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
第四部分 25-29節

第四部分 25-29節

**
「把馬匹系好,行李裝好。不,不要收帳篷和石頭工具。快點!」
「我不要錢,先生,我要搭船。」
這位銀行家滿頭銀髮,但肌肉仍很結實,而且對自己的權威有著十足的信心。書房牆上掛著一張大地圖,只要鄧洛普和合作人有生意的地方都釘上了圖釘。澳洲有六顆圖釘,拉丁美洲有十四顆,非洲有八顆,而歐洲和北美洲的圖釘則多得讓艾倫數不過來。
這是個很好的回答,雖然美國是在湯姆被捕后7個月才參戰的。「等著山姆大叔去救出你們,嗯?」資歷較高的那名官員搖了搖頭,然後在「沒有被捕」一欄畫了個方框。他的下屬也照葫蘆畫瓢。
「有兩個,都是好小夥子。一個在蒙斯中了一槍,不過傷得不重,先生,真是謝天謝地。另一個是個礦工,先生。他也逃不過去,雖然他求著……」
「沒有,先生。」
兩個移民官相視一笑。「對,你的口袋裡有48美元,我想這麼多錢應該可以買一口油井了,很有可能還是得克薩斯某個不錯的地方。」
「你在討論戰爭,先生,戰爭中的血腥屠殺。」
「你這個固執的傻瓜。」
有幾分鐘時間他就靜靜地坐在那兒,震驚得連哭都哭不出來。老約翰遜在碗櫃里摸索了片刻,拿出麵包,一盤豬肉汁,還有一碗蘋果和堅果。他的動作安靜而有禮貌。
「你身上有錢嗎?」
我曾見過一個人,他的衣衫上沾有
「把馬拴好。快點。那邊。拴到那個灌木叢上。」
湯姆越走越快,最後差不多是在奔跑了。他悄悄來到父親的小屋前,輕輕敲了敲門,然後把門推開。可是,坐在火邊的不是傑克那強健的身形,而是一個陌生人:一個滿頭白髮的老人。那個陌生人從椅子上轉過頭來看著他。
「你說英語嗎?」
「哦,親愛的!」她低語道。她在哀求他改變主意,可她知道他不會這麼做。
「沒有,先生。」
「願意,先生。」
「落魄到家了,先生?」店主問道,「沒關係。情況總會好起來的。」
「Farangi?」他問道。
「沒有。」
他的臉上有一種請求別人發問的表情,而且湯姆知道該問他什麼。
「克瑞里,天啊!湯姆·克瑞里!我們都以為你已經死了!」
「沒別的外套了,嗯?」
「我們都這麼以為,我們都這麼以為。」
「一點。」
「我不明白你怎麼能這麼鎮定。」
「嗯。」其中一人哼了哼,好像湯姆表現得非常粗魯,不過他們的筆在相應的表格上都畫上了方框。一摞空白表格上放著一本破舊的、皮封面的聖經,擺在那兒就像一個鎮紙。開門的那個官員好像負責所有程序,他把書塞進湯姆手中。
「卡片。」
移民官在湯姆的卡片上蓋上戳,「去公共審查廳。出了這兒,右轉,再右轉,然後排隊。下一個!」
「謝謝你。」
「沒有。」
「沒有,先生,我需要籌集資金。」
她從他手上拿過煙偷吸了一口,「我的天啊,你們男人抽的這些東西,」她從自己的包里拿出一支煙,等艾倫把煙點著后,她深深地吸了一口。「嗯,如果他不會變得很可怕,我想不明白你的手為什麼在發抖。」
「請脫掉襯衫。」
「你願意遵守美國法律和憲法嗎?」
「你已經開始籌集資金了嗎?」
「請說出地址以及你和住戶的關係。」
「出生日期?」
約翰遜列舉著死者的名字。湯姆知道流感盛行過,可那一長串名字讓人簡直無法相信。
「我已經準備好了,先生,」他低聲說道。
「我想,你可能知道,我和洛蒂深深愛上了彼此,真正的深愛。」
「當然,我明白。」
他吐了口痰。
「沒有,但我跟動物打過交道。」
「我叫穆罕默德·埃默里,」他彎了彎腰說道,「這些是我的手下。」
艾倫微微一笑。出自亞當爵士之口,這句話其實是句稱讚。
「怎麼回事?」湯姆終於問道,「發生了什麼事?我不敢相信……」
醫生點點頭,「好了,穿上襯衫吧。」
「用簡單明了的英語來說,你是在問我願不願意把惟一的女兒嫁給你?」
湯姆認出了那個陌生人。那是老伯蒂·約翰遜,他有一輛大篷車,湯姆十多歲的時候他一直是村裡的運貨工。
「餓死?餓死?你想娶走我惟一的女兒,並向我保證不會讓她餓死!我的答案是不同意。絕對不同意。你不能娶她。你得和她斷絕關係。你得馬上離開這裏,我告訴你。」
雞肉和大米送了上來,配料用的是葡萄乾和酸乳酪,還擺上了番紅精。漢子們大口吞食著,在盤子邊緣留了一圈米飯,這是非常禮貌的波斯習俗。埃默里的好奇心終於忍不住了。
「不。石油,我在尋找石油。」
湯姆把卡片拿出來。
