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部分 30-34節
巴德哼了哼,彷彿卡洛威是他最厭惡的名字。他沒再說什麼,而是向鑽塔走去。湯姆拿起包跟了上去。他現在有八塊錢裝在口袋裡,還有一份可能不超過一天的工作。
洛蒂現在是個自由的女人。他不會容許自己對她的愛毀掉她的一生。這可能會輕易毀掉他的一生,可這是不一樣的。
「我可以修理裝備,」湯姆說,「如果你的機器壞了,我可以修理它們。」
兩人彼此對視著:父親,兒子;老人和石油商。艾倫已經做完所有能做的勘查,但問題還在這兒:這個斷層含有石油抑或是已經干透?世界上的斷層遠遠要多於富饒的油田,破產的夢想家要遠遠多於富有的石油商。
湯姆仍然——他猜——沒有到達目的地,但他可以看到遠處有一條公路,而且他已經享受夠了免費的火車旅程。他把惟一的行李扔到地上,那是一個淡綠色的帆布包,然後讓自己為跳車做好準備。有那麼一兩秒鐘,他猶豫著自己是不是判斷錯了。火車一直在加速,鐵路坡面也迅速遠離一個離加速的車輪只有幾英尺高的斜坡。湯姆往後望去。他在這個世間擁有的全部東西都在他剛剛扔下去的那個包里。
首先,他們跟著山羊的腳印,可是在山羊腳印消失以後,他們仍然繼續著,既向上爬也向前走,繞過谷壁的陡峭處和彎曲處。又過了一個小時,埃默里停了下來。他坐到一塊伸出山谷的岩石上。他們每人都帶了一瓶水,埃默里很快將水喝完。那麼點水根本不夠,艾倫可以很輕易地當場再喝下兩品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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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沒看到嗎,父親?斷層線?」
「用地權,對,用地權,」經理尖聲說道,「我們全都想要,這是當然的。一分為二的用地權……嗯,這對我們來說是個惱火事。我沒法用更強烈的字眼來表述——不過,對,絕對是個惱火事。」
他們平穩了呼吸,然後繼續出發,這一次爬得緩慢而且小心。輕輕一滑可能就會掉下去一百英尺或是更多,他們手腳並用地向前爬著。艾倫的地質包撞擊著他的大腿,他真希望自己當初用背包來裝工具。
「還有財富?」
他重重跌到地面上,翻滾了幾下,然後停住。他又詛咒了幾聲,在地上坐了一兩分鐘,揉著腳踝,聽著火車轟隆隆地離他而去。
他們喝完葡萄酒。麗貝卡抹了抹嘴,做了個鬼臉,「味道真可怕,不過還是謝謝你。」
湯姆笑起來。葡萄酒確實很糟糕,但和一個懂葡萄酒的人分享它卻是件愉快的事。但麗貝卡的態度又轉變了。她並沒有看表或是站起來走開,但她很明確地在暗示她該回去工作了。湯姆甚至意識到,她在暗示他如果他改變主意願意付錢買下她,她當時當地就會答應。
巴德聳聳肩,「我們發現石油。」
「你干過?」
「對不起,我說得太快了。如果你們想讓自己的地質學家再勘測一下該地區,那你們怎麼合適就怎麼辦。」
「不管挖出來的東西價值多少,我會得到其中的百分之二。」
「這是用另一種方式告訴我你不是鐵匠?」
就在他環顧四周的時候,坐在角落裡的那群妓|女突然爆發出一陣大笑。湯姆沖她們咧嘴一笑。就在他笑的時候,其中一個女孩比其他人更加吸引了他的注意力。她的皮膚和頭髮都是黑色的。她的臉部稜角太過分明,從正常角度來說算不上漂亮:她的下巴太過突出,鼻子太過瘦削,額頭也太高。可她的面部有一種異常生動的東西。她那深邃的雙眼聰明、機靈而又不安,就好像是一個敏感而有天資卻被迫經受過一段困難或是危險時期的人。湯姆認得那種神情。他在獄中的歲月在他身上也留下了同樣的痕迹。這女孩吸引了他,但同樣也擾亂了他。
「那你最好告訴我你是個鐵匠,朋友,因為我見過的八歲孩子都比你有經驗。」
「這兒,父親,這兒,」艾倫從球杆架上抓過一個粉塊,然後在地圖上從上往下劈出一條粗粗的藍線,線條寬達二十二公里。「一開始我也沒看到。足足兩個月都沒看到。跟你一樣,我也在尋找狹窄的地形,一兩英里寬的地形,甚至五到十英里的我都找過。可這個斷層是一個標準的斷層。但它經常會從視線里消失。它被藏在積雪、石崩或是連續的地質起伏之下。可是當你離它遠一點——把所有的線索加起來——讓自己看見明顯的事實——那你就會看到最大的天然油層之一。」
第四部分 休戰日33天後第34節 他第一次知道了該怎麼去掙到錢
那團東西詛咒著擦了擦腦袋。
他們一直爬著。
「鑽探?可能吧,我希望如此。」
而埃默里一次也沒有透露他們在往哪兒走,或是為什麼。
「你覺得,我們會找到石油嗎?」湯姆問道,他的語音已經非常美國化。
