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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部分 50-54節

第四部分 50-54節

雷諾茲將他粗糙的雙手伸進盆里將石頭上的氣泡弄走。氣泡浮到水面,砰地炸開,然後消失不見。然後一件奇怪的事發生了。
「算出正確答案了嗎?」
然後它就出來了。
「這是我的土地,」湯姆說,「我是說,鑽探權是我的。我跟赫爾希大媽簽的合同。如果你不相信,可以看一眼合同。」
艾倫就像個苦行僧一樣開始添加燃料。那叢小火發出劈啪聲,火勢開始變大。艾倫扔上汽油,火苗竄了起來,鍋爐里的水開始變熱。哈伯德大媽已經準備就緒。
有天早上,「鍋爐鮑伯」來幹活的時候在脖子上帶了個十字架。沒有人嘲笑他。有兩個人甚至碰了一下十字架以求好運。
湯姆熱愛加利福尼亞,熱愛美國,看所有的生物都覺得順眼。
對有些人來說,錫格納爾山是地獄里的情景;對湯姆來說,它是僅次於天堂的地方。
這件東西又讓他覺得厭惡。他正準備把本子扔進箱子,讓它也和妓|女垃圾一起加入鐵軌旁的那把火,突然有個日期吸引了他的注意力:1919年12月24日。這一頁畫了一條長線,兩欄都是空白。12月24日是聖誕節前夕,湯姆請她為他賣威士忌的那天。
「我已經全都想好了,哪兒打井,哪兒架設管道,怎麼把它又便宜又方便地送進精鍊廠。幹這一行有很多隱患,不僅僅是找到石油就行。」
「輪胎,」艾倫說,「誰他媽還把輪胎留著呢。」
他們拿起最後一節九十英尺鑽桿。最先出來的三十英尺很乾凈,但後面那六十英尺則覆蓋著一層油狀的黑色液體。
他們沉默了片刻。對艾倫來說,沒有石油就意味著沒有洛蒂。對雷諾茲來說,這意味著他的職業終場演奏將因資金短缺嘎然而止。他會無妻無子地返回一個屬於可憐人的倫敦。他們還有二十六天去改變他們的未來。
1921年夏天。
湯姆需要留下一個這個他想要的女人的紀念品。那些衣服代表了他一直引以為恥的那部分。那個本子代表了……嗯,它該死的代表了什麼?麗貝卡肯定是整個美國大陸惟一使用複式記帳方式的妓|女。他飛快地翻了翻紙頁,看著麗貝卡的字跡是一種享受。就在他翻看的時候,一些日期吸引了他的目光。比如說,1919年12月17日,第一豎排寫著九塊五毛錢,第二豎排在債務那欄相應地扣去這麼多。收入。湯姆在看的是麗貝卡的收入記錄。
如果舔表示同意的話,那小東西就是同意了。他撫摸著她。出於某種原因,在那一刻,惠特科姆莊園猛地闖進他的腦海。他對亞當爵士、帕梅拉和艾倫的印象清晰得就像昨天剛剛見過他們一樣。就一秒鐘左右,他們的記憶只帶了溫暖,甚至是愛——但那一刻過去了。他開始思索他的下一步。他有二十七畝地。他可以架起至少兩打鑽塔,甚至可能更多。在山上的更高處,有些鑽塔的支架在地面上相互交錯,但湯姆甚至都用不著讓它們擠得太近。他擁有二十七畝全美國最有價值的土地。
雷諾茲的意思是:你有找出另外兩百天嗎?這是他們之間的玩笑。艾倫搖搖頭。「二十六天,除非燃料明天就降價。」
絕對已經沒有氣泡的碎石開始長出新的氣泡。石頭上出現針孔,然後變成針頭,最後變成明亮的圓泡。艾倫推了推盆,小泡閃爍著飄上來。兩人都跳起來,眼裡閃爍著狂野的希望。
艾倫啟動絞盤。它得把哈伯德大媽和所有的鋼索提起三千英尺。他們不清楚鑽塔能否承受這樣的拉力。鉸盤轉動的時候人人都退後一步。在拉力下鑽塔的結構開始傾斜。之前沒有人見過鑽塔傾斜,連一英寸都沒有,可現在主支架明顯有著六到八英寸的傾斜。
「添上火,好嗎!」
「不,不,不,對不起。不,天啊,我哥哥會打死我的,如果我那麼做的話。他是個石油商,明白嗎?在這一行幹了三十五年了,你相信嗎?他會到這兒來鑽井,就在這兒。已經全都想好了,他說。」
「二十六天……那就是一百二十英尺,如果運氣好的話。」
艾倫點點頭,「如果運氣好的話。」
困惑不解的人們開始收集營地周圍的樹枝或是煤塊,但艾倫和雷諾茲遠遠跑在他們前頭。兩人衝進卡車。他們剝下它的帆布罩。他們把一根管子塞進油箱把汽油虹吸出來。等其他人看到這一幕後,他們都加入陣營。帳篷和被服都被扔進燃料堆,還有簡易廁所和工具櫃,甚至連長久以來給他們帶來惟一安慰的摺疊桌和椅子。等到這一堆燃料看起來足夠多以後,他們跑向鑽塔做好準備。
「鑽塔,」艾倫說,「拆了它。」
他和湯姆一直夢想著這一刻——用諾克斯·達西的話來說就是「世界之王」。湯姆死後,艾倫知道自己的命運就在波斯。許下的承諾已經變成兌現的承諾。艾倫感到滿意,但同時又有一點空虛。人不能永遠活在他跟一個已經逝去的人所共創的過去里,艾倫得考慮他的將來。
他們的各種對話都不會打破迷信的禁忌。比如說,「無油井」可能會往地上吐一口煙草汁,然後深思地說,「假如我們挖出石油——當然了,只是假如——你們覺得我們需要什麼樣的操縱裝置?我在想,壓力和流動量會是多少。你們怎麼想?每平方英寸兩千磅,還是多少?我猜一天一百桶左右?可能再少一點?」