卸載牛群是件難以置信的事。甲板上到處都是四百頭暈船母牛產生的固體和液體排泄物。把皮帶捆到它們腹部,牽著它們走出艙口,再把它們十個十個安全地送上碼頭,這是件危險的體力活。
另一人咧嘴而笑,點頭,再點頭,再笑,就好像這是他自麥金利總統遇刺以來聽過的最好笑的笑話。「或者是賓夕法尼亞,」他說,「想想那兒。賓夕法尼亞應該有足夠的油井。哈!48塊!」
「沒有。」
第四部分 休戰日33天後第25節 休戰日33天後
「咖啡,阿默德,咖啡,咖啡,咖啡。候賽因,你幹嘛站在那兒?火快滅了。過去幫幫忙。」
「我覺得扎格羅斯山脈可能會有石油,所以我過來尋找。如果我能找到石油,那這兒的每個人都會變得很有錢,非常有錢。」
資歷較高的官員衝著負責各種程序的官員點了點頭,後者遞給湯姆一張卡片,上面寫著「准許入境」。他用一種快速且不耐煩的語氣說道,「歡迎來到美國下一個動作請快點!」
艾倫低聲對候賽因說,「給他們倒一些咖啡。要表現得就像他們是我們邀請來的客人。」候賽因開始去倒咖啡,打罵著他們一隊人中年紀最小的阿里,因為他沒有把杯子擦乾淨。
「他以為我死了?」
「你父親已經趕我出門。」
「公路?」
幸運的是湯姆準備了這個問題,所以給出了以前一個船員的姓名和地址,那個船員的妻子在康涅狄格州有一間寄宿公寓。
湯姆又搖搖頭,對自己的貧窮感到一陣生氣和羞愧。
候賽因看上去垂頭喪氣,可已經沒有時間去爭辯。一群騎著馬的部落漢子就像浪潮一樣從山頂涌下來,並立刻圍住艾倫的營地。並沒有四十個人——差不多十五人——但人人都拿著步槍,而且他們的馬匹跟https://read.99csw.com艾倫的小馬也不是同一個級別的。
嚴格說來,這個詞指的是法國人,但對波斯人來說它可以指代任何一個從歐洲來的人。艾倫點點頭,「我是英國人,」他解釋說。
「對,我要問的正是這個問題,你有就業的希望嗎?」
「不,不,不,哪個都不是。」
湯姆猶豫了一下。
**
「請交8塊錢,人頭稅。」
「我有珠寶,我們可以把珠寶賣掉。」
「我真不敢相信。我爸!所有人中會有我爸爸!」
「你跟德國鬼子打過仗?」
距惠特科姆四英里處。蠟燭從小屋的窗戶里透出微光。空氣里散發著一種濕樹葉、林火、以及牛身上那種芬芳的氣息。
「就是托馬斯·阿爾伯特?還是托馬斯·阿爾伯特什麼?哪一個?啊?」又深吸一口香煙。煙灰灑到面前的文件上。那人的襯衫袖口因為成日地抹擦煙灰而變成了灰色。
「是的,先生。我們彼此深愛,而且我可以保證在我的能力範圍內盡一切努力讓她幸福。」
**
湯姆長時間地凝視著火盆,試著理清頭緒。可他的損失太巨大了,除了震驚他什麼感覺都沒有。他搖搖晃晃地站起來。
「對。」
「湯姆·卡洛威,歡迎來到美國。」
「你以前在船上干過嗎?」
「真是件糟糕該死到極點的事,這場戰爭。」
埃默里和兩個副手坐下喝著咖啡。艾倫叫人端上noql——一種裹著糖的杏仁糖果,當地的波斯人對此簡直愛不釋手——氣氛開始活躍起來。雖然如此,但其他人始終坐在馬背上,手指搭在武器上,有六七個人跳下馬,開始有系統地檢查艾倫的所有物。艾倫的手下坐在一起,不時瞪一眼這些新來者。有一次,其中一人開始檢查裝著艾倫鋪蓋卷的鞍囊,正當他抓過工具和私人文件時,十四歲的阿里跳起來,尖叫一聲開始攻擊那人,跳到他的背上用拳頭敲打著他。那人把阿里從背上搖下來,然後一腳把他踹開。有片刻氣氛充滿了危險的緊張,然後那人哈哈大笑,開始檢查另一個包。
「癲癇呢?有沒有得過肺結核?」
「正是。」
可他並不在乎自己的穿著:
「我爸呢?他……?我爸在哪兒?」
「你能告訴我這是什麼嗎?」
湯姆快步穿過街道,走向碼頭。他很快找到了自己想找的東西。一艘美國貨船——卡洛威號汽船——剛剛到岸,七百五十頭牛在貨艙里哞哞叫喚;在上甲板上還有兩千隻綿羊絕望地咩咩叫著。湯姆跑上跳板,告訴船長他願意給他們幹活。那張寬闊的美國臉龐上上下下地打量著他,注意到他的軍官制服,十字勳章,以及它的年頭和破舊。
「答應我,伯蒂。」
公共審查廳里擠滿了人。長長的一隊人在長長的房間里緩緩往前移著。牆上的告示寫明了什麼樣的人不能進入:「所有白痴、低能、弱智者——」湯姆經過告示的時候瞥了一半內容。那些想成為移民的人中大多都衣著襤褸。男人佔了絕大多數,各種嗓音和口音混在一起讓湯姆更多地想到了監獄。「精神病患者;酒精中毒者——」有幾個人偷偷啃著兜里裝的糧食:硬餅乾和煎豬肉,帶著乳酪或是香腸那種慣有的濃烈氣味。空氣里瀰漫著煙霧。「叫化子;乞丐;遊民——」湯姆的衣著好過平均水平,但沒有人能猜出他是在有著12間卧室的惠特科姆莊園里長大的,而且還有一個貴族叔叔。他拖著腳往前蹭著,心裏既滿懷希望又滿心恐懼,這也正是屋裡其他所有人都有的感覺。
