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
第四部分 40-44節

第四部分 40-44節

「我?當然。兩次。從來沒挖出過石油,雖然我跟石油之間的距離已經近得就像吝嗇鬼跟他的錢包之間的距離。」
「就是氣味,明白嗎?有的人能聞著,另外那些人聞不著。就這麼簡單。」
「對,而且我相信明天同樣的地方還會有一輛火車。」
卡車爬上山頂,然後平行。鑽頭變成了水平的,拉著它的繩子開始松馳。瓜皮。
「跟你走?什麼意思?」
「它們的溫度過熱。就算沒有拉東西,大多數的卡車也都得停下來一兩回進行冷卻。」
湯姆沒有答話。營火發出劈啪聲,逐漸熄滅。夜空中懸挂著上百萬顆星星,就像一個急於做成買賣的珠寶商。湯姆身後只有四個裝滿石油的油罐。
她仍然在屋裡,仍然是一個人,看著一本謀殺偵探小說,喝著最後一點咖啡。她的客人衝進來的時候,她吃驚地抬起頭。
艾倫點點頭。
可這都是胡扯。明顯的胡扯。
「這個怎麼樣?」湯姆說著從衣服里拿出一把袖珍小刀,然後把刀打開,在刀身和刀把的連結處有一小圈灰色的石油。他從海灘上撿起兩塊石頭。兩塊都很平滑,但其中一塊的中間有一片鐵鏽紅。湯姆把刀上的油抹到紅色的石頭上,然後讓兩隻狗把刀上上下下聞了一遍。「準備好了嗎,夥計們?」他問。兩隻狗往後跑出十英尺,開始興奮地吠叫。「那就開始了,夥計們。」湯姆將石頭遠遠扔到沙丘之中。他自己想要找到那些石頭恐怕都得費上好大一番工作。只要能找到其中的一塊石頭,那都會是一隻很特別的狗,更別說找到正確的那一塊。
從本質上來說,他的問題很簡單。他必須看一看殼牌公司的岩芯。他必須。
「你就是那個意思。」
「不是。」
這也就是他對她的最後印象。站在門邊,赤著雙腳,穿著晨衣,散發著睡眠和咖啡的香氣,唇上仍然溫暖地印著他們的親吻。
第二天情況則變糟了。
第二天早上,他走進艾倫的帳篷。
「這真是個計劃精密的提議。」
湯姆沒有聽他說話。他的目光凝聚在那些沙丘上。突然之間,寂靜被打破了。一聲狗叫傳了出來。草叢劇烈地搖晃著,就好像突然刮過一陣大風一樣。兩隻小狗躍到海灘上。大的那隻——科林——正和另外一隻——皮帕——在地上打成一團,試著想讓她放下戰利品。他的運氣不太好。雖然皮帕在回來的路上被撞倒了不止四次,但她仍然喘著氣回到主人的腳邊,然後將一塊石頭,一塊滿是口水、濕漉漉的石頭吐到他手上。那塊石頭很平滑,中間有一條明顯的鐵鏽紅。
艾倫耐心地磨著鋼管。雷諾茲已經找了別的事去干。他的極不耐煩傳遍了營地,影響了所有人。艾倫注意到,在雷諾茲的強硬監督下,波斯帳篷已經逐漸排成接近軍事化的隊列。他們已經從最初的烏合之眾變成了現在紀律嚴明的小夥子。他們補給營地,修理道路,負責熔爐,準備食物,支援鑽工,並保護營地不受攻擊。他們甚至學會了足夠的手工技能,幾乎無須指導就可以修理引擎、製造備件。
艾倫走進這個大火爐。
早在湯姆紮營在他的油罐旁的時候,他就把獲取信息當作了自己的工作。不是大多數獨立鑽探工喜歡的那種垃圾信息,而是能夠做出重大決策的那種實質性信息。
「你是要進來還是要出去?」
「沒錯,」湯姆說,「我應該想到這點的。」
「哦,別,老夥計。我確定你用不著……」雷諾茲頓住。他現在已經很了解艾倫,知道最好別再爭辯。「我去拿紙筆。紙,筆,還有見證人。」
「聽著,小子。這裡是殼牌石油公司,不是你那種才值兩分錢的個人鑽井。如果你想靠鑽井掙點錢,去找那些要僱人的主。如果你在這附近閑逛是為了瞄一眼我們的岩芯,那就快滾。你看不著它們,任何人都別想看著。見鬼的,我發誓你是第十五個在這附近探頭探腦的人。我們這是一口勘測井,小子。就這些。這就是又一頭該死的井。」
「一瓶啤酒,如果它沒能一次不停就上來的話。」
「對,」艾倫說,「我也是。只要我們能拿到更多的燃料。」
**
「親愛的托馬斯,」她說,「不用道歉。你真是太可愛了。你是個好人,雖然你自己並不總能意識到這點。」她面對著他,握住他的肩膀。就像往常一樣,她深邃的雙眼在他臉上搜尋著某個問題的答案。她向前邁了一步,踮起腳尖,深深地吻住他。這是一個長長的、熱情的吻,使他對她的全部慾望都急切地想要鑽出全身每一個細胞。
進度很慢,但還算持續。他們現在已經挖了八百英尺,而被挖出來的碎土也沒有任何跡象表明下面可能沒有石油。
「我不是明天走。我現在就走。你不想走,很好。我只是來問問你。」
「你要寫字?別擔心,你走之後我會管好營地的。」
他買了很多地圖,研究現有的油田,重新撿起地質知識。他把地圖放在他的枕頭下,享受著他移動時它們發出的沙沙聲。他看圖,思索,思索,看圖——終於有一天他得到了一份太平洋海岸的地質勘測圖。他把勘測圖攤在膝蓋上,終於看到了他一生尋找的東西。
「希望如此。」
「唷!」雷諾茲甚至都不屑回答這個問題。連陰涼處的空氣都有96度,你就算對著引擎刮大風也沒有用。
「我也沒見過。能讓我試試嗎?」
「這個玩石頭的遊戲不錯。」
第四部分 休戰日33天後第40節 雷諾茲說對了
