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部分 35-39節
四個人都坐了下來。這兩個俄國人帶了兩瓶伏特加和幾個小酒杯。艾倫轉頭看了一眼納斯爾。穆罕默德的信徒是不能飲酒的,而且艾倫也從沒見過納斯爾食用任何比檳榔和煙草更具烈性的東西。他的擔心是沒有必要的。在這個時期伊斯蘭教義遠遠沒有好鄰居重要,而水煙筒和伏特加則把同行變成了好友。
艾倫開始暗暗覺得雷諾茲那種風風火火的生活態度很是有趣,但他仍然保持冷淡,「可能他們是對的。從地質學角度來說肯定是有斷層,但那並不代表一定會有石油。我是在外露的岩層中發現這些油砂的,它的地點遠遠高於現今可能儲有石油的地方。這是一個風險極大的賭注,風險非常、非常大的賭注。」
雷諾茲臉上的熱度褪去一些,他伸出手。雷諾茲是個結實的北方人,大多數時候肯定都臉色紅潤。他整個人結實而又有力,就像一個準備開火的活塞。艾倫提防地握了握他的手。
「一滴都沒有。」
「你有是沒有,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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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不是他在波斯帳篷里寫了那麼多信的洛蒂。他的洛蒂是重傷中心那個沉穩的、盡責的、能夠鼓舞人心的護士。他的洛蒂更願意在漢普郡的綠草上漫步,而不是選擇舞會和派對。還有另一件事也困擾著他。她身邊站著一個男人,雖然並沒有觸碰她,但他所顯示出的所有權並未因此而減少一分。他看上去聰明、膚淺而又富有。
那名上司盡量將表情放得嚴肅,然後說道,「很好的傳單。我們肯定會好好學習的。」他轉開身子。
「對,要來點咖啡嗎?」
「沒關係。」
「這種提議真是太客氣了。」
她猶豫了一會兒。湯姆可以看出她正在思索值不值得犧牲一個晚上的收入去和他共進晚餐。她掃了一眼她的朋友們——鎮上的其他妓|女,然後她轉回頭微笑著說,「謝謝你,我很願意這樣。」
艾倫不知道自己的臉上是什麼表情,但洛蒂的臉上顯現出一種像是震驚,也可能是渴望,甚至有可能是愛情的表情。他向她走去。
在站台那頭,一個海關人員好奇地看著那狗。湯姆看著那名海關人員。那狗什麼也沒看,只盯著它的魚。那人又看了片刻,然後慢步走向他那穿著皮大衣的上司,低聲向他說了句什麼。
這是一個沒有月亮的夜晚。一陣微風從東邊吹來,激起的浪花撞擊著小船的一邊船舷。小船系在錨上,只有桅頂一盞黑乎乎的燈籠放出微光。
那人目瞪口呆,「什麼,真的嗎?讚美上帝,兄弟。對,我跟你說過,上帝更願意看到罪人——」
「我很明白。」
「我有什麼?」
可湯姆已經不見了。回到車站時,海關人員已經走到箱子旁。那條狗已經完成了它的工作,被牽到了一邊。第三名海關人員拿著撬輥和鐵棒正穿過站台。
那人粗暴地搖搖頭,「你打算在裡面放什麼?」
「這兒。」艾倫說。他從格里納韋的桌上拿過一支鉛筆,在他那片珍貴的土地——埃默里斷層,他給它取的名字——四角畫上標記。格里納韋對著地圖皺起眉頭,不停地嘀咕著「該死,該死」。過了片刻,三名地質學家敲門進來,他們的皮膚都呈現著這一行業的深棕色。
「很輕,質感很輕。沒有太多焦油。」
「沒有?」
「該死的……?天啊,對,天氣很熱,是吧?阿巴丹那些幸運的傢伙們,冰箱里裝滿了冷飲。我們這些可憐的沙漠老鼠真是遭罪。」
可湯姆並不想漲工資。他不想受雇於人。他來到美國是為了獲取財富,而且他已經等得夠久了。他跟他的師傅一起喝完最後一杯啤酒,跟他熱烈地握了握手,然後就以輕快的步伐走出山谷走向鐵路盡頭。
納斯爾傾聽著叫聲,然後也喊出一種奇怪的平板的低語,這陣低語毫不費力地沿著水面飄遠。一陣回應的低語傳來,納斯爾咧嘴笑著轉向艾倫,「是我的朋友,先生。不用害怕。」艾倫這才又開始呼吸。
這三家大型石油公司其實都不喜歡波斯南部的地質情況。世界這麼大,沒有勘探的地方多的是。還沒有人在阿拉伯半島鑽過油井。美國的大片土地還是處|女地。墨西哥和委內瑞拉的豐富資源仍然埋在地下。跟所有這些比起來,波斯南部地區在任何人的名單上都會位於下方。
「火腿的。」
艾倫慢慢走著。1920年的新年慶典已經消褪,隨之而來的是一個寒冷而潮濕的一月。艾倫剛從蓋伊那兒出來,他從來都不怎麼喜歡蓋伊的招待,可他又貧窮得無法拒絕這種招待。蓋伊的周圍是一群放蕩的女人和富有的男人,他們的消費和荒唐遠遠超過艾倫的欣賞程度。
那女子轉過身來。燈光落到她的臉上。是洛蒂。
然後談話很快轉到了正事上。艾倫想要什麼?他會付多少錢?他用紙幣還是用金塊付帳?他們怎樣才能確認艾倫不是革命間諜?