就這樣吧。是時候扔掉最後一塊多餘的石頭了。克瑞里這個名字和蒙塔古這個名字死死地糾纏在一起。現在,湯姆哪個也不想要。他在上面幹了六個月活的運牛船,卡洛威號汽船,這個名字他很喜歡——而且發音接近克瑞里,所以不會讓他父親或是他自己蒙羞。湯姆用堅定的語氣說出自己的決定,「我的名字叫托馬斯·阿爾伯特·卡洛威,先生。」
這聽上去非常奇怪,可我要在此宣布
「你自己的資金還不夠?」
「他並不是寫信的好手,你爸爸,可他不會把你丟在那裡不管。他相信你已經死了,夥計,我發誓。」
「我問你有沒有就業的希望?工作?」
「啊!」
「他勃然大怒。他只對錢感興趣。」
埃默里嚴肅地點了點頭,然後轉向他的副手,三人開始非常快速地交談,顯然是想弄明白艾倫的意思,以及確認他說的是不是實話。最終,埃默里叫一個手下拿件東西過來。那人在一個鞍囊里摸索了一會兒,拿著一個非常古舊的煤油燈(生鏽的那一面刻著「阿米蒂奇有限公司,利茲市」)走過來。油瓶是空的,但氣味仍在。
「對,」艾倫說道,「沒有別的女孩像洛蒂這樣辛苦地工作,不過雖然如此,先生,你肯定很慶幸自己沒有任何兒子在法國。」
「嗯?你說什麼?」鄧洛普看上去很困惑。
湯姆頓住。兩隻筆顫了顫,也停住。兩對目光落在他的臉上。湯姆感到一陣惱怒。他媽的他為什麼要告訴別人他在監獄的時候曾經試圖越獄?他媽的這些臉色蒼白的辦事員對那段飢餓的歲月和超越負荷的監禁又明白多少?對那個在被德軍子彈擊斃前喊著「自由!自由!」的善良美國人又明白多少?對湯姆步履沉重的投降和重新被捕又明白多少?
湯姆遞給他8塊錢。
「你是一夫多妻者或是信仰或提倡一夫多妻制嗎?」
「所以我可以給你用地權,至於鑽探的錢……恐怕我什麼也不能給你。」
和湯姆一起幹活的是八個又結實又強壯的美國人,他們以前都干過這種活。湯姆花了一會兒時間才跟上他們的步驟,不過他學得很快,迅速就變成了隊伍中至關重要的一員。等甲板上的牛全都卸完之後,他們又用了一天時間清理牛棚,沖洗甲板,擦抹牆壁。到這天結束的時候,甲板上飄散著海水的腥味,各種聲音在金屬大廳里繚繞著響起陣陣迴音。
「在你所謂的用地權範圍內,你有沒有找到哪怕是一盤石油?」
「對,為了湯姆。」
「為了湯姆?」
「嗯?不。我說,屠殺是夠糟糕的,可我們的同胞們一直都在生育新的力量。我是指錢,無法替代的東西。」
「我答應。」
湯姆逃出那家店。他再也不要聽到「戰爭」這個詞,可全國各處都會出現這個詞。戰爭的氣息就像陰雲一樣懸挂在英國的上空。它就像煤煙的氣息那樣附著在萬物之上。他穿上新外套,匆匆趕回船上。
「把那該死的槍給我,」艾倫用英語呵斥道,然後語氣稍為緩和地用波斯語重複一遍,「我們不打九_九_藏_書算戰鬥。」
「不是,先生,我有個哥哥,蓋伊。」
**
「對,對,先生。」
「如果可以的話,先生,有件事我想跟你討論一下。」
美國人停頓了一下,似乎在對著湯姆的制服和勳章發獃。
「你有沒有任何掙錢的方法或是說你打算依靠乞討度日?」
「可你會發現,如果口袋裡沒錢,光憑用地權就想取得成功會是件極為困難的事。」
他們的打趣立刻惹怒了湯姆。
「一點都不夠,先生,不夠。」
「主要的資產——其實也是惟一真正的資產——是無形的資產,但其價值並不因此而降低,甚至很有可能會非常值錢。」
老人點了點頭。如果他的臉上有什麼表情的話,湯姆也不知道那是什麼意思。
美國人用手背擦了擦下巴,站在船邊對著混濁的海水吐了口痰。他大笑道,「你們的國王就是因為這個原因獎給你一枚勳章嗎?……哦不,對不起。我沒什麼意思。當然,我們需要人手。昨晚有兩頭牛發了瘋,現在我們正有四個人在醫務室里流血不止呢。「
她的聲音很小,艾倫意識到她也和自己一樣擔心得要命。「對不起,親愛的,只是——」
伯蒂開口說著什麼,可湯姆甚至都無力去聽清他的話。桌上還擺著麵包和肉汁。湯姆把麵包撕成兩半,把他那一半泡到肉汁碗里,這將是他今晚的晚餐。他拿了個蘋果放進兜里。「不要告訴任何人,答應我。」
「嗯,對,你的經濟狀況。你是長子嗎?」
「你已經開始鑽井了嗎?」
利物浦。