所有的設備都到位后,下一個任務就是把它拉到扎格羅斯:一項艱巨的任務。大部分路程根本沒有道路可言。春季的洪水將橋樑都給沖走了。騾子的腿都走瘸了,卡車也紛紛熄火。所以他們紮好木排和繩橋。他們剷平山路。他們在岩石堆下埋上炸藥。他們製造並隨身攜帶著一個熔爐,這樣可以隨時造出卡車需要更換的零件。
「蘭料?蘭料?」
不是一桶一塊錢——他也從沒指望過——而是一桶八毛三,除去所有的運輸費用。他把油罐也都賣了,因為再也用不著它們了。他還清了貸款。他在埃利斯島上告訴那些移民官他是來鑽探石油的,現在時間已經過去一年多了。那時他們都在嘲笑他:他和他的四十八塊。現在他們不會再笑了。等到一切都處理完畢,湯姆會離開懷俄明,名下大概有一萬一千美元的資產。
可在他離開之前,他得去跟一個人去道別。他在一家麵包店樓上的兩室公寓里找到了她。當時剛到下午一點鐘,她仍穿著晨衣正在吃早飯——兩個雞蛋。因為他近來的業務,湯姆已經有七個多星期沒有和她相處過了。
她仔細地打量著他,又叉起一勺雞蛋放進嘴裏,然後慢慢地說,「早上好。」
「好吧,那我就是這個意思。這是個骯髒的職業,你自己也知道。我覺得你沒有低下到要干這行,而且我也很不喜歡看到你干這行。」
「如果?如果?它會上來的。我告訴過你。」
「好吧,我馬上送你去阿巴丹。英國波斯公司在那兒有家醫院,裏面有專業的醫生和其它所有東西。一路上恐怕會非常難熬,但我們別無辦法,只有一試。」
麗貝卡繼續看著他,然後說,「你很勇敢。」
「差不多就完了,老read.99csw.com弟。」
「哦,對,」他說,「一瓶冰啤酒對我來說不錯。」
同時,還有足夠的工作要做。用傳統的重擊方法鑽井將會極端緩慢,但緩慢並不要緊,只要平穩就好。
這是事實。卡車現在已經靠得很近,他們已經可以聽到在陡峭的山坡間回蕩的引擎聲。艾倫搖了搖頭。他不能理解。在這最後一道坡上,每輛卡車都會過熱。每輛。大多數都得停下來進行冷卻,引擎蓋得掀起來至少兩個鐘頭。可這輛載著重物的卡車開出的距離已經比其他卡車要遠的多。
「用上一個星期。」
左拳的左側:紐波特海灘。右拳的右側:貝弗利群山。那一排指節則是一連串的地形高點:積貯山,錫爾灘,錫格納爾山,多明格斯群山,羅森克朗斯,鮑德溫群山,英格爾伍德。
「你把風扇的速度調快了。」
「它停了。」
「可能吧。」
「嘿,麗貝卡。我只是想過來跟你說我要走了。」
「我從哪兒搞冰塊來?」
湯姆冒起一陣怒氣。她總是這樣,麗貝卡,從來都不肯低頭。
雷諾茲看著艾倫幹活。
兩個並在一起的拳頭。
在他們身後,鑽塔在沙石上拉出越來越長的影子。他們將在距離穆罕默德·埃默里最初指出的地方不足半英里的地方開始鑽井。油井已經按照美國傳統被命名為穆罕默德·埃默里一號油井,八天前的時候埃默里本人曾經帶著四十個馬上勇士闖進營地視察工作,並提醒艾倫是誰第一個把他帶到這個山谷里。
艾倫搖搖頭,「它不會的。」
「我明白了……」麗貝卡凝視著他,然後把手放到湯姆的胳膊上,他的胳膊環在盤子外面,像是在保護它不受攻擊。「現在已經沒事了。我不會偷走它的。」
「呃?要出去,我想。」
艾倫就像寫字那樣動著手。
第四部分 休戰日33天後第42節 湯姆把石油全都賣了
「那它就會停下來。」
雷諾茲吃吃笑起來。他知道什麼艾倫不知道的事。
第四部分 休戰日33天後第44節 保持著營地的運行
「我在懷俄明干過,我會操作鑽塔。」
「我聞到了,」雷諾茲說,摸了摸他那發亮的鼻子,「在這個山谷里我能聞到石油的氣味。」
一輪大大的紅太陽正要沉入聖卡塔利娜島那邊的太平洋。湯姆走近鑽塔的時候將帽沿往下拉到眼睛處。一個手寫的標語寫著「阿拉米托斯一號,錫格納爾山。」,但鑽塔一片安靜,鑽桿也毫無動靜。鍋爐出了毛病,它的內臟攤開擺在一張髒兮兮的棉製床單上,鑽探隊員正忙著修理它。
這個詞把阿莫德難倒了。艾倫正準備用波斯語再說一遍,但阿莫德看出他的意圖,猛搖著頭。
那人玩得厭了,把最後那些石頭全都扔進海里。兩隻狗追進海里,因為水中的一塊浮木而大打出手。
湯姆的興趣一開始就不大,現在更是蕩然無存。他打了個呵欠,躺了下去。他的外套被捲起來充當枕頭。外套下面放著一個扁平的小包,湯姆一動腦袋小包就會沙沙作響。
腹瀉停止以後,出現了一天的正常。他們鑽了八英尺。波蘭人和俄國人成功地做到了不起爭執地度過一整天。艾倫只是覺得頭暈,但沒別的毛病。從設拉子開來了兩輛卡車,運來了一噸半優質的鍋爐用煤,幾隻山羊,還有九十五捆乾草,在夏草被吃完之後這些乾草可以讓營地的牲畜繼續生存下去。
這也正是他為什麼要在枕頭下放一個一動就會沙沙作響的小包。
扎格羅斯沒有啤酒,就算有也沒法冰鎮。到目前為止,從他們一起在波斯工作開始,艾倫已經欠了雷諾茲七十五瓶冰啤酒,而雷諾茲則欠他老闆六十一瓶。卡車往山上爬著。山坡很陡,雖然艾倫派了築路工人好好修整過道路,但這一片還是充滿了粗砂和尖石,道路在車輪的重壓下很快瓦解了。卡車越過了第一道彎,好像往後退了片刻。
有關石油可能會在哪兒的信息。根據地質學、地震學和進行複雜運算的聰明人得來的信息。關於可用土地、價格和提煉能力的信息。這正是湯姆為什麼會傾聽這個鑽探工的話,但並不激動。這正是他為什麼花上好幾天的時間思考他的下一步行動。
可是怎麼看?
