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分 13-18節
上尉咽了口口水。即使一個新來者都清楚地知道,准將的命令是根本不可能做到的。
「不錯的選擇。」
蓋伊上上下下打量著他弟弟,看他身上有沒有什麼明顯的傷痕。除了一些色彩鮮明的瘀傷之外,他看上去沒什麼大事。
「艾倫,別說了,冷靜點!(原文為法語——譯註)」莉塞特驚恐地哭喊道,請求他們冷靜下來。
「是個中尉,老兄。肩膀上只有一顆星。我絕對沒有看錯。絕對是中尉。」
艾倫看到周圍的士兵堅守著崗位,就像訓練過的那樣。不成群結隊,不讓血肉之軀輕易成為德國炮手的目標。可他們就像是走進了一陣狂風,彎著腰,頭低得都快貼到腳。
「我受傷了?」艾倫問道。他的嘴笨拙地動著——連他的下巴都疼得要命——說出來的話就像是外國人說的英語。醫生把手放到他的脈搏上,他拇指的按壓帶來一陣疼痛,艾倫彷彿都能感覺到血液在胳膊里上下流動。
「你個雜種!你偷走我看重的每一樣東西!莉塞特是我的一切!我想要的只有莉塞特。」
「對不起,長官,」艾倫咕噥著,「我認識……?」
艾倫在一間滿是鐵床和士兵的帳篷里醒來。帳篷里臭哄哄的,充滿了混濁空氣的氣味,還混合著血、碘酒和臟衣服的氣味。艾倫周圍的人們以及其它帳篷和遠處小屋裡的人們在睡夢中呻|吟喊叫。
湯姆還是湯姆。他還是那麼帥氣、俊朗、不羈、勇敢。可是隨著時間的逝去,他變得越來越黑。他懶洋洋地靠在地下室的牆上,面前由沙袋壘起的胸牆勉強能夠保護他。他撿起一塊打火石,把它扔到沙袋外面。
**
「我們馬上就去那兒,好嗎?」艾倫說,「我是說,等戰爭一結束。一點都不耽擱。」當然了,他指的是去波斯。
沒有湯姆的消息。
「別這麼說,想都別想。」
「莉塞特?」艾倫沿著走廊跳躍著撞進一扇門。「莉塞特?」
「沒有受傷?一點沒有?」
他又躺回床上,暫時滿意了。「垂死病房」里那些人的腳上經常會系著紅色標籤,註明他們的狀況。他的腳上好像沒有那玩意兒。
「如果我會犧牲,那我會像個瘋子那樣先幹上一場,拉幾個德國鬼子墊墊背。」
「你沒事吧,老兄?」
「嗯?」摩根轉過身。
9個月後,1916年8月10日。
艾倫想起了他和湯姆的爭吵。痛苦和憤怒涌遍全身。湯姆對莉塞特的征服就像是一種深深的、刻意的侮辱。雖然艾倫在攻擊湯姆的時候已經神智不清,但他仍然非常生氣。可怒火很快就過去了。那只是一次爭吵。湯姆會向他道歉,而且是真心誠意的。艾倫會收回他所說過的話,而且他也會真心誠意。爭吵算不了什麼。
這三個人對事實的描述絕對的異口同聲。年輕軍官撥出手槍。他把槍指向另一個人的腦袋。年長軍官往後退去,做出投降的姿勢。年輕人仍在沖他叫喊。他看上去極端憤怒。然後年輕人把槍放低對準另一人的襠部,或是那附近。他開槍了。這絕對是蓄意在近距離內開的一槍。卡其布的外套上現出了一朵鮮紅的玫瑰花印。在子彈打擊他大腿的時候,年長軍官往後跳去。年輕的中尉把槍放回皮套,惡狠狠地又看了一眼年長軍官,然後朝前線奔去。黑色的鮮血慢慢滲透年長軍官的一條褲腿。
「拜託!」
「那你希望我喊你什麼?」
那我們有什麼用呢?
艾倫在村子里的廣場上坐下。他的身體就像被整個拆散又重新組裝起來一樣。一個穿著少校軍服的人走近他:一個面容憔悴而疲憊的英俊軍官,認出了艾倫之後他神情一亮。
艾倫低頭看了看肩膀。他睡了一覺,起來的時候就變成了一個少校。他困惑地搖了搖頭,「我穿了我哥哥的外套,我也不知道是怎麼回事,我猜是他拿錯了我的衣服。聽著,能借匹馬給我嗎?我明天早上還回來。」
「聽著,他剛從戰場上回來,戰場上非常糟糕,越是放鬆下來他越是敏感,而且對於女孩子,他從來沒有——嗯,我想在你之前,他沒有——」
**
湯姆在崗哨就位,祈禱德軍也像對手那樣筋疲力盡。他很想喝點威士忌,但又很高興找不到酒。這個晚上,他太想喝個酩酊大醉。可這一晚,他最不需要的就是昏沉沉的頭腦。
「我走了。」
他們沉默了片刻。然後莉塞特親了親湯姆的耳垂。他微笑起來,撫摸著她的肩膀。
「我們會一起找到石油。」
暴怒。戰壕里的事件不僅沒有讓他發泄情緒,反而增加了他的憤怒。他開槍打中了蓋伊,可他居然沒有殺了他。湯姆的怒氣仍然沒有得到發泄,但是因為他的舉動,蓋伊可以——而且很有可能會——把湯姆送上軍事法庭。對上級軍官開槍只有一種判決,那就是死刑。湯姆知道有目擊者,而且知道自己絕對不能依靠他們的判斷力。也許湯姆的赫赫戰功會有一些作用,但蓋伊是位少校,而這種事一般注重的都是軍銜……
「嗯?」
「我送你回去吧。」
上尉正彎腰忙著紙頭工作,低聲地發出詛咒。他抬起頭,綻出一絲微笑。他很喜歡艾倫。
「對不起,夥計們,我還不知道你們的名字呢。」
「一切都會好起來嗎?」
湯姆重重地嘆氣,「對,會好起來的。」