「哦,留下來,求你!不要就這樣離我而去。」
其它馬夫開始備馬準備立刻逃竄,但艾倫大叫著讓他們安靜下來。一個擁有四十人的突擊隊很容易就能追上八匹馱著行李的疲倦小馬。逃跑只會引發追趕,而追趕則很容易導致悲劇。
「我寫了不止一次,是兩次。其他人都收到了回信。」
艾倫坐下,他的手槍可以很明顯地被這些人看見,但他自己則完全沒有在意的樣子。這些漢子有了更多的動作,發出更多的笑聲。然後其中終於有一個人騎馬上前,跳下馬——一個可怕的大漢——然後把韁繩扔給另一個人照看。他非常高,站得筆直,長著亂糟糟的鬍子,眼睛上帶著眼罩——這是一個曬著高原陽光、在馬背上度過大部分時間的人。
「48美元。很好,你可以把錢收起來了。」
「我會先掙夠錢,然後再去鑽井。」他說。
「什麼?」
「出生國和出生地?」
約翰遜在湯姆身邊坐下,把手放到桌上。雖然沒有騎馬,可他的雙手仍然保持著握緊韁繩時的姿勢,彷彿他正帶領著他的馬匹穿過夜晚。
「請把錢數一數。」
埃默里頓了頓,好奇和懷疑兩種表情在他臉上交戰,「你在繪製地圖?你是個稅務員?」
只是什麼,洛蒂永遠也不會知道了。門向兩邊打開,一名男僕向艾倫示意洛蒂的父親——埃格漢姆·鄧洛普——已經準備見他。
艾倫深吸一口氣。對他想要說的話來說,這並不是最好的開端,雖然對他來說,他很難相信鄧洛普會不知道艾倫要求單獨見他的原因。
「我給他寫信了。」
湯姆走了。他沿著空曠的道路往北而去。
「請把你的襯衫脫掉,然後再爬上那些台階。」
艾倫張開手,做了一個波斯人表示什麼都沒有的動作,「什麼都沒有。」
「哦,艾倫,你個傻瓜。」
「對。」
雖然很困惑,但他們還是很順從地過去燒水,而波斯人對咖啡的喜愛迅速戰勝了殘留的恐懼。等到可以聽見馬蹄聲越來越近時,水已經燒開,咖啡已經泡好。候賽因是馬夫中最聰明、最勇敢的一個,他走近艾倫。
「你想來捆牛?」這美國人的聲音里充滿不相信。
艾倫微笑起來。他愛慕這個女子。他渴望能和她做|愛;渴望能用手探索她身體的每一處。當他再次開口時,聲音沙啞而無情。
咖啡喝完之後,艾倫叫人送上吃的。一般情況下,這一小隊人馬過著非常簡樸的生活:主食吃米飯和麵包,偶爾會換成他們從路過的村子里買來的雞蛋、番茄、甜瓜、山羊乳酪和杏仁。不過幸運的是,今天他們剛好帶了兩隻肉雞,可以馬上食用。一心想當主角的候賽因粗聲粗氣地對身邊的其他人下著命令,並負責準備一頓在他們力所能及的範圍內所能提供的最好的晚餐。
湯姆成功地通過了測試。
埃默里頓了頓,用舌頭從牙縫裡剔出一小塊雞肉,然後將它吐到灰燼上。「你是來買地毯的,」他終於斷言,非常確定自己終於找到了正確的答案。
「什麼都沒有?」
艾倫也緊張得不行。他站起來,又坐下去,拿起洛蒂的手撫摸片刻,然後又放下她的手,點燃一支煙。「可他肯定很關心你。肯定的。不可能不會。」
「石油?」埃默里問道,「點燈用的石油?」
然後問話就開始了。各種問題就像連珠炮一樣襲來,而划著答案的筆就像是官僚主義者在瘋狂舞蹈。湯姆討厭問話者的粗魯——他不喜歡任何自己處於他人下風的情況——但他回答的時候保持了神情和語調的平靜。
他伸手握住她的下巴把她的頭抬起來,直到兩人望進彼此的眼中。
村裡的草坪上擺滿了十字架:由橡樹製成的十字架,每個上面都擺著從帕梅拉的花房裡采來的花朵。當然了,很快還會豎起一個石頭紀念碑,用來紀念惠特科姆那些永遠不再歸來的一臉燦爛的孩子們。可蘇格蘭每個村子里都需要這樣的紀念碑,所以那些鑿石匠們忙得不可開交。
「啊,是嘛……」埃默里的注意力早就放在了艾倫那些還沒來得及完全收好的測量裝備上。「英國人……你是來修鐵路的?」
湯姆繼續猶豫。
艾倫嘆口氣,感到一陣靜靜的喜悅。用地權。比起木製的十字架和石制的紀念碑,用地權更能紀念湯姆。當然了,成功的可能性很微小。但湯姆的在天之靈不會在意失敗。重要的是艾倫努力了,重要的是他盡了全力。而且艾倫必須依靠他從湯姆那兒學來的一切:勇敢,激|情,頑強,魅力,才智。
艾倫捏了捏洛蒂的手,她也回捏了他一下,然後艾倫就走出去。
「聽著,孩子,我有一些好消息要告訴你。」亞當爵士從抽屜里拿著一些文件,推到兒子面前。「好消息就是,我已經將採油用地權歸到你的名下。在這兒簽個字就行了。」
艾倫站起來,「我該走了。」
「該死的,夥計,你的要求太多了。好吧,你可以跟我們往返幾趟,給自己掙上點錢。我父親十八歲的時候離開了這個該死的港口,再也沒有回來。你知道原因的。」read.99csw.com
