
5天後,弗萊徹少校像猿猴一樣大步走進湯姆的防空洞。
「八個,長官。」
命運的麻煩就在於它不留痕迹。命運從來不像命運。它並不會邁著沉重的腳步帶著燃燒的氣味闖入一個人的生命。
湯姆的身體經受著雙重緊張。一重是為了他自己和他即將面臨的危險。另一重是為了艾倫和他正在面臨的危險。
塞爾維亞很弱小,而奧匈帝國很強大,何況奧地利和德國還是好朋友,而德國則以選定軍事作戰地點而聞名。所以塞爾維亞屈服了。慷慨地,毫無保留地,頗為尷尬地。
然後就有一枝步槍開火了,聽上去是連續的開槍聲。到底是德國人還是英國人開的槍,這一點一直不太清楚,但幾秒鐘之後,德軍前線響起陣陣槍聲。湯姆意識到自己正受到攻擊,心頭突然湧起一種惶恐不安的恐懼感。有那麼片刻,他整個人都變得又遲鈍又恍惚,無法採取任何行動。
「他還說你揮舞著手槍闖進他的房間。」
「哦,別擔心,」他繼續說,「事實上,我想起來我叫他走在前-頭。」
可空氣里還有別的什麼東西。正面的東西。新家的驚人現實讓他們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加強烈地感覺到彼此間的關聯。他們已經來到了前線,離想要置他們于死地的敵軍只有幾十碼之遙。他們的任務是要置敵軍于死地。可他們是兄弟。不僅僅是兄弟,他們是雙胞胎。地球上好像沒有任何力量能將他們分開。
他看了看他的人,他們坐在彈坑底部,雖然很安全,但是滿心恐懼。他開始說話,可他們仍然心不在焉,六神無主。其中有一個人——廷西——點著腦袋有節奏地唱著,「愚蠢,媽的,德國人,該死——」
3個星期後。正午。全營已經撤出前線,在離前線6英里遠的勒哈梅爾鎮上進行為期兩周的體整。
「然後他會告訴你整件事都跟他沒有關係,然後你就會相信他。你總是那樣。」
艾倫說有。
艾倫從黑暗中跳了過來,咧嘴而笑。湯姆突然意識到之前自己是多麼地擔心。做雙胞胎真好——這是一種他人永遠無法相比的友誼——但它也有不利的一面,這非常簡單:湯姆失去的將會更多。
艾倫的職責是找到鐵絲網上的缺口。上面會有缺口嗎?湯姆表示懷疑。艾倫接到嚴格指示,不要花時間去剪割鐵絲網,可湯姆了解艾倫。他的雙胞胎兄弟不會讓一隊士兵遇到無法穿越的障礙。湯姆猜想,就在這個時候,艾倫可能正趴在地上,舉著鋼絲鉗一點一點剪著鐵絲網。一小點聲音或是一絲絲反光都有可能會暴露他的位置,危及他的生命。
「我知道你是誰,蓋伊堂兄,」湯姆又說了一遍。他舉起手槍,將保險栓撥開,扣住扳機。他將槍直直地指向蓋伊的腦袋。蓋伊站在房間的另一端,但這麼短的距離不可能射偏。
湯姆對他的諷刺置之不理。他繞著屋子緩緩踱著,屋子非常寬敞,裝備齊全——跟前線防空洞里的糟糕局面簡直不可同日而語。湯姆用手撥弄著鑲銀的梳子,梳子旁邊就是那把左輪手槍。
所有人都爬進彈坑。湯姆點了點人數,然後跟進去。
時間過去了。
蓋伊已經不再害怕湯姆可能會發起直接攻擊,所以逐漸冷靜下來。他慣有的自鳴得意又悄悄回到他的態度。
他們簡單地聊著瑣事,但不久之後蓋伊開始喋喋不休地談論盧斯戰役以及整個戰爭給他帶來的失敗感。「約翰·弗倫奇爵士是個該死的白痴——雖然很正派,但毫無用處。黑格可不像他那樣。戰術,射擊學,補給線,所有沒用的方面,他都絕對是一流的,絕對是現代將軍的模範。可是——我的天啊!——他沉迷於進攻。他一點都不在乎傷亡。我在那該死的地圖室見過他,我聽到了盧斯戰役的人員損失,21師和24師的巨大傷亡,可他惟一的反應就是改變彈藥的供應安排。一點別的表示都沒有。一點沒有。」
「對。」