亞當爵士凝視著那藍色的粗線條。他兒子說的對。這個斷層如此巨大,以至於人們更傾向於疏忽它,而不是看到它。可它就在那兒:被完美地繪製出來。
財務經理伸出他的手。這是一隻瘦小乾癟的手,握手時毫無力氣。艾倫用力搖了搖這隻手,然後坐下。盛在精美瓷器里的茶水送了上來。財務經理手忙腳亂地弄著茶杯和茶碟,就像一個跟主教一起飲茶的老處|女。艾倫看上去就像一個被晒黑的波斯大漢,他的手因為長期呆在扎格羅斯而變得粗糙。
石油就在那兒。
「你會去那兒鑽井?「
「很多人什麼都不給。」
湯姆沖自己點了點頭。他要快速,他不需要安全。他的脈搏開始加速。他開始奔跑。
要毀就毀掉他的一生。
「巨大的工作。無盡的工作。鑽探,採集,管道,海運。」
那姑娘扣上扣子,然後把衣服整理成稍為正派的樣子。她長長地看了湯姆一眼——他又一次注意到她的注視,那種幾乎是在預料危險的注視——然後看了一眼她的朋友們。她坐了下來,先把屁股放到凳子上,然後將腿慢慢移到身邊。這是很淑女的坐法,而不是一個微不足道的美國小鎮上一個廉價妓|女的坐法。她聞了聞葡萄酒,然後啜了一口。
財務經理的聲音接近於尖叫。他在激動中將茶水溢到了茶碟上。茶水形成了一個圓形的小湖,就像一湖石油。
收購、雇傭和運行一個石油鑽塔大概要花兩千五百美元。像巴德這樣廉價替人鑽井的人,他們就像是那些在撲克遊戲中下十美元賭注的窮人們。湯姆不會犯這個錯誤。沒有做好準備之前他不會鑽井。沒有足夠的現金之前他不會鑽井。他總認為自己能從石油上多少掙到點錢,可情況也許不是這樣的。也許還有其它的辦法。不一定非要是安全的辦法,但得是快速有效的辦法。
「但這還是……石油。」
「沒有。」
他們說話的時候,桔黃色的夕陽慢九*九*藏*書慢落到駝峰般的山後。隨著光線的離去,長滿野草的小山從綠色轉為藍色再轉為紫色。下面的寄宿小屋裡開始亮起煤油燈——這個山谷太過偏遠,還沒有通電。
鑽探隊當天就到了。寄宿公寓里擠滿了人。通往鎮里的公路上一片泥濘,幾乎無法能行。初冬的寒霜在北風中磨厲了刀鋒。湯姆和其他人外出鑽井的時候都戴著厚厚的羊毛手套,褲子裏面穿著長長的襯褲。
麗貝卡·盧易擁有高貴的血統。她是個來自立陶宛維爾紐斯市的說波蘭語的猶太人。在戰爭期間,她們一家人被免去職務,剝奪財產,受到虐待,然後被關進監獄。但他們設法花錢讓她和她二十歲的弟弟先是去了瑞典,然後又來到美國。他們1916年到了美國,然後被迫等了三年多才得到家中其他人的可靠消息。其他的兄弟要麼是死了,要麼就是在俄國哪個監獄里。她的父母都還活著,而且有望安全地定居在德國。她想讓他們來美國,可他們覺得自己已經太老,世事也太過無常,所以不願意再遷移。
有時他讓石油直接滲出,就好像土地中的石油多得只好向外滲透。有時他又很頑皮。他把石油藏在沒人能夠想到的地方,但是,這裡是美國,只要有一絲髮財的機會,人們就會四處尋找,拚命尋找,尋找石油。
湯姆辯解地笑了笑,「他們只有這個。我已經厭倦了喝啤酒。如果你想的話,我可以——」
「真是讓人震驚,太出色了。」
「那樣的話你應該買瓶好一點的酒。」
麗貝卡回答了他沒有出口的問題,「對,醫藥費很高。我欠了債。現在正在還債。我以為自己會厭惡出賣自己,可是,很顯然,人什麼都能習慣。我不需要同情。」
「沒有,一分錢都沒有。」
埃默里嚴肅地點了點頭,「你不會忘記吧?」他是指,不要忘了「發現」這個地方的人。
「如果可以的話。」
「謝謝。八五年的時候帶著這玩意兒曾經挖出過噴油井。那井的名字叫莫利·莫蘭二號。最好的時候一天能產三百五十桶。親愛的老莫蘭。」格蘭特用手掂著鑽塔,深思著,「德特丁,嗯?」
埃默里目不轉睛地看著他的手下,他的手漫不經心地撫過他的刀鋒。這可能是下意識的動作,可艾倫非常清楚它的含義。艾倫忘不忘記並不重要。穆罕默德·埃默里會帶著五十個武裝人員回來提醒他他所欠下的債務。
「你怎麼知道這個地方的?」艾倫問道,他現在已經意識到蓋什凱部落熱愛騎馬勝過其它任何交通方式。
道路太過崎嶇,馬匹無法行走,所以埃默里和艾倫只能步行。陽光很燦爛,但沒有熱氣;天空很蔚藍,但是很寒冷。在兩千五百英尺下的山谷里,帳篷看起來就像是一些小圓點,馬匹像跳蚤那樣微小,而人則小得幾乎看不見了。艾倫希望他們能休息一下。在過去的五天里,他的人跟埃默里那伙人相處得很是痛苦。在那段時間里,他們一路吃光了艾倫最後的貯藏物資。這兩天來,他們幾乎就靠獵到的東西度日:幾隻兔子,一隻鴿子之類的東西,昨天是一隻摔斷了腿而被牧羊人丟棄的山羊。
埃默里笑了,「兩年前,國王非常生氣,因為稅務官兩手空空地返回了德黑蘭。他派出一支為數兩千人的軍隊和十六門野戰炮來迫使我們納稅。我們在那兒伏擊了他們——」他往下指出谷底——「逼他們逃回了德黑蘭。我們繳獲了一千五百支步槍和所有的大炮。步槍我們留下了,大炮我們還回去了,因為我們用不上。所以我知道這條路。」
