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部分 19-24節
臨時踏台上站著一個哨兵,他的臉上因為疲倦而面無表情。「那邊有生命跡象嗎?」艾倫問他。他的聲音很刺耳,肺部空前的疼痛。
湯姆把自己的故事告訴諾加德:編隊,被捕日期,工作細節。
逃跑行動既是徹底的成功,又是絕對的失敗。
他叫什麼名字?
艾倫放棄了搜尋。搜尋已經變得越來越危險,越來越沒有意義。更重要的是,他已經疲憊得無法形容。他真的不知道自己的身體和肺部能不能再經得起這樣的一個晚上。再就是因為蓋伊。艾倫聽說蓋伊受了傷,並得知了他所住醫院的名字。
指揮官皺起眉頭。
艾倫沒有答話。距離湯姆的犧牲已經超過一個月了,但艾倫仍然處於震驚之中。炮彈的爆炸聲好像不停地在他的耳邊和心中迴響。更糟的是,雖然他離開了前線,一直接受醫療護理,可他的肺部好像越來越糟。可他不在乎。出於自暴自棄的心理,他請醫學委員會將他定級為A1級,「適合在前線作戰」。
「而且,當然了,你迫不及待地想被德國炮彈再炸上一回?」
每天五個人平分一塊麵包,就這麼多。別的什麼也沒有。湯姆早就已經飢腸轆轆。有生以來第一次,他見到了瀕臨餓死的人,而且他自己也加入了這一行列。
「是的,長官,」艾倫說,意識到自己是在撒謊。
一陣劇烈的、極度的頭痛吞噬了其它所有感覺,其它所有情緒。湯姆閉著眼躺了很長時間,除了腦袋裡面肆虐的劇痛外什麼都感覺不到。可慢慢地,不可避免地,生命逐漸回來。生命,還有隨之而來的意識。
蓋伊重重吸了一口香煙,靠回椅子上,好像想依靠病殘來保護自己。「我沒法阻止,不是嗎?我只是個少校。准將他是個將軍。下命令的是他。」
醫生們發出自言自語的嘖嘖聲,然後就消失了。護士長不滿地看著艾倫的被單,把它們掖得緊緊的,緊得簡直就可以把病人打包送出國了。然後她也走了。
「謝謝——」
第三部分 假定死亡第22節 找到石油還不夠
他沖她微微一笑,「我想醫生們不太喜歡我。」
艾倫正要說下去,可護士長半轉過身指過去,看到床上空無一人後就打斷了他。
**
「不錯的選擇。我已經給你父母親打過電話。他們晚上就會過來。我告訴他們你會有一點兒頭暈,不過你很樂意見到他們。我會悄悄地幫你拿一些花瓶過來。帕梅拉肯定會帶一些花兒過來,哪怕是把花房裡的花兒全都拔光。」
這份禮物就像是生命的第二次機會。
指揮官知道,在農場里工作的人很容易就能生存下去。如果湯姆播種大麥,他會吃一把穀子。他給綿羊喂甘藍的時候,會給自己留一塊月亮狀的甘藍。他給豬和牛端麥片粥的時候,會大聲吞食著盆底的稠粥。秋天收割的時候,他大口地咬著新鮮的蘋果,把一些柔軟的土豆藏進外套,在褲兜里裝上鼓鼓囊囊一兜小麥。
蓋伊的音量抬高了。「事實上,湯姆是執行這次任務最適合的人選。如果有什麼人能全身而退,那就是他。我認為這是個愚蠢的任務,我也這麼說了——當然了,我沒說這麼多——可任務還是要執行,所以我們選擇了正確的人選。」
「我的兒子,親愛的!」去溫徹斯特火車站接艾倫的是帕梅拉。她緊緊地擁抱著他,將頭埋在他的脖子里。當她終於放開他時,已經滿臉淚痕。「我可憐的孩子,我可憐的孩子。」她在為湯姆哭泣,那個她一直像母親那樣愛護的孩子;她在為艾倫哭泣,這個失去了兄弟的孩子。艾倫說不出話來。
湯姆指了指自己,「Ich?我?」
西線的所有地方,人們扔掉手中的槍支,欣喜若狂地看著彼此。艾倫之前那個排里的一個毫髮無傷地熬過戰爭的下士,把所有的裝備都扔到地上,然後爬出戰壕。他站起來。11月那寒冷的空氣把他包圍起來,可是沒有子彈,沒有炮火。他摘下鋼盔,將它高高地扔到空中。「你們現在可以走了,朋友,」他對著德軍前線大喊,「我們都可以回家了。」
可是比生理上的傷害更痛苦的是心理上的傷痕。艾倫發現自己在二樓的卧室里幾乎無法入睡。寬大的窗戶和毫無掩蔽的方位使他覺得無法躲避隨時可能襲來的炮火和槍彈。與恐懼鬥爭了三個晚上后,他屈服了,搬進了一樓的儲藏室,儲藏室建得就像一個碉堡,四面都有石牆把他和外界隔開。他睡覺的時候整晚都點著蠟燭。
第三部分 假定死亡第19節 假定死亡
「啊!體溫計!別說話!」
還是沒有回信。
頭痛。
「更別提當時我正穿著你的軍裝了。當然了,我已經把衣服都洗乾淨了:你也不想衣服上沾著我的血吧。」
「他是最合適的人選。他是最佳選擇。」
