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部分 45-49節
艾倫不在乎病情。他知道瘧疾不太可能會讓他致命,而肉體上的痛苦對他來說已經不算什麼。但夢境困擾著他。艾倫已經用了四年時間來悲痛湯姆的死去。四年時間來習慣這一事實。他已經取得了進步。他已經學會了如何找到快樂、愛以及希望。他從來沒有忘記過湯姆,但已不再為他的死悲痛欲絕。直到現在。夢境呼嘯而來,就像是在提醒他他永遠也無法恢復。所以艾倫就躺在高燒的朦朧中,出汗,呻|吟,不停地想著他失去的兄弟。
湯姆敲敲門。
他的第一個女人是蘇珊·賴辛赫斯特,惠特科姆一個農夫那臉頰紅潤的女兒。他最常去找的情人是勞拉·科爾,戰前在倫敦跟他好上的一個店員。他的第一個外國征服者是一個法國女人,阿梅莉,他對她已經毫無印象。他最災難性的一次是跟艾倫的莉塞特,在聖苔絲的那個糟糕的八月的早上。
「……四十秒……三十上秒……」
在間歇期,他寫信告訴雷諾茲他正在好起來。他寫信給他父母,告訴他們他生了一點小病,為了以防萬一所以醫生建議他休息幾周。
漫長的寂靜持續著。到了晚上,哈伯德大媽被扔在井底一根鬆弛的纜索上。一陣微風吹過,鬆弛的繩索啪地拉緊絞盤和滑輪,發出一聲低沉的呻|吟,傳入夜幕。那聲音聽上去就像是一口垂死油井的呻|吟。
但大多數人都不是石油商。大多數人都沒有在同一時間同一地點離產油井只有五百碼的地方聚齊土地、鑽塔和鑽探隊。
「不是?」
卡車那東倒西歪的行駛讓人極不舒服。艾倫沒有力氣讓自己躺穩,他甚至都沒有那個肌肉伸縮能力讓自己在卡車衝過岩石和坑窪時和卡車一起彈起來。雷諾茲本來想陪著他一起去,但艾倫堅持要他呆在營地,直到病症的最後一絲跡象都被拔除。
「好吧,沒錯。」
他們沉默了片刻。艾倫說出了事實,或者說幾乎是事實。除了洛蒂,找到石油變成了湯姆死後對他來說惟一還依然重要的事情。他真想知道世界上還有沒有其它這樣的行業:偷走你靈魂的行業,可以讓最頑固的腦筋變得浪漫起來的行業。雷諾茲提供的錢是一大筆錢,但五千英鎊只能讓他們最多再堅持三個月。冬天正在逼近,就算鍋爐不壞,在短暫而寒冷的白天鑽井也夠艱苦的。
「地質條件可能還是很有利,但現在形勢已經變得對我們不利。」
他的語氣中帶著絕對的權威。這種語氣他在法國或是佛蘭德斯的戰場上帶兵時曾經用過。當他用這種語氣說話時,沒有人會表示反對。今天也沒有。艾倫又咬了一口麵包,然後把剩下的扔到一邊。
雖然如此,等盛宴和歡騰開始平息的時候,一種低沉的氣氛開始降臨到營地上。油井已經挖了一千五百英尺,但進度每天都在減緩。更關鍵的是,雷諾茲搖著腦袋,咕噥著,失去了往日的鎮定情緒。
生命中會有一些重要的時刻。結婚。洗禮。死亡。第一次親吻,第一次做|愛,第一次心碎。但是,不管這些事情感覺起來有多重要,它們都算不了什麼。每天這些事都會上百萬次發生在上百萬個人身上。人人都會經歷。它們沒什麼特別的。
艾倫用麵包指了指最左邊的旗子。「那面旗子離我們至少有四英里遠,我就是在那個地方發現了一小點真正的石油。」然後他又指向右邊,山谷的上方。因為山谷的曲線,那排旗子逐漸消失在視線中。「那邊,油田又延伸了至少三英里。我猜想它還在繼續延伸,但因為上面的岩崩,所以我沒法過去。」
「你會說阿莫德即將成為專職鑽工嗎?」
「那麼你看到了什麼?這些旗子告訴我們什麼?」艾倫問。
白色的小狗狗打個呵欠,搖了搖短尾巴。
湯姆的感知也適應了發霉的昏暗。屋裡有一股酒精和嘔吐物的氣味。維奧萊特·赫爾希坐起來,揉著她那肥軟的脖子。她的皮膚灰白而骯髒。她的頭髮看上去就像是六個月前用鉗子剪過,然後就放任它長成草席。
空氣因為槍聲而微微震動。狂野的人馬衝出山谷,掉轉方向,然後再衝下去,長袍飛揚,手槍鋥亮,刀光耀眼。為了不被別人超過,卡車司機都瘋狂地開著車,每次陷進坑窪或是撞上大於尋常的岩石時都會冒著失去車軸的危險。男人和孩子掛在卡車的兩邊,一隻手抓著車,另一隻手揮舞著襯衫或是旗幟或是武器。出於某種奇迹,那天下午惟一一起真正的流血事件只牽扯到兩隻鮮美多汁的小羊羔,伴隨著盛大的儀式,它們在廚房後面被胖胖的波斯廚子和兩個助手給宰殺了。
他們的錢可以鑽兩口油井,可能是三口,而他們的第一口剛剛失敗。
「不,先生,我什麼都沒有。這裏沒什麼可偷的。在這間屋子裡亂轉是沒用的。」
沒人回答,但裏面好像傳來一絲動靜。
就在殼牌公司的人員拚命地想將鑽塔控制住時,狂亂仍在繼續著。人們繼續聚集。現在已經不僅僅是錫格納爾山的居民,而是來自更遠處的人們:長灘,威爾明,亨廷頓灘。這都是那些羡慕的人。那些在天堂里沒有半畝地的人。他們也在觀望著,可他們將嘴巴閉緊,然後將他們的孩子從黑色的噴泉邊拖走。
他把酒瓶遞出去,每個人都慢慢地喝了一大口,將一些酒吐到手上,然後鄭重地用雙手撫摸著魚尾狀的鑽頭。這天的早些時候,傑布·弗萊克把熔爐燒得白熱,然後將鑽頭的刀刃錘打得如此之利,簡直都可以拿來刮鬍子了。當然,鑽頭是用不著那麼利的。只要在土裡盤旋一分鐘,它的利刃就會消失無蹤。但鑽探隊的每一個成員對挖掘出來的東西——不管它是什麼——都擁有百分之一的份額,所以這個團體的迷信程度比湯姆見過的任何人都要強,包括他在戰爭時期見過的人。