這一天天氣惡劣,就像是秋天裡的第一個冷天,大雨把一切都浸泡在水裡,空氣寒冷刺骨。一陣邪惡的微風將槍炮的煙霧吹遍戰場,直到一切都沉浸在一片淡綠色的、充滿無煙彈藥氣味的薄霧之中。濕漉漉的白堊地上滑得站不住人。上坡的小路和戰壕的底部變成了混合著雨水、泥濘、耗子和鮮血的陰溝。
「克瑞里先生?」
「聽著,我知道了一些相當糟糕的消息,最好還是跟你說吧。准將想派兵將突出陣地上的德國鬼子掃蕩一空,一勞永逸。他的想法是,如果我們能突襲他們的機槍哨位,我們就可以冒險發動全面進攻。」
「當然。」
她搖了搖頭。
湯姆坐到床沿上,試著冷靜下來。蓋伊是我的哥哥。你是把我女朋友搞上床的下人的兒子。他試著把這些話置之腦後,可艾倫的話說得太重了,不是輕易就能忘掉的。我永遠也不會和你一起在波斯鑽井。我為什麼要那樣?據我所知,用地權是屬於蒙塔古一家的。它不屬於那些亂七八糟的人。湯姆重重地呼吸著,試著讓自己冷靜下來。艾倫很震驚。艾倫很沮喪。艾倫是在胡說——
摩根摸了摸上衣的口袋,找到一包沒有拆封的英國煙,只是先前在雨里沾了點潮氣。「拿去吧,老兄。別客氣。」
某個地方存在著危險;甚至是恐怖。
兩人又握了握手。「我最好還是別再耽誤你的行動。」摩根開始向外走去。一道亮光射往天際,懸挂片刻,又慢慢落下。黑暗的戰壕被它的光芒照亮。
他摸索著周圍。他正躺在一個鐵床架上的草席上。
「可能你說的對。不管九*九*藏*書是生是死,我的靈魂都會在那兒。不過你得保證,兄弟,你最鄭重的保證。」
外面漆黑一片,雨勢不斷,地面狀況極為糟糕。有三次,敵軍的炮火迫使全連士兵躲到所有能找到的掩體後面。每次只要炮火一停,連隊就會繼續前進,留下一小撮受傷的士兵。有一次,艾倫被一小片鵝毛筆狀的彈殼擊中肩胛骨。壕溝里一位躺在他身邊的軍士用拇指和食指把彈片拔|出|來扔到一邊。兩人對此沒有做出任何評論,五分鐘后甚至連想都沒再想起這件事。
摩根遞給他一袋資料,裏面的書面指示證實了他的話。湯姆看完文件,把它們扔到一邊。
他來到湯姆的營地,在那兒聽說了這個可怕的壞消息。他聽說了准將那致命的指示。他聽說湯姆帶著兩個人爬進了無人地帶。聽說在半個小時的寂靜之後,德軍突然開火。聽說靠得比較近的那個混凝土機槍哨位也開火了。聽說三個人都已失蹤,假定死亡。
「差不多吧。」艾倫舉起手然後又揮下,「砰!」
他的情緒處於閉塞狀態,就像一場洪水用枯木、漂石和塌方把自己的路堵住一樣。他全身充滿了一種無法形容的失落感。他想著親愛的戰友,想著弗萊徹少校,想著一切都跟從前不一樣了。他還不停地夢到湯姆。他問護士們知不知道克瑞里中尉是生是死。她們都不知道。
第二部分 1914年6月末第18節 艾倫聽到了槍聲
第二部分 1914年6月末第14節 床上不是躺著一個人
他沿著防空洞的台階走下去。下面擠滿了三十個人,當天的戰役使他們筋疲力盡。在這三十個人當中,只有三四個還有力氣唱歌,而且那是因為防空洞里沒有足夠的空間讓所有人都躺下去,甚至是坐下去。
「死在這兒挺不錯,」他發表意見。
那天晚上,湯姆一次又一次地回想著這件事。他一點都不後悔對蓋伊開了槍,可當他的手指撫摸槍管時,他幻想了上百次這一事件的不同結局:蓋伊不是腿部中槍,而是胸部中槍;蓋伊不是受了點輕傷,而是當場斃命。
「謝謝老天。謝謝該死的上帝。謝謝……謝謝……謝謝……你說他受傷了?有多嚴重?有多……」
艾倫小心翼翼地將身體伸展開。他感覺到一種無法名狀的痛苦。雖然他感覺不到有哪兒受傷了或是不見了,可艾倫知道傷員們經常意識不到自己的傷有多嚴重。他在狹窄的床上扭了扭身子,試著伸出一隻胳膊去夠粗糙軍毯下的雙腳。他的身體太過僵硬,這個動作讓他氣喘吁吁。不過他終於成功地將手放到腳尖上。什麼都沒有。
每人抽了一根,有兩個抽到了沒頭的火柴:一個長著黃棕色的頭髮,非常粗壯,臉上有著很自信的表情;另一個是典型的從城裡來的新兵,營養不良,身體很矮——甚至不足五英尺四——長著一張蒼白的長臉。湯姆不認得他們。因為人員傷亡,連里從其他營調來了增援人手,都是湯姆不認識的人。
「沒有,絕對沒有。還是我教他怎麼做的。」
「那就去吧,去吧。」
在一些血跡斑斑的地方,躺著太多已經犧牲或是垂死的人。空氣因為炮火和子彈也變得沉重起來。來到法國以後第一次,湯姆希望自己能夠挨上一槍,從而返回英國,遠離戰爭。
艾倫走上樓,手腳並用,以防自己從陡峭的樓梯上滾下去。笑聲現在聽起來更大了。
湯姆笑著搖搖頭。
「有一些。幾個。」
「舉起你們的右手,小夥子們……右手,湯普森,不是兩隻手。」
湯姆艱難地咽了口口水。在直接面對著即將死亡這一現實時,他長久以來那種無憂無慮的態度開始離他而去。他不想死。他熱切地想活下去。也許活過這晚,第二天他就會被送上軍事法庭。可他不在乎。他想活過這晚。接下來的事以後再碰運氣。