「別擔心。訓練純粹是浪費時間。整個連里僅有的軍人就是我、指揮官、副官、從皇家陸軍軍官大學出來的兩個年輕人,還有一名軍士長,在軍士長看來,整個新軍的想法都是個天大的笑話。你們所需要的訓練就是這些:如果看到德國人,就幹掉他。保住自己那顆腦袋不被轟掉。別讓手下陷入麻煩。讓指揮官繼續以為自己就是全能的主。明白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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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傻瓜?你是指——姑娘?我的天啊,你不會在這兒有個姑娘吧?」艾倫先是震驚,然後覺得難堪,隨即又為這兩種情緒暗罵自己。
「弄得他們很臟。當然了,我是指步槍,不是指人。人已經沒法再髒了。」
湯姆點了點頭,「長官。」
「不是我要,老兄。天知道他們會派誰來補你的缺兒。布里斯托爾的雜貨商吧,我猜。他會把刺刀想成他媽的鉤針。不是捅上一刀,而是紮上一針,很可能是這樣。不過爭也沒用。我們服從國王,國王服從上帝,而上帝服從道格拉斯·黑格先生。對,長官。不,長官。跑步走,長官。」
「這正是我的明智打算,你不覺得嗎?」
「對,長官。」
他撿起背包,開始奔跑。
然後事情發生了。
湯姆的臉上浮出一絲微笑,「好啦,兄弟,我們來了。」
幾個星期後,艾倫和湯姆返回了前線。大雨把每個人都弄得狼狽不堪。弗萊徹少校跳下戰壕尋找湯姆。
這次輪到湯姆微笑了。他看了看表,「說到弔兒郎當,」他說,「有個小傻瓜現在正等著我呢。不過我會回來吃晚飯,如果你想知道的話。」
一名下士跑到他跟前。
很快他們就被帶上了前線。
所以他就躺在那兒。整整一天,從金色的傍晚躺到深夜。等到夜幕降臨之後,他開始往回爬去,這時的他已經極其虛弱。如果不是因為艾倫,他永遠也回不去了。
「可是拜託!你不能就這樣對他揮舞著槍。你以為你在搞什麼呢?」
事件與後果。起因與結局。每一個結果都會引發新的循環。
那是八個鐘頭前的事了。
在德國人看來,如果戰爭即將爆發,先發制人將是很有道理的做法。而且,德國人的優點就在於,一旦他們決定要做什麼事,他們就會做得很徹底。
一次突襲行動。一枚榮譽勳章。對軍官的需求。蓋伊試圖分開湯姆和艾倫。湯姆闖進蓋伊的房間。一名下級軍官將一把裝滿子彈的手槍指著一名上級軍官的腦袋。一切起因都很細微,甚至細不可辨。可結果就不這麼細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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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需要一個傢伙來帶領偵察隊。偵察隊的目標是在該死的鐵絲網上找到一些缺口——如果有那些該死的缺口的話——然後就返回。返回的路上你們得用石灰留下一條印跡,給後面的其他人指明道路。如果你們在到達目的地之後能夠避免喧嘩的話,我們會不甚感激。突襲兵會沿著印跡,輕輕躍過籬笆上的洞,在德國鬼子醒來之前靜靜給他們捅上一刀。明白了嗎?誰夠膽量?」
「進一步考慮一下,也許這事兒用不著你操心了。上頭叫連里找一名軍官來彌補21師和24師的損失。上面傳來話說你就是那傢伙。勳章,就是這樣。從一開始士兵們就會很尊敬你。」
艾倫和湯姆當然都夠膽量。
湯姆抬起頭。他已經耽誤得太久。他帶著手下沿著石灰線向前爬去,而艾倫則已安全返回英軍前線。
「上邊,老兄。」
弗萊徹說完就走了,留下兩個年輕人單獨呆在他們的新家裡。湯姆看著艾倫。艾倫看著湯姆。
「這麼做你會被處決的。」蓋伊聲音沙啞得跟九-九-藏-書烏鴉叫差不多。