「已經過去了,我想。我時時刻刻都在想念湯姆——聽上去是不是很荒謬?可這是真的——但我不再覺得自己的生命應該因此而結束。事實上,我現在熱切地想要活下去。」
「你沒事吧,老兄?」
艾倫往外走去,這次蓋伊沒有試著攔住他。「記住,你不是每件事都知道。」他喊道,「如果你知道,你就不會怪我。我已經儘力了。」
有時候他覺得找到石油好像是全世界最重要的事情。
中校說得沒錯。這項工作很重要,甚至可以說很關鍵。隨著時間的過去,事實證實他的話越來越正確。協約國軍隊的機動性日益增加,已非敵軍可以匹敵,而且隨著美國軍隊在這一周的加入,人力也日益增加。所以艾倫安穩度過了戰爭的剩餘階段。他很疲倦,過度操勞,忙得不可開交——但是很安全。幸福、愉快而又美妙的安全。
「嗯,長官……」哨兵聳聳肩,好像這是個莫名奇妙的問題。「我想,總是會有人受傷的。多得簡直說不清我到底聽過多少。」
那天晚上,本該回到營地的時候,湯姆仍然坐在那兒。「我就呆在這兒,」他說,「為什麼不呢?」
「可能不太整齊,」她說,「但至少你能呼吸了。」
他對無人地帶的了解已經達到了無人可及的地步。他看到屍體,他看到垂死的人,他看到雙方的傷員。對於垂死的人,他會開槍把他們打死或是用嗎啡使他們失去知覺。對於傷員,他會不辭辛苦地把他們拖回戰壕,然後再爬回去繼續搜索。他喊了上千次湯姆的名字。他不再小心翼翼。他就在月光下站起身子。他利用信號彈的光亮搜索著被炮彈摧毀的土地。他用最大的音量呼喚著失去的兄弟。
成功之處在於:米奇·諾加德永遠都不會再知道監禁的滋味。
「湯姆?湯姆?湯姆·克瑞里?」
「你好,小姐。我想找蒙塔古少校——」(原文為法語——譯註)
湯姆搖搖頭說:「失蹤,假定死亡。」
「然後約翰·戴維森·洛克菲勒偷走了最後一滴油……他擁有那個地區所有的精鍊廠。他所付的價錢幾乎都不夠把石油運過去。他榨乾了我的一切,然後在我上門求他的時候把我read.99csw.com的井買走了。找到石油還不夠,湯姆,把它變成美元才是最重要的。」
他們聊了下去。在戰前,諾加德是個獨立的石油商,一個自己擁有工作隊的鑽探商。
湯姆笨拙地伸出手。看守給了他一包糖,兩小罐鵝油,一瓶黑莓醬。湯姆看著這筆財富,幾乎無法理解。看守試著向他進一步解釋。湯姆無法完全聽懂這個猶太人帶有口音的德語,但他聽明白這是紅十字會寄給另一個人的包裹,那個人最近剛剛死了。看守看到湯姆的狀況,所以想幫幫他。湯姆是如此的感激——如此的震驚——他哭著說謝謝,就像一個收到聖誕節禮物的孩子。看守把他的感謝揮到一邊,告訴他要慢慢吃,然後就走了。
屋子裡惟一的聲響就是火盆發出的噼啪聲以及艾倫的肺部因為需求空氣而發出的痛苦呼喚。
「那護士是誰?」他問道,「她說起你們的時候就好像認識你們一樣。」
蓋伊的話是如此的蒼白無力,如此的含糊不清,艾倫不由感到一陣憤怒。「不幸的損失?拜託,這已經無法用不幸來形容了。這是恥辱,這是醜行。這是該死的罪行,這才是它的實質。」
他成了戰犯。
被俘以來第一次,湯姆想起了幸福是什麼感覺。
「別擔心,我在這兒已經呆了兩年,什麼都見過。」
艾倫也在戰爭中倖存下來。
**
「新來的?」
湯姆將一直是「失蹤,假定死亡」,直到戰爭結束,或是直到他死去。
設拉子的土地,魯克納的
第三部分 假定死亡第20節 我寧可去死
她站起身子,放下那些盤子,「對,對,我是這麼覺得。說到現在,你已經把自己形容得粗魯、缺乏教養,然後是愚蠢。在過去幾天里,你因為需要更換衣服而說對不起。你因為引起麻煩而道歉——而且我想你所說的麻煩就是指你為國英勇負傷。當我稱讚你的勳章時,你跟我說那不是你贏得的。由此,蒙塔古上尉,我總結出你是個大傻瓜。」
「是嗎?」
那位漂亮的護士走到床邊。她有著一頭紅褐色的頭髮,臉上長著雀斑,還有一雙迷人的藍眼睛。她把被單鬆開。
「是的?你真的想讓你的衣服上沾著我的血?」蓋伊挑起眉毛。
一角邊緣
加拿大人面帶微笑地看了看周圍,「米奇·諾加德。」他說,「嗨。」
「那好吧,不說對不起……鄧洛普小姐,我們可以重新開始嗎?我是艾倫·蒙塔古上尉,非常高興能夠認識你。」
「你不是安德森先生?」上校的語氣暗示艾倫的回答已經接近於抗命。
「我的傷。我並沒告訴你這是怎麼回事。」
期盼已久的和平最終到來前的幾個星期里,湯姆所在的監獄里流傳著各種流言。在他工作的那個農場里,只有基本的工作有人干,其它一切都無人理睬。湯姆第一次聽說了奧匈帝國打了敗仗,土耳其人已經投降,基爾碼頭髮生叛亂。