「艾倫,老兄,湯姆什麼事都沒有。他闖到了德軍前線——不像他手下的大部分人——雖然德國鬼子進行了猛烈的還擊,可他仍然好好獃在他的小戰壕里。三天前他被解救出來,沒受一丁點兒傷。他發了瘋一樣地到處追問你的情況。」
藉著火柴短暫的光芒,湯姆看到一個男子的臉——銀色的頭髮,但是臉龐很年輕,藍色的眼睛,灰色的鬍子。
「我不能說不同情你,老兄。如果不是因為我真的不了解這兒的地形,我會自告奮勇地站出來。我得說,我覺得那個推薦你的人實在是有點過分。這種事真的不應該推薦別人上。」
年輕軍官開始用重而有力的拳頭揍著另一個人,那人將胳膊抬到面前進行防禦。年長的軍官不停地想要闖過去。他沒有對年輕軍官採取任何武力措施。
片刻的沉默。三個人都呆住了。在那一小段時間內,什麼話都還沒說,什麼破壞都沒造成,什麼生命都沒有毀滅。
「沒事,好得很,就是有點頭暈。你怎麼樣?」
「我的頭腦?我的頭腦告訴我准將已經他媽的失去理智了。」
四點鐘,他們身後響起英軍大炮的一聲巨響,然後他們就聽到暴風雨般的炮彈落到德軍的陣營里。他們靜靜地傾聽著:一半因為想到炮彈對敵軍所造成的打擊而高興,另一半因為想到即將來臨的同樣攻勢的反攻而恐懼。艾倫和他的手下呆在一起。雖然湯姆就在附近,可他不異於呆在另一個星球上,因為艾倫對他的情況一無所知。
艾倫想拿出一把手槍,可就在他從皮套里抽出槍的時候碰到了槍管,槍「啪」的一聲掉到地上。湯姆奪過槍,把它從窗戶里扔了出去,扔進下面的牛槽。
火光——然後一片寂靜。沒有痛苦,沒有慢慢陷入昏迷。就是眼前一黑。徹底的黑暗。
沉默。
「對。怎麼?你們有很多個蒙塔古嗎?」
「典型的下人的兒子,是吧?沒有,一點都沒有,連皮都沒破。現在已經回來了。」
很遠處幾枚炮彈轟然作響,隨即回應地響起步槍的「噠噠」聲。
摩根看著湯姆,眼裡有著深深的同情。在臨時的胸牆外面,大概兩百碼遠的地方,白色的混凝土機槍哨位在月光下泛著白光。「我真的很抱歉,老兄。希望你擁有英國人最好的運氣。」
「媽的!」湯姆因為內疚而更加憤怒。他知道艾倫和莉塞特好上了,所以一直以來他都避免去找莉塞特。可過去那三天簡直像是身處地獄。湯姆知道艾倫受傷了,可是,他就像蓋伊一樣,不停地到處詢問艾倫現在在哪兒,情況如何。當他終於聽說艾倫沒什麼大事之後,大大地鬆了一口氣。出於某種奇怪的原因,湯姆就像著了魔一樣地來找莉塞特,因為她是另一個和艾倫有關密切關係的人。他到處找她,一直找到廚房。他並沒有想要和她上床,可湯姆在這種事上並不是個意志堅強的人,而且不管怎麼說,艾倫正安全九_九_藏_書地躺在醫院里,所以也沒什麼太大的關係。他應該三思的。
「你還有很多其他男人嗎?」他問。
他說這句話時的樣子就像是在說再見。
「我沒什麼可做的,是不是?你有什麼需要嗎?」
未知的傷亡人員名單簡直令人震驚。艾倫的手下有半數以上要麼犧牲要麼受傷。他所有的軍士也是如此。弗萊徹少校也是如此,他的左臂被彈片炸飛了。人們找到他的時候他正直直地坐在泥濘中,胳膊放在兩腿間,嘴裏不停地重複著,「我可憐的孩子們,我可憐的孩子們……」
那是他記得的最後一件事。
「別擔心。這不是你的錯。」湯姆用法語說,然後換成英語,「該死的,我一點也不知道他……該死,該死。」
這首歌諸多版本中的一種就像某種美妙的氣味一樣從泥濘的防空洞樓梯上飄出來。防空洞是從德軍那兒奪來的。就防空洞本身而言,它非常的牢固,而且很舒適。在短暫的停頓之後,這首歌換成了其它更憂傷的歌。
艾倫對接下來幾個鐘頭的事一點印象都沒有了。到了正午時分形勢才真正地明朗化。從很大程度上來說這次進攻是個失敗。英軍付出了巨大的代價才將德軍前線鉗斷一大片。雙方敵對的炮火彼此叫囂著。戰壕紛紛倒塌破裂,雙方都試圖在一片混亂中重新建起他們的防禦體系。
「嗯嗯,晚上好啊,長官。」他漂亮地敬了個禮。
架著劉易斯機槍的二等兵亨普利斯維特以及修補戰壕的二等兵瓊斯和卡拉赫都目睹了接下來發生的事。兩位軍官進行了激烈的爭吵。年長一點的軍官試著奪路而過,可年輕一點的軍官用身體擋住他,將他摁在戰壕的胸牆上。槍彈的聲音掩住了他們的聲音,但很明顯他們正在沖彼此喊叫。
十隻手外加阿普爾比:十一個人。
蓋伊讓他感到暴怒。
戰況激烈地持續到黃昏時分。
「什麼?」艾倫說過,下意識地回了一個禮。
湯姆把壓扁的煙盒遞出去,「這盒煙被我壓碎了。你身上有沒有帶煙?」
第二部分 1914年6月末第16節 8月19日
他想起來,這天蓋伊跟他在一起坐了一會兒——或者是之前那天?他仍然頭暈目眩,想不起來。他能聽到身下的草席發出沙沙聲,還有窗外村子里的細微聲響:一頭馬正在吃草,一個技工正試圖發動一輛摩托車。他摸到一根火柴,將它點著,然後找到一根蠟燭點上。
「嗯?一切都會好起來嗎?」