但有些事讓艾倫感到不快。他抬頭看著亮閃閃的雪線,摸著下巴(用燒開的雪水剛剛刮過),然後不時大咬一口已經吃了一半的扁麵包,這是當天的早餐。去年病好之後他的體重有所上升,但還是比以前要瘦。他臉上出現了以前從未有過的皺紋,這些皺紋甚至在戰爭時期都沒出現過。
「我沒有地。我沒東西可偷的。我沒——」喃喃聲突地中斷,赫爾希慢慢適應了在下午兩點被人吵醒這一意外。「你他媽是誰?」
時間還早。這個時候她不應該——謝天謝地——不應該還有任何客人在她屋裡,但她也不可能已經起床、穿好衣服並出門去了。湯姆又敲了敲門,時間夠長,聲音夠大,足以敲醒屋裡的任何人。
小東西開始感受到緊張的氣氛。她張開嘴喘著氣,不時停下喘息,而代以興奮的拖長的低嗥。
鑽塔平台上的工人將岩芯包進一個帆布袋,然後小心地將它降到地面。那兩個保鏢開始享受他們的光榮時刻。他們用力舉起帆布袋——這是一塊很大的岩芯,兩英尺長,直徑有八英寸——然後抬著它沿著小路走上來。考慮到它所帶來的利益程度,湯姆猜測這兩名保鏢會把樣本一路護送到實驗室,然後放進裏面的殼牌公司保險柜。
「可能。」
艾倫最終下了決心,「不,」他說,「鑽塔就留在那兒。」
「對,我也這麼想。還有阿里巴巴。」
赫爾希停止哭泣抓過文件。「每畝六十塊,百分之二十的特許權,再加一條:六個月後『無油就無地』。」
他剛剛起鑽他的第一口油井。
沒有問題。
雷諾茲哼了哼。他不喜歡偵探小說。他沒看見什麼兩面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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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出來一節鑽桿。小東西已經放棄了拿到熏肉的嘗試,陷入半睡半醒中,小鼻子幸九_九_藏_書福地湊在那神奇的口袋上。根據湯姆的計算,在岩芯出來之前只有一節鑽桿了。他把小東西搖醒,「起來,精神點,親愛的。」
「無盡借口的哈林那聖徒,我猜……你跟他怎麼說?」
湯姆把文件扔到桌上,看著表。「我一分鐘后就走……五十秒……」
鑽塔離山頂上的卡車站大概有一百碼遠。今天是殼牌公司提取岩芯的日子,當地有一半居民都在下注打賭岩芯有沒有石油的跡象。兩個像保鏢一樣的人物站在鑽塔底部,隨時防範著偷窺的眼神,必要的時候甚至動用拳頭。
赫爾希好像又想放聲大哭,思忖著又一波眼淚能不能從湯姆那兒擠出更多的錢。輕風微微吹動桌上的那摞錢。螞蟻在門口停頓了片刻,等新的沙塵安居下來之後才繼續劫掠這間屋子。赫爾希決定不再動用眼淚。「我只是個老太太,住在這裏,什麼都靠自己。我——」
又傳來一絲動靜。等湯姆的眼睛適應了昏暗之後,他看到一大團白色的身形躺在屋子中央那張破舊的沙發上。那身形看上去就像一個裝滿臟抹布的洗衣籃。洗衣籃打了個嗝,然後呻|吟了一聲。
湯姆有。
鑽塔上那些黑色的小螞蟻們現在已經拿到岩芯。他們彎下腰,十二萬分小心地將樣本全部取出。當然,他們聞了聞它,但這毫無意義。如果它就像油箱裏面的海綿一樣充滿石油,他們會聞聞它。如果它就像空桶那樣不含任何石油,他們也會聞聞它。石油工總是會聞聞他們的岩芯。
他靠到門上,感覺到了阻力。他試了試門的強度和重量,然後用肩膀撞向它。門的中間彎了彎,然後就裂開了。
「我看到一個深入地下一千一百英尺到兩千英尺之間的油田。再繼續挖下去沒有任何意義。」
「那我們就開工吧。」湯姆說。他的聲音很平靜,幾乎是恭敬的。他選對了語氣。
湯姆喝了一大口,將酒在嘴裏咕咚了一下,吐到手上,然後給鑽頭施加了洗禮。他把那口酒吞下。那是一種火辣辣、冒出藍色火焰的強烈味覺;禁酒令的真正違法精神。不知為什麼這種味覺讓他想起了麗貝卡·盧易。他突然感到一陣強烈的希望,希望她能陪在他身邊。他惱火地往地上吐了一口,把威士忌傳了下去。
「上,小東西,上。」
艾倫目光銳利地看著他的搭檔,「然後?」
「她也是隊員。」
「八十塊。」
三十碼。有那麼片刻他們走到小路上離湯姆近得不能再近的地方。其中一人放下他那邊的布袋,調整了一下手勢。兩人又繼續走著。他們已經走出四十碼,離寶貴的卡車站只有一半距離了。
「看看那些谷壁。那兒有褶皺、微震、大規模的地殼隆起,以及一些相當劇烈的局部運動。事實就是附近這一帶的岩層全都突起——應該說是全都隆起。沒法判斷哪兒的地勢上升了,哪兒的下降了。換個地方可能挖上一百英尺就有石油噴出來。」
「對,喬治,可我們得考慮所有因素。鑽井已經變得越來越難。井裡的纜索重量是底部的哈伯德大媽重量的好幾倍。不管我們怎麼修理鍋爐,我們都得意識到它已經到達極限了。
湯姆想表示反對,但不得不服從集體意見。他把他那髒兮兮的工人的手蹭了蹭工裝褲的屁股,然後彎下腰把小東西舉到酒瓶邊。「無油井」灑了點威士忌到她身上,她憤怒地亂叫了幾聲,尾巴搖得更凶。然後湯姆把她放到鑽頭下面,就像一個羊羔祭品。那些人滿意地點點頭。「她會成功的,」「無油井」說,指的是鑽頭,而不是狗。