「哦,天啊,是艾倫·蒙塔古!親-愛的艾倫,你還好嗎?大伙兒都看啊,這是我最喜歡的石油商,艾倫·蒙塔古。馬上就會變得嚇人的富有,他正在波斯的沙漠里挖掘石油。親愛的,我希望你已經找到了大桶的那玩意兒。」
可然後她的表情變了。艾倫停下腳步。他肯定是認錯人了。洛蒂的臉上除了她那慣有的明亮而又隨和的微笑外從來沒有別的化妝品。他站在街道上,嘴角微微張開。
「還有,如果你沒找到石油,我要你為我們工作,聽到了嗎?五年,就五年。天啊,你這簡直是敲詐。」
英國技術沒有那麼先進,但艾倫在格拉斯哥找到一家工廠,那兒可以按照他指定的規格生產設備,並可以免費將貨物送到英國任何一個地方,價格是兩萬七千英鎊。
他想起洛蒂,疑惑于哪一個是真正的她:仁愛,認真而且盡職的戰爭時期的洛蒂?還是膚淺而輕浮的和平時期的洛蒂?這個問題就像往常一樣折磨著他。
英國波斯石油公司的油田經理錢多斯·休斯是一個臉色蒼白的從寄宿學校出來的學生,雖然他現在正身陷波斯沙漠的中部,跟伊頓學院、亨利市的划船比賽、皇家阿斯科特賽馬會和其它所有曾經構成他生活的事務有著上百萬英里的距離,但這一事實好像對他毫無影響。
重要的不是戰利品,重要的是不被打敗。
「上帝真有度量。不過罪人更喜歡喝酒。」湯姆扔回咖啡,拿著糖走了。
「嘿,太好了,恭喜你。」湯姆不帶諷刺地說。
「我今天辭職了。」
「只有油罐。」
一隻骨瘦如柴的狗上上下下地跑著,在一堆寫有「薩斯喀徹溫毛皮和皮革有限公司」的箱子旁抬起一隻腿。它那黃色的小便馬上就開始凍結。湯姆在站台上來回踱著,步速足以保暖。海關人員一點都不著急。那狗又聞了聞一堆裝有溫哥華熏魚的箱子。那些魚就安坐在湯姆那裝滿威士忌的箱子旁邊。
「沒錯。」
「哪個是你的?哪個油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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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嗎?」
但他還是舉起了手。其他人也都舉起手。
「該死!」 艾倫的得寸進尺讓格里納韋震驚不已,「天啊,蒙塔古,你太過份了。那片地在哪兒?地圖,地圖,該死的地圖在哪兒?」他拍了一下桌上的一個按紐,然後一名秘書跑了進來。「帕克太太,幫我找一些地質學家過來,好嗎?雷諾茲,坎伯利,基根,劉易斯,隨便哪個都行。馬上就去,勞駕,馬上就去。」
「天啊,是的。那是我們舊的撞擊設備。不是嗡嗡-嗡嗡-嗡嗡聲——」休斯
https://read.99csw.com的手做出鑽探的動作,「而是咚咚咚。確切說來,就是用重物砸出一個坑,把地下的岩石砸碎。想想看,這麼去挖一個油井!肯定是個可怕的鑽孔。咚咚咚咚咚。就算是先進設備都夠困難的了……」
湯姆這一次可是合法乘車,他走下車伸展一下雙腿,順便看著他的箱子通過海關。美國國會決定禁酒時,它是如此地相信人民的守法天性,所以它沒有採取任何嚴厲的執行手段。海關也沒有加大檢查力度。根本沒人認為聯邦特工的在場是必要的。
「先生,你是誰?」艾倫在他和這人之間拉開一些距離。
「是嗎?」
「它會提煉成很好的石油。」
「上帝保佑你們,」他喘著氣說道,「對他人的一切讚美都會落入上帝的眼中。」
這一天慢慢過去。有關湯姆那個油罐的消息很快傳了出去。可到了這一天結束的時候,沒有人再嘲笑他,沒有人再脫衣裝出要游泳的樣子。
「我明白你對英國利益的考慮,」他說,「可我很快就會陷入經濟拮据。如果你說七萬五千……」
「嘿,先生,你是要把它裝滿水嗎?我喜歡游泳,我。」
雪花輕輕飄落,她的長發開始沾上點點的雪花。她那深邃的雙眼堅定地看著他的雙眼。他迎著她的視線看了片刻,然後掉開目光。
「想到什麼?」
他將注意力轉回到他們的談話。納斯爾和那兩個俄國人已經說完了。遙遠的東方,一絲灰白的微光照亮了黑暗。是時候離開這兒了。
「我有鞋油箱子,」批發商說,「還有火腿箱子。明天我還會運來一車濃縮牛奶。」
雷諾茲點點頭,他的視線凝固在布袋上,「如果那兒有油田,可能會是一個大型油田。」
「很好。」
麗貝卡開始能走多快就走多快地往小路上走去。在黑暗中,她看不清去向,幾乎跌倒。湯姆把小木棚的門摔上,重新鎖上,然後跑到她身邊。他有一腦子論點想要論述,可在他開口之前她先開口了。
「你沒有?」趕馬人看上去很是不解,「我還以為……」他指了指身後,那些鋼板仍在叮哐作響。
「還有很多非常好的新式鑽探設備,」他繼續說道,「新式轉盤意味著我們只需要過去時間的三分之一左右就能鑽到一千英尺。」
「我們知道,他們當然也很有興趣,我們聽說過,根據……嗯,非常可靠的線索,如果我可以這麼說的話。」
「對。」
聖誕節前夕。
他沿著皮卡迪利大街往西走著,低著頭,斜著帽子以避免雨水滴進脖子。在他前方,一家飯店的門童推開一扇門,電燈那明亮的光芒灑向濕漉漉的人行道。一群跟艾倫差不多大的年輕人湧出來,笑鬧著,開著玩笑,哼著從裏面模糊傳出的舞曲。艾倫退到一邊,這時其中一個女子因為沒有看見他而撞到他身上,差點摔倒。
「好的。那這就算我送給你的聖誕禮物。我不會打那個吹口哨的白痴。」
寂靜了片刻后,納斯爾抽出燈籠的一片紙板,讓燭光直直照出去一兩分鐘,然後又蓋上紙板,並在船頭那狹小的就座處坐下。他把地毯鋪到木頭地板上,放了幾個枕頭,然後拿過他在一個鐘頭之前或是更早的時候就點燃的水煙筒。木炭在底部放著紅光,但他又加了一些炭,吹了吹氣,讓它燒得更旺一些。
「你是兩毛三,」他說,「誰願意兩毛二就賣?……兩毛一?……兩毛?……一毛九?」
那些海關人員笑得幾乎喘不上氣,他們將手捂住嘴,把眼光掉向旁邊。拿著撬輥的那人詢問地看著他的上司,他的上司搖了搖頭。那人將撬輥放到那堆箱子旁邊。