事情就奇怪在這兒。
「是誰推薦的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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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死亡還不是最糟糕的。艾倫才是。艾倫·蒙塔古從全世界所有人中推薦了他去執行這次任務。湯姆知道自己不該跟莉塞特上床,可艾倫的回應是如此冰冷地充滿殺機。這是艾倫最糟糕的一面:睚眥必報。這是作為貴族子弟的艾倫:勢利,自以為是,令人厭惡。
艾倫靠到刷過石灰的牆上,穩住身體。雖然他的臉上又青又紫,但腎上腺素使他比剛才跟蓋伊相處時有了更多的自製。他的極端震驚和神經崩潰已經不再那麼明顯。湯姆很輕易地誤把他當作了一個雖然很沮喪但是能夠控制自身行為的人。
還有十六隻手舉在空中。
「艾倫,求你,冷靜下來,我去給你沖點咖啡,我會跟你解釋。」莉塞特請求艾倫冷靜下來,可情況已經遠遠失控。
雨越下越大。時間緩慢地推移著。
四點半即將來臨。雨勢漸緩,東方的地平線試探性地露出微光。艾倫的雙眼盯著手錶上發光的數字,另一隻手不停地畫著圈。終於到了四點半整。艾倫舉手往下一揮:前進。
而且,在某種意義上,並不能說他們倆毫髮無傷的倖存下來。他們沒有,他們也不可能。沒有人能在戰區倖存太久。神經會崩潰。人性會泯滅。精神會喪失。
Hoch, hoch, mein Gott!
他在醫院里躺了三天。就他自身的健康狀況而言,他已經很清楚地知道自己不會死,也不會變成殘廢。醫生建議他充分休息,並斷定他會完全康復。
艾倫在疼痛中醒來。
「等一下,上尉。」湯姆喊道。
他們沉默地照做。
然而他們仍然向前挺進。
黎明時分,他又醒了過來。一位來自皇家陸軍軍醫隊的少校醫生正在巡視病房。
「蒙塔古先生?」湯姆驚呆了,「一個中尉?跟我差不多大年紀?」
「提出來幹什麼?」
「蓋伊在外面,是不是?他為什麼不攔住你?他知道我在這兒。」
可蓋伊已經下定了決心。艾倫開始跌跌絆絆,蓋伊把他托起來,迫切地要把艾倫送到農舍門口。他總算把艾倫靠到門柱上,然後就離開了,走前說道,「去吧,進去。你的到來肯定是一個驚喜。回頭我再找你,老兄。拜拜。」
湯姆出事了。
「那家農舍?帶紅色山牆的那個?」蓋伊的聲音一半充滿迫切,一半充滿不可置信。
艾倫朝湯姆撲過去,拳頭像雨點般落下,但拳頭因為憤怒的熱淚而失去準頭。湯姆進行了防禦。雖然艾倫使盡了全身力氣,可他又疲憊又虛弱,他的肺部也急需空氣。湯姆從床上滑下來,抓過衣服,同時還試圖躲過艾倫的拳打腳踢。他沒有還手。
「我保證。」
「嗯,」蓋伊不起勁地表示贊同。湯姆在過去四天的激烈戰鬥中表現卓越,可就在他返回後方那天,他跟准將的一個助手大吵一架,這件事把他的戰功抹去不少。湯姆對他所經歷的這場大屠殺感到怒不可遏,痛罵統帥部犯了屠殺罪。他或多或少把黑格稱為兇手。蓋伊插手了此事,才使湯姆避免了條令方面的大麻煩。「他是個大笨蛋,那傢伙。聽著,老兄,你看上去很糟糕。你不覺得你最好——」
湯姆扣上襯衣的扣子。他面如死灰,雙手抖個不停,。
第二天:8月19日。
「蓋伊?他知道,哦,對,他知道。他把我扛來的。扛來的。這樣我才能知道你是個什麼樣的人。我現在已經知道了。知道了。」
這好像已經成了慣性。
摩根上尉又頓了頓,深深地吸了一口香煙。他將煙吸到只剩半英寸,然後把煙頭扔到泥里,煙頭髮出一陣嘶嘶聲。「好吧,老兄。正常情況下我是不應該說的,可是考慮到現在的情況……是個叫蒙塔古的傢伙。蒙塔古先生。我不知道他叫什麼名字。」
「他的腿呢?他的腿有沒有受傷?最近才受的皮肉傷?今天下午?」
「他不會有事吧?」莉塞特打斷他的思緒。
而且他認識了一個姑娘。
第二部分 1914年6月末第17節 湯姆出事了
「整個排的人都死了?可憐的排!」艾倫變得很沮喪,他開始回想湯姆手下那些士兵的名字。
「去突襲他們的機槍?」
「而且不要把那玩意兒交給一幫愚蠢的證券投資商。我是說,日後你可能得這麼做,但不要馬上read•99csw•com這麼做。先找到石油。」
「現在,有孩子的人把手放下。」
德國皇帝會說,
然後事情發生了。
他蹣跚地走遠,在樓梯的第四個台階處滑倒,一路滾了下去。他拖著身子回到村裡,找了張空床,一頭栽下去,腦袋沾上枕頭還不出三秒鐘他就睡著了。
艾倫跌跌撞撞地走到門口,靠到門框上,「蓋伊是我哥哥。你是個把我女朋友搞上床的下人的兒子。」他搖了搖頭,「對了,我永遠也不會和你一起在波斯鑽井。我為什麼要那樣?據我所知,用地權是屬於蒙塔古一家的。它不屬於那些亂七八糟的人。」
湯姆覺得自己就像是闖進陌生領域的陌生人。
湯姆!