俄國人對這種天氣非常適應,而且不受天氣影響像往常那樣從容不迫地乾著活,但波斯人可就受大罪了。那些部落男子一般都是在低地處的屋中度過冬天。在這種條件下去室外幹活,這個念頭嚇倒了他們。將近三分之一的僱工直接就消失了,營地看上去空蕩蕩的,沒有生氣。
「現在就是必要的時候,喬治。那些波蘭人不想再呆在這兒,我不願意強迫他們……我會告訴他們,他們可以用今年剩下的全部時間去頌揚他們的聖徒。」
「沒用的,這些人,」他用又高又尖的聲音對印度助手抱怨說,「他們總是給我送來這種狀態的病人,病人死了他們還覺得很驚訝。我是說,看看這傢伙。還有那根從某種機動車上拆下來的插|進他喉嚨的管子。這真的沒用,一點用都沒有。」
波蘭人的士氣開始低落,他們的宗教節日也開始增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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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應該這麼詆毀他,先生。他有缺點,這我同意,可他是個好人,你不應該說那些話。」
湯姆站起身。他拿起合約。他拿起鈔票。「再見,赫爾希太太。謝謝你的時間。」
可在所有這些美貌動人、笑靨如花、酒窩深陷的姑娘中,只有一個人經常在夜晚進入湯姆的夢鄉,在白天進入他的想像。只有一個:極少幾個湯姆甚至都沒想過要跟她上床的女人中的一個。
喬治·雷諾茲表現喜悅的方式就是把更多的血液壓到他那深紅的臉上,並且握著艾倫的手拚命搖晃,就像是要把他的胳膊給扯下來。
阿莫德代替雷諾茲護送艾倫,同去的還有兩個輪流駕駛卡車的部落男子。阿莫德試著讓鹽糖水流下漏斗,但卡車實在是顛得厲害。每個小時他們都會停下休息十分鐘。阿莫德就利用這段時間將更多的水倒進漏斗,但他沒有雷諾茲熟練,而且艾倫也可能太過虛弱,無論如何都無法再容忍太多的水。
他們還沒走出五十碼,身後就傳來一陣混亂。赫爾希太太跌跌撞撞地一路跑到門邊,從走廊上那搖搖晃晃的圍欄上面探出頭。
當他的擔架被肅穆地抬進英國波斯公司設在阿巴丹的醫院時,主任醫生搖著腦袋。
第二條就是錢。鑽一口井需要兩萬五千美元左右。靠砍低薪水和分發開採權,湯姆可以將這個數字減到兩萬一或是兩萬二。在他所擁有的錢和所需要的錢之間還有一萬美元的差距。
「或者說直到所有的錢都用完。」
凌晨兩點鐘的時候,他擁有了一支鑽探隊:堅韌,經驗豐富,和他一樣充滿渴望。
「我們得一直鑽下去,直到找到它。」雷諾茲說。
「赫爾希太太,殼牌公司鑽的是勘測井。它之所以叫這個名字是因為沒人知道他們會找到什麼。如果你——」
湯姆讓自己表現得很寬宏大量,可實際上他只是在保護自己的利益。政府大樓里全是租借消息的獵犬和煽動者,等他回來跟赫爾希簽合約的時候,將會出現其他兩打人試著甜言蜜語地說動她把特許權賣給他們。湯姆綻出一絲大大的「相信我」的微笑。他把一摞美元扔到骯髒的桌上。「太太,如果我們今天就簽好合約,那這些美元將會歸到你的名下。」
「老天,我們不是討論過這個問題嗎?」
「山上有很多人就因為賣了一小塊破地成了百萬富翁。百-萬-富-翁。而你一畝地才給我可憐巴巴的六十塊。」赫爾希開始大哭,大顆的眼淚從她臉上滾落。
「天啊,老弟,見到你真好!天啊,真的!營地變樣了,完全變樣了。」
她跑過布滿石頭的草叢,就像一個白色的斑點。兩個保鏢看著她跑過去,咧開嘴笑了。人們看見她的時候總是會咧嘴而笑。擁有她真是一件不錯的事。
沒有石油。
小小的廚房和浴室也都空了。裏面什麼都沒有:連個咖啡杯都沒有。湯姆茫然地準備離去,然後,他突然靈光一閃,跪到地上,看向床下。地上放著一個廉價的手提箱,箱子被推到了牆邊。湯姆拽著箱子把它拖了出來。
湯姆背靠著一堵被太陽曬得暖洋read•99csw•com洋的院牆,看著棉尾兔和長腿野兔相互爭執;地松鼠快步跑過;蜘蛛向沙里挖著地道。可在所有這些場景中他看的最多的是一百五十英尺之外殼牌公司那映襯著天際的鑽塔。
醫生摸了摸艾倫的胸,檢查了一下他的脈搏、眼睛和舌頭,「有發燒的感覺嗎?發冷?」
正在打盹的湯姆驚醒過來,跳了起來。
他等了四十天以後才拿到鑽塔(從印度一個破產的勘探公司那兒買的),但他們已經將鑽塔迅速組裝起來。此時,在一個雨點飛濺的晚上,六點鐘,他們將鑽頭降到離砂質地面還不到三英尺的高度。這比結婚更重大。這比出生更重大。這可能——僅僅是可能——會成為一個油井。
「錢。維持營地的運轉需要很多錢,而我又想不出辦法可以減少開銷。我們需要上周所有那些人來清理山崩后的道路……事實就是,我們的錢遲早都會用完,所以我們每分錢都得花到點子上。第一天。每小時。」
「沒有詆毀,太太,只有朋友間的交易。」
雷諾茲沉默了片刻,然後點頭表示同意。這是個肅穆的時刻。
「馬上就到了。」
赫爾希哭著,咂著最後一口酒。
「阿莫德和其他人已經儘力把我完整地送到這兒。如果不是他們,我早就完蛋了。」
「不過,首先,我需要確認我所說的那片地確實屬於你。並不是說我懷疑——」
湯姆放開小東西的項圈。小傢伙沖了出去。她是個矮矮胖胖的小東西,在她的混血血統中有著獵犬血統,但湯姆看出了別的發展得更快的血統:可能是小靈狗,也可能是一種較大的捲毛獅子狗。