他們沒有喝完酒就離開了酒吧。一個認識湯姆的工人認出了他的同伴,在他們出門的時候猥褻地吹了一聲口哨。湯姆立刻僵住,握起拳頭準備回到酒吧,這時麗貝卡把手放到他的胳膊上把他拉回來。
湯姆任由他們大笑。這是初春里溫暖而和煦的一天。他吃著三明治,跟那些張嘴傻看的人開著玩笑。他在一個煤氣爐上做著咖啡,並用罐頭杯子裝著咖啡遞給那些想喝的人。但不久之後,湯姆的午餐就被打斷了。
「我給你一百五十塊。馬上,我現在抽出來的石油根本用不完,大多數都蒸發了。」
他沒走出多遠,那雙靴子的重重奔跑聲又打斷了他。他頭也不回地說道,「嗯,雷諾茲先生,這次你又要指責我什麼?」
「我已經看見了光明,兄弟,」湯姆說,「讚美上帝。」
上到一個坡頂之後,趕馬人停下大汗淋漓的馬,等著湯姆趕上來。
湯姆咧嘴而笑,「我想我已經有了一些想法。」他把她的杯子添滿,換了一個話題,「聽著,你今晚打算工作嗎?」
雷諾茲把布袋遞迴去,視線一直沒有轉開。「你會在那兒鑽探,肯定的。」
以兩百九十美元——比進價高出百分之五十——的價格將他的私酒賣掉之後,湯姆沒有重新進貨。他跳上貨運列車,往北來到邊境,在這兒,加拿大商人震驚地發現出售威士忌剛剛變成了現有行業中勢頭最猛、利潤最高的行業。湯姆四處溜達,找到一個很了解新市場的批發商。
「也許。」
「發現石油,該死的,石油。」
「嘿,夥計!你最好小心點。那邊有個漏洞。你沒看見有空氣漏出來嗎?」
那個俄國人搖搖頭,「以前是,以前它是個很棒的城市。不過現在……人們很飢餓。他們害怕沒人會購買他們的石油。他們害怕自己會餓死。」
「我並不介意寒冷,萊曼。可我想,你已經教夠了我鑽探方面的知識。我想,現在是時候我出去掙點錢了。」
艾倫微笑起來——大笑起來——把手伸向他的第一個員工。
「那真是不幸。」
「你想得沒錯。這些就是儲油罐——至少組裝起來以後就是。我們會把它們放在那兒,我想。」他指了指地兒。
「該死的,」他說,「我們在降價。」
「有一片長二十公里寬十公里的地區,我很感興趣。我想從你們那兒租下這片地。我在那兒找到的石油全都歸我。如果沒找到石油,那十年之後那片地就會還到你們手上。」
納斯爾跳起來,擁抱了一下那兩個人,臉對臉地碰了三下。他們快速地用一種艾倫很難聽懂的方言說著話:帶有俄國口音、可能還有美國口音的波斯語。一陣酒瓶和酒杯相撞的丁當聲傳來。三個人走到鋪著地毯、放著水煙筒的地方,然後納斯爾暗示艾倫應該跟上。新來的兩個人穿著黑色的衣服和靴子,這是這一行當的傳統著裝。雖然兩人的膚色都是波斯人的那種黝黑色,但他們那結實的體格和寬闊的方臉都是來自俄國血統。艾倫和他們握握手,然後覺得自己就像一個傻瓜一樣臉對臉地跟他們擁抱了一下。從他們的呼氣中,他可以聞出洋蔥味、醋味、煙味和海鹽味。
湯姆看到了問題所在。這些酒得通過海關運回去,而現在這個時候,打廣告真的沒有什麼回報。
「現在,誰願意以每桶兩毛四的價格賣給我一千桶石油?」他說。
離湯姆最近的那個人像是被人一拳打在下巴上。他重重坐到石頭上。
遠處的山坡上,星星點點的全是油井。湯姆知道的有十多個產油的油井,但每周都有新的油井發現石油。湯姆有空的時候還會去給萊曼·巴德幹活,從巴德的興奮中可以很清楚地看出很快有一天他自己也會挖出石油。
六個人爭先恐後地舉起手。湯姆選出舉手最快
read.99csw.com的那人。一個壯實的男子走過來擋在湯姆和太陽之間,他長著一臉具有維多利亞風格的絡腮鬍子。湯姆認出這人是一個鑽探隊的頭兒,他們的油井是最早一批挖出石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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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石油,只有油罐,嗯?」
「嗯嗯,」湯姆漸漸收住笑聲,「嗯嗯,要麼是這兩者,要麼就是最聰明的。」
「不成交?」那人大惑不解,「你又沒有石油。」
「沒有油井?」
殼牌公司和美孚的出價是如此接近,以至於艾倫忍不住要懷疑兩家公司是不是都在對方的密室里安插了間諜。但他們倆的出價都不是最高。可能獲利最大——也可能損失最大——的是英國波斯,他們的董事長查爾斯·格里納韋也非常清楚這一事實。
她點點頭。
他走出車站,在一家「教會奶品冷飲點心鋪」買了一塊糖和一些咖啡。那個端上咖啡的人說,「讚美上帝,先生。一毛錢。」
他們開始吃東西。艾倫出乎意料地餓,所以放任自己狼吞虎咽。他們把肉塊掰成小塊,然後用麵包夾著肉塊蘸上乳酪。它吃起來就像是世界上最美味的食物。當叫聲傳來的時候,艾倫甚至都沒有聽到。只有等叫聲再次傳來的時候,艾倫的心臟才突然停止了跳動。他屏住呼吸。
艾倫現在已經足夠了解東方人,知道應該怎樣作答。他說他非常欽佩巴庫的人民,他很願意盡一切努力解決他們的痛苦。
湯姆跟著他一起放聲大笑;仰過頭,帽子放在膝蓋上,微風穿過他的頭髮,他的笑聲飄揚在廣闊草原的整個上空。
巴德搖了搖頭。從理論上說,湯姆在他的工程隊中資歷是最淺的,但實際上湯姆比其他所有人都更加迅速,更加狂熱,更加聰明。「寒冷嚇倒你了?我猜英國並不下雪,也許……」巴德的聲音漸漸低下去,他試著回想起英國是不是多雪的國家,「反正不像這兒。」他選擇了最安全的說法。
「托馬斯,托馬斯,你能不能別把我的職業扯上別的事情?大多數時候你憎恨我的職業。你想跟人打架,我一工作你就會生氣。現在……現在你又想利用我。你想利用我的身體來替你賣酒。你也好不到……不,不對,你是要好一點。可是……對不起,托馬斯,對不起,我該回去了。」