「准將是個沒有頭腦的瘋子兇手。」
她輕輕彈了一下他的胳膊,「Chchon。」豬。
「我非常抱歉,老兄——你剛好撞在槍口上了。准將讓你帶上十二個人,用你自己的頭腦想出行動方案,然後馬上出發。一旦你幹掉那些機槍哨位,我會馬上帶一整個連的人去支援你。」
艾倫點點頭。他感到一陣解脫,甚至有一種想要傻笑的衝動。他把頭埋進枕頭捂住所有聲音,醫生和護士靜靜地離去,忙得沒空去探查他。
艾倫感到一陣鬆懈,格格地笑了起來,可他的情緒還是很混亂。雖然他在大笑,可他隨時都有可能哭出來。「聽起來他又成了英雄。你見到他肯定很高興。非常高興。非——常高興。
全營當晚八點出發。它的目標:對敵軍前沿發動全線進攻。
「說實話?」
可艾倫的情緒突然變得鬥志昂揚。「你才是笨蛋,該死的大笨蛋。更糟糕的是,糟糕上萬倍的是,你是個笨蛋參謀。」
湯姆點點頭,「你們過來,其他人繼續。」一片沉默,只有他們在爬過彼此交換位置的時候發出的低聲嘀咕。(「抱歉,夥計」,「慢點,你踩的是我的手」,「早知道我就娶了那老女人」……)最終那十一個人走到湯姆面前——確切地說,是十一個男孩,因為他們的平均年齡肯定低於二十一歲。湯姆接到的命令是帶上一打人,可他決定不服從命令。就算是五十個人也干不掉那兩挺機槍,如果他讓自己的雙手沾上不必要的鮮血,那他真是罪該萬死了。湯姆從上衣兜里拿出十一根火柴,將其中兩根的火柴頭掰斷。他把火柴混在一起,然後握在手裡,將火柴的後半截露在外面。
「他坐在那兒,老兄。我沒看見他的腿。不過,如果他受了那樣的傷,是不是應該呆在醫院才對?我想,如果是那樣他就不會坐在准將身邊了。」
「每人抽一根。」
「看重的每一樣東西。「
「對,我想也不會。」湯姆的震驚無法用語言來形容。德軍有兩個機槍哨位。其中一個位於一個很深的彈坑裡,壘有沙袋,而且周圍有嚴密的鐵絲網。另一個哨位則是德軍經歷長久戰鬥以來幾乎沒有受損的槍位之一。那個哨位是由混凝土築成的,厚達十英尺,周圍豎著鋼筋。對它們發起進攻無異於自殺。而這是艾倫想要的結果。比起他即將面臨的死亡可能——湯姆對此已經確信無疑——更讓他震驚的是這是艾倫想要的結果。
湯姆沿著戰壕跑遠。蓋伊搖晃著往另一邊走遠。他的臉色蒼白得一像床單一樣,神情又驚又怒又怕。
他正看著他們,就在這時其中一人胸部中彈,輕輕地「啊」了一聲之後就跪了下去。另一個人彎著腰,看起來是在系鞋帶,可他往前栽到地上,臉上一片血肉模糊。艾倫震驚地看著這一切。他的排被摧毀了,他深愛的部下被殺了,他們英勇地堅持到了最後一刻。
艾倫的心臟因為其它原因而狂跳,某種更糟糕、更永恆的東西。有那麼片刻,他無法理解。然後他明白了。
「艾倫,是我,蓋伊。你哥哥。」
「聽著,四年前我在桑德霍斯特軍官大學呆過,去年升的上尉。我知道什麼時候向什麼樣的肩章敬禮,知道什麼樣的肩章該向我敬禮。我百分百地確定,老兄。對不起。」
發起進攻的前一天晚上,全營掩蔽在一個村莊廢墟里。軍官們的食堂是一個被摧毀的地下室,門口兩邊整齊地擺了兩排汽油箱,尺寸逐漸減小,足有一人高。
這個叫莉塞特的姑娘很漂亮,黑頭髮,面帶微笑,心腸也好。他們是無意中在距離前線7英里一個叫聖德萊絲達赫那(他們把它稱作「聖苔絲」)的村子里認識的。艾倫被分配到那兒居住。她是當地一個農民的女兒。有一次在外面淋了大雨之後,他送她回家。他們跑進她家的農舍,一起喝了點咖啡,談笑了片刻。後來她又邀請了他。然後又邀請了他。三次之後,他開始明白了。他在她的小屋裡脫下衣服,既感到興奮,又感到同等的尷尬。然後他們做|愛了。艾倫在聖苔絲繼續呆了兩個星期,他們又見了九次面,其中有八次他們做|愛了。
兩兄弟擁抱在一起。事後回想起這件事,艾倫對蓋伊所帶來的暖意感到由衷的詫異。
艾倫從床上躍起,找到褲子,四處摸索他的靴子,但沒有找到。他記得蓋伊把靴子拿走了,試圖阻止他四處亂走,不過下面的馬房裡有一雙農民穿的鞋,那就足夠了。他抓過上衣,找到鞋子,跑到街上。他的身體還是很虛弱,尤其是他的肺部,不過他的協調能力已經好多了。他慢慢地走到負責運輸的那名上尉的辦公室里,希望能借到一匹馬。
他的人開始前進。有那麼幾秒鐘,周圍一片寂靜——美好的寂靜。然後,德軍的突擊陣地里幾乎是同時燃起三盞信號彈。信號彈證實了德軍的猜測。先是響起稀稀落落的步槍聲,然後是震耳欲聾的機槍聲,再然後就是鋪天蓋地的炮彈聲。連空氣都被融化了。槍炮聲震得他們兩耳發聾,覺得自己就像走在一片寂靜之中。