有整整兩分鐘,湯姆就呆若木雞地站在那兒。
湯姆拒絕了一些人,接受了另一些人。他需要經驗——他知道自己仍然缺乏專業知識——但他最需要的是熱切。他無法支付很高的薪水,但他從石油開採權中拿出一些份額分發出去,就好像那是一些鑽石,而從某種意義上來說它們就是鑽石。
「別,老弟,別傻了。如果挖出東西你可以分我一份,如果沒挖出那我們可以一起去做乞丐……你知道,我在這個世界上最重要的事情就是在這個谷里挖出石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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醫生的「啊」沒有「啊」錯。當天晚上艾倫的體溫就升到了一百零一度。第二天早上體溫達到了一百零四度。艾倫只覺頭痛欲裂。自他退伍以來第一次,艾倫開始夢見戰爭。或者說,因為夢境在造訪人們的時候都會帶著對現實的理性了解,所以戰爭又一次困住了艾倫。夢裡有各種各樣的湯姆。活著但已經奄奄一息的湯姆。請求幫助的湯姆。被俘的湯姆。受傷的湯姆。無人地帶的湯姆。卡在鐵絲網上的湯姆。在槍彈中倒下的湯姆。艾倫一直試著找到他的兄弟,將他帶回家,可是,每次惡夢都會插|進來,讓他們倆像以前一樣分隔兩地。
他不知道。答案是很多,這是當然的了,但他總覺得去數這個實在是太卑劣粗鄙了。
冬天來臨了。
第四部分 休戰日33天後第49節 1921年春天
「在你看來,那是能產油的土地嗎?」
「見鬼的鍋爐不想再往下鑽了,」阿莫德幫上一句,「糟糕沒用又見鬼的爛東西。」
過了兩天一夜之後,高溫降了下來,譫妄退去了,頭痛也減輕了。艾倫以為自己已經快速地戰勝了病情,可醫生很快就打破了他的幻想。「這病就是這樣。病兩天,好三天。每次發作之間用不著緊張,但發病的時候則極為危險。「
最後一節鑽桿伸出鑽井。上面的卡車站裡停著一輛大車,車頭已經指向山下。一個穿著黑色西裝的人靠在擋泥板上看著現場。他是殼牌公司實驗室的人,過來帶走岩芯去進行化驗。
「可能就是一個礦坑。」
小東西打了個呵欠,然後掙扎著要探進湯姆的口袋,在那裡她可以聞到溫暖的熏肉。他把她推開。又一節鑽桿從井裡升起。
那排旗子更加能夠支持雷諾茲急著想要搬井的舉動。那些旗子離山頂不超過兩千英尺,有時甚至只有一千一百英尺。如果用同樣的邏輯來推斷谷底的地質,那石油應該在一千一百英尺到兩千英尺之間被找到。第一口井他們鑽了一千八百英尺,而第二口已經超過了兩千英尺。一切邏輯都說明他們現在就應該換個地方,起動他們的第三口也是最後一口井……
「還有百分之二十的特許權。二十五。我全靠自己了。我——」
太晚了。
「多大規模的油田?大還是小?」
「然後我決定還是不要停。我繼續往下挖。我們穿透了拱頂石,然後到了這兒。」
鑽塔是個磁鐵,因為每個人,包括年紀最小的孩子,都明白髮生了什麼事。在這個特別的夜晚,整個世界都永遠改變了。這甚至不像中了彩票;它比彩票還要美好。中彩票,你甚至得去買張彩票。你知道,彩票只是運氣的問題。人人都買一張彩票。一定比例的人會有好運。只要你堅持得夠久,你肯定會得到屬於你的運氣。
「你打算幫我去拿一杯還是說我得靠自己?」
「我們繼續往下挖。」
艾倫在摺疊桌上敲著手指,嘎吱嘎吱地碾著那堆從井底挖起來的干沙。他們正就著煤油燈的光線交談。煤油是卡車從設拉子運上來的,而設拉子的商人則是從英國波斯公司在阿巴丹的工廠買來的。他們用的是他們的競爭者在兩百英裡外生產的石油,而且就他們所知,他們所坐的地方離他們自己那巨大的油田正上方不足一英里遠。冒著煙的黃色燈光將艾倫消瘦的身影印在傾斜的帆布牆上,旁邊是雷諾茲結實的身影。
「阿里巴巴?阿里巴巴?嗯,可能吧,必要的時候。」
鑽探工們知道該怎麼做。鍋爐已經點著。壓力合適,鑽頭有力而穩定。首先,他們抬起那塊巨大的托板,這導致鑽頭又往下低了一點。「無油井」把它放在沙地上休息,溫柔的就像一個母親在親吻她的孩子。他點點頭,「鍋爐鮑伯」·科爾文扳上閥門,閥門將壓力傳給傳動鑽桿。傳動鑽桿開始旋轉。鑽桿跟著傳動鑽桿開始旋轉。鑽頭快速地旋轉著,鑽進土地,然後就被埋了起來。湯姆發出一聲嘆息,四分之一是因為痛苦,四分之三是因為狂喜。
「就是這張,」湯姆揮了揮那張文件,「嚴格說來,我應該把這個拿到縣政府大樓去,讓縣裡的書記員去本上查一查,不過這是朋友之間的交易,對吧?得相互信任。」他的口氣溫暖而友好。
可這並不是關鍵。簡單的事實就是:他無法把她置之腦後。早春的一天,他把油井交給「無油井」負責,走到火車站,搭上一輛開往懷俄明的火車。
錫格納爾山那些散住的居民披上了外套,衝進擠滿了人的薄暮之中。
醫生拿出體溫計,「……比蟋蟀都好不到哪兒去。嘿!體溫在上升。雖然只有半度,不過……」
湯姆抱著小東西也在觀望著。他這一生都在等待這個時刻。他在漢普郡的童年、戰爭、監獄、艱苦、白手起家、什麼都乾的美國式經歷。所有這一切,它的每一分鐘,不管多麼悲傷或是多麼糟糕,都是為了這值得紀念的一刻。他深吸一口氣。他會拿出一切做賭注。他會大贏一場——或是輸掉所有的投注。