喬治·雷諾茲點點頭。太陽火辣辣地烤著乾旱的平原,雷諾茲拿出一塊巨大的白手帕擦了擦額頭,「該死的溫度,」他說。
湯姆轉過身和她一起走了出去。「你不介意嗎?那聲白痴的口哨?他腦子裡想的那些畫面?」
雷諾茲站到他面前,喘著氣,「不,不是那樣的。我願意為你工作,如果可以的話。在波斯。」
雷諾茲用手捏了捏沙子,讓它從他指間漏下。
「而且你的用地權只賣七萬英鎊,一分錢都不能再多,如果你想分走一片地的話。」
兩個海關人員相視而笑。其中一個低聲說了個笑話,引發一陣大笑。級別較高的那人說道,「謝謝你,孩子。在這樣的日子里我們需要所有能夠得到的讚美。」
山上又發現了第二批石油,一天八十桶,而且這次這口幸運的油井離萊曼·巴德的一口井不超過一英里半。眾人的興奮簡直無法形容,但鑽探條件已經從困難變成了幾乎不可能。積雪厚重,寒氣逼人。颳風下雪的日子里,沒有人會離開屋子。晴朗的日子里,鑽探隊會在黎明時候開工,在短暫的白天和刺骨的嚴寒中儘力而為。
那三人臉上的笑意越來越深。拿著撬輥的那人將撬輥放到一邊,說,「那進口禁酒呢?從那方面可以拯救靈魂嗎?」
「我沒有油井。」
火車內,海關人員仍然忙著填寫報表。就湯姆所看到的而言,他們一次都沒有打開火車上的任何箱子。
當最後一線陽光從地平線消失時,那些人仍然留在那兒。仍然很鬱悶,仍然很震驚,仍然在出價。
湯姆點點頭。
艾倫離開他們的大樓,眯著眼睛走進陽光里。他有五年的時間和七萬英鎊去完成他對湯姆的承諾。錢太少,時間太短。艾倫想起那天在那個被摧毀的地下室里的湯姆,就在他們在索姆河戰役發生第一次進攻之前。湯姆承諾過他會小心,可承諾在戰爭中又有什麼用?艾倫承諾過他會去鑽探石油,可他甚至都不確定在他的錢用光之前他能不能有錢挖出一口油井。他的前途好像毫無希望……
「別幹了。馬路那頭有家還不錯的飯館。我帶你去那兒吧。聖誕節前夜你應該休息一下。」
「我有石油。」
另一個開玩笑的傢伙脫掉他的外套和襯衫,做出要跳水的樣子。
「多的多,很多很多。」
身後跑向他的靴子聲打斷了他的沉思。他轉過身,發現自己面對著一張因為憤怒而漲紅的臉,以及一叢布滿半張臉的黑乎乎的鬍子。
第四部分 休戰日33天後第36節 歷史上最崇高的嘗試
「你需要更多錢。」
「我們現在正在用美國地震儀勘測這一地區。說句實話,非常有趣。點燃炸藥,聽聽它的回聲。很顯然,石油聽起來跟其它東西都不一樣。我猜,它顫動得肯定更加厲害。」
「你確定我們來對了地方嗎?」艾倫用波斯語問。
這一行業的利潤很大——每星期一百美元或是更多——但湯姆的心仍然屬於石油。
第四部分 休戰日33天後第39節 艾倫想要什麼
他渴望逃走。他熱愛荒涼的扎格羅斯。他在那兒所經受的艱苦與他在戰爭中的經歷比起來簡直微不足道,而且孤獨更適合他的情緒。湯姆已經死了,洛蒂又遙不可及,倫敦就像是一片荒原——而蓋伊的家就像是這片荒原里浮華而又死寂的中心地帶。只要能離開他都會逃回漢普郡和惠特科姆莊園。
「對,好吧,總之很對不起。再見。祝你好運。」
「對,而且我知道怎麼找到更多的酒。不過聽著,我有個提議。弄到酒是一回事,可把酒賣出去又是另一回事。考慮到你的職業,我認為你是把它們賣出去的最佳人選。」
他踢了踢一堆空的木頭箱子。每個箱子的側面都整齊地刻著「喬·布里爾利最好的產品——黑皮鞋的秘密」。旁邊還有一堆箱子,上面寫著「阿爾伯塔火腿與肉類有限公司。我們的口味就是我們的招牌。」
「那是我的全部所有。」
在他們六歲生日的時候,傑克·克瑞里曾經送給艾倫和湯姆三隻小狗,是那種白褐色的西班牙獵狗。這些小傢伙健壯、頑皮又吵鬧。它們還喜歡鬥來鬥去。如果在它們三個之間扔一小塊布,它們會為這塊布頭打上幾個小時。它們咆哮。它們拚命地拖。它們試圖通過耍詭計贏得這塊布頭,必要時還會動用武力。等到決出勝負之後,勝利者會將布頭拖到一個秘密角落裡,隨便聞一聞——然後就不再理會。
那人惱火地抓回傳單,「上帝熱愛那些悔悟的罪人。上帝——」
「我就知道。斷層。其他人都沒看見這個斷層。我想跟他們說,可他們都不聽。」
湯姆趴到櫃檯上,「你想知道通往贖罪的真正道路嗎?」
艾倫聽完他們的出價,然後禮貌地將他們全都拒絕。
「上帝保佑,兄——」那人說道,然後意識到了他的顧客是誰,「哦,是你。」
「什麼都沒有?」
有那麼一分鐘左右,趕馬人很沉默地趕著馬。雖然他們已經走過了最糟糕的山頭,但山路仍然很危險,需要小心駕https://read•99csw•com車。趕馬人陷入沉思。
他進行了詳細的解釋。湯姆的想法是一種反拍賣。他會以每桶兩毛五的價格購買一千桶石油。在這個價格時六個石油商都很急切,但湯姆還沒打算立刻成交。
「別打架!」她嚴厲地說,「我受不了打架。」
確認了湯姆不會發怒之後,趕馬人笑得更加大聲。「沒有石油?嘿,別擔心。」他衝著諸多小溪中的一條揮了揮鞭子,「那兒一點也不缺水。嘿?哈!哈哈哈!」他仰頭大笑。
「什麼?你什麼意思?我肯定會給你提成的。你不想還清債務嗎?我簡直不敢相信你寧可……做你現在做的事都不肯賣一點酒。」
他仍然是光榮的走私一族的成員,但他的經營手段已經有了一些必要的改進。首先,他的加拿大供應商會定期送一批威士忌過來,用不著湯姆再親自過去取貨。第二,包裝箱上現在會寫有鞋油,或是濃縮牛奶,或是髮油,或是牙膏——總之是世界上任何一種不會讓狗感興趣的東西。而且,因為湯姆不喜歡聽天由命,所以他採取的預防措施就是和邊境的美國海關高級官員成為好朋友,確保他有足夠的威士忌可以喝,也確保他的妻子終於可以買得起那件她一直想要的貂皮大衣。
他又握了握艾倫的手。他抓住艾倫的手時就像是抓著一根鑽桿。他重重的走遠,就像是把自己送上刑場。艾倫看著他走遠,心想雷諾茲肯定是個非常奇特的人,然後他就轉過身走向沃特盧車站,去趕開往漢普郡的火車。
那條狗!