湯姆的身體越來越瘦,衣服越來越肥。隨著身體的逐漸虛弱,他在汽水廠的活兒也越來越累人。每天早晚,米奇·諾加德都叫他拿起筆寫信回家求助。每天早晚,湯姆都說「不」。可到了第七天,湯姆屈服了。既然沒有別的可以下咽,他就咽下自己的尊嚴。他寫信回家。他寫信給他的父親傑克,寫信給亞當爵士和帕梅拉夫人。
「美孚,新澤西的美孚石油公司。」
中間那個屁股屬於皇家陸軍軍醫隊的一位上校。其它兩個屬於軍醫隊的兩個上尉,他們都是在戰爭期間入伍的普通家庭醫生。他們三個,三個屁股和屁股的主人構成了一個醫學委員會,聚集在一起審查艾倫的案子。這隻是諸多案子中的一宗。
雖然既沒有湯姆也沒有洛蒂相陪,但他很幸福。
「仔細想一想,還不算糟。就是疼得要命。」
諾加德點點頭問道:「紅十字會?」
在一隻結實的德國胳膊的攙扶下,湯姆用那隻好腿行走著穿過迷宮般的戰壕,來到一個戰地醫院。他被粗魯地檢查一番,然後被打了一針破傷風。隨後他就被送到了一個農場,那兒已經關押了四個英國俘虜,再然後他們五個人就被送到更遠的德國佔領下的法國。
「不,長官,蒙塔古。」
1917年2月,他被送進南安普頓一家專業醫院。一切都準備就緒,他被打上麻藥。一名護士說,「請數到十。一,二,三……」
「你在那兒?天啊,你當然在。准將的戰爭會議。你在那兒?做決定的時候你在那兒。你在那兒,卻沒有阻止這件事。」
上校說,「你覺得自己已經準備好再次上前線嗎?」
「當然是。」
食物才是。
沒有回答。怎麼可能會有呢?湯姆對德軍機槍發起了突襲。機槍發話了。它們的話最具有決定性。湯姆現在是失蹤,假定死亡。
在接下來的幾個星期和幾個月里,諾加德一直跟湯姆講述著他在賓西法尼亞州和俄克拉荷馬州從事石油業的經歷,還有「從來沒有去過加利福尼亞以西,但是,等到這些國王們和皇帝們厭倦了打仗之後,你會在那兒看到我正在自己的後花園里鑽探石油。」
跑進災難。
湯姆在墜入更深的夢魘前勉強恢復了全部神智。
上校悲傷地點了點頭,「謝謝你,蒙塔古。就這樣吧。」
艾倫在醫院里呆了六個星期。起初的時候,他覺得很尷尬,因為讓父母的朋友和客人如此親密地照顧自己。但是,後來,當他康復得可以坐在輪椅上被推著在醫院里到處逛逛的時候,他開始明白洛蒂的日常工作包括哪些內容。她所在的那個部門處理的是一些從法國送回來的最糟糕的病人。她照顧的人有失去雙腿的,有失去視力的,有失去聽力的,有被毒氣摧毀四分之三個肺的,有在每次只要深呼吸就會吐出黑血的。和洛蒂每天所見到的一切相比,艾倫因為她替他洗澡而感到的尷尬就顯得如此微不足道。
他們到達戰俘關押營時,湯姆已經接近崩潰。他受傷的左腿就像著了火一樣,一陣陣劇痛就像被困在魚塘里的海浪那樣衝擊著全身上下。關押營由一群昏暗的小房子組成,周圍環繞著帶倒鉤的鐵絲網。在門口處進行了簡短的搜身——湯姆的煙被拿走了,雖然他一再抗議——然後他被送進一間標有紅十字會標誌的小屋裡。一名護士快速掃了他一眼,認定他不會在那天晚上死掉,就任他筋疲力盡地倒在草墊上。他閉上眼,但是無法睡著。沮喪向他襲來。
「聽著,蒙塔古,我們達不成一致意見。這兩個傢伙擔心你還沒有準備好再次面對德國鬼子。你——」
艾倫面對現實了。是時候離開前線、離開戰鬥、永遠地放棄湯姆了。
艾倫意識到肯定就是她幫自己更換了衣服,還幫自己洗過澡。他的臉因為一種老派的困窘而發紅。
他們把犯人們經常交換的信息交換了一遍。諾加德自1915年12月以來就被關押在赫特斯特。雖然諾加德加入的是加拿大軍隊,但實際上他是美國公民。他之所以入伍是因為他母親是比利時人,而且戰爭最初九*九*藏*書幾天德國士兵在比利時犯下的暴行讓他震驚不已。
湯姆希望愛國的諾加德能對他的回答感到高興,可諾加德卻撇了撇嘴,罵道,「該死的洛克菲勒。把我們所有人在這個產業的立足之地都給毀了。簡直是見鬼。新澤西的美孚石油公司,見鬼去吧。」
「這麼說我還不夠標準了?我覺得全身就像被汽車軋過一樣。」
「今天從工廠回來的路上對著一棵橡樹撒尿的時候發現了這個。」
那天晚上,在戰俘營的角落裡,他向諾加德提出了一個建議。
雖然他被困在監獄里,可有時候他覺得找到石油好像是全世界最重要的事情。
蓋伊的話說得太快,好像意識到自己又犯了個錯誤。他又拉了拉衣領。艾倫注意到哥哥的不自然,立刻抓住他的話尾。