「我只是請你過來喝一杯,我沒指望你會開始脫衣服。」
「也許吧,爸爸。很可能不是。」艾倫指出地圖上的幾個跡象表明背斜層的石油已經空了——就算那兒曾經有過石油。
這些石油的價值大概是一萬美元。而獲取它們則花費了超過一百萬。雖然艾倫很高興能在扎格羅斯發現一絲石油跡象,但他知道一絲跡象是毫無意義的。如果他不進行大規模的鑽研,那鑽探根本就沒有意義。
「比如說,你發現了石油,每天能產油兩百桶。如果油價堅挺,你大概可以拿到四塊錢,如果不堅挺就是兩塊。」
「不,有關係,我討厭自己的這種舉止。對不起。」
「他們在那兒會過得很好,只要社會主義人士沒有掌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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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你肯定會有一種直覺。你在這一行幹得夠久的了。」
「據我們所知,那兒沒有太多的石油。可能有一點,但不太多。」
他們已經走近了寄宿小屋。那時提供的食物雖然量足,但味道極其糟糕。這地方在暴動中沒有被掀翻的惟一原因就在於價格低得出奇的大量啤酒。男人的高聲大叫和啤酒的濃烈氣味已經飄進田野的風中。湯姆指著黃昏下走在他們前面的人影。
自從在紐約跳上第一輛貨車后,湯姆被搖晃著、亂扔著、投擲著經過了不少於9個州。他覺得美國大陸的地圖好像已經被刻在他全身的瘀青之中。除了身體上的撞擊外,美國盛夏的熱氣將鋼鐵車廂變成了一個大火爐,湯姆在愛荷華州就喝完了所有的水,更糟糕的是,他在內布拉斯加州抽完了所有的煙。
「他死了。我盡了全力,可是……」她聳聳肩,「肺病帶走了他。兩年前。」
「誰說我沒自己干過?」
「英國波斯石油公司,我能猜到——可是,見鬼,你指的是殼牌石油公司,是不是?」
「波斯南部?波斯南部?這個國家的南部?
「是嗎?什麼?只是什麼?」
「嗯,」亞當爵士表示同意。他將一張地圖抽出來放到最上面。上面畫著一些年分正確的地質組成,還有一些結構,這些結構表明下面可能會有石油儲蓄。「這兒這個圓形。背斜層,可能是吧?」
因為湯姆並沒有完全對埃利斯島那些移民官說實話。他跟他們說他來美國是為了鑽探石油。這是實話,可這不是完全的實話。湯姆不僅僅是來鑽探石油的,他是來為自己建立一個超級規模的石油資產。他要建立一個石油王國,不管艾倫在波斯會有什麼發現,這個石油王國都將匹敵並超越他的成就。他想要試一試,而且他想要成功。
誠然,他的財產正在逐日增加,而不再逐日遞減。他現在住在一個簡陋的寄宿公寓里,每晚七毛錢,還包括晚飯。他正在真正懂這一行的人手下學習這一行。可仍然……
這麼多年來第一次,湯姆感到了快樂。
上帝創造美國時,給了她得天獨厚的條件。他讓美國遍布煤礦。他讓美國滿地鐵礦。他賜給她深水港、可以通航的河流、肥沃的農田以及可以砍伐的森林。他甚至將金礦紛紛灑進她的河流和小溪。
她微微一笑,「沒事。我在開玩笑呢。我也厭倦了喝啤酒。」
「你沒想過給自己鑽井嗎?」
「九-九-藏-書你會發現,除去一些我修改過的細節,我的報告完全符合之前的調查——只是更加詳細。我很願意邀請你們派出自己的專家,只是……」
「我做了兩年半的戰犯,差點死在裏面。等我回去的時候英國已經沒有任何屬於我的東西。我寧可到這兒來當個窮人,也不願回英國去拍國王的馬屁。順便告訴你一聲,我很喜歡自己的工作。」
然後真正的地質工作就開始了:繪製油層的長度和深度,採樣,繪製山谷的曲線和外露岩層的結構,勘探山谷的兩側。這是漫長而又使人疲憊不堪的工作,尤其是在這樣艱巨而又日益惡化的條件下。早冬的一場雪讓他們愁眉不展,怨氣衝天。曾經有一次艾倫失足滑下山腰,雖然人一點傷都沒有,但他那珍貴的銅製經緯儀摔了個粉碎。還有一次在過河的時候,一匹馬滑倒了,艾倫的照相機掉進了刺骨的河水中,再也不能使用。
「對。」
就在他們往上爬的時候,艾倫還在努力研究著地形。不管埃默里知不知道有價值的情況,可以肯定的是他所選擇的山谷絕對是地質學家的夢想。
「該死,這隻是一個行業,不是嗎?這有什麼錯?那邊那個傢伙看上去很強壯。先跟他快點幹完,在這地方關門前你應該還能再找到兩個客戶。」
「重要的不是我覺得它值錢,是別人覺得它值錢。」
「可是,你知道,從另一方面來說,我們的地質人員說南部地區真的什麼都沒有,而從我自己的觀點看來,付錢給波斯皇帝買來毫無用處的用地權真的沒有任何經濟意義。」
第四部分 休戰日33天後第33節 石油就在那兒