「沒有關係。我要的只是用地權,不是錢。」
「肯定是。」
「嗯。」
「我父親可能會非常的野蠻。」她說。
「請把聖經拿在左手,舉起你的右手,你能發誓你會誠實地回答所有問題嗎?」
「就有。」
「好,好,當然可以。」
「你有孩子嗎?」他問,「兒子……?」
就是盤旋在腦中的石油。
他說的是事實。自從離開英國和洛蒂以後,艾倫在扎格羅斯已經呆了好幾個月,他穿過高山和深谷,對這一地帶的地質概況已經有了無人可敵的了解。這是一項巨大的工作,還需要很多個月才能完成。可到目前為止,他的所有努力全都一無所獲——甚至沒有線索表明這一帶可能會有些什麼。到目前為止,他的所有工作只證明了他是在浪費時間。
在默默的回憶中吃完沉悶的中飯,亞當爵士把艾倫叫到他的書房。
「你在美國有沒有就業的希望?」
「我想,你應該清楚我的經濟狀況,先生,同時我也不會……從洛蒂那兒索取她的承諾,如果我最終會被迫請她收回承諾的話。」
湯姆咬了咬牙,搖搖頭。
「托馬斯·阿爾伯特·克——」湯姆頓住。
「你向他承諾過?」
「我確實向他承諾過,我最鄭重的承諾,在他死前不久。可就算我沒承諾過,這也是我們之間多年前的約定。我不能違約。」
教堂的禮拜已經結束。哀悼者們聚合而又散開。這些十字架靜靜地立在12月份的一陣細雨之中。13個十字架。其中一個——上面的花朵比其它的都要多——上面寫著「托馬斯·克瑞里中尉,十字勳章,1893年-1916年」。
還有食物,湯姆本想加上。還有生存的機會。
「還有洛蒂,親愛的兒子——她可能不太喜歡嫁給一個窮鬼。你想沒想過這樣的安排可能會影響到她?」
他們又交流了很長時間。
第四部分 休戰日33天後第27節 再見,我的愛人
整個世界好像都已陷入半瘋,
艾倫已經開始習慣他們那帶有濃厚口音的方言,甚至在他們語速很快的情況下也能聽懂一點。很明顯,他們聽說過這個巨大的企業正在北方崛起,可他們所有人都傾向於把這當成是幻想。然後他們的聲音低了下去。這三個首領正在討論著什麼,而且很小心地把艾倫排除在他們的商談之外。奇怪的是,艾倫突然想到了埃格漢姆·鄧洛普,以及他評價艾倫的經濟、能力和前景的方式。他感到一種想和洛蒂重聚的迫切渴望和一種深深的孤獨。先是湯姆,然後是洛蒂……
「你會?那請你讀一下這張卡片上的文章。」卡片上印著美國獨立宣言的前幾句話,湯姆抑揚頓挫地讀完這幾句話,在讀到「所有人生來平等」時格外加重了語氣。
他加快腳步。他突然感到一種強烈的慾望想要再次見到他父親,聽到他那緩慢卻又充滿暖意的聲音。不管主屋裡面充斥了多少謊言,傑克·克瑞里都不會將他惟一的兒子拒之門外。
「噢,該死,好吧。我不付錢給你,不過如果你想的話,可以跟我們一起走。但是紐約的移民局可不會讓你兩手空空地進入美國。你得向他們證明你能維持自己的生計。」
頭等園工住的是四排小屋中最好的那排,長久以來傑克一直渴望有一天能住進去。
「打架?」
「見鬼……該死。」
洛蒂馬上看懂了他的表情。
「我的父親已經整理過他的事務,並慷慨地做好安排,將一些……一些資產交給我。」
艾倫搖了搖頭,「你知道,我不能讓你這麼做。」
「那肯定是出了什麼岔子,我想。」
艾倫和洛蒂擁抱在一起激|情親吻。
排了三個小時的隊后,他終於站到了隊伍的前面。一扇門在他面前砰的打開,一名移民官揮手叫他往前走。他走進一間小屋,屋裡有一面美國國旗和一張吉斯通公司的海報。一張簡單的木頭桌子後面坐了兩個穿著制服的人,面前堆著一摞表格,一半還是空白,一半已經填好。
「對不起,我不……」
他們正紮營在一個雜樹叢生的小山丘上,山丘腳下是一個很淺的湖泊。湖泊為晚上的燒火做飯提供了水和足夠的樹枝。他們已經來了兩天,沒有碰到任何人。連夏天過來的牧羊人都把羊群趕到低處去過冬了。然後,其中一個人飛奔過來,大驚失色地說,「蓋什凱部落的人來了。四十個人。一個遠征隊。」
這不是邀請,這是命令。
「嗯嗯,那你打算怎麼做到這點呢?」移民官對湯姆說話的口氣就好像他即將變成白痴、低能或弱智者。
「你曾經被捕過嗎?」
湯姆的命令用波斯語說出來和用英語說出來一樣的不容置疑。他的作戰經驗教會了他冷靜的頭腦和快速的決定,這是其它東西無法教給他的。他才26歲,可他說話時帶著陸軍元帥般的自信。他的人馬立即聽命。