他身上有種特質讓湯姆立刻喜歡並信任著他。「湯姆·克瑞里,」他說,伸出手自我介紹。
「你見鬼的什麼意思,沒有?肯定會有什麼人的。」
艾倫從防空洞里搖搖晃晃地走進寒冷的第一線曙光。失蹤,假定死亡。整個世界都改變了。艾倫就算是永遠失去雙腿,也會比接受這一可怕的事實要來得鎮定。湯姆現在是失蹤,假定死亡。
「我也是,親愛的上尉。我也是。」
然後醫生們停止嘀咕,上校再次開口。
他的話被打斷了。在上校和艾倫都沒注意的時候,一名中尉拿起一冊文件,將它重重放到桌上。那聲音就像一聲槍響。
「還是……」
湯姆搖了搖頭,「沒有。」
「Ja?」
「是,長官。」
艾倫沒有回答這一問題,但上校並不需要他的答覆。「是個好兵。」他說,轉過頭去看那兩名中尉,尋求他們的贊同。可兩名中尉有些猶豫不決。
**
入秋以來的第一個冷天。屋裡只有一盆火,可那張長長的木頭桌子和坐在桌子後面的三個屁股把它的熱氣跟艾倫隔開。
「准將也知道。他知道得跟我一樣清楚。比我還清楚。」蓋伊又坐起來,香煙被閑置在手中。
這是他在赫特斯特戰俘營的第四天,這個戰俘營位於杜塞爾多夫城外不遠處。營地是個荒涼之地,只有小小的棚子,荒蕪的土地,帶刺的鐵絲網,還有崗哨。裏面總共有一千人,每個簡易工棚里住六十人。十二個冰冷的水龍頭構成了整個營地的洗漱設備。所有人都要長時間幹活,而且永遠處在德國衛兵的監督之下,這些衛兵被稱作「看守兵」。湯姆要乾的是把岩石敲碎,為附近一家汽水廠提供原材料。
在1918年11月11日這個美好的日子里,和平降臨了。
湯姆敬畏地呼出一口氣。這就是石油業的可怕之處,這個輝煌的事業集運氣、冒險和地質於一身。「那第二次呢?」
湯姆的癮又上來了。如果他能離開戰犯營的話,他已經知道以後該怎麼做。他會進入石油業:不是和艾倫一起,而是獨自一人。不是在波斯,而是在美國。不是依靠其他任何人的金錢或是善意,而是依靠他的頭腦,他的勇氣和他的決心去取勝。
艾倫猶豫了片刻,蓋伊遲疑著。「什麼事?什麼事我不知道?」
輪到他說點什麼的時候,他問了句,「怎麼發生的?」
可住宿條件並不是問題所在。水龍頭也不是。幹活也不是。
「不會吧?」諾加德坐起來,橡子掉到床上。「是鑽探還是……?嘿,你們英國有油田嗎?」
「湯姆?湯姆?湯姆!」
艾倫在家呆了三個星期。這時節正是美麗的秋天,高大的榆樹上一片黃燦燦。
「Hier. Ein Geschenk. Fur dich.」一份禮物。給你的。
「還是沒什麼。」她把體溫計放進他口中,迫使他中斷抗議,「中午是吃燉羊肉還是喝蘇格蘭濃湯?」她問道,「吃羊肉就點點頭,喝湯就搖搖頭。順便說一句,羊肉燉得很糟糕。」
「第二次就像美夢一樣甜蜜。從一開始我就把那口井稱作『老福』。鑽井輕鬆得就像切黃油。兩千英尺后就發現了石油氣。三千英尺后,我們的腳全都浸泡在石油當中。每天六百桶。『老福』盡了最大的努力,上帝保佑她。」
湯姆咧嘴笑了。這些天來犯人們的談話都是圍繞著食物,或是肥皂,或是啤酒,或是生活中不勝枚舉的小細節。「石油,」他說,「我乾的是石油業。」
「嗯……啊!蒙塔古。」上校找到正確的文件。「被彈片輕微擦傷。沒有截肢,沒有重傷。德國兵的炮彈還攔不住你,嗯?」
他在燈光下頭暈目眩地醒過來。
紙板托盤顫了顫,沉下去。
諾加德腿上中了一槍。他本來可以停下來的,湯姆本來也可以和他一起停下來的。可一想到要被繼續監禁,這個心高氣傲的美國人就受不了了。「自由!」他大喊道,「自由!」他繼續跑著,湯姆跟著他一起跑。
她用鼻子哼了一聲,開始收拾他的餐具。
湯姆搖搖頭,「是買賣。不,英國的土地都干透干透的。」
但這仍然擁有我衣衫的
有光線從什麼地方傳來:是根蠟燭。湯姆翻過身看著它。蠟燭被放在一個英軍鋼盔上,鋼盔已經被打得毫無形狀可言。湯姆怔怔地看著。那是他的鋼盔,可它為什麼變得這麼畸形……?他摸了摸腿:腿上受了重傷。疼痛越來越劇烈。
湯姆咽了口口水。他當然知道自己的形勢有多嚴峻。可是,艾倫曾經試圖害死他,如果他還去哀求蒙塔古一家幫忙的話就太沒出息了。當然了,還有他父親,可湯姆知道傑克·克瑞里跟蒙塔古一家人有多親近,給傑克寫信跟直接給亞當爵士寫信沒什麼區別。他搖搖頭。
「哦,拜託,蓋伊!一點點的皮肉傷,你就把自己當成烈士了!成熟點吧!」
第三部分 假定死亡第23節 逃跑行動
艾倫什麼?