麗貝卡冷冷地看著湯姆,然後刻意解開襯衫上的兩粒扣子。她站起來,扭著屁股走向他指的那個人。她在那兒站了片刻,手放在屁股上,故意做出煽情的樣子,然後顯然是被那人急切地邀請著坐下,附近一群喝醉的工人爆發出色情的大笑。湯姆看著這一切,一種奇怪的混合著妒忌、憤怒和困惑的情緒湧上來。他把一些錢摔到桌上,然後重重走出酒吧。
巴德把頭猛地轉向他們面前那高高的鋼鐵鑽塔。一個鍋爐噴出滾滾的蒸汽。三十英尺長的鑽桿在鑽塔中微微晃動。湯姆凝視著這個場景,他的脈搏開始加速。恍惚了片刻之後,他清醒過來,發現巴德又在跟他說話。
現在,德特丁正一臉難以置信地盯著艾倫。
鑽井工踢了踢水泵,「如果你能修理這個,你知道我會做什麼嗎?我會把這爛玩意兒再扔回那兒。這是一堆破銅爛鐵,孩子,我們用不上它。」
從今天開始。
艾倫點點頭。他一直呆在扎格羅斯——測量、勘探、拍照、分析——直到完成全部工作。艾倫的鎚子和取樣袋征服了一座又一座山谷。他對扎格羅斯北部地區地質情況的了解已經超過了有史以來任何一個人。桌上堆放著化石、岩石和土壤樣本。
「也許值得一試。」
首先,它毫無遮蔽。谷底有一些褐色的草叢,再高處的地方有一些強韌但是已經枯萎的灌木。除了岩石之外幾乎看不到別的東西。岩石,塵土,沙礫,岩屑——沒有穿上衣服的大地母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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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錯。從代拉姆港到波斯波利斯,以及以南的所有地方。」
「你以為山姆大叔叫他們戒酒他們就會不再喝酒?」
「你已經發現了石油?」
「好的,」湯姆說,「沒問題。」
湯姆獨自一人坐在桌邊。他進城只住一個晚上:去軍需站買一些鑽探設備,第二天就返回油井。
離湯姆和其他人幹活的鑽塔四英里遠的地方,離寄宿小屋六英里遠的地方,離最近的鐵路整整十六英里遠的地方,一個小規模的勘探設備在五千五百英尺的地下挖掘出了石油。油井一天只產八十桶油:不錯的產量,但還稱不上巨大。但是,它引起了巨大的轟動。如果一個地方有石油,那附近可能也會有石油。這個座落在平原與高山銜接地帶的偏遠的丘陵地區一下子擠滿了新來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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埃默里以運動員的強度往上爬去,發出刺耳而又短促的喘氣。艾倫也在稀薄的空氣中努力著。他的肺部開始發疼,心跳開始加速。他的發色和膚色都太淡,因此在陽光下很容易遭罪,甚至是這種高度上的微弱的光線。他帶著一個寬邊的太陽帽,帽子本來是白色的,現在已經變成了布滿塵土的灰色。
「我找到的石油可以讓一盞煤油燈燃燒大概二十五秒。還不到一茶勺。」
「也許吧。不過看看這個。」
然後,突然之間,他們到了。埃默里把他的小包扔到地上。
「對。」
「父親,那些油礦一天只產二十桶油。運氣好的話三十桶。如果市場就在你家門前的話,這算是不錯的了,可我們的石油還得一路運到英國。如果我們不進行大規模的開採,那根本就沒有必要去鑽井。不過你看看地圖。你再看看地圖。有樣東西你沒看到。」
「鑽探經驗?」
那姑娘沒有坐下,仍然站在桌邊。「這真是個打招呼的好辦法。」這些詞原本可以說得非常尖刻,但事實上並沒有。她的語調是冷冰冰的,她的指責也很明顯,但一點都不粗魯。有部分原因在於她的口音,沙啞而帶有中歐口音。
第四部分 休戰日33天後第30節 散發出石油的氣息
「你會去借錢嗎?」
「對,穆罕默德,我不會忘記的。」
「很好,那你呢?」麗貝卡突然而又果斷地轉變了話題,「你是英國人?」
在加利福尼亞州,有很多地方從理論上來說都有石油滲出地表,污染著河流和小溪。1864年,一個名為西利曼教授的地質學家寫了一篇有關地質情況的報告。報告聲稱一次石油繁榮即將出現。加利福尼亞石油公司一刻都不耽誤地籌集了上千萬的資金,並拿到了一百萬英畝土地中超過四分之一的鑽探權。在接下來的兩年時間內,加利福尼亞石油公司和其它大概七十家規模較小的公司一起,鑽了六十個油井尋找石油。地質學家們說的對。石油出現了。為期兩年的高強度搜索得到的回報就是大大超過五千桶的這種珍貴流質。
「沒有石油,沒有烈酒,」巴德說,「這會是個幹得讓人受不了的國家。」
「麗貝卡·盧易。」她說,「很高興認識你。」
「我很明白。我只是想給你們投標的機會。」
巴德答了句什麼,然後就走進屋裡,打算在晚飯鈴響起之前把自己收拾乾淨。湯姆一般也會搶著衝到浴頭下面,可這次他退到屋外,感覺著夜晚空氣吹拂過他的臉龐,凝視著開始在紫色天空中閃爍的群星。