「對,我想他不太喜歡這麼做,可這成功了,不是嗎?」
大量的石油。這次不再是涓涓細流,而是噴涌而出,它的流量如此之大,以至於全球最大的公司之一正在為此而籌建。這家公司現在被命名為英國波斯石油公司,它需要大量的年輕地質學家,因此,等到9月份的時候,艾倫就會前往波斯-美索不達米亞邊境開始工作,尋找石油。但那是9月份的事。從現在到那時候,他還有整整兩個月的時間去鄉間騎馬、射擊和垂釣,去倫敦參加舞會和派對。
「哦?他是你的兄弟,對吧?那他該死的幹嘛想把我們分開?」
第二部分 1914年6月末第12節 他們都恨不得殺了對方
德軍的火力更加猛烈。一枚炮彈點燃了夜空。湯姆十二萬分小心地探出腦袋。開始他什麼也沒看見。然後,等他把腦袋再探出一點之後,他瞥到了離他們很遠的弗萊徹那一隊人正呆在一個離德軍前沿很近的彈坑裡,幾乎沒有什麼遮掩。炮火漸漸消失。湯姆縮回腦袋,子彈紛紛落到頭上和周圍的土裡。
兩人坐在自己的床上,凝視著對方,然後,沒有任何原因地,開始放聲大笑。
「可憐的傢伙們,」艾倫說道,「他們都是自願者,這讓人感覺更糟糕。」
他沒有食物,沒有水。
艾倫開始解釋,可是弗萊徹打斷了他。「軍事機構。總是自相矛盾。你們居然能來,真是奇迹。我們明天上前線,解救C連。」
「天啊,你真的有!」
他們一個接一個地沿著又短又粗的小梯子走進無人地帶。離開了幽閉的隧道和戰壕的胸牆,世界好像突然遼闊得讓人無處藏身。在他前面,湯姆可以看到弗萊徹猿猴般的身形以及他手下士兵的黑色身影。湯姆負責第二小分隊,他數了三十秒之後,開始緩慢地跟上。除了靴子靜靜踩在地面上的聲音和槍把擦到地面時的聲音,周圍靜悄悄的。幾分鐘過去了,每一分鐘都漫長得像一個世紀。
「對——至少我猜想槍里裝了子彈。我也沒費那個勁兒去檢查。你看。」湯姆用腳尖將一些樹葉拂到一邊,一顆光禿禿的樹根邊露出銅線的光澤。那是一個抓捕兔子用的陷阱。「很巧妙,是吧?嘿,這個怎麼樣?」湯姆從口袋裡拿出一根義大利香腸,他們倆本來打算把這個當作午餐。湯姆把香腸穿過線圈,然後拉緊銅線。他把樹葉又像之前那樣散開。想到捕獵手回來以後看到獵物時的情景,湯姆不由笑得前仰後合。
「姑娘?可能吧。」湯姆大笑道。他開朗的大笑和那違反軍容風紀的一頭亮發好像提醒著他們那逝去的歲月,戰前那些無憂無慮的時光。
「我很奇怪你居然能——」艾倫臉紅了。「有時回想起我們在前線的日子,我連飯都吃不下去,更別提……更別提,做那事了。」
這是一個值得享受的夏天,這個時候最美好的事情莫過於做一名英國年輕人,面前鋪著閃亮似海的前程。湯姆和艾倫彼此之間幾乎用不著做什麼手勢,不過如果需要的話,他們會做出英國司令在基爾港做出的手勢:「過去的朋友,永遠的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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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呆在那兒別動,」蓋伊喊道,「別再往前走。」他的手現在已經放到槍上,調了一下槍在桌上的位置,這樣他就可以輕易地拿起槍。
他還想說下去,可弗萊徹打斷了他,「哦,沒關係。都是官面文章。我只跟他們說他們想聽的。全法國最亮的步槍。每天清洗五次。諸如此類的話。」他坐下去,把腳放回柜子上,開始喝第二杯讓他如此厭惡的咖啡。「我猜,你們都是新兵吧?」
第二部分 1914年6月末第10節 沒有看到艾倫