通往艾倫帳篷的小路上響起雷諾茲沉重的腳步聲。這些天來雷諾茲走起路來總是仰首挺胸,但當他獨自一人時,臉上總是愁眉不展。
這一天是1921年8月23日,艾倫的二十八歲生日。
艾倫——刮過鬍子並洗過臉,雖然身上穿的衣服破舊得連英國的乞丐都看不上——獨自一人走向鑽塔。他把手放到松馳的纜繩上,巨大的哈伯德大媽躺在地下半英里處的黑暗之中。沒有石油就意味著沒有洛蒂——不管是戰爭時期那個心愛的洛蒂,還是他在下著雨的倫敦街道上遇到的那個歡快、輕浮而膚淺的女孩。不管哪樣,沒有洛蒂就像是沒有生命。
兩人又一次擁抱在一起。一英里遠處,兩匹長腿阿拉伯馬不耐煩地踢著腿,他們的馬蹄上包著布,以免鐵掌擦起火花。艾倫將會騎馬快速趕到設拉子,然後再趕往阿巴丹,在那兒他要麼跳上一艘過路的油輪,通過蘇伊士運河直接回家,要麼,如果不能在短時間內搭上油輪的話,他會選擇經過伊斯坦布爾這段更費勁的旅途。
那人跑到鑽塔下面。
原本會。
「如果我們在這兒乾的好,那我就自己挖口野貓井。沿著海岸再往上一點兒。我有個朋友,是個趨勢學家,他已經把所有的出油井都給標了出來。跟著他鑽井一點都不像在鑽野貓井。不過我倒不是說我們在這兒挖不出東西。」
他們只能面對一個簡單的事實。他們已經盡了全力,但是失敗了。
「山羊,」艾倫說,「你有沒有想過那兩隻山羊?」
波斯的陽光將天空烤成白晃晃的一片,快要著火的地面乾裂成片片碎土。營地里的大多數人都已經離開https://read.99csw.com,而剩下的那十多個則累得像條狗一樣,每天從第一線光明出現一直干到最後一絲火苗退出地平線后很久。
雷諾茲輕輕笑了。他很擔心這次失敗超過了艾倫的承受能力。「他們就是死了。人會死,山羊會死。這種事——」
或者說幾乎是:錫格納爾山可能會有石油,但它沒有麗貝卡。有時連湯姆自己都不確定哪樣是他更想要的。
英語中最無用的詞語。
然後就傳來一種他們從沒聽過的聲音。從地中心傳來的低沉的隆隆聲。在這一聲隆隆聲後傳來其它的轟隆聲,這些轟隆聲逐漸匯聚成持續的雷聲。
像是為了象徵他們的失敗,他們最後的兩頭山羊晚上的時候突然倒斃,柔軟而安詳地躺在鑽塔旁邊一個小坑裡。艾倫沮喪得幾乎想把它們給埋起來。
艾倫點點頭,「聖歌第104首?我不太記得是什麼內容了。」
「那你又是誰?」湯姆的聲音變得很挑釁——其實沒有必要,因為挑釁一點用處也沒有。他用滿是油污的手抓著滿是油污的頭髮,懶得去收拾自己的儀容。他審視了一下自己的語氣,然後溫和一點地問,「我是說,你代表誰?」
他走回到那群人中,發動卡車的引擎,往山下開去。
他們一直干到又一次需要撈砂,但鍋爐的火焰又開始減弱。絞盤試著最後一次提起哈伯德大媽,但無能為力。油井又一次把他們拋向失敗。
一千英尺的鋼索卷了上來。兩千英尺。看起來鑽塔已經承受住了拉力。然後絞盤開始發出呻|吟聲,就像是想要放棄。鑽塔好像還很結實,但絞盤呻|吟著悲號著。他們除了眼睜睜地看著已經別無辦法。鋼索越來越慢地卷著。鍋爐正放出巨大的壓力,但這一套拼湊起來的機械里有什麼正在放棄。事實上他們甚至可以聽到它臨死前的痛苦掙扎。
這一刻就像那種時候。這是一種驚駭,一種觸摸到屍體的感覺。
「一天兩萬桶,每桶八毛錢,大概得減掉兩毛的生產開銷,真是……見鬼,真是了不起……當然了,我們肯定做不到那一點。我,我只要挖出石油就很高興。」
「你們……?你們到底……?天啊,夥計們,誰容許你們在這兒鑽探的?」
接下來就該小心行事了。他們不再繼續往下鑽,而是在井裡排好金屬套筒。他們在井口的頂部砌上水泥,防止地下水的流入。在最後一個階段他們把九英寸的鑽頭換成了小號的六英寸鑽頭。
「有效,對,可是什麼時候有效?這片地已經有十五年不屬於赫爾希了。她丈夫以前在這兒放過牛,或者說試著放過牛,但他把這片地抵押出去,用換來的錢買酒,最後的結果就是這片地全都用來換酒了。現在是兩個日本人在耕種。」
他們小心地將哈伯德大媽放到離井底一百五十英尺的地方,然後放開她。從遙遠的地下傳來轟鳴的撞擊聲,岩石表面又一次被撞開。鑽孔機在鑽著,但鍋爐卻開始退縮。燃料燒得很足,但持續的時間太短。他們的運氣又一次到頭了。
「快點,快點。」
「對,但這兒可能根本就不在油田上。你也不知道。沒法說。我在得克薩斯西部挖過井,每個都是無油井,但每個都離產油井不超過一兩百碼。」
「上帝啊,我們挖到了!我就知道——」
「我們挖到石油了!」「無油井」大叫著。這不僅僅是出油井,這是他也擁有一份份額的出油井。
是時候離開了。
他們的錢已經全部用完,他們的希望也是。油井已經將近三千英尺——可能是目前波斯最深的油井——可它仍然比灰塵還要干。
他們瘋狂地搬著水。他們把大量的水潑到鍋爐上,直到爐火嘶嘶熄滅,變得冰冷而死寂。