「我只記錄真實的情況。」艾倫冷冷地說。他是一個英國紳士,不習慣聽到別人暗示他可能在撒read.99csw.com謊。他的冷淡還有另一個原因:問心有愧。他的地圖上沒有虛假的東西,但也沒有完全包括真實的情況。尤其是,他現在分發出去的地圖副本上抹去了某個紅色叉號以及旁邊的手寫體「油漏」。
一個小孩穿過一個石坡跌跌撞撞向他們跑來。高高的草叢在山谷里搖曳著,越到高處的山坡草叢越稀。那孩子穿著一條舊卡其短褲,膝蓋上既有擦傷也有灰塵。
「可你剛才要說的是別的話。只是。只是什麼?」
「希望如此,我當然希望如此。」
德特丁有著英國鄉紳的彬彬有禮。他在戰爭時期的行為非常傾向於英國。但是,談到商業時他的態度會變得很唐突,甚至是粗魯。
萊曼·巴德是這一隊人馬的頭兒,他是個對外承包的鑽探商,為一幫以俄亥俄州為基地的投資商幹活。走出九英里再穿過兩個山谷的九蛇河那兒,年初的時候曾經發現過石油。那一帶現在每天產油將近一千五百桶,現在整個地區都被大肆勘探。這是個讓人激動的去處,可是,就湯姆而言,關鍵在這兒:他是一個給人幹活的低級工人,而他的頭兒也是在給別人幹活,這些人擁有一些鑽探權,這些鑽探權可能會——僅僅是可能會——值一些錢。
湯姆皺起眉頭,這是他抵達懷俄明州後接觸的第六個石油探測隊,到目前為止他的運氣還是和之前那五次一樣糟。他的四十美元家當已經降成八塊,而他的耐心也正以同樣的速度離他而去。
酒吧里的燈光是暗紅色的,而且總是很微弱。那兒擠滿了石油商:初級的非技術工和高級的鑽探工。一個相貌邪惡的鋼琴師在鋼琴上彈奏著憂鬱的旋律。平日里的那六七個妓|女成群坐在酒吧的盡頭,在夜間工作開始之前先一起喝上一杯。
可關鍵在這兒。
「我只是想請你喝杯酒。我沒想……想……天啊,我沒打算給你錢。」湯姆的聲音在平和和挑釁之間遊走。他的情緒也同樣的不穩定。
「那你弟弟呢?和你一起過來的那個弟弟?」
「可從中你會得到什麼?這對你來說會有什麼區別?」
「天啊,艾倫,那真的是個斷層。」
「斷層線?東面和西面的地質等高線是有一些變化,可我看不出——」
亞當爵士看著他的兒子。
第二天早上,艾倫想要要回的所有遺失物品都出現在一塊白色的頭巾上,它們在陽光下閃著清冷的光芒。埃默里對這些物品的神奇再現沒有發表任何評論,艾倫也知道自己最好不要說什麼。埃默里叫手下出谷買了食物和備用的毛毯,因為寒冷的冬天即將來襲。現在這個時候,晚上就已經很寒冷,到了真正的冬天,那將是刺骨的寒冷。
「對,對,對。」
「對,現在你是美國人。我們不都是嗎?我們剛剛跳下船,然後就:變!兩千年的歷史化為雲煙。」她笑起來,「接著說。你以前是英國人。肯定也不是窮人,從你給人的感覺看。可你來到了這兒。沒有家人。沒有金錢。你現在乾著體力活。為什麼?肯定是因為坐牢,或者是債務,或者是——」
「要回去工作了?」他的話裡帶著不必要的粗魯。「應該是大獲豐收的一晚,嗯?」他指了指一些年輕工人,他們已經喝得大醉,開始色迷迷地盯著角落裡的那些妓|女。
「你有錢嗎?」
「用什麼借?沒人會借給我。」
亞當爵士研究著地圖。就算窮其一生他也看不到他兒子要他看的東西。
「鑽井掙不了錢,我想。」巴德說,「太多的人在追逐太少的石油。如果不那麼快找到石油,反而是幸運的事。像你這樣的年輕人應該去汽車廠或是收音機廠,幹些有前途的職業。」
「就在那邊附近。」埃默里喘著氣說。在這片山腰裡,追隨者也不在身邊,所以他放棄了一些首領的架子,發現沒有必要總是提醒艾倫自己的重要性。
「如果你發現石油會怎麼樣?」
悲傷的,輝煌的,從一半機會逐漸萎縮為毫無機會的,從一半機會爆發為石油湧上八十英尺從鑽塔頂端噴射而出。
「當然了,你不能指望我們依靠你的勘探記錄。你可能什麼都會說。」
晚上的時候,藉著粗纖維燈芯在羊油中燃燒時放出的微弱光芒,艾倫繪製著他的地圖和地質草圖。等他繪製完地圖后,他會給洛蒂寫長長的信件,告訴她他的勘探,傾訴他的迷茫和疑慮,描述他的孤獨和渴望。她就像是真真切切的存在於帳篷之中。有時候,他幾乎都可以發誓自己聞到了她的香味:芬芳、時髦而女性化的香味。凌晨來臨時,他會把地圖和草圖放進防水的罐子,把信件放進他私人鞍囊的一個裡兜中。等他回到德黑蘭后,他會拿出所有信件——總共有上百頁——然後把它們全都燒毀。
巴德看著湯姆。
「很抱歉,格蘭特先生,也許我應該這麼做。不幸的是,有兩家離我更近的公司對這個用地權也很感興趣。」
「你答應過我不同情我。而這就是你的另一種態度,是嗎?
「那可真是渴得夠嗆。」湯姆說。
高高的草叢裡有一箇舊的水泵。水泵已經開始生鏽,裏面長滿雜草。「我會修理那個。」湯姆說。
其次,谷壁就像是由多層岩石構成的三明治,這些岩石都從地表深處裂開,顯現了出來。就在他往上爬的時候,艾倫迅速轉動著思維,試圖思索出周圍岩層的秘密。石油或是沒有石油?一座金礦或是無望的絕境?