阿拉米托斯一號就像美人魚吸引水手那樣把石油商全都吸引了過來。殼牌公司的鑽塔附近那因為石油而滑溜溜的地面變成了一個滿是主意、交易、出價和握手的市場。離噴油井兩個街區遠的地方,一個有眼光的理髮師點起燈火,以每杯五毛錢的價格出售熱咖https://read.99csw.com啡,他的妻子則分發著自製的胡蘿蔔蛋糕,而且拒不收錢。湯姆在外面的人行道上閑逛著。他已經小有名氣了。人們會把他指出來。「就是他,英國的湯姆,那個在山上有一片地的傢伙。」鑽探工紛紛前來找他,給他看他們的證書。
但是,雖然發生了這些事,穆罕默德·埃默里二號仍在取得進展。他們每通過一個裡程碑就會小小地慶祝一番:兩百五十英尺為他們贏得了大量的茶葉、杏仁蜜餞和煙草。五百英尺為他們贏得了用寶貴的煤炭點燃的營火,兩個年輕人在火上進行了叉烤。現在他們已經到達了九百三十英尺,整個營地正嘈雜地忙著計劃千尺盛典。
艾倫點點頭,「我也一直這麼看。所以我確信我們得換個地方。但沒準我們一直都看錯了。沒準山谷已經給了我們所需要的線索,但我們因為太盲目而沒有看見。」
撞擊鑽井方式不多的優勢之一就是:因為你得不停地用撈砂工具清理鑽井,所以你對所鑽過的岩層有著非常完整的記錄。雷諾茲收集了迄今為止所有從鑽井裡收集出來的樣本,並將它們分好類。
「沒有。」
「可這也不是我最主要的擔心。」艾倫說。
「八十塊一畝?那太多了,我可以漲到五十塊。」
濃稠的黑色噴泉繼續在所有人——贏家和輸家,夢想家和妒忌者——頭上噴涌著。
鑽探平台上,鑽探隊正一節一節提起鑽桿。湯姆一節一節數著鑽桿。
事故也開始發生。一個波斯鑽工讓沉重的撈砂工具給砸到腳上,失去了三個腳趾頭,而且以後必須拄著拐杖行走。更糟糕的是,有一輛卡車試圖在惡劣的氣候里爬上山,結果翻了車,還死了一名司機。他們在營地舉行了一個葬禮,將死者布置成聖徒雕像那樣,下葬的時候將一本可蘭經放在他的腹部以驅走魔鬼。
「先生,我才不管你他媽是誰。你甚至連個老太太都不能幫忙扶一下嗎?」
他決定要找到他。他覺得這幾乎跟找到石油一樣重要。
「什麼?天啊,老弟!放棄是沒有用的。我們的錢還可以——」
「沒錯。」
艾倫收回手。他比病前瘦了十五磅,體力也沒有完全恢復。他稱呼著每個人的名字跟他們打招呼,用波斯方式緊緊擁抱他們,並且向每個人詢問他們急著想讓他詢問的問題(候賽因,他的肩膀怎麼樣了?穆罕默德,他的開車技術有什麼進步?阿莫德,他那該死又見鬼的英語提高了嗎?)
雷諾茲點點頭。這是小孩都能明白的道理。他也明白。
「繼續。」艾倫果斷地說,「喬治,抬頭看看那些旗子。你看到什麼?」
湯姆走過去借給她一隻胳膊。她不需要胳膊,她需要的是整個身體的支撐。酒味和嘔吐物的氣味濃得讓人噁心。湯姆拽著她站起來。赫爾希拖著腳步走進浴室,開著門就坐到馬桶上。等她出來的時候,看上去清醒了一點,也更像活人一點。
其他人可能會等到早上。但湯姆不會。
第四部分 休戰日33天後第46節 百分之二十的特許權
「我們得換地方,喬治。明天一早。我們得搬走鑽塔,在山谷再往上三英里的地方鑽一口井。穆罕默德·埃默里二號。
艾倫抓到了四個人在抽鴉片。他訓斥了他們,並沒收了鴉片,但他們很是悶悶不樂,四天後,等運貨卡車從設拉子開來的時候,他聞到了這種奇怪的煙味,並發現他們圍在一個鴉片槍旁邊,兩眼獃滯,神情茫然。他們仍處在鴉片的效果之下,因此艾倫什麼也沒做,但是第二天,他叫他們收拾行李走人。營地的氣氛越來越冷淡,越來越壓抑。
他到那兒的時候,一切都沒改變。樓下的麵包房仍在做著生意。樓上的房門仍然需要刷一層油漆。一條漆布仍然從牆上剝落下來。
「對,我想是。」
第四部分 休戰日33天後第48節 失敗機率越來越大
沒有回答。
屋裡是空的。不僅僅是沒有她,而是空蕩蕩的。屋裡有一張桌子,兩把椅子,還有那張床,被剝去了所有的床單之後,它看上去更像一個巨大的黃銅甲蟲卧在角落裡。甚至連氣味都沒有了。屋裡不再有麗貝卡的氣味,只有舊地毯和渾濁空氣的氣味。
「對,我想也是。那些把你送來的當地人把卡車開得相當狂野。如果他們忘了你還在後面,那也一點不奇怪。」
「是時候換個該死的地方了,」阿莫德說。
「我不想拐彎抹角,老弟。」他把艾倫帶到他的帳篷,「看看這些樣本。」
殼牌公司的鑽塔發現了石油。發現了足夠驚醒整個城鎮的石油。足夠讓大地都在震動。鑽塔是個磁鐵,把所有的生命體都吸向它。為什麼?因為石油不僅僅是可可粉、鎳或鐵那樣的商品。石油是燃料。它是溫暖,是動力,是光亮。事實上,它相當接近於生命本身——是世界上僅次於金錢的東西。而它就在這兒,洶湧地向外奔射著,沖向天空,然後又重重落在一百二十英尺或是更遠的地面上。迎著風的人們,臉上、鬍子上和帽子上都因為這陣美好的黑色噴霧閃著光芒。沒有人介意。孩子和大人都跑向前去淋濕他們的腦袋,伸開雙手接住這寶貴的液體。有個人甚至跪到石油噴泉下,裸著胸膛,抬起頭迎著這陣黑雨,然後就像中了魔法一樣倒下。
自從艾倫病倒之後,他和雷諾茲變得比以前更親密。以前如果他們要稱呼彼此的話,會喊對方蒙塔古和雷諾茲。這些天來,雷諾茲只喊艾倫「老弟」,而艾倫如果要喊雷諾茲的話,會喊他喬治。