艾倫垂下眼光,發現候賽因已經從一個鞍囊中拿出一個撤去封套的彈藥箱。候賽因拿出他們的第二把手槍,正打算在艾倫身邊趴下開始戰鬥。
「聽著,夥計,你可能得換件外套。這些牛都是純種的美國貨。他們對國王陛下的制服可能不會有什麼敬意,最重要的是,有些牛還有暈船的毛病,所以甲板上現在並不是很衛生。」船上傳來的氣味表明這名美國人的說法相當含蓄。
「是因為流感。就好像戰爭還不夠糟糕一樣,上帝又送來了流感。它帶走了你爸爸,蒂羅爾德農場的約拿·欣頓,老瑪吉·曼德斯那漂亮的女兒詹妮·曼德斯,更別說……」
「我會等你的,親愛的。你去挖石油吧,直到你變得像克羅伊斯那樣富有。我會一直在這裏。」
「咖啡,aqa?」「aqa」是波斯語里的「先生」,艾倫手下的人一直這麼稱呼他。很顯然,艾倫對熱飲的突然需求讓這可憐的男孩困惑不解。
自由土壤的印跡
「你是個完美的護士,是有史以來最優秀的護士,可是一無所有地靠周薪度日,買便宜的肉,自己洗衣服,自己織襪子,像女傭那樣打掃屋子……我不會讓你變成那樣。連想都不會想。
湯姆什麼也不說,只是迎著他的目光。美國人又吐了口痰。
「知道。」
艾倫和洛蒂單獨呆在客廳里,這是她父親在伯克利廣場的大房子。屋子布置得很舊派:壓抑的重色,太多的裝飾,太多的織物。洛蒂自己好像跟此格格不入。她很纖細,一點不重。她的紅褐色頭髮用髮夾別到了腦後。她穿了一套很簡單的衣服,衣服因為重量而下垂,一直從肩膀到膝蓋以下六英尺,幾乎有點男孩氣。除了九九藏書腕上的一塊金錶和脖子上的一串珍珠項鏈外,她什麼首飾都沒帶。雖然平日的她生氣勃勃,毫無畏懼,輕鬆活潑,可今日的她安靜而焦慮。
「沒有,先生,」他回答,「我在歐洲作戰時曾經被捕過,就這些。」
「不是。」
「我們一般是一次航程付一次錢,可我會按日付錢給你,你是二級的搬牛工。」他遞出一些錢。
「這樣的話說起來很甜蜜,但是請記住我們討論的話題是什麼。這是石油,一個由人類和上帝共同決定的行業。如果我在正確的地方挖井,那我就已經成功了。如果我偏離了一百英尺,我可能就會一無所得。我想,你父親至少對我的經濟前景評價得一點都沒錯。我現在身無分文,以後可能永遠都是這樣。再見,我的愛人。再見。」
**
「搬家,湯姆,可以這麼說。他現在與主同在,願主保佑他的靈魂。」
「老達西差不多快要破產了,而且我們一直認為他的錢袋是沒底的。」
「你是無政府主義者,布爾什維克主義者或是任何鼓吹推翻美國政府的組織的成員嗎?」
他們驅著馬四處轉了轉。他們繞著小小的營地轉著圈,彼此談笑著。他們說著一種帶有濃厚口音的部落方言,艾倫沒法聽懂。大多數人都帶著刀,要麼是別在腰帶上,要麼是別在帽子上,而且人人都不是羞於用刀的樣子。雖然艾倫表面上看上去非常鎮定,可他知道他的生命就掌握在這些人手上,他們目無王法,只知打劫、偷竊和血拚。
「是嗎?」
「Salaam,」艾倫對這些新來者禮貌而從容的彎了彎腰以示問候,「你看,我已經把你們的咖啡準備好了。」
「全名?」
「我只有八個杯子,不過我邀請你們中的七個人和我一起喝咖啡。」
「你會說英語或者其他語言和方言嗎?」
「我可以學。沒人想過我能當護士,可結果我幹得相當不錯。」
「你有犯下過任何道德方面的罪行嗎?」
「欽定聖經,先生。」
湯姆保持沉默。
「上岸時乘坐的船隻?」
「哦,親愛的,很壞的消息,是不是?」
「我不介意。」
「伯蒂,我走了。聽著,有件事拜託你。答應我不告訴任何人,好嗎?任何人。我不希望任何人知道我回來過。就讓他們以為我死了。這兒已經沒有什麼人了,對我來說沒有什麼人了。答應我,伯蒂。」
艾倫聳聳肩。他想起村裡的草坪:鋪著花朵的橡木十字架;死去之人的名字;12月份的凄雨。「我必須擁有用地權,父親。必須。」
「死了?我父親死了?」這個消息簡直讓人難以置信。湯姆跌坐到桌邊鋪著草墊的椅子上。在監獄里的時候,他想像過無數次家中可能會有的變化。他想像過憤怒、愛、寬恕、敵意,甚至還想過那推遲已久的軍事審判。可他從沒想到過這一點。
「誰啊?誰在那兒?進來,小夥子,我看不清你的臉。」
「咖啡,阿默德。把水放到火上。」
「哦,親愛的!」他們可以聽到他在書房裡重重跺腳,很顯然艾倫的時間非常有限。管家已經站在門邊,手上轉著艾倫的帽子,副管家和一等男僕站在他身後,就像一對衣冠楚楚的保鏢。
第四部分 休戰日33天後第26節 利物浦
「洛蒂,親愛的,你真的明白這意味著什麼嗎?」