「設備操作經驗?」
一個周五的晚上,湯姆和萊曼·巴德一起跋涉著返回寄宿公寓,隊伍里的其他人都落在好幾百碼之後。
「到了。」
成功有時來自運氣,有時來自環境,有時純屬意外。而對國際石油界兩大巨人之一的荷蘭皇家殼牌石油公司來說,成功源自一個人:一個名叫亨利·德特丁的荷蘭人。
她走到桌邊的時候,湯姆(出乎自己的意料)突然湧上一股怒氣。
湯姆向旁邊瞥了一眼。巴德指的是第十八條修正案——禁酒令——它幾乎是沒有任何爭議地就在眾議院和參議院得到了通過,而且正得到每一個州的批准。到來年的一月份,酒的生產和銷售不僅會違背國家的法律,而且還違背了憲法本身。
湯姆學得很快。他知道了鍋爐怎樣驅動「凱利」——那個旋轉的方形軸,它被安裝在鑽桿的頂部,負責讓鑽頭伸出四百英尺。湯姆知道了怎樣在已經伸到地下的鑽桿上再加上一截,以及怎樣處理大量被挖掘出來的土塊,然後將鑽桿再伸下去。他知道了怎樣在鑽桿伸出洞時將三十英尺長鑽桿堆在鑽塔上方,然後拖出鑽頭加以更換。他知道了怎樣將液體泥濘壓入鑽洞,這樣的話在鑽頭連續工作的時候石屑就會浮出來。簡而言之,他學會了「挖洞」,鑽井,尋找石油。
兩人依照波斯習俗擁抱了一下,然後埃默里輕巧地躍上馬背,帶著九九藏書他的人騎著馬向谷口慢慢跑去,馬蹄揚起一片塵霧。跟艾倫一伙人呆在一起的時候,他們吃光了最後一口糧食,偷走了所有讓他們感興趣的東西。在前一天晚上,艾倫被迫花了三個小時把他的測量裝備和地質裝備列了個詳細目錄,看看有多少東西被偷走了。等他列好重要物品的清單后,他把埃默里叫到一邊,告訴他自己丟了多少東西。
「對,石油。聞上去很棒。沒有太多的硫磺。沒有太多的柏油。如果那兒有石油的話,將是質量上乘的石油。質地很輕,氣味芬芳,易於提煉。」
美孚公司是規模最龐大、力量最雄厚、資產最富足、態度最強硬的公司。
「葡萄酒?」
「湯姆·卡洛威。」湯姆伸出手。
快樂,但不是滿足。
「相當不錯的地質工作。你自己做的?」
下面這個故事是艾倫格外喜歡的故事。
可他不在乎?為什麼要在乎?
「我的人從來不會偷兄弟的東西。」埃默里說,「你肯定是搞錯了。」他錯開話題,開始談論別的事情。
他的運氣已經來了。
最重要的是,他給了她石油。
石油業有著各種各樣的故事。
湯姆抵達美國的時候是一個二級的搬牛工。他抵達懷俄明州的時候是個流浪者。可他的抵達方式關不重要。過去的一切都不再重要,甚至連那仍然放在他口袋裡的可憐的三十八美元都不再重要。
埃默里對艾倫非常客氣,但這是俘獲者對被俘者的客氣。晚上的時候,埃默里會派四個帶槍的守衛守在帳篷外面,而且在艾倫的馭畜脖子上繫上了銅鈴。這些守衛不是去保護他們的。他們是守在那兒確保沒人逃走。
真是見鬼。
「昨天這個時候我正和亨利·德特丁在一起。」
他跳了下去。
「投標?投標?你是說有投標者?」
背斜層指的是深深埋在地下的弓形結構。如果弓背處是由良好的不透水性岩石組成,而且下面的地層儲有石油的話,那麼背斜層就是採集石油的最佳地點——也是每個石油商的夢想。
「該死的,」他說,「好吧,馬修斯生病期間你可以代替他。一天兩塊五。從現在開始。」
英國波斯石油公司正從最初的小規模經營發展成為世界上的主要石油公司之一。這一年,它將會鑽探並運走一百五十萬噸石油。它在阿巴丹的精鍊廠正逐步成為世界上最大的精鍊廠。
可他的臉上還有別的神情。一種亞當爵士可以理解卻無法恰當描述的神情。艾倫仍在痛苦地愛著洛蒂。亞當爵士又凝視了他片刻,然後匆匆將目光掉迴文件上。地圖攤放在惠特科姆莊園檯球室里那張標準尺寸的檯球桌上。雖然外面日光充足,厚重的錦緞窗帘也被撩到兩邊,但桌子上空的電燈仍然全力灑向地圖儘可能多的光明。
「對,葡萄酒。他們種植葡萄,擠壓葡萄,然後裝瓶。葡萄酒。」
可這裡是美國。上帝決意要賜福哪個國家的時候,他的禮物會十分慷慨。所以即使是不那麼受寵的州也得到了這一待遇。他把石油放在了俄克拉荷馬州,放在了路易斯安那州,放在了堪薩斯州,放在了印第安那州,放在了肯塔基州。
「對——或者說,不。以前是。現在是——」
第四部分 休戰日33天後第32節 你已經發現了石油?