「赫爾希太太,你非常清楚那些都是胡扯。如果你想成為百萬富翁,你得跟一個有能力的石油商簽一份好合約。如果沒有找到石油,那就沒人能夠發財。」
「你肯定吃過奎寧了,是吧?」
麗貝卡。
艾倫點點頭,「正是。確實。油田——如果存在的話——會非常巨大。它不應該在我們挖井的地方出現微小的變化。如果這兒有石油,那它就在我們的腳下。」
「嗯,這也沒錯。」
「你真是太慷慨了,喬治!謝謝你,真的!」
「我知道殼牌公司的事,別以為我不知道。我知道有很多人都想佔一個孤寡老太太的便宜。我知道——」
沒有回答。
「我只是個孤苦零丁的老太太。我只是——」
「我只是想摸摸它們。我只是個老——」
「我不是贊助商,」湯姆失去耐心地說,「我是石油商。我這兒有份合約。我們要麼現在就簽字,要麼你就放棄。如果你放棄我絕對不會再回頭。如果殼牌公司鑽好井,最後只挖出了灰塵,那你那片地將會分文不值,這你很清楚。」
他吹出一聲過來的口哨,小東西穿過塵土歡快地奔向他。等她奔到他身邊的時候,湯姆的雙手上捧滿熏肉,而且全都是給她的。
一天一天地過去,現金資源逐漸減少,岩石樣本毫無幫助,失敗機率越來越大。
他寫信給洛蒂,告訴她真相;告訴她他的夢境和幻覺;告訴她山裡的鑽井情況。每次他寫完一封給洛蒂的信,他會重看一遍,簽上名字,然後放到一邊。日後他會把這些信全都燒掉。但情況跟以前已經不一樣了。他對她來說還是特別的嗎?他不知道。他們在皮卡迪利大街相遇的時候,她對待他的樣子就像對待她那無窮無盡的朋友圈裡的普通人。他的信是寫給一個無緣的情人還是寫給一個戰時的幻覺?他不知道。他想硬起心腸,忘掉她,或者至少讓她慢慢沉入過去。可他做不到。他健康的時候做不到,現在生病read.99csw•com的時候也做不到。所以他寫信給洛蒂,夢著湯姆,度過高燒病人那夢境混亂、時睡時醒的昏睡。
「我沒帶眼鏡。我看不清那些小字。我知道你們這些律師。我知道……」
醫生那晚查房的時候問艾倫覺得怎麼樣了。
「他說他明天不能幹活。很顯然又是一個聖徒節。一個宗教節日。」
「哦,我有的是贊助商,年輕的男人,有魅力的男人。他們都保證——」
翻騰的帳篷布上可以看到艾倫的手指仍在靜靜地敲著。喬治·雷諾茲摸著他又厚又黑的鬍子。自從開工鑽井以來,他就任由鬍子長得更長更像海盜,就像是要和蓋什凱部落的人爭奪某種營地最佳鬍子獎。
皮帕——或者該說「小東西」,這是湯姆立馬給她改的名字——是一隻可愛的小調皮。她看著口袋裡多了湯姆那十五美元的原主人沿著海灘走遠,然後就轉向湯姆,舔了他一口,將他選為自己最新的全職無酬狗奴。白天她小跑著跟在他身後,晚上偎依在他身邊,還從他手上偷走食品,深信在狗和主人之間沒有偷竊這一說。
「波旁禁酒,我就這麼喊它,」赫爾希喊著,「波旁禁酒。」
而且他可以聞到石油的氣味。
「我覺得很好,醫生。我還沒好好地謝謝你呢。」
霍亂病菌並不是永恆的。如果它沒有快速殺死你,那它就再也殺不了你。
一滴都沒有。一點都沒有。一絲都沒有。
湯姆大笑起來。很顯然赫爾希從先前造訪的贊助商們那兒學到了一些東西。「一畝六十塊。你想要的終止條款已經寫在上面了。「
「哦,說吧,盡量地佔便宜吧。我那死鬼丈夫留下的是該死的回憶,是悲痛的回——……哦,該死的,見鬼的胡話,我是指幸福的回憶——他負責這些事。他是個好人,先生,不管你怎麼說他。可現在我全靠自己了,沒有任何保護,我才懶得去記這些,都在我腦子裡呢,沒人拿得走。」
「百分之十五。要麼接受要麼放棄。」
幾秒鐘后,小東西就追上了那兩個保鏢。她撲向帆布包聞著它,就像是要吸進整個標本。兩個保鏢馬上起了疑心,開始趕她走。
「……二十秒……十五秒……十秒……」
「這是我們一開始穿過的沙岩層。這並不奇怪。然後是拱頂石,堅固得見鬼的拱頂石,硬得沒法穿透。我跟你說,老弟,我興奮得都差點決定停止鑽井,這樣的話你就能在場享受到發現石油時的樂趣。」
小東西聽到了那陣喧鬧,叫了一聲醒過來。
湯姆在地上找到一個髒兮兮的杯子,把裏面的兩隻螞蟻搖掉,然後倒了半杯酒精進去。他把酒拿過去,赫爾希不肯伸出手去接。「我的胳膊,」她嗚咽著,「疼得都快斷了。」他再彎下一點,再彎下一點。赫爾希猛地起身在湯姆的嘴唇上印了一個充滿肉感的吻,勝利地喊了一聲「哈!」。「哈!男人!只追求一樣東西。」她一口咽下所有的酒,就好像那只是薑汁啤酒,然後伸出杯子索要更多。湯姆又把酒杯倒滿,但這次他把酒杯放在桌子上,她必須起身去夠。
湯姆拿下挂鉤,把門打開。他站在門道里又喊了一聲,「哈羅?赫爾希太太?」
湯姆看了看四周。廚房髒得他不想下腳。昏暗的客廳里擠滿了舊傢具,每一件都不比柴火值錢到哪兒去,但沒有哪樣看上去很明顯地像是酒櫃。所有東西的上面都覆蓋著塵土和從門窗的洞里吹進來的海沙。湯姆只要一走動地板就嘎吱作響。然後他看見了目標:一隻容量為一加侖的乾淨的玻璃容器,像是藥店用來裝根汁汽水的那種容器。湯姆撥出塞子,聞了聞。裏面是純酒精。
「嗯,」醫生拿出一個體溫計扔給艾倫,艾倫順從地把它塞到舌頭下面。等他的病人無法再開口后,醫生開始長篇大論地抱怨:糟糕的食物,惡劣的氣候,不可靠的傭人,「適合受過教育人士的娛樂活動」的缺乏。艾倫真想知道,醫生在簽下阿巴丹的工作時能有什麼樣的期盼。芭蕾?