雖然他是專程趕到魯昂來看蓋伊的,可等他到了這兒之後,艾倫只能想到湯姆和湯姆的死訊,他迫切地想讓世界上的每個人都知道,包括蓋伊。可出於禮節他沒有馬上談到這個話題。蓋伊解開幾件衣服,指給他看子彈進出的方位,以及子彈所造成的傷害。艾倫發現自己無法理解他哥哥說的每一句話。他甚至都沒有特別在乎。那是個小傷,艾倫見過太多的重傷,對此已經無動於衷了。
「那又怎樣?」諾加德說,「再寫。給你認識的每一個人寫。給你聽說過的每一個人寫。不停地寫,直到你收到回信。」
蓋伊聳聳肩沒有明確回答,「就是那麼回事,」他說,「我轉過拐角想去急救站,結果一頭撞上該死的准將。他對我很不高興,因為我把血濺到了他那乾淨漂亮的卡奇布上。他那天下午要召開一個大型戰爭會議,而且命令我——命令我,記住——把傷口清洗乾淨包紮好,然後馬上去他那兒報到參加會議。我可以跟你說,醫生都有點生氣了。他們想直接把我送到這兒來;坦白說,准將的態度真是有點荒唐。」
湯姆恨不得把這些東西全都吞下去,可他知道,如果這麼做他的胃肯定會發起反攻。他用了五天時間吃完了鵝油和果醬,每天早晚九_九_藏_書就著一大杯涼水吃一勺糖。他的胃發出抗議,但痛苦的胃脹氣減輕了。這麼多月來第一次,湯姆覺得自己變得像個人。而且,作為一個人,他已經準備好採取行動。
一點聲音都沒有,沒有人類的聲音,沒有呻|吟。可以在一秒鐘之內就將他送上西天的德軍步槍沒有開火。
「恐怕不是,長官,我的名字叫蒙塔古,蒙塔古上尉。」
「我們逃走吧。」他說。
「幸運?為什麼是幸運?」湯姆說。長時間的禁閉、對日光的缺乏以及臨近餓死前的錯亂使他頭暈眼花。德語中「胃」這個詞闖入他的腦中,「Magen. Mein Magen.」
艾倫搖了搖頭。
「哦,手術的時間相當長。比預計的要長,不過你會愈合的。我見過的更糟糕的病情都愈合了。」
兩天後,艾倫來到魯昂,來到蓋伊療傷的由學校改成的醫院。他僵硬地走進病房。蓋伊的床上是空的:除了亂糟糟的白床單,別的什麼都沒有。艾倫走進護士長的格間。
他沒有收到回信。
「你覺得自己可以在嚴峻的形勢下指揮下屬嗎?要記住下屬的安全都靠你了。」
「護士?你是說洛蒂?紅頭髮、藍眼睛的那個?天啊,艾倫,親愛的,我都跟你說過十好幾遍了。那是洛蒂·鄧洛普,今年在我們家呆過的姑娘之一。是個可愛的姑娘。我一直希望你能見見……」
「湯姆?湯姆?湯姆·克瑞里?」
當天晚上,他和米奇·諾加德在回去的路上路過一片樹林,兩人跑出犯人隊列,衝進樹林中逃命。身後傳來幾聲槍響。他們仍然跑著。
諾加德自己也有一把,他敲碎硬殼,嘎嘣嘎嘣地吃起裏面的堅果。湯姆也照著做了,咀嚼得很仔細。他的胃開始向外鼓起,但它裏面有的只是痛苦的腸氣。有時候他試著嘔吐,但能吐出來的只有混濁的氣體,而且這種嘔吐不能減輕任何痛苦。每到這個時候,他都會想起艾倫·蒙塔古。憤怒、辛酸以及自怨自憐混在一起,就像胃裡的腸氣一樣折磨著他。
「你是美國人?我還以為——」
他又閉上眼睛,可能又睡了一會兒。等他醒來時,仍然頭痛欲裂,但他的頭腦越來越清晰。清晰得足以意識到頭上的天花板過於整齊,絕不是出自英國人之手。清晰得足以意識到他成了德國人的俘虜。清晰得足以意識到是他的兄弟,艾倫·蒙塔古想要這樣的結果,是他讓自己去送死,是他想讓自己死。
這是真的。艾倫在進攻德軍前沿時的出色表現得到了承認,他被提升為上尉,並被推薦榮獲十字勳章。
今年是哪一年?
可生命和判斷力仍在繼續恢復,並隨之帶來恐懼感。
這段友誼曾經是他生命中最美好的東西,但現在已經化為灰燼。
這是個錯誤,雖然可以理解,但仍然是個可怕的錯誤。
湯姆聳聳肩,拉了一下自己的腰。他的腰帶已經比平時繫緊了一個扣,褲子也開始顯得鬆鬆垮垮。
「罪行?艾倫,我已經儘力了。准將堅持要……」蓋伊的聲音低了下去,他意識到自己說錯了話,而艾倫突然警覺起來。
幸福和倖存。
蓋伊的神情最初很是漠然,然後才變得有一些陰鬱和關切。他把雪茄放到一邊,「犧牲了?艾倫,我很難過,這真是個不幸的損失。」
艾倫想要害死他。
湯姆拖著步子走過去。酷寒的冬天已經轉為春天。湯姆的體重仍在減輕,他已經確信自己將死於飢餓。他無精打采,無動於衷。他的胃鼓了出來,塞滿了腸氣和空虛。他跟上看守。
「我這就出去,」他說,「我回來的時候請別對我開槍。」
「然後呢?」湯姆知道諾加德正在逗他玩,可他忍不住還是掉進他的遊戲。「然後呢?」
艾倫幾乎想一拳打在那人的臉上。他的右臂已經蠢蠢欲動。
湯姆點點頭。
艾倫到家的時候是如此虛弱,以至於他不得不被抬上床。可在關愛和溫暖下,他開始康復。雖然肺部的情況仍然很糟糕,但他的身體又開始強壯起來。除去肺部外,他覺得自己已經是個健康的人了。
他們成了朋友。
「克瑞里。艾倫·克瑞里。」
艾倫正準備走開,可蓋伊探出藤椅抓住弟弟的胳膊。
湯姆的飢餓,對家的想念,對艾倫的憤怒,統統都消失了。他怔住了,舊時的石油癮比飢餓更讓他難耐。
那個看守已經上了年紀,滿頭銀髮,是個猶太人。他站在監獄院子里大概三十碼遠的地方,衝著湯姆招手。
「你覺得自己能從多大程度上容忍炮彈的聲音和衝擊?」