「很多人在進來之前都喜歡敲門。」她說。
咚咚咚還是嗡嗡嗡?
湯姆依依不捨地最後看了一眼鑽塔,然後往下走向海灘。陽光斜斜照進他的眼裡。他陷入沉思。
艾倫笑起來。雷諾茲非要鑽井的堅定決心無人能及。挫折、失望、故障和災難對他來說都是日常小事。
「你肯定會賺一筆錢。可能一桶一塊錢……天啊!」
麗貝卡沒有答話,但從那以後她對他的飲食習慣變得高度敏感。她甚至連問都沒問過就開始往他的咖啡里加牛奶和糖,一開始味道濃得他無法接受——或者說,濃得他覺得自己無法接受。但這很適合他。他開始吃更多的甜食,更多的奶製品,更多他在監獄中想得要命的食物。
「半天,老弟,然後鍋爐就可以用了。」
「那燃料呢,阿莫德?那——」艾倫咽下即將出口的髒話,「那燃料呢?」
「我不急著拿工資。」
雷諾茲把亮晃晃的鋼管敲回原形。艾倫拿著鉗子,任由雷諾茲赤手空拳地忙乎著。終於完工了。艾倫把鋼管扔進一桶涼水,鋼管發出一陣噝噝聲。然後兩人趕快逃離熱浪,把自己泡到河裡。踩著風箱的波斯男孩把桶里最後一點水倒到頭上,然後跑著去拿之前許諾給他的那塊煙草。
離鑽塔更遠的地方,營地里傳來一陣騷動。先是大喊聲,然後就傳來歡呼聲。兩發步槍子彈狂野地射入空中。
他把薄薄的木門重重地摔上,走了。
湯姆轉向他,露出大大的微笑。
「到那時候你會怎麼辦?」
雷諾茲很是得意洋洋。他在管口接了一個漏斗,然後將鹽糖水滴進漏斗。開始的時候他一分鐘才倒一茶匙,然後逐漸加快頻率,最後每十秒鐘就有一匙水流進漏斗。有兩次艾倫開始作嘔,但兩次他都沒有真正吐出來。
艾倫被送上卡車的時候營地里的所有人都沉默無聲。波蘭人和俄國人摘下帽子,將頭垂向地面。艾倫還有意識,但僅僅是有意識而已。他覺得自己就像是一個參加他自己葬禮的主賓。
「你覺得怎麼樣?」
「一萬四?一萬四千英鎊?天啊,這是個巨大的勝利。」
艾倫點點頭。他現在很忙。如果他停手五分鐘,鑽井工作就會被耽誤五分鐘。他不想停手。
「我會想你的,」她終於說,「可能我並不該想你,但我還是會想你的。」
「聽著,我以前從來沒幹過這個,老兄,不過我想這正是我學習的時候。如果很痛的話那就對不起了。」
遊戲重複了幾次。
這個鋼管是俄國產鍋爐的重要部件。鍋爐向鑽塔提供動力。沒有鋼管,就沒有鍋爐。沒有鍋爐,就沒法鑽井。不能鑽井,就沒有石油。這已經是鍋爐在兩個月內第七次壞掉。
「不錯的狗。」
「真可惜。最近喝過一些走私酒,讓我精神十足。」
沒有競爭。撞擊的鑽井方式比現代旋轉方式要慢得多,也更笨重。從另一方面來說,他們手頭上的錢使他們沒有任何選擇餘地。而且從某種程九-九-藏-書度上來說,他們所用的設備越是原始,修理起來就越是容易。
那個鑽探工——一個很有名的傢伙,名叫O·P·「快樂」尤威爾——剛在一塊油跡斑斑的破布上擦完手,然後低頭看去,發現他的手上和胳膊上沾上了更多的油,他惱火地把布扔下。
艾倫的胃一直就不太好。在戰爭時期,他經常會匆匆吃一些煮得很糟糕的食物,第二天他的胃就會提出抗議。此時,雖然他儘力去喝面前的水,但他的嗓子既干又腫,簡直無法吞咽。當其他人都在成品脫的喝著水時,艾倫只能小口的啜著。他的虛弱越來越嚴重。雷諾茲非常著急。
麗貝卡有一張非常善於表達情緒的嘴巴,現在它正顫動著某種情緒:有趣,喜愛,可能還有一絲嘲弄。她那深邃的雙眼像往常一樣無法看透。
加利福尼亞的陽光和別處的陽光都不一樣。
當然了,就像別處一樣,加利福尼亞的陽光並不意味著什麼。如果你的運氣已經用完,那你的運氣就是已經用完。陽光帶不來一絲區別。
「燃料,鍋爐要用的煤,放進鍋爐的燃料。」
「它的O型環壞了,」湯姆指著那兒說,「我很樂意幫你去弄個新的。」
現在,它幾乎已經到達終點。就在他們下方,卡車換完檔后開始爬坡。空氣熱得讓人發暈,引擎殼裡的溫度肯定高得無法想像。
半數以上較老的石油商在人生的某個階段都曾經鑽過野貓井。他們每個人離財富都只有幾百碼之遠。「結果附近那片地變成了得克薩斯西部最富有的地段。」「那片地到分界線那兒為止。那邊,石油就像尼亞加拉瀑布一樣噴涌而出。我這邊,比頭死狼還要干。」「沒錢了,如果能夠再往下鑽兩百英尺,我們就會挖到油砂,加利福尼亞那一帶最豐富的石油儲備。」等等等等。
管子在艾倫的鼻子里四處亂走,尋找著出口。艾倫的鼻膜又干又疼,但他只是抓緊毛毯的邊緣,什麼也沒說。雷諾茲終於找到了他想找的地方。管子突然滑進艾倫的鼻子,一直伸進喉嚨。
「對不起。早上好。下午好。隨便哪個。」
引擎確實很熱,但沒有酷熱。一隻被劈成兩半的大西瓜正扣在散熱器上。艾倫把手放到西瓜上,它噝噝地散發著熱量,連外層瓜皮都很燙手。雷諾茲也走到艾倫身邊,在陽光下喘著氣。