有些油井會把你的頭髮都吹走,另外一些只會從地下滲出來。雖然人人都喜歡看到噴油井,但其實這一幕並沒有切中要點。挖出石油就是挖出石油,重要的是多少桶和多少錢。
第四部分 休戰日33天後第52節 他們成功了
艾倫換了個姿勢,皺起眉頭。他手上被鍋爐燙傷的地方起了水泡,而他的腿部和背部這些天好像被融進了一種永久的疼痛。他揭開帳篷的門帘,想讓冷空氣流進火熱的帳篷,但這隻是天真的希望。他又回到他的算術。不管他怎麼計算,答案都是他們得在二十六天後放棄鑽井。
「繼續!」
湯姆伸手去夠箱子,但他已經知道自己會找到什麼:麗貝卡的工作服。他砸開箱子上的鎖。裏面有兩件深紅色的低領襯衫,一條黑色的蕾絲頸飾,一管口紅,幾雙絲|襪,少許顏色更黑的蕾絲。湯姆把箱蓋摔上,猛地站起來。他有一種奇怪的、混合著興奮、失落、混亂和憤怒的感覺。湯姆比以往更加感受到了他想找到麗貝卡的迫切。迫切和徒勞。
整整十九天,石油無法阻擋地向外噴涌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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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一個時代的結束。
「你有多想回家,喬治?」艾倫終於問。
「石油!我們挖到石油了!我們——」
它就在8月23日的黎明之前來到——那一天是湯姆二十八歲生日。
「資金……那就是我這方面的事了,我想。」
「對,我爸和我媽,如果你不介意的話。他們是一對緊張兮兮的傻瓜,所以——」
「沒有東西就是死了,」艾倫厲聲說,「你得死於什麼原因才對。那兩隻山羊是死於什麼原因?」
「想回家?天啊,我願意給出——為什麼?為什麼這麼問?你什麼意思?」
第四部分 休戰日33天後第50節 1921年夏天
沒有人說出這個字眼,但他們都知道:失敗正一天天逼近。
他們幹了將近三個星期。他們用卡車的儀器板甚至是自己的雙手做鏟子,將河流改向,然後開始建造一個巨大的橫穿山谷的大壩。在這期間他們幾乎都不睡覺。他們就像驢子一樣拚命幹活。他們只吃煮米飯,米飯是在山谷上面五公里的大鍋爐里做的,拿下來的時候已經冷得就像石頭,之所以這麼做是因為害怕火星會將整個山谷炸到半空。
在這個又黑又臭的湖邊,兩個滿身黑油的苦行僧擁抱在一起。一個矮小結實。他的鬍鬚才養了十九天,但他的鬍子年紀要大得多,保養得也更好。他的臉黑得就像夜晚的煤球,但在黑色之下還泛著紅光。另一個又高又直還很疲倦。他那曾經是白色的頭髮已經變得跟其它東西一樣黑。他那淡色的雙眼跟臉上其它地方的一片污黑很不協調。兩人身上都散發出石油硫磺那種臭雞蛋味,但兩人既沒注意也沒在乎。
「對不起——乖,乖——」小東西開始憤怒地咬著那人的鞋帶,他試著把她搖下來而又不傷害她。那人的心跳已經降到了每分鐘幾百下,他用一個白色的大手絹擦著臉,同時伸直腿,審視著周圍。「對不起,我叫沃爾特·P·法里斯,從貝克斯菲爾德趕過來的,貝克斯菲爾德儲蓄銀行……該死的,這兒總是這麼又吵又read•99csw.com熱嗎?簡直沒法聽清自己說話,更別說思考自己了。不不,我是說沒法自己思考……哦,見鬼,你知道我的意思。」他長長地噓出一口氣,慢慢恢復呼吸。
「天啊,不,我不是石油商,我也不想變成石油商。對我來說,你們能受得了這個,這真是奇迹。」
「我們還沒挖到什麼值得尖叫的東西,」他喊道,「只要井口沒有出油,就還沒有成功。我見到一些油井,井底有石油,但除了狼屎什麼都抽不上來。我見到一些油井——」
這七個鑽探工就像瘋子一樣在墨黑的噴泉中跳著舞。他們朝彼此身上潑著這種神奇的物質。他們在裏面打滾。他們用雙手接住它然後灑向天空。
他們很快就挖到離三千英尺只差一點點。
「我也這麼想。那正是我在考慮的事情。」
「繼續,」艾倫說。
「也許這一切都是值得的,呃,丫頭?就算是苦澀的故事也能有快樂的結局。」
火焰吞噬著發出哀歌的木頭。艾倫從鑽塔上爬下來,從河裡搬來更多的水倒進鍋爐。這麼久以來他一直比在場的每個人都要賣力,但疲勞好像屬於另一段生命了。鍋爐的火包圍著水,壓力上升了。
「繼續,」雷諾茲說。
「所以我會詳細地告訴他們我們在這兒的生活是多麼舒適——」
「不,喬治,好好想想。山羊,他們為什麼會死?」
管子里出現了物理變化。一股微弱的細流清晰可見。
兩人都放聲大笑。
「當地官員的大力協助和悉心照顧。」
然後他就看到了它。他的命運。他的劫數。一個面色蒼白、穿著西服和薄底皮鞋的男子跑著穿過塵土瀰漫的土地,避開鑽桿、泥漿、抽油桿和抽油管。他看上去算不了什麼。他看上去就像一件極不協調的廉價西服。可重要的不是他看上去怎樣,而是他在說什麼。而他所說的話是湯姆一生都不會忘記的話。
那人喘得上氣不接下氣,看上去就像心臟病馬上就要發作一樣。他坐到一節抽油管上,試著平靜下來。錫格納爾山上現在有一百多個鑽塔,而空氣也回應著它們的噪音、煙霧和臭味。這個人顯然很不適應。他就像是要等到噪音停下來以後再說到重點。