湯姆一枝接一枝地抽著煙,把每枝都摁熄在胸牆裡的銀色沙袋上。燃燒的煙草穿過麻袋,袋裡漏下一絲土壤。「看在上帝的份上,照顧好你自己,兄弟,看在上帝的份上。」
湯姆若無其事的態度突然消失了。艾倫開始大叫,當他對某件事感到憤怒的時候,他就會嘮嘮叨叨地開始說教。湯姆從來不理那一套,現在也是如此。
「你們這些蠢貨,」他大叫道。他衝著所有人大叫。德國人,華萊士·弗萊徹,吉米上校,跟他同營的那些和善的步槍手。他衝著統帥部大喊,是他們打了這場仗。他衝著蓋伊大喊,蓋伊從來沒有經歷過戰火,而且有可能永遠都不會。
「該死的對極了。還有那該死的咖啡。」
突襲隊緩慢地往前移動著。有那麼一兩分鐘事情進展得非常順利。突襲隊員安靜、隱蔽、沒有被人發現。
艾倫仍然臉色發紅,他問道,「聽著,那你……?天啊,我沒有惡意,只是我真的不知道。那個時候……你……?」
他比艾倫矮,但比他壯,寬闊的肩膀,光滑而微卷的黑髮。他的相貌非常英俊:寬闊,結實,時時帶著一絲耀眼的微笑。不像艾倫,湯姆跟姑娘們打起交道來已是個中老手。他看上去從不缺少女伴。艾倫總是嘲笑他,可同時也為自己感到困窘。湯姆已是沙場老將,而艾倫則毫無經驗。
挑起戰爭所帶來的麻煩就在於你的鄰居們會變得有一些緊張。俄國就位於強大的奧地利和德國旁邊,而現在看起來她的門前即將爆發一場戰爭。這讓俄國有一些緊張,所以她就調遣了軍隊,為數六百萬的軍隊。
十秒鐘之後,一輛摩托車呼嘯著駛進濃濃的夜色。
「是,長官。」
在防空洞不遠處,鐵絲網距離地面十八英寸高的地方掛著一顆腦袋。據接管這條戰壕的英國兵說,這是一個被炸死的法國兵的腦袋。在某個晚上處理掉這東西是件很容易的事,可它對部隊來說已經具有了一種迷信般的重要性。這顆頭顱被取名為二等兵頭利,並且被視作連里的正式成員。大家會把食物擲給它,把飲料扔給它,甚至把點燃的香煙當作某種祝福貢品拋過去。
「劣質的東西,法國咖啡。你們有咖啡嗎?我是說英國咖啡。」
不過這一切即將改變。
「威德康柏,」湯姆嚴厲地說道,「把這傢伙的臉弄成該有的黑色。還有你,廷西,離牆上的白灰遠點,除非你想讓德國鬼子以為你是個被炸死的幽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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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知道該死的麻煩在哪兒嗎?」弗萊徹終於開口。
「別教訓我我該怎麼做,不該怎麼做,克瑞里。我明天上午會把你的名字報到麥金托什上校那裡,你就別廢話了。還有,去把該死的遮泥板打掃乾淨。」
「呃,」少校哼了哼,「咖啡。最好的東西。」他如釋重負地放下手頭的文書工作,站了起來。他高得出奇,胳膊上滿是肌肉,這使他看上去有點像猿類:強壯,並且具有潛在的威脅。「坐椅子上吧。」他所說的「椅子」是兩塊放在一堆牛奶攪拌器上的木板。「你們該死的為什麼昨天沒來?」
哎喲!奧匈帝國本來只打算在後花園打一場漂亮的小型戰爭,可突然之間歐洲最大的國家調遣了它那巨大的人口,並進入作戰狀態。德國呼籲俄國遣散軍隊,可是,在俄國看來,這有點像是黃鼠狼給雞拜年。俄國叫德國別管閑事,然後德國也進入了備戰狀態。
兩個新人搖了搖頭。「我有熏肉,長官,」艾倫說,「還有桔子醬。」
「放下?像這樣嗎?」
這年的夏天很熱烈,甚至可以說是黃金夏天。國際形勢非常平靜。歐洲地區持續了十多年甚至是更久的緊張局面逐漸消散,局面再糟也糟不過從前,甚至很有可能比從前要好得多。
「小心點,兄弟,」他說,「你不時就會玩點危險遊戲。」
第二部分 1914年6月末第11節 只有奇迹才能拯救他們