湯姆遲疑著。在她的房間里他覺得很不舒服。屋子裡只有一張床——一張巨大的舊式黃銅恐龍——而且他很清楚它的用途以及使用的頻率。這一場景讓他渾身不舒服。在鎮上的時候,他逐漸開始喜歡和依賴麗貝卡的陪伴和交流,但只要條件容許,他都會在公共場合跟她見面:飯館或是酒吧。但這次該來點改變了。他把帽子扔到床上,脫掉外套,然後坐下。
他轉身想走,但麗貝卡站起身走到他身邊。他可以從她的呼吸中聞到咖啡的香氣,可以感受到她的溫暖,還可以看到她胸部曲線上的柔軟肌膚。
「可能吧。」
「沒錯。聽著,」鑽探工向湯姆身邊挪了挪,壓低聲音,免得老鼠、兔子、貓頭鷹和草原上的草會偷聽到他的話,然後再把這個消息傳播給賓夕法尼亞西部所有的石油商。「在那邊有個朋友。搞勘探的。私底下。他什麼也沒看到,但他能聞到。天生就有這個鼻子,明白嗎?我們正在四處籌錢準備開工鑽井。本來不想跟你說的,不過我能看出來你是個真正的石油商,真的。」
麗貝卡好奇地凝視著他。湯姆仍然站在那兒,帽子拿在手上,行李放在門邊。
「嗯嗯。」
鑽探工又伸手去拿酒瓶。湯姆翻了個身,往火上添了塊柴。
「對,嚴格說來它們並不是那種會叼回獵物的獵犬,但我從沒見過比它們更好的獵犬。「
湯姆把石油全都賣了。
到晚上的時候,艾倫的兩眼深陷了進去。他的手指開始起皺,嘴唇也乾裂得開始流血。雖然天氣很熱,但他不再出汗,最後只能讓一個波斯男孩拿著風扇對著他的胸膛和腦袋直吹才能讓他保持涼爽。雷諾茲取消了當天的所有工作,就像一個保姆一樣在艾倫的帳篷里進進出出。
這種病的破壞性非常強,但不再有新的病人出現,那些已經病倒的人病情也不再加重。
「沒有。」
「它不會。」
「如果它真的上來了,那我們明天就可以開始鑽井了。」
「對,確實是。」
「我有個提議。」他說。
熔爐前面,熱浪勢頭一點不減地向著正前方奔涌。雷諾茲正在遠處修理一根已經彎曲的鋼管。雷諾茲的臉上從不缺乏紅潤,但現在它比西紅柿還要紅,比甜菜根還要亮。他那打理得整整齊齊的鬍子上掛著一排汗珠,就像是晚禮服上的珍珠。
「真是讓人討厭。」
可這一線高點有一個共同點。每個指節都覆蓋著一塊著名的油田。
她並沒有很仔細地系好晨衣,她那長長的黑髮鬆散地綁在肩后,在她臉部輪廓較為明顯的地方周圍形成一種光圈。她身上帶著剛剛醒來的女人的氣息。湯姆被她強烈地吸引住。在她穿著妓|女裝的時候——低胸的襯衣,太濃的化妝,露出太多大腿的裙子——他既被她吸引又覺得很煩燥,但最終總是這種煩燥佔了上風。湯姆沒有跟她上過床,這在他跟女人的關係史上創造了某種記錄。
湯姆走近那人。
鑽探工仰頭讓威士忌咕嚕咕嚕滑下喉嚨。
「你是要請我跟你住在一起?就像丈夫和妻子?」
雷諾茲盡了全力。他把水燒開,在裏面放上鹽和糖,命令所有病員每小時至少喝下一品脫水,有時甚至是一夸脫。如果有人拒絕或是膽敢發出抱怨,雷諾茲就會讓兩個粗壯的部落男子把病人按倒,然後他會親自把水灌進那人的喉嚨。他忙了整整一夜,一直干到第二天早上。
「石頭溪,嗯?」湯姆說,對這個小道消息並沒有特別激動,但他從不拒絕獲得有用資料的機會。
「謝謝你回來找我。上帝保佑你。祝你好運。」
他滿心怒火地沿著主路走向車站。該死的,這個女人讓他惱火。如果她不是某個廉價石油小鎮上的廉價妓|女,如果她不陪隨便哪個兜里有幾個錢的年輕工人上床,她可以……湯姆不知道她可以怎樣,但他知道她讓他心煩。
「我很高興你不再走私威士忌。不知為什麼,我從來沒想過你會在這一行長干。」
**
艾倫點點頭。阿巴丹離他們有很遠的一截路,而坐著卡車過去將會是極為可怕的旅程。如果他能活著抵達阿巴丹,他會很有希望恢復。如果不能……
湯姆原本覺得它們全都不值一瞧。這些都是較低的小山。幾棵亂糟糟的棕櫚樹。滿是太陽魚和烏龜的小溪。黃瓜田,西瓜地,鱷梨林。房屋,道路,店鋪,沙土。並不太多。
在工地的一角,熱浪幾乎凝成固體。連二十英尺之外都有一堵熱牆。過了那個點之後,每往前走一步都是一輪新的高溫。這簡直就像是走進一個大火爐。
「快要餓死了?」
「你想扔東西讓它們撿?」
「跟我走。別呆在這兒了。馬上收拾東西搬出去。半個小時後有一趟火車。明天我們就能到西海岸了。」
「它永遠也上不來的。」艾倫說。
這種說法太過保守了。到這天結束的時候,事情已經變得很顯然:這不是尋常的腹瀉。十四個病人每個小時都要失水兩品脫read•99csw.com。廁所又一次髒得令人作嘔,雷諾茲的精力又一次投入到衛生清理工作中。
「這是最後一瓶。」湯姆說。他不再走私酒水。這個行業的利潤已經高到敵對供應商之間的競爭只能靠打架和叫罵來解決。湯姆不想卷進這些事——還有,他對威士忌惟一的興趣就在於讓他的石油業能夠起步。
「很好,」艾倫說,「我們剛超過一萬四。」