「太太,我知道你在這一帶擁有一些土地。我在想你有沒有興趣靠它掙上一筆錢。」
這個時候艾倫剛好是清醒的,他聽到了每個字。他的嘴唇已經干咧得無法開口,但如果它們能夠開口說話,它們會說出他腦中的想法,「耶穌會憐憫我。」
「好了,小東西,這個時候可別讓我失望。」
「赫爾希太太,我是個石油商,有興趣在你的土地上鑽探石油。如果你同意,每年每畝地我會給你四十塊,從今天開始。如果我找到石油,你將會拿到特許開採權的百分之十五利潤。」
「那麼?」
「當然,阿巴丹是一個泥灘,位於一個處於極為溫暖的沼澤地的最前端。這片沼澤是瘧疾的滋生地。」
他把一個樣本袋遞給艾倫,艾倫打開袋子。裏面是沙子。曾經組成海床的沙子,他們鑽井想要抵達的海床。沙子幹得就像上萬年的骨頭。
艾倫在生死之間徘徊了一個星期。水液就像他年輕時期的漢普郡小溪一樣流過他的身體。但霍亂病菌已經錯過了它的機會。水液的排泄逐漸減緩下來。艾倫開始能夠正常喝水。他從床上坐起。他瘦得可怕,雙頰凹陷,臉色昏黑。他那白色的頭髮粘滿了汗水和灰塵,直到一名護士幫他清洗乾淨。他很虛弱,但病情正在好轉。
「太太,你把它們抱上床去啃都沒關係,但我們得先成交。」
「馬上快到了,小東西。」他說。
「那麼她也得喝。」
「晚上好,老弟。我聽說你有一些土地。」
「好了,小東西,好了。」
她喋喋不休地說著,把手伸到沙發下面摸出一捲紙。她把紙扔給湯姆,但她沒什麼力氣,那些紙直接掉到地上。湯姆把它們撿起來,小心地避免跟她那骯髒的裙子或是滿是灰塵的地板有所接觸。那些紙大部分都是垃圾。洗衣票,購物單,沒有打開的信件,發票,分期付款購買一輛T型福特車的一些文件,還有一些則是車的收迴文件。還有一張有效的地契,宣布錫格納爾山的二十七畝地是約西亞·布朗德·赫爾希先生的合法財產。日期是1899年。好像很合理。現在那片地上是一對老年日本人在耕種,他們種著黃瓜、西瓜和一兩畝參差不齊的鱷梨。問題是,根據加利福尼亞的法律,日本人不能擁有土地,所以這一帶的大部分農民都是從白人土地所有者那兒租來的土地。這片土地的租金可能正是赫爾希的所有經濟來源。
「嗯,先生,很高興能夠認識你。我叫戴夫·拉茲萊爾,你可能聽到過別人把我喊做『無油井』,因為我在托里峽谷里碰到的壞運氣。但我在鑽探方面是一把好手,而且我想沒有什麼鑽塔是我操作不來的,而且我得說,我在過去可能碰到了一些壞運氣,可那統統都已經過去了,我最近鑽的兩口井都是產油井,還有相當不錯的油井在……」「無油井」吐了口痰在地上,暗想自己是說得太多還是說得不夠。就像很多石油商一樣,他喜歡咀嚼煙草,因為在產油井附近的任何地方煙火都很危險。「還有,不管怎麼說,我在想你近期內有沒有可能需要一些幫助?」
「奎寧?」
「我告訴他你早上的時候會跟他談談。」
「或者是個活底。也可能就是岩石的褶皺,老弟。」
「對,我會說的……我想。」
兩個保鏢走上小路十碼。二十碼。
湯姆知道如果自己把錢遞給她,那些錢將會閃電般消失在她的懷裡。「先成交。」
同時,雷諾茲和艾倫每晚都會碰頭研究他們的最新岩石樣本,並將這些樣本與埃默里一號的樣本進來對比。和往常一樣——可能總是這樣——地質情況無https://read.99csw.com法確定。
「無油井」接過酒瓶衝著小東西點點頭。
他的腳步在沙沙的地板上發出嘎吱聲。他推開紗門的時候紗門發出刺耳的聲音。正忙著清洗小爪的小東西抬起頭搖著尾巴。「走吧,小丫頭。」他們走遠。
小東西蹦到空中。她避開靴子和拳頭,將她的頭仰向燦爛的天空,嗥叫著,嗥叫著,嗥叫著。湯姆那干咧的嘴唇綻開一絲燦爛的微笑。「你個小寶貝,」他說,「小寶物。」
「我叫湯姆·卡——」
「赫爾希太太,我叫湯姆·卡洛威。能進來嗎?」
艾倫不喜歡這個矮小的醫生。他是心胸狹窄的殖民道學家中最糟糕的那種,雖然住在外國人當中,但卻一點也不了解他們。
「我們不是放棄。我們要繼續的挖下去。」
「哦,以前就有人向我保證過,向我出價過。可等到了——」
「快了,小東西,快了。」
他們沒有鑽出石油。他們沒有發現石油的跡象。從井底取出的碎石沒有給艾倫和雷諾茲帶來任何希望。如果他們有時間有錢,那他們當然可以再繼續下去。問題是他們沒有。隨著日子一天天過去,他們的錢漸漸枯竭,而時間則是用金錢來計算的。正如雷諾茲所說,「如果我們現在不換地方,那就別再換了。到時我們不會有足夠的錢把第三口井打到足夠的深度。」
「那麼。」「無油井」搖了搖酒瓶。
「都站好了,夥計們,」「無油井」說道,拿出兩個棕色紙袋,每個裡面都裝著一品脫走私威士忌。「從鑽頭落下起一切都得按規矩來。」
湯姆解釋了那片地的地點——不是最佳地點,但也不壞——以及面積:二十七畝。當他提及這片地的大小時,那些人都會走著走著突然站住。沒有人有二十七畝的土地。除了殼牌公司外——它幾乎不算在內——沒人有那麼多的土地。從那一刻起,他們的對話就會改變策略。那些鑽探工不再向湯姆提問,而是請求他進行考慮。