他消失在夜幕中。
「可你不能拿槍指著他。」艾倫怒不可遏地抬高音量。「你得學會自製。蓋伊是有錯,可他是我的兄弟——」
而且它們時刻都在發展。
「嗯——蒙塔古——我想你哥哥蓋伊今晚不會參加突襲德國鬼子的行動—read•99csw.com—他可能覺得自己受不了這種衝擊,嗯?面對子彈,來點變化——不管怎樣,有比這更好的事可做,我想——清洗一下步槍——我不是那意思——是件好工作,我敢確定——不管怎樣,我的意思是,他會為你驕傲的,對吧?第一次任務,就這些。」
「那你肯定就是蒙塔古了,嗯?」
「去死吧,蓋伊,」湯姆說道,既沒有抬起目光也沒有改變姿勢。
沒過多久,湯姆就被證實是正確的。
「你沒有兄弟吧?一位少校?我們在總參謀部的一位好朋友和好兄弟。」
「去把那該死的遮泥板打掃乾淨。那兒簡直像玩雜技一樣滑溜。如果有人問起我,就說我去看醫生了。」
「啊,你在這兒,克瑞里。遮泥板上髒得一塌糊塗,就像玩雜技一樣滑溜。把它們收拾乾淨。」
片刻的停頓。然後艾倫開始為他的哥哥辯解。「我相信我的哥哥並不是想——」
「我不是說陷阱,你個白痴。你拿槍對著他?」艾倫很震驚,同時他也既沮喪又左右為難,每次湯姆和蓋伊吵架他都會有這種感覺。
兩人都沒有回答。
他爬上胸牆,往後爬去,寧可選擇戰壕間相當空曠的鄉間,也不願意走漆黑泥濘的戰壕。這麼走會帶來不必要的危險,可湯姆沒有情緒去理會這些。
「哦?」
「還有咖啡,」湯姆說。
他們都恨不得殺了對方。
湯姆把槍逐漸放低,直到槍口指向蓋伊的襠部。槍管在微弱的燭光下放出幽光。他瞄準得連一寸都沒有偏離。蓋伊站在那兒,張開嘴,一動不動,微微踮起腳尖,就好像這樣的話能使子彈從兩腿間穿過。而同時,湯姆看上去幾乎不具威脅;說沉思更加合適一點;而且還很鎮定。過了一兩秒鐘后,湯姆把槍放回身後的桌子上。重金屬落在漆蠟的紅木上發出啪的一聲響。蓋伊鬆懈下來。他合上嘴,放下腳跟。
這個聲音簡直就像警報一樣刺耳。
德國需要在西方快速取得勝利,從而確保在東方取得決定性成果,因此德國派兵進入比利時,目標直指巴黎。英國人——十分不情願捲入戰爭,但同樣不情願將歐洲拱手讓給德國人——請德國友好地離開比利時。德國人拒絕了,所以英國也加入了戰爭。
「是的,長官。」
湯姆手下的土壤突然發出白光。他震驚地停了一秒鐘。那是石灰,在月光下閃閃發亮。可如果這是石灰的話,那……
德國調遣它的軍隊所帶來的麻煩就是法國開始緊張了。法國人是個慷慨的民族,素來以好客而聞名,可是如果僅僅在幾十年前曾經有過數千名客人不邀而至,行軍經過你的首都的話,那你變得緊張也是情有可原的。更重要的是,法國和俄國是聯盟,而德國和俄國近來好像不太友好。德國請法國放棄與俄國的結盟關係,法國拒絕了。
艾倫和湯姆從蓋伊那兒聽說了盧斯一戰的慘敗,當時他極為罕見地來到了後備區。那是在10月初一個寒冷的日子里。艾倫和湯姆躺在一個防空洞的屋頂上,抽著煙,看著一支炮兵隊伍揮汗如雨地為他們那發射60磅重炮彈的龐然大物挖著掩體。
湯姆得到了勳章:軍功十字勳章,一小塊縫在軍裝上衣上的白紫相間的布條。他為此感到自豪,這是當然的,但很快它就被拋到腦後。它好像已經不再重要。可它很重要。
但是,不幸的是,如果你已經選定了一個軍事作戰地點——如果你已經全副武裝做好準備,滿心期待,並且許諾從貝爾格萊德給你的海爾格阿姨寄張明信片的話——那麼一兩句和解的答覆還不足以阻止你。所以奧地利宣戰了。
「那蒙塔古呢,長官?」
「要麼都去,要麼都不去,蓋伊,要麼都去,要麼都不去。」