雖然麗貝卡在美國呆的時間比湯姆要長得多,但她的口音幾乎一點沒變,而湯姆的口音和詞彙每天都在向周圍那些石油商靠近。如今遇到他的人都會猜測他是從新英格蘭某個地方過來的,當聽說他是在這麼短時間之前從英國過來的時候都極其驚訝。
「我問這些事有沒有讓你心煩?」
「這不是提議,這是……聽著,該死的,你是走還是不走?火車很快就要開走了。」
湯姆走近觀看著。在那人扔出擦過肉塊的石頭時,湯姆仔細地看著它的落點。每一次它們找回來的都是那塊石頭,而不是別的石頭,有時是這隻狗,有時是那隻狗。它們從來沒有找錯石頭或是沒有找到石頭。
「意思就是離開這一切——」湯姆的手對著屋子揮了一圈,著重指出了那張床——「然後跟我走。」
艾倫把鋼管放到兩腳間的時候,雷諾茲灌下一大堆茶水。艾倫拿著一把金屬銼開始裝配鋼管。利用一個粗糙的熔爐和一堆金屬銼來裝配複雜的構件,這是一種非常不愉快的工作方式,但他們別無選擇。基本的金屬加工可以在卡拉奇完成,那兒離他們只有一千五百英尺。但對於更複雜的操作來說,就只能用電報把規格發回英國,然後在那兒造好零件再運送過來。
「燃料,」雷諾茲說,「可愛的燃料。我去把它卸下來。」
卡車越過山頂,然後加大馬力呼嘯著衝進營地,車輪吱吱作響,司機開心大叫。有兩個人開始從車后卸載貨物:新鮮的水果和蔬菜;三頭活山羊;一頭骨瘦如柴的綿羊;煙草;一袋大米;一袋用來烤麵包的小麥粉。沒有燃料的蹤影。
「它會上來的。」
「什麼意思?勇敢?這算得了什麼。拜託,我只是把胳膊拿開。誰他媽會在乎我把我那該死的胳膊放在哪兒?」
艾倫微笑著點點頭。「不僅僅是這些。裏面還有一整箱冰啤酒是給我的,如果我沒記錯的話。」
「對,我想也是。不過,你最好休息一下。」
艾倫點點頭。
湯姆憤怒地反抗了一會兒。如果他想把胳膊環在盤子外面,那是他自己的事。他胳膊上的肌肉凸顯出來。她堅持用手拉著他的胳膊,她皮膚上的溫暖透過了他的羊毛夾克衫。他的意志進行了短暫的頑抗,然後他屈服了。他把胳膊移開。現在沒有東西保護他的盤子了。他的前臂湧上一股血,就好像他讓它保持了五年的緊張狀態。他喘著氣,有一種無法言喻的複雜感覺。
「我知道你會,小子,可我們不僱人,對不起。」
麗貝卡站起身找了個乾淨杯子,給他倒了點咖啡,加了一些奶油和兩三勺糖。在相當早以前,她就透過他的防備看出了他監獄生涯中的一些重要經歷。
湯姆用賣酒賺來的錢買了三個油罐。一項定期銀行貸款使他有足夠的錢買了第四個油罐,剩下的錢還夠湯姆買到他所需要的石油。
瓜皮。這個東西牢牢印在艾倫腦子裡。
艾倫閉上眼睛,攢了一點力氣,然後搖搖頭。他又做出寫字的動作。
「你有一瓶好酒,」他評論道。
「走啦走啦。現在我掙了一些錢。足夠去鑽探石油了。」湯姆審視了一下自己的話,最後一句有點不太符合實際。「嗯,幾乎足夠了,我想。但足夠起步了。」
艾倫試著擠著一絲微笑。這個動作非常無力,但仍然牽動了嘴唇,一小滴血從深深的裂紋中流出來。
湯姆一遍又一遍地想著殼牌公司即將取出的岩芯。如果他們正在接近石油,那湯姆就得在地價狂漲之前趕快拿到一些鑽探權。如果他們並沒有接近石油,那湯姆就絕不會在那兒鑽井,不管那兒的地質條件有多誘人。
「我想也是,」湯姆說,懶得跟他爭辯。
「哈!你能呼吸嗎,老弟?」
就這麼簡單。
「哈!」雷諾茲又說一聲,眼中開始閃爍著寬慰。
那些說英語的石油工人們很早之前就將他們那巨大的鑽頭取名為「哈伯德大媽」,而那些波蘭隊員則把它稱作「該死的哈伯德大媽」,「哈伯德斯基母狗」或就是簡單的「媽木修」。不管它叫什麼名字,鑽頭已經被裝上一個由巨大凸輪帶動的滑輪系統,然後砸下。然後再提起,再砸下。再提起,再砸下。過了片刻之後,洞口底部的碎土減少了衝力,「哈伯德大媽」就會被提出洞口放到一邊,而一個撈砂工具則會被放進去。撈砂工具將碎土清理出來,等到洞里被清理得相當乾淨之後,「哈伯德大媽」會再次起用。
「凱西看著這份日誌,認定他的鑽頭再過一百英尺就會到達一片連洛克菲勒都會夢寐以求的美妙油田。所以他怎麼做呢?見鬼,別人會怎麼做?他賣掉身上的衣服。他賣掉他的表。他連舌頭都恨不得賣出去。他籌夠了可以再鑽一周的錢。星期天晚上。有氣泡冒出來。石油的跡象。工人們都發瘋了。霍爾斯特德老奶奶拿出雞肉派和走私的威士忌,就好像解脫日已經提前來到。這個時候,人人已經都知道那兒會有石油,沒人再叫凱西快滾。又鑽了十英尺后,他們挖出了大量的石油。幾乎是一天兩百桶,一桶將近一塊二。」
波斯的夏天已經逐漸轉為秋天,但他們現在正處於一個短暫的秋老虎期,這讓他們回想起了夏天的所有火熱記憶。騾子和馬匹都懶洋洋地躲在蔭涼處。那些不需要馬上幹活的人就在小屋的遮陽篷下遊盪,這些小屋是那些永遠不缺資源的部落漢子蓋起來的。木製鑽架無所事事地立在那兒,而鑽探隊的成員(三個曾經在美國工作過的波蘭人,兩個俄國人,還有一個很有天分的波斯年輕人)正打著撲克牌並用四種語言鬥著嘴。陽光火辣辣地照下來。