鑽塔有一百英尺高。除了鑽塔外,他們還得搬動鍋爐、水泵房、凸輪齒輪、索具和纜繩。就算搬運一小截距離也得所有的人幹上一周。
在下雪的日子里根本不可能鑽井,所以艾倫會讓工人們都呆在帳篷里,看著山谷消失在它那白色的披風之下。如果雪停了,那麼第二天早上他們會在黎明之前起床,敲碎繩索和滑輪上凍結的冰塊。他們會把燃料鏟進搖晃的舊鍋爐,然後站在鍋爐周圍喝著早茶,對它帶來的溫暖充滿感激。他們穿著所有衣服上床睡覺,只除了靴子,而且他們連靴子也都塞進被子,免得冰塊在夜間把它們凍成硬塊。
石油不是這樣的。這就像是被上帝的手指點中。而且上帝並不僅僅是給你一張寫著幾個零的支票——這個禮物是送給人的——真正的人,堅強而且精明——讓你獲利。幸運的人就是那晚在錫格納爾山擁有土地的人,任何土地都行。一夜之間,他們將變成後院的百萬富翁,或者說只要他們考慮得當就將變成百萬富翁。人們的思維會轉向特許權的份額、土地的面積、鑽井的問題。有些人面臨著這樣的機會卻放手讓它溜走。他們可能會在可以要求百分之三十的時候同意了百分之十五。他們可能會跟一個敲骨吸髓的贊助商簽下合約。他們可能會被一小筆錢誘惑著以可憐巴巴的幾百塊幾千塊就將價值上百萬美元的土地給賣了出去。
他應該已經累了,可他並不累。他已經花光了所有的每一分錢,可他擁有更好的東西。他有土地。他有鑽塔。
「對,可能。」
穆罕默德·埃默里二號也失敗了。
第四部分 休戰日33天後第45節 霍亂病菌並不是永恆的
「告訴我們油田在一千一百英尺——」
天氣仍然很冷,但山谷的地面已經沒有積雪,流經山谷的河流因為冰雪融化而河水高漲、十分危險。有兩隻山羊在岸堤倒塌時沒有站穩,結果被沖走了,最後在兩英里遠的下游被找到,當時它們都已經淹死了。營地各處都是一片泥濘。冬天對抗寒冷的鬥爭已經變成了一場新的對抗泥濘的鬥爭。
「對。」雷諾茲重重嘆口氣,「老弟,之前我沒告訴你這件事,我的伊妮德阿姨前陣子去世了——別,別覺得難過,我幾乎都不認識她,她住在萊斯特郡的一個農場里,就像喜鵲一樣把錢貯藏起來。不管怎麼樣,她留給了我五千英鎊,我聽說。可以用它去鑽井,如果你需要。」
艾倫沉默了片刻,「山裡沒有瘧疾,也沒有蚊子,」他說,「我從來不需要奎寧。」
「好吧,老弟!我的天啊!百分之十五。而且別忘了,因為追你我還扯壞了一個袖子。」
「我跟你說過米奇維茲的事,是吧?」雷諾茲打斷他的思緒。
湯姆敲了敲門框,「赫爾希太太?哈羅?」
1921年春天。
「可能有一點冷。可能是康復期的表現。」
谷壁的上方,一排殘破的白棉布旗子開始從雪中伸出。那些旗子是艾倫去年插在那兒的,標志著埃默里發現的油砂岩層。因為岩層已經暴露出地面,所以不可能找到任何石油,但它至少可以指出一條曾經存在過石油的線。
有的是贊助商。其中有些滿嘴空話沒有實錢,全都是騙子的親戚,這些人一點都指望不得。湯姆跟他們完全劃清界限。他會問一些鑽塔、設備、投資者和銷售合同方面的重要問題和尖銳問題。他用盤問篩選掉那些失敗者,直到他周圍剩下的全是真正的石油合同方面的建築師,那些可以在混凝土單人房間里擬出一份商業合同的人。湯姆找到一個他信任的人,到了早上六點的時候,他已經做好了所有必要的安排。
「對,對,我也是。」
事情確實如此。總會有兩三天的時候艾倫會覺得很痛苦,但至少他覺得清醒和痛苦。然後他的體溫又會上升,可怕的頭痛又會回來,而譫妄也會重返過來擊碎所有的現實感。這段時間內,艾倫在床上翻滾呻|吟,在夢中大喊出聲。從始至終,他的夢境都只有一個主題:戰爭,和一個主角:湯姆。
湯姆一生中和多少個女人上過多少次床?
「我要先數數。」
「拜託,老弟,如果我們能找到那該死的玩意兒,那將是巨大的油田。不是嗎?七英里長,天知道有多寬!我放棄倫敦那舒服的小窩可不是為了來找什麼小得可憐的油井。」
湯姆推了推小東西,讓她站起來。他自己也站起身走得更近一點。鑽塔和卡車站之間有一條塵土瀰漫的小路。湯姆走到離小路四十碼的地方,停下腳步。他彎下腰,把手放到小東西的項圈上。
卡車搖晃著開進設拉子,然後沿著一條崎嶇不平的路開向布希爾,最後向北開向阿巴丹周圍那滿是瘴氣的平原地區。這一路花了三天時間。到最後,艾倫大多數時間都處於昏迷狀態。他的腸子不停地向外排泄液體,已經像玻璃一樣透明的液體。
第四部分 休戰日33天後第47節 他會拿出一切做賭注
走廊曾經被漆成一片綠色,但時間和陽光使塗料幾乎已經蕩然無存。一扇生鏽的紗門緊閉著把蒼蠅拒之門外,只是上面有著大如柚子的網眼。一列螞蟻彎彎曲曲地爬過門下的空隙,就好像那空隙是專為它們而留的一樣。
「啊!」醫生說著,嚴肅地甩著體溫計。
他無法把她置之腦後。他不願意想到她的職業。她那深切的凝視和冒昧的問題讓他憤怒。更重要的是,退一萬步說,他甚至都不確定自己覺得她有吸引力:那扁平的胸部、過高的鼻子以及深陷的雙眼。
「好啦,小東西,準備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