大公們的麻煩就在於:如果你有一個大公,然後又失去了他,你不能說聲「讓這件事見鬼去吧,我們再找一個大公」就算了。因此,奧地利——那名遇刺的大公剛好是奧地利人——向被控支持這名無政府主義者的塞爾維亞提出了最後通牒。大體說來,通牒的意思就是,「我們對大公遇刺一事感到非常不滿,所以我們希望你方表現出真正的屈服。」
湯姆一扔完背包里的手榴彈,就沒事可幹了。他的怒氣消失了,理智回來了。
「別碰那槍,你個白痴。」湯姆說道。
他看了看周圍。在他的右邊有一個彈坑,很深,而且——就目前而言——很安全。
大地在他們腳下震動。兩人將酒一飲而盡。
第二部分 1914年6月末第8節 1914年6月末
艾倫撞開木門,沿著粗糙的木梯衝上閣樓。湯姆躺在床上,穿了一半衣服,左臂打著白色的弔帶。他放下書,微微一笑。除去受傷的左臂以外,他看上去既結實又健康。軍營生活使湯姆的體格(而且艾倫猜想,自己也是一樣)又增加了一項特點:更加堅強,更加自信。兩人擊了一下手掌,這是他們的新手勢。
他說得一點也不困窘。艾倫不可置信地瞪著他。「你拿裝滿子彈的手槍對著他?」
「有好消息要告訴你,克瑞里。司令部里一團混亂。你不用調到21師去了,還留在這兒。不過在我看來,真是太可惜了。」
「怎麼了?如果讓我獵到一根香腸,我會很滿足的。」
「前幾天我碰巧在村子里見到了蓋伊。」他說。
弗萊徹哼了哼,「你的人準備好了嗎?」
十五分鐘到了。弗萊徹做了個手勢,表示該出發了。
艾倫可以看到湯姆的笑意越來越深,然後他用冷冷的聲音回答,「謝謝你,長官。對,我希望他會覺得驕傲。」
艾倫笨拙地點點頭,「當然,再見,吃晚飯時見。
「克瑞里先生?蒙塔古先生?」
艾倫上了牛津大學,即將結束最後一門考試。這些考試讓人筋疲力盡,但一切很快就要結束了。他將拿到自然科學專業的學位。他幾乎沒有時間學習這門學科,但這可以讓他專攻他所選的地質學領域。
「把槍放下,」蓋伊說道,雙唇發乾,「把槍放下,這是命令。」
弗萊徹突然意識到了湯姆的語氣和他眼中的怒火。弗萊徹的語氣也變了。「如果上面叫你去,你就得去,克瑞里。還有,跟我說話的時候,請喊我『長官』。」
艾倫和湯姆對望一眼,想法一致,但由艾倫說了出來。
他的嘴裏全是沙子:這是一顆德軍子彈造成的。怒火在他心頭燃起。
因為達西的石油冒險還沒有結束。他找到了投資者,他繼續勘探。1907年的時候,在開始了6年之後,他發現了石油。
然後,就像過去一樣,憤怒消散無蹤,就好像從未出現過。他們的怒氣一泄而空,冷靜慢慢恢復。也許他不願意承認——甚至對自己都不願承認——可艾倫知道湯姆說得沒錯。要想對付蓋伊,艾倫所依賴的體面和公正可能永遠也不像裝上子彈的手槍那麼有效。
蓋伊點點頭,「現在急缺軍官,當然了,人手也缺,不過大事都是由軍官來做的,他們死得比士兵們更加徹底。他們現在應該正在其他師搜集人手。你們倆有沒有想過來點變化?」
「是,長官,可我得告訴你,沒有蒙塔古,我哪兒也不會去。去哪兒我不介意,但要麼是跟他去,要麼哪兒也不去。」
「好吧,就算是這樣,我也可以去找他談。用不著——」
「最後那個人在哪兒?」
「很有可能錯的是你。你想過這點沒有?也許拿槍指著他的腦袋正是需要做的事。還是說,每次只要有麻煩,你那該死的善良又會蒙住你的雙眼讓你看不清事實?」
1914年6月末。
「沒法再免費從雜貨商那兒買到帽子了。什麼?什麼?什麼?」
「他說你立刻就覺得這次調動命令是他搞的鬼,還說你叫他推翻這個決定。」
「你不會的。如果他們想拿那些花哨玩意兒來獎勵無畏的勇士,他們應該選擇像你這樣的傢伙。」
紅色已經定居在艾倫的臉上。玫瑰紅逐漸變成了番茄紅,番茄紅又讓位於甜菜紅。「我明白了。謝謝。我並不是想……我並不是要……」
「你說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