美國人想了片刻,把手伸進口袋拿出一些錢:有紙幣,有硬幣,有美元,有英鎊。他在零錢里翻了翻,給了湯姆一些英國貨幣。「去買件外套,然後儘快趕回來。我們過海的時候已經耽誤了兩天,所以我們得儘快把這些母牛從甲板上弄上岸。」
這是1918年12月14日,休戰日33天後。湯姆靠步行和搭便車終於來到了荷蘭的鹿特丹港。他搭上一條蒸汽船,然後抵達了南安普頓碼頭。這時的他是一個自由的、無處可去只能回家的人。
艾倫笑起來。他的國籍所帶來的聯想真是非常奇怪。「不是。」
「任何金銀珠寶或其它貴重物品?」
湯姆拿著錢給自己買了一件厚厚的呢外套。他以一先令的價格把軍裝給賣了,但賣之前先把勳章給取了下來。
「嗯。」鄧洛普的哼聲既可能有上千種意思,也可能什麼意思都沒有。艾倫無法從他的舉止中看出怎麼說下去才是最好。他費力地繼續下去。
「國籍?」
**
本來,埃默里的話題完全集中在幾件事上:步槍,馬匹,戰爭,血拚,蓋什凱部落臨駕于所有人之上。艾倫點頭表示同意,將禮貌的主人這一角色扮演得盡善盡美。他仍然不清楚埃默里的意圖,可他猜想,主要的選擇有:要麼是武裝搶劫,要麼是暴力的武裝搶劫。
「親愛的,現在他肯定已經下定了決心。我想,無論你說什麼,都不會起到哪怕一點點作用。」
湯姆走了出去。在他身後,一個跛得厲害的波蘭移民試圖掩飾著爬完台階后的氣喘吁吁。「好了。下來吧。卡片給我。下一個!」移民官給波蘭人指了另一個方向,波蘭人失望地流下苦澀的眼淚。
第四部分 休戰日33天後第29節 這不是邀請,這是命令
湯姆終於搖了搖頭,「不是,先生,我能夠維持生計。」
「在監獄里?」
「你在紐約或美國其它地方有沒有可去之處?」
「不,伯蒂,我還活得好好的。我爸呢?他搬家了,是不是?不會已經是頭等園工了吧?」
「你已經找到石油了嗎?」
「請把你的錢放到桌上。」
「你用不著對我說,孩子。我很想再給你一些錢,但坦白地說,我做不到。戰爭對我的經濟一點好處都沒有——一點好處都沒有。當然,你還會有你的零用錢,但別的我就不能給你了,除非從蓋伊的份額里拿出一點。我跟他談過這件事,而他拒絕了。我想他並不是很大方,但這恐怕是他的權利。」
第四部分 休戰日33天後第28節 歡迎來到美國
「沒有。」
艾倫又跳起來,在屋裡踱著。「我不會求他。」
「這意味著我們得私奔逃走,從此以後就住在閣樓上,」她低語道,「我一直都很想住在閣樓上。」
「你被俘了?」
艾倫的臉色轉白。「我父親會給我一小筆零用錢,先生。雖然不多,但我們不會餓死。我相信——」
他的美國搭檔拿著一卷錢走近湯姆。
湯姆照辦了,「我發誓我會實話實說。」
這種人人詛咒的新疾病
「可你已經找到了一些……一些石油的跡象,沒有?」
「你已經下定決心?」
「你受過一些傷,嗯?」九-九-藏-書
這絕對是個很不妙的「啊!」,艾倫的內心已經開始退縮,但他接著說了下去。
「戰爭。現在已經沒有問題了。」他抖了抖肩膀來顯示肩膀的靈活性。其實,雖然他的肩膀已經沒事,但他受傷的腿一直沒有完全恢復。雖然他能用腿走上一天,但暗紅色的傷口會不時發疼,尤其是當他扭著腿或是將全身重量都壓在這條腿上時。
「1914年。英國在海外的投資相當於美國、法國、德國、義大利和俄國相加的總額。我們並不僅僅是統治世界,我們是擁有世界。可現在呢?沒了,全沒了。所有的一切都被賣掉去購買幾支該死的槍支,而且英國政府已經欠了美國人的債。欠債,你明白嗎!欠債!」
摘自O.I.L.韋爾斯:《石油,石油》
然後就是一連串用來測定湯姆是不是白痴、低能或弱智者的問題。「你有十五個桔子,給了別人五個后,還有多少個?你又給出去五個,還剩多少個?蘋果每個10分錢,桔子每個25分錢。6個蘋果和6個桔子,哪個更值錢?」
「是的,先生,我是名紅軍上校,有3個老婆,對唱詩班的男童也很感興趣。」——湯姆差點這麼回答。事實上,他咬了下舌頭,回答道,「不是。」
埃默里點點頭,但艾倫懷疑他是用點頭掩飾自己的一無所知。
三個首領的對話終於告一段落。埃默里站起來。他身材高大,而且站得筆直,「過來。」
「然後呢?」
「艾倫,親愛的,你的遭遇肯定很可怕。」
「我相信你。如果只有一個人擁有成功的機會,那肯定就是你。」
「你知道情況有多不利嗎?」