突然之間他做了一個決定。他走出車站,跑回麗貝卡的公寓。他沒有敲門,直接闖了進去。她在家的時候從來不鎖門。
「對,快要餓死了。」
「你連咖啡都不想喝一杯嗎?」
「你曾經很缺少食物,」有一次他們一起吃飯的時候她說,「你當時肯定非常飢餓。」
艾倫搖搖頭。鍋爐有個安全閥,它好像很容易漏氣,所以經常沒有足夠的壓力去趨動舉重機。艾倫和雷諾茲想出一個臨時應急的辦法讓安全閥可以更好地保證壓力,今天艾倫的工作就是開始裝配。
雷諾茲正在跟他們爭論,但其中一個部落男子,一個叫阿莫德的年輕人跑向艾倫。阿莫德一直在跟鑽探隊里的波蘭隊員學習英語,他對自己日益流利的英語極為自豪。
他們並不經常稱呼對方為「老兄」,艾倫可以從雷諾茲的問話中看出他很擔心。
「它們多少都會訓練自己。它們還是小狗。」那人吹聲口哨,兩隻狗向箭一樣射向他,海灘上留下它們整齊的小爪印。「好小伙兒,科林。好丫頭,皮帕。」
「不,你沒得過,老弟,這不是腹瀉,這是霍亂。」
出現麻煩的第一絲跡象是一劑讓一半人都躺倒的「巴士拉之腹」。廁所里臭氣熏天,爬滿蒼蠅。九九藏書艾倫拉了四次,腸子都快被拉出來了。他們還發現鑽探隊里的兩名俄國人拿著槍威脅波斯廚子,很顯然是指責他在進行陰謀破壞。只有喬治·雷諾茲完全沒有受到影響,他開始負責用山頂融化的雪水沖洗廁所,並保證鑽井工作儘快保持進度。
「紅十字會沒有寄東西?」
湯姆點點頭,也咽下一些威士忌。他在油田上呆得已經久到足以了解這種模式。人人都有像凱西這樣的故事。說故事的人都發誓這是真事。也許連他們自己都相信了這些故事。可如果你們問起這個神奇的問題——「你自己鑽過井嗎?」——答案總是一樣的。
過去幾個晚上,艾倫帳篷里的燈一直點到很晚,他在計算開始鑽井之前的全部開銷。在倫敦的時候,雷諾茲曾經告訴他,如果照英國波斯石油公司的風格行事,那麼開銷將會超過四萬五千英鎊——或者是超過他們現有資金的一半,這才只是將他們的設備運送到位準備開始工作。卡車堅定地向前開著。空氣的突然上升帶來一陣濃煙和熱油。
一個波斯男孩正在小型熔爐的後面用腳踩著風箱。每一分鐘左右,他就把一個木勺伸進身旁的水桶里舀一勺水,然後把水潑到頭上。不到一分鐘后,他的頭髮已經全乾了,又得再澆一次水。
「那肯定是運燃料的卡車。」雷諾茲快樂地說,「我們明天就繼續鑽井。」
湯姆抓過他的帽子和行李,「好吧,你想怎麼做就怎麼做。你以前總是這樣,以後也總是會這樣。」
「我們不僱人,小子。對不起。」
「你的算術做得怎麼樣了?」
「嗯?」艾倫問,「什麼消息?」
鍋爐所需要的燃料——一種煤、焦炭和木頭的混合物——已經全都投進爐中。他們的鍋爐現在基本已經可以運轉,但他們沒有燃料。從滿是岩石的谷壁那邊傳來卡車引擎的回聲。這些天來,通往鑽井地點的道路得到改進,而且一大批「雷諾茲牌散熱器冷卻器」——換句話說,就是西瓜——正放在坡底的溪水裡。距離卡車最後一次熄火在最後一個斜坡上已經過去八個星期了。有些狂野的波斯人喜歡開著卡車一路衝下山谷,然後再開回來,帶著護衛的騎兵、隨意的槍聲以及大量沒收回來的財物。
第四部分 休戰日33天後第43節 第二天情況則變糟了
「裏面有個地方應該有個孔,可該死的我不知道在哪兒。」
第四部分 休戰日33天後第41節 艾倫走進這個大火爐
「那小心點,老兄。這個毛病很折騰人的。」
「看,我說過了吧,」那人說,「那是他們的本性。在石頭上抹一點肉,起作用的是它們的動物本性。」
**
「那就是冰水。」
「該我了,」艾倫說。
「它會的。」雷諾茲說。
「去哪兒?走多久?」
他走到車站。火車四十三分鐘后出發。他買了張票,然後走向一個小攤兒看看那兒有什麼賣的。他看了一眼表。四十一分鐘。不過,她對他的甜食愛好了解得很正確。湯姆現在總在兜里裝一包糖果什麼的,就像一個被寵壞的七歲小孩。他買了一些花生糖,慢慢嚼著……三十七分鐘。
他將管子塞進艾倫的鼻子。
在他看來,他的第一次拍賣也是最糟糕的一次。第一天晚上,油價最終跌到一毛四一桶。湯姆停交了二十四小時,然後又開始收購。石油過剩的那般傢伙想了一整夜。他們的算術看起來很簡單。他們可以讓石油揮發,然後分文不得。他們也可以把石油賣給湯姆·卡洛威,拿到一些錢,不管這些錢少得有多可憐。第二次拍賣以一毛一的低價結束。第三次則降到了六分五。
「你把它們訓練得很好。」
卡車現在離他們只有一小段路了。通過打開的駕駛室窗戶,艾倫可以看到滿頭大汗的司機,他穿著寬鬆的波斯長袍,嘴巴上方長著一叢豎立的鬍子,這鬍子(曾經有一次)讓喬治·雷諾茲的鬍子自嘆不如。副駕駛的座位上扔著一塊瓜皮。現在只有不到一百碼了,坡度正在減緩。雷諾茲說對了……