他們把哈伯德大媽絞上來,然後放下撈砂工具。
石油。他有石油了。在被德軍俘虜五年後,在作為貧窮的搬牛工踏上美國兩年後,他真的找到了他夢寐已久的石油。整個世界都改變了,就在他沉醉於這一刻之時,從前的一切都被抹去了。整個大地都變得更加明亮、更加柔和、更加鮮艷。
沒人會忘記他們挖出石油的那一天,而對艾倫來說,有兩件事尤其讓那一刻顯得永恆。
「讓它見鬼去吧,老弟。我們可以在一個從印度開出來的汽船上鏟煤,如果形勢所迫的話。不,不,不,不,不,我沒那麼想回家。」
「對。」
但是,雖然他們干起活兒像魔鬼,說起話來卻像是懦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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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能更多。阿拉米托斯一號每天仍然能產將近一千兩百桶,壓力仍然沒有減退的跡象。」
就在他把箱子拖到光亮處時,箱子上面有什麼東西掉了下來:一個裝訂好的練習本。湯姆打開它。每頁紙上都用鉛筆寫著兩豎排數字。每一橫排都整齊地標著一個用波蘭語寫的字,或僅僅是一個日期。
法里斯的目光鎖定在前方,茫然無物地看著。現在,終於,他聽到湯姆在跟他說話。他掉回視線,眨著眼睛將目光定在湯姆身上。
「你們這些傢伙到底在我的土地上幹什麼呢?」
湯姆抬起頭,一陣突然的空虛感讓他吃了一驚。
自從艾倫決定不搬動鑽塔以後,進展就慢得讓人絕望。現在改變主意已經遠遠來不及了——錢時時刻刻都從他們手中流去——但他們的失望苦澀得就像那些鑽進他們衣服、食物和被褥的風沙。
第一是湯姆。
「Inshallah,喬治,inshallah。」
「我看過地契,是有效的。」
湯姆把箱子踢回到床下,然後,痛恨別人也可能找到它並從裏面得出快|感這一想法,湯姆又跪到地上把它重新拖了出來。他會把它提到鐵軌邊上,澆上煤油,然後燒得乾乾淨淨。
然後,它就變得條理清楚了。Dlug的意思是債務。麗貝卡一直都在記帳,記錄她掙到的錢和仍然欠著的債務。等到債務還清,她的工作就結束了。
「嘿,丫頭,嘿,小東西。」
湯姆不敢置信地看著它。他仍然渾身發冷,思維也運轉得很緩慢。他的第一個念頭就是他們遇到了什麼問題。鑽桿不應該是黑色的,它應該覆蓋著他們用來潤滑鑽桿的泥漿。然後他看到全隊人的表情。就像他一樣,他們也沒能明白。但證據是如此的不容置疑。就在他們的井底,有著六十英尺高的石油。
「舒服的住房,宜人的天氣。」
「還沒全乾,法里斯先生。我們今天剛剛挖出石油,而且我們趕在了周圍大多數油井的前面。既然我們已經找到石油,我們就可以籌集一些真正的資金去開挖新的油井。像這麼混亂的地方,就得飛快地鑽井,瘋狂地抽油。」
然後一切都完工了。石油洪流碰上了大壩,然後開始填充積蓄池。有幾個小的漏洞,但修理起來都很容易。
湯姆的人極端小心地把油井加深,但他們的迷信已經消失得無影無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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埃默里二號已經鑽了兩千七百英尺。阿莫德曾經預言:那該死又糟糕的鍋爐不想再往下鑽了,如他所料,故障和阻塞幾乎每天都在發生。在很多日子里他們毫無進展。在其它日子里他們挖個五英尺,有時十英尺,有一次,就一次是十七英尺。艾倫和雷諾茲已經不再小心翼翼地收集樣本。如果他們挖到石油,那他們就挖到石油。如果沒挖到,那就沒挖到。事情已經是inshallah——由阿拉真主來決定——不管挖不挖得出石油,岩石標本都幫不了太大的忙。
「赫爾希,那個老巫婆!她已經不再是這片地的主人了。這地不是她的,甚至連她住的那個老鼠洞都不是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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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穿過塵土跑過來。有一次他的薄底鞋在泥上滑了一下,使他一屁股坐到地上,但他堅持跑了過來。這是一個禿頭、帶著眼鏡、不協調而又怒火衝天的男子。
「輕鬆的鑽井,各式各樣的娛樂措施——」
雷諾茲看著艾倫,然後恍然大悟,「哦,天啊,老弟!哦,天啊!」他狂野地看了艾倫片刻。曾經吸走艾倫注意力的東西現在把他們倆都感染了。「下車,」雷諾茲說,「馬上。」
「這塊地還沒被抽干真是奇迹。」