雖然如此。
深夜時分,天正下著雨。煤氣燈照亮著滿是泥濘的街道。那些仍在拉生意的計程車都行駛得非常緩慢,車輪軋過水坑時發出嘶嘶聲。
但是,她讓他感到煩亂。他不覺得她有吸引力——至少他認為自己不覺得——而有一半的時間他都發現她的談話讓人惱火。雖然這樣,他前腳剛離開她,後腳就會又想起她。他無法解釋自己對她的著迷,並因此對自己感到惱火。
「托馬斯·卡洛威,」湯姆說道,將手放在心口,「我的俗世工作是進口加拿大肉類產品。我的精神事業是拯救人類靈魂。這兩方面我都願意為你們效勞。」
艾倫點點頭,這時還沒輪到他開口。
最終他開口說,「我沒想到。」
「聖誕節快樂。」她坐下的時候他說。
「跟我們一起玩吧,親愛的艾倫,好不好?我們要去美杜莎俱樂部喝上最後一杯,然後再去跳跳舞。布萊因·拉弗蒂他們也會在那兒。你肯定還記得他們吧?內德挖礦發了大財,你們肯定會有很多話說。來吧!」
「我要下去,」湯姆跳到泥濘中。
「嗯?用箱子裝,我想。」湯姆說。
「謝謝你,托馬斯。我覺到自己就像一個即將做出改變的女人,這真是件愉快的事。」
「一點都不,一點都不,」格里納韋的煙已經燒到了手指,他隨手將它捻熄,手指上沾了一些仍在冒煙的煙灰。「那你怎麼說?我們可以出價七萬英鎊買下你的用地權——比它的價值超出了六萬八千英鎊,我得說——然後馬上籤約讓你加入我們的生產線。政府對你的決定會非常高興,非常。」
休斯絮絮叨叨地說下去。炙熱的陽光照射下來。用舊了的撞擊設備在高熱下閃閃發光。鑽頭大概十二英尺高,十八英寸寬,重量肯定大大超過一噸。擺得亂七八糟的鑽桿上幾乎沒有銹跡——畢竟這裡是沙漠——但管子里全都是沙,還有一群耗子在管口進進出出。休斯還在說著。雷諾茲幾乎都沒去聽。他比休斯大二十歲,比他的實地經驗也要多得多。
「跟你們說吧,夥計們,」太陽開始落山的時候,湯姆開口說道,「我們要進行一次拍賣。」
「天啊!真是個見鬼的找石油的地方!」
「我很感謝你提供的工作機會,不過在我開始工作之前,有件事我想試一試。」
艾倫抓住她,把她扶直,讓她站穩。她身材修長,頭髮剪得很短,是那種艾倫非常不喜歡的極端時髦的「齊耳短髮」。
他們每人都出了個價。
可艾倫的七萬英鎊要干所有的事。不僅僅是設備,還得將設備安裝到位,鑽探,儲存,管道,提煉,海運,出售。
「跟我出售的用地權有關。」
「對,沒錯。請原諒,喬治·雷諾茲。請原諒。」
「你是我見過的最瘋狂的混蛋,」趕馬人說,「最瘋狂的,要麼就是最愚蠢的。」
艾倫說他第一次去波斯的時候曾經路過巴庫,這個地方的繁榮和工業力量讓他印象深刻。
第四部分 休戰日33天後第38節 他是來偷竊的
「祝你聖誕節快樂。」她說「你」的時候語氣非常低沉,提醒湯姆這個節日屬於他,但不屬於她。他突然在想,她是不是故意在提醒他。他感到一陣短暫的惱怒,但他很快將惱意壓了下去。
「哪個是你的?」趕馬人揮著鞭子指了指那片油井,同時嘴裏發出聲音讓馬繼續前進。
湯姆長長地舒了一口氣,「一定要做到,兄弟。讚美上帝。」
英國波斯覺得受到了威脅。殼牌公司的亨利·德特丁沉迷於與美孚的對抗。而在美孚,讓殼牌公司不得安寧這一想法太過誘人,讓人無法拒絕。
艾倫遞給他們一張用波斯語和俄語列的需求單子。他遞給他們三十個一鎊金幣作為定金。納斯爾像鷹一樣傾聽著,等到開始討論詳細的運送時,他馬上接手。艾倫所需要的東西需要重型船隻進行運送。一般走私者的貨品都是酒、絲綢、毛皮和煙草,這些東西體積很小,相對比較容易處理。納斯爾說的滔滔不絕,而且非常堅持。這次交易如果成功,他就會掙到足夠的錢,可以成為一個富人,然後洗手不幹;如果失敗他可能會被俄國的海岸警察一槍擊斃,也有可能會在海中翻船。那兩名俄國人也開始滔滔不絕,聲音因為酒水和興奮而變粗。艾倫沒法聽懂他們在說什麼。
湯姆聳聳肩,「它的名字叫油罐,所以我想我應該用它來裝石油。」
「這會是一個很特別的拍賣。我是這麼想的。」
另外,他來這兒不是來學習的。他是來偷竊的。
「石油,」湯姆說,「石油和酒。」
艾倫咽了口口水,從口袋裡拿出一樣東西。那是一個打過蠟的小帆布袋,裏面裝著一小把沙子。他把布袋遞給雷諾茲,雷諾茲將布袋湊到鼻下聞了聞。這是埃默里的沙子。因為已經在艾倫的兜里裝了好幾個月,所以它的氣味已經逐漸減弱,但不管怎樣,它的氣味還是很明顯。
「確實是。」
有那麼一會兒,恐懼使他變得麻木。如果他被抓住,他的酒就會被沒收,這是肯定的,但這並沒有那麼重要。重要的是:湯姆要想成為美國公民,就得在美國居住五年,在此期間不犯下任何重罪。如果湯姆走私威士忌被抓到,他就會被起訴,然後送回英國。這將是世界上最糟糕的命運,而且它已經離他只有幾分鐘之隔。
「什麼?你不幹了?不干你的活了?」她貼到桌子上以便聽得更清楚。她的頭髮聞起來既溫暖又柔軟,但除了這種芬芳的氣息外還潛伏著一種廉價香水的氣味,這就像低胸襯衫和黑色絲|襪一樣也是她職業的一部分。