「哦,謝謝。這真是極大的恭維。」
與此同時,俄國走私者也完成了他們那部分交易。艾倫的現金足夠買一整套鑽探設備、儲藏油罐、臨時的管道以及其他各種雜物。設備是由不定期貨船運來的,還附有一份蘇俄文件,聲稱船上所載貨物是一船的穀物。這些俄國造的設備中有些是嶄新的,有些則已經相當破舊。艾倫懷疑——不止是懷疑——有些現有的工作設備就這麼被拆除運走——就在紅軍的眼皮底下。
「對。」
司機換到正確的檔,繼續往上。車上的鑽頭看上去就像是一些拖在恐龍下巴上的巨牙。它髒兮兮地在太陽下閃著光。
那些波斯人中大多數在以前都經歷過霍亂,所以他們的免疫能力更強一些。但那仍然擊倒了十七個波斯人,還有三個波蘭人,一個俄國人,以及艾倫。如果得到正確的治療,這種病就能得到控制。如果沒有正確的治療,這種病通常會是致命的。
**
湯姆現在擁有大概一萬五千桶石油,平均進價稍高於一毛。他躺在油罐中間的山坡上,保護他那珍貴的石油不受到小偷和故意破壞者的侵擾。他想念麗貝卡——他不時會非常奇怪地強烈想念著她——但除此之外,他很快樂。
因為雪水被引向了廁所,所以營地里的飲用水就得用廚房準備的水,那些水應該先被煮沸,但可能並沒有。它應該遠離任何食物或是從設拉子市場上買來的水,但它可能又沒有。
「賣了之後你打算幹什麼?」鑽探工問,「石頭溪那邊有片地,我覺得很不錯。可以在那兒鑽個井看看。」
他跑到一輛卡車那兒,在它的水力系統那兒埋頭苦找合適的管子。他找到一根長度合適的橡皮管,將它用熱水煮了半個小時,然後又用乾淨水將管子裏面沖洗了二十分鐘。完了之後,他回到艾倫的帳篷里。
「啊,嗯,我會對下一周的進程感到非常滿意。」
「三個星期後,他們這麼說。」
「對不起。說這話真是太愚蠢了。我不是這個意思。」
鑽探工伸手拿過更多的威士忌,繼續講述他的故事。湯姆只用一半注意力聽著。
「這是這個世界上惟一的掙錢手段,我想。找一個鑽頭和一片地。看看下面有什麼。」
「你自己鑽過井嗎?」他低聲問道。
湯姆明白了他的意思。他並不吃驚。當鑽探隊接近他們認為存在石油的地方時,他們就會花費精力去鑽取岩芯。意思就是,粗略說來,他們會放下一個岩芯提取器,它的工作原理很像蘋果去芯器。岩芯提取器會切割出一塊圓柱形岩石,然後將它提到地面。通過這種辦法你可以看到你所鑽透的成分。如果你正在靠近石油,那麼岩石裏面會有跡象。
湯姆被這個問題問倒了。他也不知道自己是什麼意思。他只覺得如果他們一起離開會是個好主意。「我不知道。不像丈夫和妻子。不像任何事。就是離開。」
「管道很快就會鋪到這兒,」鑽探工說。
「很好。就是不時得跑上幾步。我估計是因為昨晚的羊肉。」
雷諾茲吃吃笑著,「我等著那瓶啤酒。」他說。
所有人,除了艾倫。
「嗯,」麗貝卡哼了哼,當她不喜歡湯姆的https://read.99csw.com回答時總是會這樣哼,「不過戰爭很快就結束了,所以救了你一命?」
然後那人換成另一個遊戲。他從兜里拿出一個褐色的紙袋,然後打開。湯姆看不清裏面是什麼,但看上去像是一小塊牛肉或是豬肉。那人在海灘上轉了轉,收集了一些石頭。然後遊戲就開始了。那人把那塊肉在其中一塊石頭上擦了擦,然後把這塊石頭和其它兩三塊一起扔進沙丘上的高草中。他一聲令下,那兩隻狗立刻跑到沙丘上尋找那塊石頭。隨後是二十秒鐘的絕對安靜,然後突然有了動靜。其中一隻叼著一塊石頭跑向主人。另一隻很惱火地追在那隻後面,狂吠著想讓它放下嘴裏的珍寶。
他親自監督著造好大水桶,並確保水桶用沸水清洗過。然後他又命令廚房將鍋爐里的水足足燒上十分鐘,然後再將鍋爐里的水倒進水桶。水桶滿了之後他就叫來阿莫德,給他兩支手槍,命令他擊斃任何有可能污染這些水的人。阿莫德嚴格執行著他的命令,不止一次把槍對準那些走近水桶想要洗手或是洗臉的人。
「謝謝你提供的消息,」他說,「我會考慮的。」
她的臉紅了,「我不記得自己說過什麼,該招來這種待遇。」她說,「我想你最好喝完咖啡就離開。也許你只是想讓我一點都不要想你。」
他們向下看著卡車,卡車在下面的熱浪中閃著微光。黃褐色駕駛室頂上滿是灰塵、凹坑和刮痕。它看上去就像一個剛剛輸了比賽的老拳擊手。
兩隻狗不見蹤影,悄無聲息。沙丘上的草不時會被海風之外的東西攪動,湯姆有一次還看見一隻白色的短尾巴在綠色的草叢裡不停搖擺。
雷諾茲沉著臉,猛地拽了拽鬍子,想起了自己的債務。「不過卡車還在往上爬呢。」
他們喝著咖啡,又吃了幾片從樓下麵包店買來的熱麵包。
「嗯嗯,那你有沒有想過你會在你那一行干這麼久呢,盧易小姐?」他用她那種沙啞而帶中歐口音的方式說著她的名字。