床邊擺著一架屏風,兩個醫生,一個矮胖的護士長,後面還站著一個漂亮的護士。醫生正在爭論治療的方式,並且抨擊著以前的縫線方式。等他們發現艾倫已經醒了之後,就開始問他一些問題,檢測他的恢復程度。
「他是最優秀的軍官,是最優秀的人。」等他倆的聲音都平穩下來以後,艾倫對傑克·克瑞里說。
「他們誰都不喜歡,除非你的病情特別有意思。」
「可你是參謀,你可以發表意見。你可以替他說話,或是讓總部的什麼人替他說話。」
失敗之處在於:湯姆很有可能再也見不到其它東西。
她把了把他的脈搏。搭在他手腕上的手指感覺非常美妙,使他虛弱身體的其它部分感覺就像有卡車軋在上面。她的白制服讓人頭暈目眩。他看著制服隨著她的呼吸一起一落。那是世界上最美麗的東西……他慢慢睡著。
第三部分 假定死亡第21節 一個星期後
湯姆受到的處分很寬大:一個月的單獨禁閉,口糧減半。過完這個月後他被帶到營地指揮官面前,這個時候他已經骨瘦如柴,腹部因為飢餓高高鼓起。他在監獄里已經呆了將近一年。他想他會死在這裏。
銀色源泉
「那朋友和家人呢?」諾加德追問道,「你得寫信出去。把『假定死亡』的記錄消掉。」
他的父母晚上抵達的時候,帶了一大把鮮花,好幾罐蜂蜜,好幾瓶大麥湯,還有(他父親趁著他母親忙著插花的時候給的)一小瓶威士忌和一把香煙。
「吃到鋸屑了,嗯?」
回到家后,他父親和湯姆的父親傑克也都是這樣。當然,他們都很高興見到艾倫,可他的存在只會讓湯姆的死顯得更加真實。
「你在開玩笑吧,」諾加德的表情變得嚴肅起來,就好像湯姆剛剛承認他得了絕症一樣——從某種意義上來說也確實如此。大多數犯人之所以能撐下去,是因為除了監獄配發的口糧之外,他們還會收到紅十字會從日內瓦寄來的包裹。但是,如果你的記錄是「失蹤,假定死亡」,那人權機構就什麼也不會提供。「拜你們的皇家海軍所賜,德國鬼子連自己都喂不飽,更別提他們的犯人了。沒有這些食品包裹,你撐不下去的。」
「是的。」
連續四個晚上,艾倫每晚都出去尋找湯姆。
雖然意識上沒有受到驚嚇,但艾倫的身體卻失控了。他往空中跳起一碼左右,當他落地時,臉色蒼白如紙,渾身顫抖,兩眼大睜。他的呼吸聲就像是煤氣中毒者的發出的咯咯聲。
而他也跟她https://read•99csw.com講述了自己的一切。他發現自己能夠帶著某種類似直率的東西向她講述戰爭。畢竟,對他目睹過的各種慘境來說,她也耳聞過相同糟糕的事情。而且他想,她甚至近距離目睹過死亡,因為由她經手的人中有三分之一因為傷勢過重而死去,而她的工作就是陪伴在他們身邊直到最後一刻。
「勝利的秘密,」中校說,「德國鬼子以為他們會贏得戰爭,因為他們的鐵路比我們的強。我們知道我們會贏,因為我們的機動車交通更發達。我們的小夥子們來到法國的時候只有八十輛車是他們自己的。到明年底,我們跟法國人將會擁有二十萬輛車,更別提上百輛坦克,上千架飛機,以及美國人帶來的東西。可你知道最好的是什麼嗎?是這個。德國鬼子就算造出跟我們一樣多的貨車也沒有用,因為他們沒有石油。這就是我們在此的工作。將燃料輸送到需要它的地方。如果做好這一點,我們就贏定了。」
「我不會寫的,」他說,「我寧可去死。」
「Hier! Komm! Bitte Schnell!」
「你可以把鋸屑也吃下去,」加拿大人說,把紙板天平收進被褥下面。「可以好好嚼一嚼。」
「艾倫。」
第三部分 假定死亡第24節 和平降臨了
湯姆聳聳肩。
「可你連試都沒試。因為是湯姆,所以你連試都沒試。」
湯姆用飢餓的雙眼盯著它。他的戰俘同伴——從軍裝看應該是個加拿大人——把左手的麵條片切下一小塊,放到另一個盤子里。天平平衡了。加拿大人把兩片麵包都放到一塊布上。總共有五片,重量完全一樣。加拿大人收回手。
她每天值完班后,就會來找艾倫,帶著兩大杯熱氣騰騰的茶和從家裡拿來的一塊蛋糕。她告訴他戰爭剛剛爆發時她正在法國度假。她延長了假期,「不想在打仗的時候出門——天啊,現在想起那些事,感覺好奇怪」。她住在布倫的一家旅館時,遇到了幾個遠征軍的傷員,於是就留下來幫忙。最初的時候她很震驚——「恐怕我是個從小受到很好保護的小女孩,我沒想過……我從沒想過戰爭會是什麼樣子」——但她逐漸在這滿是血污的行業里發現了自己的使命。「因為爸媽的緣故,我從法國回來了,但我堅持至少要來這兒——」她指的是重傷中心——「因為我不想成為那些無聊的女孩,她們幫人量量體溫換幾件衣服,就覺得自己應該收到國王的感謝信。」
她指了指一扇門,那外面是以前的校園。艾倫走出去,發現蓋伊正安逸地坐在藤椅上,打著繃帶的腿上蓋著一條綠色的薄毛毯,兩腿搭在兩個運貨箱上,箱子上標著「戰爭物資——緊急「。他整個人被籠罩在雪茄的煙霧下,膝蓋上攤著一本翻了一半的三天前的《紐約時報》。
「你恨他,蓋伊。他總說你恨他。而我從不……我從不……天啊,你殺了他。我永遠也不會——」
這絕對是違反了規定。看守兵們——他們的步槍被閑散地擱置在屋角,彈夾掛在木樁上,免得被貓叼走——看著農場主,農場主也看著他們,聳了聳肩。如果戰爭即將結束,那還有什麼好在乎的?還有誰會在乎?