格里納韋伸手拿過一些香煙,然後遞給艾倫。這是他們最後一次會面。艾倫知道自己必須談成交易,而且後果自負。如果格里納韋出的價不夠高,那將是艾倫的壞運氣。其他地方不可能再有更好的交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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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走到滿是積雪的路上,藉著月光和湯姆帶的手電筒,他們一起走到鐵路倉庫後面的院子里。湯姆帶著她走上旁邊一條小路,來到一個鎖著掛鎖的小木棚前。他拿出一把鑰匙,打開鎖,然後推開一扇門。他把手電筒照進去。
而且一直拒絕到他們的出價達到最高點。
趕馬的人對著馬匹揮舞著鞭子,想讓它們爬出濕地,這片濕地就是通往山上的路。湯姆是個天生的趕馬人,他想拿過馬鞭試試,但趕馬人了解自己的馬和這條小路。在馬車後面,各種各樣的大塊鋼板搖搖晃晃地發出巨響。
秘書跑出去。格里納韋找到了相應的地圖,把它展開。
「我也這麼想。」
「這種把人從家中引誘出去的液體難道不是魔鬼嗎?它使人染上各種惡習和賭博,它使一個家庭分崩離析,使妻子和母親痛苦不堪。」
湯姆把一些錢扔到桌上。「來,我有些東西要給你看。」
等湯姆宣布他是去購買石油的時候,他的面前有六個急切的賣主。
「該死的對極了。能給我一些傳單嗎?」
湯姆又在站台上快步來來回回走了一通,然後他的胃突地一緊。
艾倫等了一個鐘頭。他想吸根煙,可他那討厭的肺(在倫敦的煙霧下情況總是變得更糟糕)受不了煙草。最終,門被砰地推開。是格里納韋。
「而你有油罐。」
洛蒂的話中沒有,絕對沒有,一絲跡象能讓艾倫認為她還喜歡著他。更糟的是,她好像都已經忘記兩人曾經深深地相愛過。「哦,天啊,是艾倫·蒙塔!」這該死的是一種什麼問候方式?誠然,她還喊他親愛的,可她對人人都喊親愛的。她的話語中或是聲音中沒有任何東西可以印證他從前對她的感覺。
「這是你的油罐?」那人粗魯地問。
半個小時后,談話極其緩慢地轉向正事。艾倫比一開始的時候更能聽懂這兩個俄國人說的話,但納斯爾還是得充當翻譯。
「六個人都願意兩毛四?」湯姆說,「誰願意兩毛三就賣?」
「傳單?」那人推了推櫃檯上的一張傳單,「通往贖罪的真正道路。不要錢的。」
「嗯?」
「這是個慷慨的數目,先生,謝謝你。」
格里納韋一拳擊到桌上,「很好,很好,七萬五千。」
三條狗。一塊布。
「五年。給你五年時間找到石油。如果找不到,那片地就還給我們。」
「真正的道路,」湯姆吟誦著,盡他所能飛快地掃視著傳單,同時還得表現出已經吟誦過上千遍的樣子,「你們願意選擇哪一樣,禁酒天使還是飲酒惡魔?家中神聖的六翼天使還是賭桌邊的撒旦惡魔?」
麗貝卡的神情看上去相當失望,甚至可以說是沮喪。「你就為了這個辭職?」
「哇,確實是,兄弟。你不要——」
附近鑽塔的工人紛紛跑過來觀看、偷笑,繼而大笑。
「對。」
趕馬人的聲音正在逐漸喪失信心,他的馬匹也以同樣的速度在喪失它們的信心。
湯姆咧開嘴笑了,「我喜歡火腿的。」他說。
他走到船邊,舀起兩捧扎人的鹽水拍到臉上。他想起喬治·雷諾茲以及他們為自己制定的任務。
「在外面等著好嗎,蒙塔古?」
從理論上來說那條狗正站在十幾箱上等加拿大火腿旁邊,但它甚至都沒費心去聞聞這些火腿。這條狗是一個四條腿的、滿身跳蚤的測試器,而湯姆已經馬上就要露餡了。
「沒有工作隊?」
「你想要?真的?」
艾倫點點頭,對自己猜中了這些間諜活動感到心情愉快。「對,我得承認我感到非常的驚喜,」他低聲說道。
「你是英國波斯公司的地質學家,對嗎?」
湯姆指了指外面,「我們沒法在這種天氣里鑽井。真的不行。我們每干一天就得歇兩天。」
艾倫用手摩擦著粗糙的木頭船舷。他不喜歡海,而木頭的觸覺則會給他帶來一種朦朧的安慰感。他們過海總共花了十八個小時,現在他們離列寧統治下的俄國海岸只有一英里。西面不遠處是巴庫市,它是亞塞拜然最大的港口,但更加重要的是,它是俄國石油業的中心。內戰仍在拖延著,但有一點已經相當清楚,那就是托洛茨基領導下的紅軍將會消滅一切敵人。蘇維埃的殘暴,富農這一土地所有者的命運,各種這些方面的傳言開始傳出俄國。艾倫並不完全相信他所聽到的傳言,但他知道紅軍不會友善地對待一個離俄國最有價值的工業基地只有幾步之遙的英國貴族間諜。
「讚美上帝!」湯姆說。
「需要我幫忙嗎,長官?」湯姆用正常一點的語調問道。
她推開他的手電筒,他的胳膊,他的道歉,加快腳步從他身邊走進夜幕之中。她一次也沒有回頭。
「用你那七萬英鎊?」
雷諾茲還不願意將布袋還給艾倫。他正站在街道旁的屋檐下,一輛運貨車按著喇叭叫他讓開。他不停地聞著。