「鑽井。如果有石油,你會找到它。如果沒有——那麼至少你努力過了。」
「去找你寶貴的莉塞特吧。你會發現她有多麼寶貴。她和你親愛的兄弟。」
上尉吹了聲口哨,嘆了口氣,看了看他那沒有止盡的徵用表——不過十分鐘不到,艾倫就已經備好馬,小跑著穿過黑暗,向前線奔去,向湯姆奔去。
「蓋伊!天啊!你看上去……」
「那湯姆呢?湯姆怎麼樣?湯姆在哪兒?別告訴我——」
新軍的成員
「拜託,兄弟,你還可以擁有她。她還是你的。我沒有——「
夜幕降臨了。
這是壞的一面。
村子里的一切都變了,到處都是輕傷員。前幾天駐紮在那兒的林肯郡人和倫敦愛爾蘭人要麼是去參加戰鬥了,要麼就是犧牲了,總之全都消失不見了。現在聽到的全是陌生嗓音:來自公牛和雄鹿輕步兵團的紅臉蛋小夥子,還有一個連隊的衣著整齊的加拿大人。一群母牛闖進了一個蘋果園,一些加拿大人拿著又青又硬的蘋果砸在它們的肚子上,試圖把它們驚走。
批準是以德軍迫擊炮的形勢來到的,它破空而來九九藏書,看上去就像一個正在空中飛行的垃圾桶,可這是一個帶有極大摧毀力的垃圾桶。霰彈在離胸牆沒有設防的那一邊12碼遠的地方爆炸。事後,艾倫記起彈片擊中他之前他看見了爆炸時的火光,不過他猜想自己所描繪的爆炸細節純粹是出於想像。
「沒有,沒受一丁點兒傷,我說過。」
「現在,我有個好消息要告訴你們倆。我已經選中你們參加一次任務,這次任務非常艱巨,非常危險,可它會為你們每人贏得一枚榮譽勳章,以及大量的假期,只要我能安排妥當的話。下面就是我們要做的……」
湯姆聳聳肩,「我並不總是這麼想。這整場戰爭都太愚蠢了,除了有自尊要去維護外,我看不出艱苦作戰有什麼意義,到現在我也看不出,」他深思地彈了彈他那紫白相間的勳章,然後他的口氣又變了,「如果我遇害,你能不能保證在波斯盡全力而為?」
上尉做了個鬼臉,「機槍。」
他抓過手槍,將槍口對著黑暗。他沉重地呼吸著,側耳傾聽,隨時準備開槍。什麼聲音都沒有,只有遠處連續不斷的炮聲。半分鐘過去了。艾倫試著想起這是什麼地方。
他睡不著。
「住嘴!」蓋伊抓住弟弟的胳膊,想把他拖回村裡去。「我送你回去。你需要——」
戰鬥又持續了兩天兩夜。艾倫已經疲憊得超出負荷。終於,他得到批准可以休息。
「別碰我。我要去見一個人……我得走了。」
第二部分 1914年6月末第13節 還是沒有湯姆的消息
湯姆點點頭,在沒有塗漆的地板上踢著他的光腳。他為自己的糊塗感到生氣,可他對蓋伊挑起事端感到狂怒。怒火在他心頭燃燒,炙人而又危險。
這一天過去了。
這是個極大的巧合:並不是說他們不該碰面,而是不該在戰壕里碰面。蓋伊作為參謀,幾乎從來不進入前沿陣地,更別說在這種艱苦作戰的時候。不過湯姆想了起來,在早先的炮轟中,師部的電話交換機被完全摧毀,所以他猜想師部參謀肯定很急於獲得作戰行動方面的可靠信息。
「艾倫,你進醫院了,是不是?你是不是受傷了?」
農舍的門從來不上鎖,所以艾倫就自己走了進去。屋裡很溫暖,兩塊黃色的蛋糕正在餐柜上逐漸失去熱氣。莉塞特不在,可能是出去了。艾倫開心得簡直無法思考。他很安全。湯姆很安全。世界上其它的事都不重要。
湯姆的直言不諱讓摩根上尉尷尬地笑了笑,但他幾乎沒有駁斥這種指控,「你的名字被提出來了。」
湯姆迅速而又謹慎地爬上戰壕。他經過了兩個正在挖土修補一面倒塌胸牆的人,還有一個正將一挺劉易斯機槍架上戰壕的人。湯姆往前衝著,在拐角處跑得太急,直接撞上了蓋伊,他正從另一個方面快速跑來。
艾倫不像他們這麼確定。他從未像現在這樣有這種感覺——或者說像現在這樣沒有感覺。他吃飯(不太多)喝水(大量地)。二十四個小時中他有十六個小時都在睡覺、昏厥或是打盹。他思路清晰,或者這麼說吧,至少他可以正確地回答醫生提出的問題:姓名,軍銜,出生地,所在單位。可他的感覺不見了,無論是生理感覺還是心理感覺。他整個人就像是被浸泡在麻醉劑中,麻醉劑的效力已經侵入心扉。
蓋伊的臉上慢慢散開一絲愉悅的微笑。他突然鬆手,艾倫踉蹌了一下,差點栽倒。
湯姆點點頭。他從兜里拿出摩根的那盒煙,給他們一人發了一隻。三個人都把煙點著。
「不是一位少校嗎?我們有一個中尉和一個少校。是哪一個?」
「先找到石油,只要人力可為。」
「有老婆的人把手放下……我說的是老婆,阿普爾比,不是臨時跟你上床的姑娘。」
「一般是。可跟他不是,絕對不是。」
可是當我們開進柏林,