「撈砂,」雷諾茲喊道。
在突如其來的沉默震驚中,他們聽到了巨響。它撞穿油井的底部,又在岩石中向下穿出半英里。
他抱走離心愛的油井只有幾英尺遠的全身濕透的小狗。他撫摸著她粉紅色的耳朵時,她用長長的鹹鹹的舌頭舔著他。
湯姆的臉上燃起希望,「當然了,我可以看出你不是石油商,法里斯先生。假如你能夠證明這是你的土地,我會很樂於跟你改簽合同。read•99csw•com把所有份額支票都從赫爾希那兒改到你那兒。」
「我會想你的,老弟。」
「快點,夥計們,趕快。」
「該死的對極了。」
木質鑽塔是由晒乾的木材牢固地搭起來的,這些木材都是從裏海附近的森林高地進口的。跟那些老舊的設備不同,鑽塔一直穩健牢固地豎在那兒。但現在已經不是了。他們抽走它的木材。他們留下那些必需的結構,但幾乎把其它所有東西都拿走了。艾倫和阿莫德一直爬到鑽塔高處,直到,在雷諾茲看來——站在地面上看他們就像看兩隻小蟲子——一隻黑色的,一隻淺黃色的。兩人用鐵槌敲擊著那些橫木,直到釘子被敲開,木頭紛紛砸到地面上。他們拆下來的每一塊,每塊橫樑和每塊支架都被直接投進鍋爐。
藉著噴入七十英尺高空的噴泉湧出地面。濃稠的、黑色的、濕濕的、發出異味的、含有硫磺的石油。七個人都被它灑了一身。他們的頭髮、衣服和眼睛上都是稠稠的石油。躲避他們這麼久的石油正穿過塵土向外噴涌著稠密的溪流。它填滿了那兩隻山羊死去的小坑——這兩隻山羊是被油井裡冒出來的致命天然氣給毒死的。
「燃料,」艾倫說,「去拿燃料。」
「繼續,」雷諾茲說,「繼續。」
而未來是不確定的。他肯定會變得很富有,甚至有可能是極為富有。他的貧窮使他無法娶到洛蒂,現在既然他已經富有了……怎樣?
激動日益高漲,湯姆也被這種緊張氣氛感染了。焦慮和希望就像日夜咬噬他心窩的兩隻老鼠。衣服髒了后他就直接扔掉。他忘了刮鬍子。他從來不離開油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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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還好吧,老弟?也許該讓我來開一會兒?」
「就算我們挖出石油,到時候其它這麼多井都在抽油,我們會失去壓力的。他們大多數人從來都沒見過正確鑽探的油田。」
他們七個拚命地乾著。鑽頭升起,落下。升起,落下。
七匹僅存的馬匹都被裝上馬鞍,並騎上了人。其他人都攀在已經超載的卡車上下山。所有能賣的東西都會在設拉子賣掉,賣來的錢將會用來償還各種債務。
「沒錯,法里斯先生。石油商和銀行家,完美的搭檔,我想。」
「見鬼,對,那也是產油井。」
但這並不重要。只要旋轉的鑽桿繼續深入地下。只要鑽頭繼續往下前進。只要石油在那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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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到山上那個理髮店貼的告示了嗎?」「鍋爐鮑伯」說,「看到了嗎?那傢伙在後院里挖出了一口噴油井。他關了店門,在門上掛了個告示說『卡迪拉克銷售商,請到我家找我。』我也會變成那樣,對吧?『卡迪拉克銷售商,到我家來拜訪我!』」
「有一整個艦隊見鬼的卡迪拉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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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里斯脫下鞋子,把裏面的沙子和石子倒到地上。他的襪子因為汗水而沾在腳上。他按摩了一下雙腳,動了動腳趾頭,然後又嘆息一聲把鞋穿上。突然一陣大風帶著山下天然氣火焰的赤熱吹過來,並灑下一陣煤煙。他眨眨眼。
「如果你願意,」湯姆說,「我們可以馬上去個安靜的地方。整理好文件,請個律師過目,我還需要去政府大樓核查一下你的地契。一切都弄好之後,我們可以在一兩天之內把合同轉到你名下。」
到了這個階段,湯姆讓「無油井」親自監督每一個操作細節。他們用正常速度的一半速度放下鑽頭。每新加一截鑽桿,他們都會低聲禱告、觸摸木頭、交叉手指、默默祈求。
「如果你不介意幫我發這份電報的話……我想阿巴丹應該有電報機。」
湯姆慢慢爬下梯子。原本繞著田野亂跑的小東西向那人撲了過去,猛地抓住他的腳踝,邊咬邊發出低吼聲。鑽探隊的成員們停下慶祝,陷入沉默,來回看著那個正跳過一個鑽桿溝的人和仍站在梯子上四五十英尺高處的湯姆。