這個理論惟一的小毛病就在於:全國上下,從蒙大拿的雪地到得克薩斯的沙漠,從藍色的太平洋到灰色的大西洋,到處都有像湯姆這樣熱衷於賣酒的人,還有其他同樣急切地想要買酒的人。
「這還牽扯到愛國的問題。殼牌石油,是家好公司,很正派,在戰爭的時候對我們很不錯,可我們得正視這個事實,那就是他們有百分之六十的股份為荷蘭人所有,把這種混合帶進我們國家可不是件好事。這隻會把事情搞糟。還有,如果美國佬去了那兒,外交部——更別提印度辦公室——那些傢伙會怎麼說,這用不著我告訴你吧。恐怕那會很糟糕的。非常糟糕。」
「不成交。」
艾倫再次道歉,答應會跟她再聯繫,然後就逃走了。
「我在那兒鑽探過石油嗎?沒有。」
「也許。」
在那兒他找到了想要找的人。聖誕節前夜的酒吧里喧鬧而嘈雜,節日的氛圍只讓那些男人們更加清楚地意識到:四個星期後,山姆大叔就會從那以後鎖起所有的啤酒桶和威士忌瓶。湯姆去得夠早,麗貝卡·盧易還沒有開始她的夜間工作。湯姆在吧台買了一瓶葡萄酒,然後吸引過她的視線,並把酒瓶高高舉起。她微微一笑,走了過來。這是他們第六次共飲葡萄酒。湯姆從來沒有表示過買她上床。自從第一次之後,她也再沒有過這種表示。
「這就是我辭職不幹的原因,」他說,「在我看來,禁酒令就是一個金礦。只要你願意發掘。」
湯姆沖向他們,呼出來的氣息在空氣中凍結成霜。
相反,一群人蹲坐在湯姆那個小帳篷旁邊的石頭上。油田的情況很嚴重。越來越多的石油被挖出,但因為通往山谷的道路無法通行,所以抽出來的石油幾乎是毫無價值。
船夫咧開嘴笑了笑,吐了口痰。一團血紅的檳榔汁越過船舷進入水中。候賽因·納斯爾從小就在裏海討生活。有時他會捕魚,有時他會走私。全都是一樣的。
湯姆一點也不擔心。
「壞習慣,」他說,「沒法改。也不想改。你要來支嗎?不要。很好。現在,聽好,我們想要你那部分用地權。你知道這點,我也知道這點。當初就不該把它分開。達西的這個舉動真是該死。把這個國家分一半給另一個傢伙,波斯皇帝可不會答應。我們會有麻煩。人人都會有麻煩。麻煩和開銷。」
「連七萬英鎊都太多了,告訴你。」
「幫忙?」那名海關人員用帶著手套的手翻了一下載貨單和海關報表。「你是卡洛威?」
「對,」批發商說,那架勢就像在跟一個弱智說話,「如果你願意的話,我可以把它裝在原有的黑格和黑格https://read.99csw.com公司的包裝箱里。給那幫傢伙看看你的東西是真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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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是那個意思。一點滲透。一絲跡象。水裡的油漂。一絲氣息。瀝青的痕迹。一點氣味,拜託。」
在理論上。
油罐豎在一個斜坡的底部,周圍全是草原上的野草。沒有管子伸進油罐。油罐的鐵壁敲上去發出空洞的回聲。裏面的空間可以放三千桶石油,但現在它正裝著三千桶的空氣。
在油田技術方面美國人領先於全世界。他們願意提供最新的設備,並擔保這些設備在有利的地形上可以鑽到九千英尺深。價格是三萬兩千英鎊。
那兩名海關官員談了一會兒,然後就走向那條狗和所謂的火腿箱。
「沒有。」
「三千桶,是吧?一個月一分錢。三個月,那是——什麼?九十塊,小一百了。」
「我明白。七萬英鎊。」
艾倫小心地控制住自己的表情。第二高的出價是殼牌公司德特丁出的六萬英鎊,而且他很確定他們不可能再往上提價。他的三條狗一塊布的遊戲已經到達極限,現在是時候收場了。艾倫皺起眉頭,要了一根煙。格里納韋遞給他一根煙,毫不掩飾自己的不耐煩。艾倫點著煙,沉思地抽著煙。
「天啊,這簡直是搶劫,」那人大喊道,「你在那兒發現了石油,是不是?天啊,我跟你說,這是搶劫。」
「對。」
「你幫我裝石油,我每個月每桶油給你一分錢,直到山谷上面架起管道。大概三四個月吧。」
「你希望用什麼樣的外包裝?」
湯姆也輕笑著,「你說的沒錯。」
「你說什麼?」湯姆告訴巴德后,他問道。
「你有油罐,可你沒有石油?」
「那你會去做什麼?」
艾倫震驚地退縮了。
「很好。」
那人把櫃檯上那一摞傳單往前推了推。湯姆抓起一整捆,然後扔下一塊錢作為交換。「我得把這個好消息散發出去。今天天堂里真的充滿喜悅。」
「嗯?」
「等我們寫好合同后你馬上簽字。今天晚些時候或是明天一早。跟殼牌公司和美孚公司的那些傢伙不能再有接觸。」
小木棚里有一堆裝威士忌的箱子和滿滿四桶啤酒,上面蓋著稻草防凍。
「糖,我沒有牛奶了。」
他算過一遍又一遍。他沒有兩萬七千英鎊,他只有七千。
「這咖啡不錯,」湯姆說,「很新鮮,你真的不來點嗎?」