他想起了更多。
他大喊著,可艾倫沒有回答。
蓋伊扯了扯衣領,像是要檢查領子直不直。他全身心地投入到這次對話中,以往那種無精打采已經消失不見。「准將已經下定了決心。你知道他的。就算黑格元帥對他大吼也沒有用。」
有的早上,在黎明照亮冬日天空的時候,他還呆在裏面,穿著睡衣,舉著蠟燭,看著地圖,沉思著,沉思著……
恢復了健康之後,他又回到法國。但不是回到前線,不是回到戰場。陸軍部難得地靈機一動,將艾倫派遣到了位於巴黎的一個名為軍事燃料採購辦公室的單位。
德國人當然聽到了他的聲音,也看到了他。艾倫都能聽到德國哨兵模仿著他的呼喊——「湯姆!湯姆·克瑞里!」--然後就會爆發一陣大笑,以及帶有巴伐利亞口音的低唱聲。在把彈藥筒從機槍的彈鏈上取下來的時候,他們甚至用槍敲擊著同樣的節奏。「湯姆,湯姆-姆。湯姆·克瑞-瑞-里-里!」但是沒有步槍開火,甚至連機槍好像都沒有瞄準他。出於好心和憐憫,也可能僅僅是因為漠不關心,德國人就讓這個瘋狂的英國人在這片廢墟中四處遊盪。
「沒有,長官,什麼都沒有。」
他微笑起來,「對不起。」
「你肯定覺得我很愚蠢。」他說。
「每次我們伸下鑽井的時候,總希望能帶出石油的氣息。小子,當我站在自己那三十畝土地上的時候,我從來沒像那樣把鑽頭磨得那麼利過。每次這麼做的時候,你總會覺得油砂就在那一頭閃閃發光。
「多謝你所做的一切,」他說,「很抱歉我沒有早點說這些話。我肯定表現得很粗魯。我猜是因為麻醉劑的原因。」
她點點頭,「這是人之常情,真的。這是個階段。會過去的。」
一個星期後。
「1913年。」
看守點點頭。
「我們選擇了?我們?我們是誰?你和准將……」艾倫停頓了只有一秒。突然之間,當湯姆不在身邊的時候,艾倫認清了蓋伊身上某種湯姆早就認清的東西。就好像那種舊時的直覺交流最後一次發揮作用。「准將宣布了他那愚蠢到家的計劃。也許你提出了反對。可在准將堅持己見的時候,你推薦了湯姆。不要否認,蓋伊。我知道。我知道。」
「嗯,不管怎樣,我還是得說對不起。那樣太缺乏教養了。」
「兩次,就兩次。」
他們的運氣實在是糟到不能再糟,一隊從營地回家的衛兵正好經過那片樹林。湯姆和諾加德幾乎一頭撞上他們。一聲槍響。諾加德又中了一槍,栽到地上死了。步槍指向湯姆。
片刻的靜默。
可是湯姆搖了搖頭。戰爭會讓人半瘋,而戰俘營會讓人完全瘋狂。湯姆放下筆,再也沒有寫過一封信。
「有沒有傷員?有沒有呼救聲?」
他又寫了一次。
「對,對,加拿大軍隊不容許接收美國人。對,他們是不容許,可他們接收了。」
「我敢打賭,英王大概都快被這氣瘋了……哪家公司?」
他想起斯廷森被炮火轟得飛了起來,而矮子哈德威克則被鏟到了地上。斯廷森的屍體擋在了他和子彈之間。很有可能正是斯廷森的死亡使得湯姆幾乎沒有受傷地躲過了猛烈的槍擊。可憐的斯廷森……
哨兵本想告訴他在黎明將近時分離開戰壕是件愚蠢的事,但艾倫態度里的那種衝勁使他沒有開口。艾倫翻過胸牆,莽撞地向前爬去,直直爬向恐怖戰場的中心地帶。地上橫七豎八地擺著鐵絲網的碎片,霰彈筒,還有人。一張從頭骨上分離的人臉飄浮在一個水坑的水面上,臉衝上斜視著天空。艾倫什麼都不注意,什麼都不在乎。他爬到他所認為的湯姆行動失敗的地點,開始叫喊。
「安德森?」上校問道。
指揮官哼了哼,然後轉向身邊的一個看守兵,飛快地下達了一系列指示。然後他用法語對湯姆九_九_藏_書說,「我已經更改了你的工作細節。農場上需要更多人手。5點鐘之前做好準備,6點半到農場去。你得鄭重地向我保證你不會試圖再次逃跑。明白了嗎?」
艾倫逐漸康復,洛蒂·鄧洛普一直照顧著他。有天早上,就在他的意識逐漸走出手術前的一片迷霧時,他坐了起來試圖表示感謝。
「嗯。呃呃。」
「對,雖然這還不足以形容。湯姆是我的另一半,就算他是我的親兄弟我們也不可能比現在更親密。在他死後的那幾天,我整個人都蒙了。我恨不得自己也死掉算了。」
湯姆明白了——這一天,湯姆的戰鬥結束了,至少懸于生死之間的不確定性結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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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找到過石油嗎?我是說,你自己。」
這麼做簡直是愚蠢到家。他現在正處於德軍前線的狙擊範圍之內。
湯姆不知道的是,他的第一批信被裝上了一條開往多佛的醫院船,結果這條船被魚雷擊中而沉沒。他的第二批信被裝上了紅十字會的卡車,這輛卡車原本將會經由黑森林地區開往瑞士。卡車受到了覓食饑民的襲擊,東西被洗劫一空,信件全部丟失。
「沒有受過處分。工作記錄良好。不像很多人那樣總是生病。為什麼要逃跑?你沒被打死真是幸運。」指揮官說的是德語,語速較快,湯姆不是很容易就能聽懂。
她沖他微微笑起來。她的微笑就像是世界上最美麗的事物。