「對,我也會想你的。天知道,我甚至會懷念這兒的日子。」艾倫環顧了一下嶙峋的山谷——他呆了這麼久的地方,「冰冷的米飯和石油調味汁。」
在這麼久之後,他終於有了活著的感覺。
艾倫笑起來,「那就三十天。一百五十英尺。」
他沿著鑽塔外面的鐵梯往上爬了九十英尺。他儘可能地懸在外面,讓充滿石油芬芳的空氣穿過他的頭髮。
在戰爭時期,湯姆曾經伸手去夠某個人,或者是一個躺在無人地帶的士兵,或者是一個靠在戰壕胸牆上的人。他伸出手,希望那是一個活人,然後屍體翻了過來,頭上沒有臉,肌膚如死般的冰冷。
只有艾倫保持沉默。壓力上升了。他們讓凸輪齒輪和傳送帶運轉起來。現在洞里有三千英尺左右的鋼索,還有巨大的哈伯德大媽。每一次旋轉對岌岌可危的機械來說都是一次考驗。
他很快樂。也許這是自1916年被俘以來他第一次感到真正的快樂。過去的陰影、背叛、艱辛和危險——所有一切都被這一巨大成功給抹去了。
「繼續,你個豬頭老東西,繼續,」阿莫德說。
「晚上好,老弟,沒打擾到你吧?」
那兒現在已經有四十二口油井,每天都有更多的油井冒出來。曾經昏昏欲睡的山上現在一片嘈雜。正常的生活方式崩潰了。在你能擁有一口油井的時候誰還需要只掙五分一毛的小店?在你可以將田地以三倍價格租出去的時候誰還去種黃瓜?就連空氣都失去了先前被大海沖洗出來的澄凈。鍋爐噴出蒸汽,卡車揚起灰塵;煤氣噴嘴再給它們加上煙霧、煤煙和火星。
「所以你才叫無油井。」
「家鄉有沒有什麼人要我代你去拜訪?有很多話在信里都是說不清的。」
第四部分 休戰日33天後第53節 他有石油了
「對……嗯,英國會有一份工作等著你,那會比在這兒挖石油還要艱苦得多,我敢肯定。」
「你也可以替我去拜訪一下查爾斯·格里納韋先生,」雷諾茲說,「你可以告訴他這兒有個油田,大得不可思議,就在我曾經跟他說過的地點。你可以提醒他,我曾經說過用七萬英鎊買下這兒的鑽探權簡直是低得可恥。」
那天他深深地冒犯了她,但那條長線說出了一個故事。那天晚上她一分錢收入都沒有掙,她那黃銅大床上只躺了一個人。
艾倫說,就在他說話的當口,他讓卡車滑進了一個沒有被清理乾淨的泥流。他們緩慢但無法阻擋地向山坡邊緣滑去。卡車滑著滑著停下來,前輪就地慢慢旋轉著。再往前兩英尺,他們就會滾下一個坡度為四十五度、長達一千英尺、布滿房子般大小的石頭的斜坡。駕駛室里的六個人在等著看卡車是否會繼續滑動的時候覺得自己的心跳都停止了。車沒有滑動。艾倫關掉引擎讓車熄火。從始至終,他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別的地方,他甚至好像都沒注意到這一險境。
那幫人干起活來跟湯姆以前見過的任何一個鑽探隊都不一樣。他們全體都迷信得不敢公開抱有希望,但期盼將他們折磨得苦不堪言。黎明還沒有在東方的地平線上露面,全體人員就read•99csw•com已經來到營地,來到鑽塔下面,給鍋爐添加燃料,把托板擺放到位。夜晚在西方降臨很久之後,他們都還沒有完工,而是忙著將鑽桿收回鑽塔,把平台收拾乾淨為第二天做好準備。
湯姆迅速地翻到其它他記得自己跟她共享葡萄酒的日期。每個日子都是同樣的結果。一條長線,一分錢收入都沒有。湯姆嘆息地呼出一口氣。這麼說並不是只有他對她有感覺。她對他也有感覺。
他們鑽到兩千英尺的時候,一節鑽桿變形了。它現在卡在洞里,那個洞十八英寸寬,大概三分之一英里深。在鑽桿被移走之前他們無法取得任何進展。他們拉起鑽頭,放下一個打撈工具去打撈那根鑽桿。他們鉤住它,把它吊起來,又把它弄丟,再去鉤它,抓住它,把它吊了上來。他們把鑽頭重新放進去,但他們已經耽誤了時間。一支比他們晚開工八天的隊伍已經趕在他們前面挖出了石油。九百桶一天,而且壓力沒有任何問題。
大伙兒都同意四十桶仍然是不錯的結果,雖然事實上這樣的結果會讓他們失望而死。湯姆也不太冷靜。這是他的油井。他把一生所有的榮辱都下注在這次成功上。巨大的成功將會彌補過去的一切不幸。失敗則會擊得湯姆連恢復的希望都沒有。
有兩個人開始尖叫,但「無油井」非常生氣。
原本會。
「繼續,你這個沒用的、該死的、狗娘養的東西,」阿莫德喃喃地說著用辭強烈的祈禱詞。鍋爐開始發出嘶嘶聲。「別讓我們失望,你個混蛋。這時候別讓我們失望。」
他們迅速而大略地撈著砂,但他們必須把最擋事的碎石全都撈起來,然後才能再次砸擊。等碎石上來之後,艾倫一把抓過,把它們在腿上擦乾淨,然後把它們放進一盆水裡。對他來說,這口井不僅僅是為了石油,它是為了湯姆,它是為了洛蒂——過去和未來。他和雷諾茲彎著腰看著盆,就像在看著特爾斐神諭。氣泡沾在石頭的邊緣,然後升到水面上。
他們的燃料堆,短短几刻鐘之前看上去還那麼巨大,現在正迅速地消失。
「嗯,用不著偷瞥你的聖經了,老弟。如果我想讓你知道裏面說的是什麼,我就會唱給你聽了。」