36個小時后,一輛貨車緩緩在一個草木叢生的山谷里停下來,煤煙和雪花在空中飄揚。一個小木屋外面,星條旗掛在旗杆上紋絲不動。小屋的正麵粉刷著一排字:「美國海關」。在海關後面,一個小型的村莊簇擁在車站旁邊,就像一群害怕黑夜的小雞。
「駕!駕!駕——!」
馬車的一個車輪卡在了一塊石頭上。湯姆試圖搬開那塊石頭,沒搬動,又將肩膀頂到車輪上。馬車終於越過了這一障礙物。湯姆滑了一下,然後步履不穩地跟在馬車身後。
「你想漲工資?我猜我可以給你漲到四塊錢一天。事實上,我想可以漲到四塊五。」
外面很冷,他們匆匆趕到飯館。食物並不特別美味,但也還不錯。他們一直在聊著。麗貝卡的父親曾經是個藥劑師,在維爾紐斯一個比較繁華的街區擁有一家規模很大的藥店。在談到那時的生活時,她隨口提到他們曾經雇過兩個女傭幫忙。湯姆對他們倆經歷中的相似點感到震驚。她:受到戰爭的侵害,背井離鄉離開富裕的家,現在等於沒有家人。他——雖然他是個英國紳士,而不是立陶宛猶太人——他的故事是相似的。他們吃了牛排、炸土豆和碎白菜,然後就著紅酒和咖啡吃下一個粘乎乎的椰棗聖誕蛋糕。
雷諾茲有一半身子站在人行道上。街上一片繁忙。每個送貨員和駕車者都大喊著摁著喇叭。雷諾茲全然沒有在意。
雷諾茲指著塵土裡的一堆鋼管,「那是什麼?準備丟棄的,是不是?」
「油罐,拜託,不是咖啡。」
「一百八?」
「這是個完美的地方。」湯姆低聲說。
「讚美上帝!」
「那好吧,很抱歉我大喊著衝過來。」
納斯爾鑽進小艙,然後拿出一些扁麵包、五香肉塊和一木碗羊奶酸乳酪。「吃吧,先生。你得放鬆點。」
「沒有太多硫磺。」
海關人員的臉上第一次出現了懷疑。湯姆拿出傳單遞給他們。
石油業需要錢,足夠的錢。鑽井:你需要錢。找到石油以後,採集石油:你需要錢。抽取石油:錢。提鍊石油:錢。運送石油:錢。銷售石油:錢,錢,更多的錢。
然後船側傳來輕輕的敲擊聲。無形的手快速地推著兩隻小船,然後兩個身形跳上船。
第四部分 休戰日33天後第37節 重要的是不被打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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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石油公司才會規模巨大。誰聽說過小型石油公司?誰聽說過哪家石油公司只值七萬英鎊?
湯姆遞過一角硬幣,不過沒有費心去讚美上帝。
「駕!駕!駕!」
就像現在。
湯姆退出了。
「不。」
「托馬斯,」她用一種低沉而柔和的東歐口音說出湯姆的名字,「托馬斯,我出賣自己。這是我的生存方式。用這種方式,人們會對我吹口哨,可我能夠償還債務。這並不是永久的。」
「拍賣?你怎麼想的?我們只有一個買主。」
他在站台上跳上跳下,這樣可以暖暖腳。他想到了麗貝卡。他們倆平息了爭吵,又成為了朋友。
「我現在的想法是,像你這樣的年輕人真的需要一些冒險。責任。你讓我想起了自己像你這麼大的時候,真的。當然,我很想買下你的用地權,但我們應該談談你在這兒,在英國波斯公司,適合幹什麼。也許跟我們的地質小伙兒一起,也許是我們的生產隊,你會幹得很好。你的戰爭記錄,你的地質知識,非常棒。正是我們需要的東西。讓你負責幾個鑽塔,看看你能做什麼。」
1920年1月20日,美利堅合眾國,依照它的憲法以及人民正式表達出來的意願,開始了世界歷史上最崇高的嘗試。全國上下,從蒙大拿的雪地到得克薩斯的沙漠,從藍色的太平洋到灰色的大西洋,酒吧紛紛關門,酒商停止營業,酒瓶中的惡魔——大麥約翰——終於斷氣。
麗貝卡往後退去。在黑暗中湯姆看不清她的臉。她的鞋在覆著冰的車轍上滑了一兩次。湯姆伸出一隻胳膊,但她把他的胳膊揮開。當她開口說話時,她的聲音接近於指責。
這個選擇幾乎是致命的。
「可能會。」
「為什麼?我還以為你很熱愛你的工作。石油:那不正是你來這兒的原因嗎?」
「我真是太笨了。謝謝你,不管你是——」
艾倫搖了搖頭,喃喃地說著借口——明天得早起,覺得很累,有點感冒。洛蒂身邊那個男人離她稍遠了一點,好像是意識到了艾倫並不是潛在的威脅。
「我要暫時離開。在這種天氣下你好像用不著所有的工人。」
「為什麼?你為什麼要這麼做?你為什麼不能別管我?」
「對,不多。
第四部分 休戰日33天後第35節 聖誕節前夕
「十月革命將會解放無產階級,」較老的那個俄國人嚴肅地說,「但時局很艱難。」
趕馬人看上去很樂於沉默地接受這些回答,但沒過多久湯姆就發現他在顫抖。湯姆看向一邊。他正笑得全身顫抖。湯姆咧開嘴。趕馬人開始輕笑出聲。
湯姆又僵了片刻。然後他就開始行動。他從站台上飛奔而出,跑回那家教會奶品冷飲點心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