湯姆伸手拿過離他最近的一片,雖然黑乎乎的麵糰上一看就有塊木屑。加拿大人等所有人都選好之後,才拿過剩下的那塊。其他人都離開了,湯姆沒有。
轉念想一想,他寧可已經死去。
「他當然是——你們倆都是……我說,這場戰爭是個骯髒的腐爛的臭氣熏天的恥辱,夥計。請原諒我這麼說,可任何會帶走像他這樣的人的事情……」克瑞里的聲音慢慢低了下去。
「哦,那邊!他好像在抽煙!」(原文為法語——譯註)
「這個任務需要銳氣,需要勇氣,還有那該死的衝勁兒。那就是湯姆。」
艾倫越來越強壯:強壯到足以承受第二次手術,這也是最後一次手術。
「對,我想也是。」
他認真地考慮著要不要繼續跑。他考慮著選擇死於槍彈而不是死於飢餓。他想了想,然後又否決了。他舉起雙手,然後——疲倦地,疲倦地——走向槍口。
「請稍等片刻,好嗎,蒙塔古?」上校說道,然後低聲和兩名同事商量著。艾倫能聽到上校在說,「如果我們來這兒不是為了讓他們回到戰場,那我們見鬼的來幹什麼?」而坐在他兩邊的中尉則表示強烈反對,並指出艾倫近期的醫療記錄為證。艾倫坐在冰冷的屋子裡,等待著他們的判決。他搓著雙手取暖。
「Komm, 湯姆, Komm!」
「哦,沒錯,我不懷疑這一點。」
1917年5月的一個上午,湯姆找了個機會把一把砂石放進汽水廠主傳送帶的發動機里。機器被卡住,停止了運行。工廠立刻認定這是一起破壞行為,犯人們被告知工時要被延長到當天的黃昏時分。這正是湯姆想要的結果。
兩兄弟擁抱了一下,因為蓋伊是坐在那兒的,所以只能說兩人儘可能地擁抱了一下。
「等等!還有些事你並不知道。」
艾倫不想完全撒謊,所以他的答案明顯地很是吞吞吐吐。短暫的詢問結束了。
「所以我想我也應該參軍入伍,讓他們對我也施加暴行。我想,我的計劃實施得比我希望的還要好。」
「我是說不。」
薩迪(1184-1291)
戰壕里他那些吃驚的戰友們發出歡呼聲。
諾加德在床上翻了個身,遞給湯姆一把橡子。
「沒概念。」艾倫因這個問題的愚蠢而發笑,希望醫生們也能夠注意到可笑的一面,可他們沒有。
艾倫往後退去,就像面前擺著一具動物的屍體。他的嘴角因為憎惡而抽搐。校園的盡頭走過兩名護士,他們的制服在午後的陽光下白得耀眼。一個醫生跑向她們。他的外套也是白色的,可上面沾染了血跡,在陽光下達不到同樣的效果。
哪個月?
「第一次是賓夕法尼亞州布拉德福市的一口小井。第一天,我抽出了三十桶。兩個星期後,八十五桶。四個星期後,不管我怎麼做,都只能抽出十桶油,這還是運氣好的時候。結果我以一條新褲子的價格把那口井給賣了。就在那條路上兩英里遠的地方,一塊我曾經想買但沒買下來的土地上,我的一個朋友挖出了石油。那個王八蛋在那兒一個星期就抽出了三千桶。」
「戰前你是幹什麼的?」諾加德問道,「我可不是請你列舉你的十頓大餐。」
事後證實炮彈爆炸對艾倫所造成的傷害遠比當初意識到的要嚴重。一個像針那麼尖的碎片扎進了艾倫的胸部,兩個肺臟都被刺穿。碎片從外部幾乎看不出來,所以最初的醫生們沒有發現。碎片在肺部呆的時間越久,造成的傷害越大。艾倫做了一次成功的彈片移除手術,不過等到他足夠強壯的時候,他還得再接受進一步的手術。家裡本來有幾個客人,都是初進社交界的少女,她們現在在南安普敦當護士,在艾倫回家之前都已經悄悄離去,為了讓病人得到該有的休息和寧靜。
「你可以奔跑自如嗎?」
她優雅地屈了屈膝,伸出手,「我叫夏洛特·鄧洛普。」她說,「請喊我洛蒂。」
「可你知道情況,你知道那些機槍哨位根本是無法攻破的。」
意識到他還活著。意識到痛苦以及他整條左腿的麻木。意識到自己平安無恙,雖然一切邏輯都表明他應該已經死了。
大廳另一邊的嬰兒室里擺著一張大比例尺的扎格羅斯山脈的地圖:湯姆十四年前親手擺在那兒的地圖。湯姆九歲時用藍鉛筆畫下的彎彎曲曲的線條標出了石油用地權的範圍。有的夜晚,當睡眠難以造訪、肺部費力地呼進呼出空氣時,艾倫會拿著蠟燭走進嬰兒室,看著地圖上設拉子以北山區那粗略的輪廓線。他向湯姆保證過他會去那兒找到所能找到的東西。那裡會有石油還是只有乾燥的土地?沒有別的辦法可以證實,除了最古老的辦法:鑽井。
「蓋伊!」他說,突然感到了一種眩暈和一種戰爭疲乏。「你怎麼樣了?」
「又是對不起?這次又是為什麼?」
「前一陣子你思維混亂的時候,在夢裡經常呻|吟,」她說,「你在夢裡喊著媽媽——每個人都會這樣,」她飛快地說,「每個人——可你還喊著湯姆。是湯姆·克瑞里吧,我猜?那個和你一起長大的男孩。」
艾倫對這個單位的工作幾乎毫無了解,直到他抵達那兒,見到他的上司,一位笑意盎然的中校。
校園的盡頭處,那兩名護士正沿著原路返回,步伐緩慢。醫院里充滿了死亡的腐敗氣息。
「蓋伊,聽著,我得馬上告訴你。你可能還不知道。是湯姆,他死了。」
他撐開雙眼。頭頂上是由厚木鋪成的天花板,堅固而且整齊。木板上映出搖曳的燭光。縫隙間抹著法國的泥土。天花板看上去讓人覺得非常舒服。湯姆的意識恍恍惚惚地想著這片小世界里僅有的幾件東西:頭部的疼痛,腿上的疼痛,頭上的天花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