鑽探隊員們將井口擺放到位,把巨大的螺絲嵌入水泥,然後將它固定住。井口裝得很快。他們打開閥門。流出地面的石油源泉被止住了。接下來要做的事就是將油井連到管道上,然後就開始數錢吧。「無油井」任由隊員們開始慶祝,但湯姆正靜靜地獨處著。
然後它就出來了:石油從地下湧出,淹過他們的鞋子,一陣黑色的浪潮漫過正在睡覺的小東西。世界好像越來越美好。有人拿出一大瓶走私酒,他們一邊大口開心地喝著威士忌,一邊忙著將井口擺放到位。湯姆得讓到一邊不妨礙他們,但更確切地說,他想要獨自一人享受這個時刻。
兩千八百英尺。兩千九百英尺。嚴格說來鋼索只剩幾英尺了,哈伯德大媽的頂部剛剛露出井口,然後事情就突然發生了。鋼索斷了。飛起來的繩索彈過空中,這種鞭打是致命的,好在它沒有打中任何人。鑽井發出片刻的喀嚓聲,然後絞盤裝置彎曲倒下。它砸過一根關鍵的殘留木材,鑽塔本身也轟然倒下,突然變成了無用之物。而就在這一切發生的同時,哈伯德大媽,帶著她整整一噸半的重量,「嗖」地沿著油井落下去,準備最後一次砸擊那頑固的岩石。
沉默瀰漫了整個山谷。
他們慢慢地越鑽越深。他們放下一個帶有小孔的套筒,這能保護井底不出現塌陷,但同時又會讓美妙的、上帝賜給的石油流入井中。然後,他們精密得不能再精密地又鑽深了一點。
第四部分 休戰日33天後第51節 這是他們的第三十天
「好了,開始。」
他原本會做很多事,只要他及時趕上她。
油井出油了。他們只需要再深入一點,地下的壓力就足以將石油壓到地面上。莊嚴的沉默持續了一兩秒——然後就被打破了。
同時,商店開始從設拉子源源不絕地送貨進來,一切都是賒帳,沒有什麼是這個突然暴富的歐洲人找不到的。最後,滿身油污的工人們甚至設法蓋上了井口。他們把一輛卡車開上山谷,在裏面放上岩石和水泥,用手把它拖到井邊,然後把它翻過來。石油仍在往外冒,但噴泉已經沒有最初那麼大的力度了。又過了三天之後,再加上三百袋水泥,井口被封住了。
石油。
「山羊,老弟?別去管——」
一個接一個地,他們的表情轉為確認,就像有什麼神聖的事情剛剛發生在他們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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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他們的第三十天。
他們成功了。
可能她已經忘了他,或者已經愛上了別人。甚至有可能,最糟糕但又很有可能的是,她不僅僅愛上了別人,她已經定婚甚至已經結婚了。也許他回到英國后只會發現她幸福、健康、樂於見到他——而且身邊早已環繞著一個丈夫,一個家,甚至是她的第一個孩子……
「再來。」
只要石油在那兒。
艾倫即將返回英國。他在那兒的工作將是把他的石油湖變成一個公司。他需要錢、投資者、股份、董事、帳戶和經理。這是重要的工作,但同樣也很艱難,而且兩人都知道艾倫更願意留在這兒,像雷諾茲那樣,在現場管理工作。
「一百五十英尺。一百四十九英尺的時候挖出石油,怎麼樣,老弟?」
然後,他們很快就將精力轉到下一個任務上:建一個大到足夠存放石油的儲蓄池。這十多個筋疲力盡的人幾乎沒有取得進展,雖然他們幹了一個通宵,一直忙到第二天。好在一些已經離開的工人害怕發生了什麼糟糕的事,就回來尋找卡車的蹤跡,結果卻看到了一口油井。只有到了這時他們的工作量才有所減輕。山谷里以驚人的速度聚滿了蓋什凱部落的男子:有些是去年跟他們一起工作過的人,另一些則是穆罕默德·埃默里聚集起來的。他聽說了這個消息,便騎馬進來視察「他的」油井。在這個時候,沒有人是為了酬勞而幹活。他們幹活是因為山谷里滿是石油,而且人人都知道難以置信的財富正為那些能夠抓住機會的人準備著。
「不太可能,不,當然不會。我的老天,夥計,你沒有存下我們返程的錢,是不是?」
「只有一點,只有很少的一點。」
艾倫真的不知道怎樣去面對無窮無盡的可能性。他應該高興回到英國和洛蒂身邊嗎?或者說他應該恐懼?事實上,兩者都有。那天晚上,他睡了兩個多小時(四分之三的時間都被凍醒著,因為所有柔軟、溫暖而舒適的東西都被投入了最後那把大火),他既高興又緊張,既急切又恐懼,既相思又心碎。
「那還不算多。福音沼澤地的波爾薩·芝加一號每天兩萬桶。我跟在那兒鑽過井的一個傢伙一起干過。他說都快把他的頭髮吹掉了。」
「我會告訴他的。」
「快點!」
然後就什麼都沒有了,只有沉默以及鍋爐蒸汽漸漸平息的嘶嘶聲。
「九-九-藏-書鍋爐,」艾倫大叫道,「把火撲滅。」
湯姆慢慢地爬下來。
「見鬼,如果每天能有四十桶,那也算是產油井,對吧?」
但不包括那個本子。
但它成功了。絞盤旋轉著。在深深的地下,哈伯德大媽慢慢升起來準備最後一擊。凸輪齒輪提起她,提起她,提起她。