「該死的參謀。就像湯姆說的那樣。該死,只會逃避,膽小怯懦,躲在後方,該死的參謀——」
然後,有天早上,他突然醒來。這麼久以來第一次,在他的意識里漂浮的各種意象固定為兩個人:湯姆和莉塞特。他得知道湯姆是生是死。他得去見莉塞特。
「我猜,為了錢?」
「艾倫,老兄——冷靜點——我不知道你會回來。」
「謝天謝地,你沒出事!我都急死了。參謀部什麼消息都問不出來,我只知道你們的人在炮火中首當其衝。我聽說你受傷了,可軍醫隊的人也不知道你在哪兒,更別提你的情況如何了。」
湯姆嚴肅地點頭表示接受。「很好,好兄弟。」
摩根上尉頓了頓。他已經說了不該說的話,恨不得把自己的舌頭咬斷才好。「聽著,我什麼都不該說的。真的不是我——」
「太愚蠢了。」
事情就是這樣。
同時,戰爭還在繼續著。索姆河戰役正在取得進展。在過去六個星期里,英軍的傷亡人數高達數十萬人。到目前為止,湯姆和艾倫那個營一直沒有參与戰鬥,但這種快樂的休整即將結束。他們這一營將在第二天發起進攻。這場戰役將會是他們倆最艱苦的經歷。傷亡人數肯定會很高。很可能是龐大的數字。
「我是摩根上尉,剛被從沃里克郡派過來支援你們。」
艾倫聽到了槍聲。槍聲持續了只有一兩分鐘,然後就停止了。馬抬著頭,側著身子,在泥濘的路上開始打滑。他把受驚的馬繫到一個被炸的樹樁上,步行繼續前進。幾天的戰鬥下來,戰壕里一片混亂。地面被炸得亂七八糟。戰場上散發著屍體和炸藥的氣味。
壺裡有一些冷卻的咖啡。艾倫把咖啡喝光。咖啡的香氣激起了他的回憶。「還有那該死的咖啡。」——弗萊徹少校——放在箱子上的鋥亮的皮靴——像猿一樣的胳膊——「保住自己那顆腦袋不被轟掉」——然後什麼都沒了:一個可憐的傢伙,左臂擺在兩腿間,全連的人都死在他面前。
蓋伊突然領悟地看著弟弟,「你有了個姑娘,是不是?你?」
皇家蘇格蘭新軍營隊的兩個人把艾倫送到了醫院。艾倫想感謝他們,卻找不到合適的話語。他倒在床上睡了6個鐘頭。醒了之後,他吃了點東西,喝了點水,然後試著再次睡著。
午夜之後不久他們到達了指定位置。大家開始吃背包里的軍糧,而且被允許休息到四點。
蓋伊的聲音繃緊了。他可以看出艾倫已經有點神智不清,可艾倫正在涉及危險的話題。「艾倫,夠了——」
「關於兄弟那段話是什麼意思?你們是不是兄弟?」
「可你已經說了。是誰?」
「我說,你最終得到了該有的獎賞,」上尉說道,「絕對是該你所有,我得說。」
還是沒有湯姆的消息。
「那邊的農舍。」
子彈掃射過來的時候,突然而又喧鬧。機槍離他們只有三十英尺遠。藉著暗淡的月光,湯姆看見勇敢的斯廷森被一陣彈雨擊中,幾乎屍骨無存。幾秒鐘之後亮起的炮火清楚地照出矮子哈德威九*九*藏*書克栽到地上,雙腿被鮮血淋漓地炸斷。炮火持續著。湯姆拿出一個手榴彈擲了出去。
「斯廷森,長官。」黃頭髮的小夥子說。
艾倫皺起眉頭,像是要跟他爭辯。他沉重的喘氣牽痛了肺部。
湯姆搖了搖頭,「就是……聽著,出於我不能解釋的原因,下午推薦我的人是誰,這對我來說非常重要——重要得我無法形容。你十分肯定那是蒙塔古中尉?」
艾倫和湯姆都還活著,毫髮無傷。這是好的一面。
湯姆簡短地解釋了一下,最後總結道,「蓋伊是他的親生兄弟,可我是他真正的兄弟。他知道這一點。他絕絕對對知道這一點。」
我們不會開槍,
「不,我不回去。」他的耳朵里嗡嗡作響,眼前一片昏花。他知道只要湯姆還活著,整個世界都會沒事。沉浸在這一認知的快樂中,他突然想起了莉塞特,而且迫切地想要見到她。他用雙手把蓋伊推開。
「支援?」湯姆叼著煙咕噥著。「老天知道我們需要支援。」
「謝謝。」
我們不會作戰,
他睡得很安穩。沒有夢境,沒有疼痛,沒有叫喊,沒有夢囈。在整個世界全都崩潰的時候睡成這樣真是件奇怪的事。
但是清醒並沒有帶來安寧。他的心跳仍然高達每分鐘一百二十次,那種可怕災難的感覺仍然揮之不去。他本想將之歸罪於夢境,可他一覺無夢,而且在他醒來之後這種災難感愈發強烈。
第二部分 1914年6月末第15節 一切都會好起來嗎
「哈德威克,長官。他們都喊我矮子。」
我們是新軍的成員。
艾倫跳起來去找木頭來揮走湯姆那些不吉利的話。旁邊有個廢棄的木箱,艾倫掰下一片遞給湯姆,湯姆心不在焉地碰了碰它。箱子有一面上用英語寫著,「殼牌汽油」。湯姆沖這行字點點頭,微笑起來。