湯姆咬了咬牙。碰巧的是,他有就業的希望。他在運牛船上表現很好,已經得到一次提撥,而且船長邀請他拿到文件后回去繼續干。他把他們需要的資料告訴兩位官員,兩人記下所有資料,在這過程中兩人不停地輕碰一下對方,互相眨眨眼,或是發出驚嘆聲,或是爆出大笑——「石油商!」「呼!」「48塊!」——這讓湯姆極為憤怒。然後問話繼續下去。
兩支筆猶豫了片刻。這是個不太清白的答案。這摞漂亮的空白表格更喜歡清白的答案。
在污跡之下就是石油。
湯姆拿到卡片時全身一陣鬆懈,他沒有意識到自己當時有多麼緊張。過去的一切開始從他的肩膀滑落。在美國,只要他五年內沒有犯罪,他就能夠而且將會成為一名美國公民。他感到一陣眩暈。多麼簡單。所有關於姓名、出生、血統、遺產的錯綜複雜以及那場艾倫-蓋伊對艾倫-湯姆的競爭都已經離他而去。湯姆已經來到一個沒有人會在乎這些的國家。就這麼簡單,看上去簡直是不可能。
一名男僕跑出去找艾倫的帽子,所以艾倫耽誤了一分鐘以後才被趕出屋。艾倫覺得既丟臉又憤怒,可更糟的是,不得不離開洛蒂這一想法讓他心如死灰。
「他並沒有太遭罪,」老人輕輕地說,「前一個星期,他還在廚房的院子里挖土,第二個星期他就長眠在墓地里了……不過你說的沒錯,小夥子,讓他送命的並不是流感,而是悲痛。」
湯姆的臉上浮出一絲微笑,「我是個石油商,」他堅定地說道,「我是來鑽探石油的。」
伯蒂·約翰遜陷入沉默。湯姆腦子裡突然靈光一閃,他想起村裡的郵差通常都會把下人們的信件放在花園門口的門房那兒。如果蒙塔古一家已經決定湯姆最好還是死掉,那沒有什麼比截取信件並將它們摧毀更簡單的了。難怪傑克·克瑞里會相信他失去了惟一的兒子。
「別這麼說,」艾倫的聲音突然嚴厲起來。「別跟你父親作對,毀掉自己的一生。你是個自由的女人。如果你不明白這一點,那我的離去就變得毫無意義。你必須去尋找自己的幸福。你必須找到真愛,婚姻和幸福。」
他拿著那張寶貴的卡片——「准許入境」——排進最後一個通往移民亭的隊伍。移民官拿過他的卡片,然後深吸一口香煙。
這是歐洲最大的港口之一,湯姆遇到的是衣衫襤褸的孩子;小便的氣味以及貧窮的惡臭——四年的戰爭沒能解決的貧窮。
汽船在晚潮中啟航離去時,湯姆凝視著逐漸消失在地平線盡頭的灰暗的英國。除了卸幾次牛外,湯姆再也不要踏足英國。
「親愛的,世界上有很多女人知道怎樣靠五個英鎊活過一周,但你不是她們。」
「對。聽說過英國波斯石油公司嗎?他們在蘇雷曼和阿巴丹一帶工作。」
「在你的能力範圍內盡一切努力?如果我沒理解錯的話,你沒有收入,也沒有真正的前景。你覺得什麼會在你的能力範圍之內?讓她有住的地方?讓她有吃的東西?」
「搭船?該死。」美國人吐了口痰,「我們可不是那種船。我們把牛運進來,我們不帶任何東西出去。我們不需要這方面的人手。」
艾倫在說話的時候注意保持著冷靜和鎮定。他非常清楚,沒有什麼比指揮官的恐慌更能讓人恐慌。他走在人群中,下著簡短的命令,指導著地質裝備(在波斯語里他稱之為「石頭工具」)的打包工作。等他滿意地看到打包工作開始起步之後,他漫不經心地走到鞍囊邊,拿出他的軍用手槍,然後把槍套掛到腰帶上。
艾倫的聲音很無情,但很堅定。他在戰爭中已經見的夠多,知道貧窮是怎麼回事。那是艱苦的生活,無情而又艱難。艾倫永遠不會容許自己這樣拖累洛蒂。
「我知道。」
「我擁有在波斯鑽探石油的用地權。用地權涵蓋了波斯的西南角,離英國波斯公司已經發現大量石油的地方不出一百英里。我不敢自誇擁有了最富有石油的土地,但地質學家告訴我,我的前景並不是毫無希望。」
「是的,先生。駐紮在我們附近的就是一些非常優秀的美國軍隊,如果我可以這麼說的話。非常優秀。」
移民官不帶一絲語調變化地一口氣說完所有字。「請把你的襯衫脫掉然後再爬上那些台階。」他指了指一段總共十五級的、不通往任何地方的木頭台階。一個穿著藍色制服、表情很不耐煩的醫生獃滯地看了湯姆一眼,然後又將視線落回到報紙的體育新聞上。湯姆脫掉外套,襯衫和領帶,跑上台階再跑下來。他的脈搏幾乎沒有加速。在大西洋的運牛船上搬了五個月的牛之後,他的體能幾乎已經回到了被俘前的狀態。醫生好奇地看著湯姆肩膀周圍的紫紅色印跡——那是他中的第一個槍傷——和其它那些淡淡的傷疤——這些要麼是在前線被彈片擦傷要麼就是在監獄里受的傷。
「說,先生。我是英國人。」
「謝謝你,父親,我簡直無法告訴你它的意義有多重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