加利福尼亞的陽光是星期五下午的陽光。在這樣的陽光下應該喝上一大杯杜松子酒和滋補劑,什麼也用不著干,只需等著晚餐。等到太陽來到加利福尼亞的時候,它已經照過了澳洲、亞洲、非洲、美洲、大西洋和美國五十個州中的四十九個州。現在它只需照耀著加利福尼亞,而且除去小小的夏威夷島和一些的島民外,它一天的工作都已經結束。
黎明時分,廁所門前又一次排起了長隊,艾倫也是其中之一。他的腹瀉非常嚴重,而且拉出來的全是水,但幾乎沒有痛苦。有兩個人抱怨說他們還嘔吐了,但普遍的癥狀還是腹瀉。艾倫注意到,除了鐵人雷諾茲和一名俄國人外,所有的西方人都病倒了,而波斯人的得病率則要低得多,可能只有百分之三十。
「拜託,老兄,我一點事都沒有。」艾倫說,「我以前得過這病。」
阿莫德的嘴大大咧開。「三頭爛山羊,一頭快沒戲的爛綿羊。足夠多的該死的煙草。」
「沒有。我不喜歡談起這件事,但它並不讓我心煩。為什麼要呢?已經過去了。」
雷諾茲帶來寫字的材料,還有身體狀況相對最好的兩個波蘭人。他們將艾倫扶靠到麻袋枕頭上,然後把紙放到他膝蓋上的木板上。在現場所有人的注視下,艾倫用顫抖的手寫下,「最終遺囑。神智清醒。用地權留給雷諾茲。還有錢。其它的一切(並不太多)留給母親和父親。愛留給所有人,尤其是夏洛特·鄧洛普。艾倫·蒙塔古。」
卡車越來越近。
他們眯起眼看著卡車。它裝載著雷諾茲在沙漠里見著的那個十二英尺鑽頭。英國波斯石油公司拒絕向這個新興的競爭者出售任何設備,甚至是那些準備丟棄的設備。這是意料中事。雷諾茲完成他的偵察工作后,就和艾倫一起去找了當地的巴赫蒂亞里部落的酋長。艾倫向他解釋說,有一些器材被英國波斯石油公司丟在一旁等著腐爛,而這些器材在他這兒則有很大的用處。
「我知道你的想法。而且我想怎麼做就怎麼做。」
「不管怎樣,這個叫凱西的傢伙挖到了六千英尺左右。鑽頭通過了一層易碎的褐色頁岩,乾燥的頁岩,他從沒見過的頁岩。沒錢再繼續往下挖。贊助商拒絕再給錢,叫他快滾。他住在霍爾斯特德老奶奶家,她也叫他快滾。凱西發誓下面會有石油。發誓。因為他聽說就在他北面兩英里處挖出了石油。他跑過去想看看他們的鑽探日誌。哀求他們。他們叫他快滾。這個時候,人人都叫凱西快滾。所以他只能用偷看的辦法。有天晚上他溜進去看了他們的鑽探日誌,『5,700英尺,褐色頁岩——罕見的種類,易碎。5,750英尺,褐色頁岩——同樣的頁岩。5,780英尺,褐色粘性頁岩,油砂的跡象。5,800英尺,油砂……油砂……油砂。』」
「一瓶冰啤酒,如果它停三次或是徹底放棄。」
「啊!」阿莫德的臉上綻出一絲微笑,明亮得猶如破曉時分的天際。「啊,蘭料,蘭料!對。」他把肩膀向後靠去,抬起頭,好像正在對著軍事當局發表正式講話。他帶著一臉的極其自豪說,「今天,先生,沒有該死的蘭料。」
湯姆彎下身撫弄著較小那隻狗的耳後。他收到一陣鹹鹹的亂舔作為回報。
「沒有。」
下面的海灘上有一個男子帶著兩隻狗,兩隻非常可愛的雜交狗,髒兮兮的白毛和粗粗短短的尾巴。那人不僅是在跟它們玩耍,他是在訓練他們。起來——趴下——坐起——躺下——站直——不動——翻滾。兩隻狗迅速做完動作,完成這些程序之後它們開始興奮地吠叫。湯姆喜歡狗,他一看到這兩隻狗就很喜歡。
「散熱器里有冰塊?」艾倫問他。
「不錯,」湯姆說,嘴裏塞滿了東西。「可以嗎?」他又給自己倒了一些咖啡。
信息。
「賣掉,當然了。」
「不是,不完全是。我決定逃走,免得餓死。他們抓住了我,殺了我朋友。他們也可以殺了我,不過沒殺。監獄的指揮官改讓我去農場幫忙。那兒有吃的。我了活下來。」
可是艾倫沒有聽到。他跑向卡車。司機正在同伴的歡呼聲中走出駕駛室。艾倫跑到卡車邊,掀開引擎蓋。
「哦,真是讓我吃驚!」那人說。
酋長皺起眉頭。他叫人端上檸檬果子露,並宰了兩頭小羊羔招待兩人。然後,等足夠數量的金塊倒手之後,酋長答應採取行動。就在第二個星期,他帶著一大隊人馬來到鑽探地點,這隊人馬或者騎馬,或者騎著摩托,或者開著卡車。他們在營地附近來回盤旋,開了幾槍暗示他人最好不要跟他們鬧著玩,然後就把艾倫所要求的東西全都偷走。
指節在上面。
「覺得好點了嗎,老兄?」雷諾茲問。
「請自便。冰箱里還有奶油。」
「你要走了?」
「你用的不是肉,」那人說,「我一般都用肉。那才是他們想撿的東西,明白嗎?他們想要吃肉。那是天生的。」
十英尺以下的石油就已經無法聞出來,更別提五千英尺以下的石油了。在所有這些有關凱西等等之類的故事和其它那些故事中,湯姆從來沒有見過真正鑽井並掙到錢的人。有一個原因解釋了富人為什麼總是很富,窮人為什麼總是很窮。
在可怕的條件下,雷諾茲仍然保持著營地的運行。
每個指節,除了錫格納爾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