他們看見湯姆臉上的表情,安靜了下去,馬上就明白了。醒著的人將睡著的人搖起來。防空洞里變得活躍起來,他們或是斜靠著牆,或是坐在粗糙的凳上,或是坐在地上。防空洞里點著兩盞德軍的乙炔燈,空氣里充滿了厚重的油煙,非常混濁,但是很溫馨。有兩隻耗子坐在角落裡咀嚼著什麼。
「艾倫,拜託,說話小心點。有的話說出口就收不回去了,你知道。」
「我有一位小姑娘,她的名字叫做蘇。」艾倫唱道,「其實不是叫蘇,她叫莉塞特。」他含糊不清地說著,朝莉塞特家的家舍揮了揮手。「莉塞特,莉塞特。」
「我不知道你們是朋友。」莉塞特說道,懊悔不已,「我不知道……他是個好人,我真的很敬重他。」
「你不覺得你還應該卧床休息嗎?」蓋伊說,「那些見鬼的醫生怎麼會讓你出來?」
在他們倆之中,艾倫受到的影響要更大一些。他全力照顧手下,經常給自己施加太大的壓力。他太認真,很難放鬆下來。他抽煙。他開車。他寫信回家。
他環顧著小屋四周,看看有沒有什麼危險。什麼都沒有,他拉上保險栓,把槍放下。
他爬下床,穿上衣服,走出病房,跌倒了四次,像一個醉漢一樣扶著醫院的牆壁。他剛好碰到一個從前跟他打過交道的負責運輸的上尉,並求他答應把自己載到聖苔絲去。
湯姆點點頭。
他急急地沿著脆弱的戰壕往前跑著,因為胸牆太過脆弱,所以他一直貓著腰。他沒有在借來的鞋子上裹上綁腿,所以鞋子里很快就沾滿了泥沙。他的協調能力和體力都比之前要好;只是肺部的情況還很糟糕。
可這一刻並沒有持續下去。
「什麼?」艾倫防備地問道,「你不可能還回美孚公司吧?天知道,我可受不了在別人的公司里打工。」
戰鬥再次打響的時候湯姆回到了戰壕。他正在向旅參謀彙報情況,整個人睡眠不足,大汗淋漓,全身又是血又是土。槍炮聲打斷了他們的簡短會談。湯姆請求離去,收到一句硬梆梆的「好好乾,克瑞里」,然後就大步跑向前線。
「拜託,湯姆!」
「和我呢?」
「他一點都不知道,……聽著,我會給他時間恢復。跟他解釋。我最好別再來找你。如果找你會讓艾倫傷心,那我就不會再來找你。
兩人握了握手,湯姆把最後一支破碎的香煙點著遞給那人。
「我想還是喊我矮子吧,長官。聽上去已經很順耳了。」
又一次,他錯了,錯得離譜。
是多麼的優秀啊。
湯姆又笑了笑,這次充滿善意。「我不是這個意思,老兄。我是說……聽著,你並不覺得我們倆都能熬過去,是不是?」湯姆靜靜地說道,幾乎是在自言自語。「畢竟,糟糕的事總在發生。」
「我並不要因為你說我可以我才可以擁有她。我不要……」艾倫的攻擊現在已經沒有什麼殺傷力了。湯姆掙扎著穿上褲子,用強壯的右臂將艾倫阻隔在安全的距離之外。莉塞特儘可能地幫著他。
「受傷?對,所以你才會躺在這兒。」醫生的拇指在艾倫的手腕上又搭了一會兒。「你被炮彈擊中了。全身都是切傷和擦傷,有幾個地方需要縫合。不過這些都是外傷。我們也不知道會有什麼內傷。爆炸有可能不傷及皮膚就讓一個人送命。你至少得在這兒躺上二十四個小時。如果到那時還沒發現什麼問題,我們就會把你送到一家綜合醫院去。可我不希望看到你再次出現在前線。明白了嗎?」
「艾倫,夥計!謝天謝地!你到底……」
「我的意思是,」艾倫儘可能清楚地說道,「一直以來蓋伊對你的看法都是正確的。你有一些優點,這是毫無疑問的,可你到底還是下人的兒子。請把你的手從我女朋友身上拿開,離開這兒。」
他墜入夢鄉。
「對,我個人也認為這是個愚蠢的主意,可准將對此好像興緻勃勃。」
聲音卡在他的喉嚨里。床上不是躺著一個人,而是兩個。莉塞特,還有躺在她身旁的、一|絲|不|掛悠閑自得的湯姆。
蓋伊陪著艾倫向農舍走出兩百碼。還沒走到一半的時候,艾倫就失去了去那兒的慾望。他想見湯姆,他想睡覺。「莉塞特上午會在那兒等著我的。」他唱道。
艾倫揭起紗罩偷吃了一塊蛋糕。蛋糕的味道很好,他狼吞虎咽地吃著,然後才意識到有隻貓也在狼吞虎咽地吃著。他把貓趕走,把紗罩蓋上。樓上傳來一些聲音:地板的吱吱響聲和一陣笑聲。當然了!他真是白痴!莉塞特當然是在樓上。為什麼不呢?現在是早上。還有什麼比床上更好的地方呢?
湯姆擔任的是第一班崗。發生了這麼多事,他需要時間去思索。在下午的打鬥過程中,他的一包煙被擠碎了,但他小心地從中挑出兩根被壓扁的捲煙,細緻地將它們恢復成可以點燃的模樣。他把煙點著,喉嚨因為渴望煙草的味道而疼痛起來。
艾倫的情緒又激動起來。一種無法形容的憤怒涌遍了他全身。「你個雜種!」他尖叫道,「你這個手腳不幹凈的死雜種!」
事情就是這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