亞當爵士翻看了一遍地圖,用小石塊將它們壓平。他自己的地質學知識遠遠比不上艾倫,但已經足以確認哪些地形可以帶來高利潤——也足以知道哪些地方完全沒有產油的希望。大多數的地圖都歸於后一類,亞當爵士每看一張焦慮便增加一分。他的表情肯定泄露了他的擔憂。
艾倫知道,這個斷層下儲藏著大量的石油。除非他能找到足夠的金錢去鑽井,不然它會永遠呆在那兒。
多年的戰爭和艱辛已經打磨了艾倫。他的聲音是一個男人的聲音:堅定而果斷。他的父親張開嘴——然後又閉上嘴。如果艾倫固執地不肯出售股分,那是他自己的事。到時候,他會明白沒有別的辦法可以籌集資金。在這個世界上沒有別的辦法。
巴德聳聳肩,他對任何與石油沒有直接關係的話題都沒有太大興趣,「我想他們只能變得又干又渴。」
「德特丁,天啊,」這個高大的美國人將碩大的拳頭重重擊在桌上。桌上的裝飾品中有一個八英寸高的魚尾形鑽塔,已經破舊不堪,凹坑裡滿是灰塵。桌子在格蘭特的拳頭下開始顫抖,鑽塔滾到了桌邊。艾倫接住它,把它放了回去。
湯姆抓住一個走過身邊的服務員,然後指了指那女孩,「你們這店裡有葡萄酒嗎?」
「得做很多工作去挖——去鑽探——石油嗎?」
「能不能給我拿一瓶葡萄酒,兩個杯子,然後再請那邊那個姑娘過來?」
巴德點了點頭,然後把自己的故事告訴湯姆。雖然湯姆還是個新手,但他已經從十多個石油商那裡聽過十多遍同樣的故事。巴德辭掉工作,借來鑽塔,花錢買了一些鑽探權,用散錢和承諾雇了一批工人。他開始勘探。在堅硬的土地里往下鑽了三千英尺。他的錢花光了。別的地方要用他的鑽塔。他賣掉那塊地,轉戰別處。十八個月後,一家大型石油公司的鑽探隊重新打開他的油井,又往下鑽了九百英尺,挖出了石油。
艾倫聞了聞。它散發出勝利的氣息。它散發出石油的氣息。
斷層也是石油屯集在地下的傳統方式。如果兩個岩層破裂,然後相互交迭,形成某種頂層,那就有可能會在裂口處發現石油。
他把石油埋在了加利福尼亞州,埋在了得克薩斯州,埋在了賓夕法尼亞州。他把這玩意兒——大量的這玩意兒——埋在嚴寒的阿拉斯加州那冰冷的水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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湯姆看著巴德。
顯然是經過一番漫長的翻找之後,葡萄酒被送了上來,隨後而來的是那姑娘。從酒吧的凳子上站起的時候,她和其他女孩相互大笑了一聲,然後拉了拉她的上衣,以確保充分露出她的乳|溝。為了雙重保險,她又解開一粒扣子,然後儘力讓她那扁平的胸部顯得豐|滿。
「你的名字?該死的你說你叫什麼名字來著?」
「沒關係,沒事。」
湯姆對賣淫沒有任何意見。在法國的時候,他一般都能找到不用他付錢就跟他上床的姑娘,可當他找不到這樣的姑娘時,他會想都不想地掏錢購買這種享受。可麗貝卡,從一開始就是不一樣的。他不知道為什麼,也沒有真正詢問自己這個問題。她讓他不安。她的職業態度惹惱了他,讓他生氣。
「所以他們才會按日付我工資,不管找沒找到石油。」
艾倫點點頭。
「不賣?可是——」
把豐裕的石油放在了懷俄明州。
從車列的某個地方傳出一聲長長的哨聲,悠悠劃過空曠的田野。一列車廂顫了顫,喧囂著停下來。金屬噹噹地撞擊著金九*九*藏*書屬。火車尾部的一個空車廂里,一個沒有放好的棉花袋從頂上滑落下來,然後重重地摔到地上,摔成扁扁的一團。
他們派駐在倫敦的代表是一個大下巴的美國人,名叫赫克爾貝瑞·格蘭特,在被洛克菲勒的企業「壓迫」至死之前曾經有過自己獨立的精鍊廠。格蘭特加入了敵人的陣營,迅速崛起。
艾倫點點頭,「這件惱火事我可以幫你們解決。」
約拿·「煤油」·馬修斯三天後就回來工作了,但湯姆的好運並沒有離開,就在馬修期回來的那一天,另一名鑽井工人因為腿根處的惡性膿腫而病倒。湯姆的工資被提到鑽井工人的平均水平,一天三塊五,而且他迅速成為巴德那一小隊人馬中的重要人員。
「沒法說。」
「沒錯。」
這還不夠。
艾倫拿出一張先前沒有拿出的地圖。這張地圖上繪製的是埃默里的山谷以及這個山谷東面和西面的山谷。上面有一個紅色的叉號——所有地圖上惟一的紅色標記——旁邊是艾倫整齊的筆跡:「油漏!」亞當爵士興趣漸增地研究著這張地圖。
火車的車頭處再次響起憂傷的哨聲。火車開始向前移動時發出一陣搖晃。車廂的地面又恢復了生命,變成了一個巨大的長柄鍋,湯姆即將被它又搖晃又翻炒又顛簸。
「對。」
他出門的時候,整個城鎮都已經變了樣。空氣一直很寒冷,而現在正下著大雪,整個街道都變成一片雪白。一個原本沿著馬車小道行進的馬隊從剛剛上凍的泥濘中走出來,走到主道上,馬隊里傳來一陣咒罵聲。湯姆獃獃地站在那兒看著這一幕。
湯姆挑了挑眉。巴德從喉嚨里發出一聲乾咳,然後吐一口痰,他瞪著那口痰,就像被它惹惱了一樣。
巴德皺了皺鼻子,吐了口痰。「這附近肯定有石油,我可以這麼說。九蛇河不會是惟一有石油的地方。我得說,我們的機會跟別人的機會一樣大。」
「石油,它在英國非常珍貴嗎?」
「沒有。」
第四部分 休戰日33天後第31節 石油業有著各種各樣的故事
整個英國,這一代的人看著都比實際年齡要老。戰爭將皺紋深深地刻在了年輕的面龐上。二十歲眼睛里的神情可能會讓兩倍於他們年齡的人感到不安。而艾倫呢?他今年二十六歲。戰爭和波斯的艱苦生活使人很容易誤認為他已經超過了三十五歲,甚至更老。波斯的烈日和高緯度把他的臉變成了古銅色,很難讓人相信他曾經是個面色白皙的少年。他的頭髮幾乎已經褪成白色,眉毛幾乎已經看不見了。
麗貝卡的臉色一僵。「他來的時候就已經得了肺結核。這正是我們來這兒的主要原因。我很害怕他們不會讓他入境,但是埃利斯島上的醫生雖然發現了他的病情,可他很同情我們,放了我們一馬。」
亞當又看向地圖。他在尋找可能含有希望的結構:背斜層,鹽穹,「地角」或是單斜層。什麼都沒有。「我知道,在美國有的地方他們會開採石油。他們會將鑽桿伸進山腰讓石油排出來。就算這兒沒有傳統鑽探的機會,但你找到了一個山腰。也許換一種手段……」
「當然,樓下那兒應該有。」
「其它公司?」德特丁那鬍子修理得整整齊齊的小臉突然生動起來。「誰?啊!英國波斯。天啊,我知道他們急著想把我們甩下。天啊,對,這不亞於一掌摑在他們臉上,什麼?殼牌石油公司跟波斯皇帝建立友好的關係,而且誰知道北部地區的勝地權會是什麼結果……不過你說有兩家公司。兩家。還有一家是誰?」他的眉頭皺起。「不會是美國人吧,不會吧?不會是——」
「那你弟弟呢,他……?」
「巴德先生,我是來告訴你,約拿·馬修斯真是個笨蛋,他把半品脫的煤油當作威士忌給喝了下去。現在他病得很重,沒法幹活了。」傳完話之後,那孩子又多嘴地加上一句,「他吐得好厲害,我甚至看到他鼻子里都有東西流出來。」
湯姆點點頭,「好的,不同情。」
「那個姑娘?那個——」服務員本打算說出「婊子」或是類似的詞,但他及時改口,「那個黑頭髮的姑娘。好的,馬上。」
「我不賣。」
「卡洛威,」湯姆說,「湯姆·卡洛威。」
湯姆搖搖頭。他沒說什麼,不過他沒把巴德的建議當真。巴德也沒把自己的建議當真。他是個石油迷。雖然他是在為別人幹活,但他鑽井的時候就好像他必須得在一周內找到石油,不然就會死掉。幹活的時候他從來不會停下來。惟一能讓他慢下來的時候就是旋轉檯旋轉正常、鑽頭聲沒有毛病、鍋爐的壓力足夠、鑽塔里有一堆三十英尺長的鑽桿已經就位,準備好在鑽頭下降的時候被裝上。
艾倫點點頭,「也許你說的對。」
「百分之二?」
「我們一直都知道這是件很困難的事。」艾倫說,「我從沒指望能發現大量石油。」
「而且那兒曾經有過石油。」
他需要錢,而且馬上就需要。現在,他第一次知道了該怎麼去掙到錢。
他從腰帶上撥出長長的刀,開始砍著山腰,在那個地方一線沙子將兩條不同顏色的岩石分開。他將乾燥的外殼削掉,一陣岩屑沙沙地落到山腳。然後,等白色的外層被削開后,埃默里將刀扎進柔軟的裡層,然後用刀刃的尖端挑出一小堆沙礫。埃默里將鼻子湊上去聞了聞,然後將它遞給艾倫。
「你並沒有很積極地推銷自己,夥計。你也不認為自己的用地權值太多錢?」
「可我們得先研究一下這個,對吧?這是你來的第一家公司嗎?」
整整三十五天,艾倫就呆在谷底和附近地帶。埃默里和他的手下堅守了一天左右,很快就厭煩了,已經準備離開。在他離開之前,埃默里把艾倫叫到一邊。
「我想說的是還有其它兩家公司對這一交易也有一些興趣。他們可能願意行動得更快速一點。」
「我不賣。」
「你是個戰犯?對不起,我對你太不客氣了。我道歉。」
還把石油放在了懷俄明州。
「那就沒有別的辦法了,我想。成立一個勘探公司,然後出售股份。出讓控制權雖然很可惜,但是無法避免,我能看出這點。」
他用乾燥的舌頭舔了舔乾燥的嘴唇,用滿是灰塵的手指按摩了一下腦袋。然後,在這種環境下儘可能完整地完成他的晨間清洗儀式之後,他走到昏暗的車廂一邊,然後把沉重的門打開。懷俄明州那明亮的陽光灑進來。湯姆坐在火車的一側,將雙腿甩到微微發亮的車輪上。他在火車重新開動前把腳伸出去,然後跳下去,但到現在為止火車的司閘員從來沒給他帶來任何麻煩,此刻他也不想碰到任何麻煩。
「你會回這兒鑽探嗎?」
「對不起……」湯姆聲音漸低,但他腦中突然閃過一絲想法,他的表情肯定也顯露了這種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