他正站在她曾經親吻過他一次的地方,當時他闖進她的房間請她跟自己一起離開。他記起那個吻的突然以及它帶給他的強烈快|感。他今天回來是為了再一次請她跟自己一起離開。像丈夫和妻子那樣。這一次,他原本會給她時間,他原本會正確行事,不會再急著去趕火車。
他低下頭俯瞰著他的土地。小東西也被主流氣氛感染了,在油田上飛快地奔來奔去。湯姆微笑起來。他已經知道繼這口井之後其它的井要設在什麼地方。他知道在哪兒架設管道、怎樣出售石油、怎樣籌集新的資金。
他們趕回去的時候,一陣輕風正吹過山谷,一小叢火正在鍋爐中逐漸熄滅。
石油改變一切。石油改變一切地方的一切事情,總是這樣。它改變了錫格納爾山上的一切。
「該死,真是命大,」雷諾茲說,「我們全都出去,當然了,從後面出去,趕快用繩子把車繫上,把東西卸下來,然後——」
「我很好。」
工地上的微風已經平息,海風還沒有吹起,但是他們都覺得寒冷刺骨,鋼管摸起來也都是冷冰冰的。「無油井」想馬上開工,但湯姆保持了頭腦清醒。躺在油井底部的鑽頭又舊又鈍,是時候把它提起來換一個又新又利的鑽頭了。他下了命令。「無油井」同意了。他們馬上開動提升裝置,並把升上來的鑽桿擺放好。三千英尺是一百根三十英尺長的鑽桿,或者是三十多節他們擺放在鑽塔內的九十英尺鑽桿。他們一直數到零,鑽塔里擺滿了鑽桿,太平洋上開始泛起金光。
他們那早已獃滯的眼睛向上看著。蒼蠅在暴露在外的眼珠上爬著。艾倫吸了吸鼻子,但山裡的空氣純凈而清新。他伸出一隻手指想要閉上它們的眼皮。他們的眼皮比人類的眼皮要硬得多,在他的指下反抗著。艾倫使出更大的力氣,終於把它們的眼睛閉上。那些蒼蠅憤怒地嗡嗡飛走。是時候離開了。
資金短缺使節儉變得越發重要。他們只在做與工作直接相關的事情時才會點煤油燈。食物嚴格控製為米飯、扁麵包和蔬菜,每周一次大伙兒會分享兩隻雞。因為山區的強盜出沒,設拉子的燃料價格已經上漲,而營地則迫切地需要燃料。
湯姆試著讀懂波蘭語,但沒能成功。在兩兄弟中,艾倫才是語言學家,湯姆不是。那些數字也莫名其妙。第一豎排好像寫的是隨意的數字,有些前面加了一個減號,其它的很顯然都是正數。右邊那一豎排寫著「Dlug」。第一頁頂端dlug這一欄的數字非常大,然後逐漸變小,到第九頁的時候變成了零。零這個數字用紅筆圈了兩圈。剩下的頁數全都是空白。
他們跑向卡車卸下它的輪胎、座椅、油槽、液壓管,所有能點著的東西。卡車看上去就像一個被美洲獅舔乾淨的骨架。鍋爐的壓力又上升了。哈伯德大媽升起,落下。
當石油決定噴涌而出的時候,它就噴涌而出。當那些試著讓它發生的人們再試著阻止它時——嗯,有時真不知道哪一樣更難做到。
凸輪齒輪轉完了一圈。哈伯德大媽落了下去,它那巨大的重量砸在隱藏的岩石上。
第四部分 休戰日33天後第54節 是時候離開了
他把最後一周那少得可憐的薪水發了下去。留下來的一小隊人馬已經變成了效率驚人、齊心協力的隊伍。在這個時候沒有人把錢看得很重,甚至連那兩個冷漠的俄國人在擁抱艾倫、雷諾茲和其他所有人的時候眼裡都含著淚水。阿莫德滔滔不絕的詛咒變成了波斯語的髒話,而且其中摻雜的褻瀆的話在某些不那麼寬容的國家裡已經足以讓他被判處死刑。營地全都被拆除,並裝上最後一輛卡車。鑽塔、鍋爐、鑽桿和鑽頭都被留在這一片荒原之上,作為見證過一切的紀念物。
大家都從後面爬下了顫危危的卡車。雷諾茲一頭埋進他們的裝備,抽出繩子和木板。艾倫和雷諾茲就像同一台機器的兩個部件一樣快速地下達著命令,木板和岩石被用來卡住車輪,將這頭巨獸抬回安全地帶。但這幾乎是整個行動中最容易的部分。下一個步驟是將卡車掉過頭指向山上。山路太過狹窄,而且路面狀況嚇人。雖然如此,他們還是成功地做到了。仍由艾倫駕車,他們瘋狂地往斜坡開回去。這一次,每次衝進沆窪都沒有引起悄聲而恐懼的抽氣。車上的每個人都急切地想知道是什麼讓這兩個英國人這麼迫切地趕回去。
一開始,艾倫和其他人試著蓋上井口,用岩石、測鏈或是從已經散架的鑽探設備上剝下來的東西把它堵住。他們試過了,但他們的努力全都徒勞無功。石油從地下噴出的速度太快,除了山崩之外沒有東西能夠蓋住這口井。
湯姆盯著它看了幾秒鐘。
艾倫伸手拿過煙盒,遞給雷諾茲一支,然後給自己點了一支。他深深吸了一口煙,揮了揮那些紙,「在算錢呢。」煙草對他在戰爭時期受過傷的肺並沒有好處,但他仍然放任自己享受著那種快|感。
艾倫滿腹疑問地看著他。
雖然聽到了「無油井」的大叫,但湯姆知道他有了一口產油井。
艾倫又走向鑽塔,摸著它的木材。觸摸木頭:這是所有軍人都熟悉的迷信動作,曾經有無數次猛烈的炮火或突然的槍聲讓艾倫伸手去夠護牆或是滿是泥漿的遮泥板。他掰下一小塊木頭,慢慢走到兩隻山羊躺著的小坑。
他命令著隊伍恢復秩序,他們都服從了。只剩下湯姆一個人了。
「還有這個。」雷諾茲拿出一張紙。上面寫著倫敦某個人的姓名和地址,還有一句話,「聖歌第104首第15節。雷諾茲」。
「我想,如果我們身無分文地出現在阿巴丹,他們不太可能會讓我們餓死吧。」
馬匹走得比卡車要快,很快就消失在蜿蜒的山谷中。艾倫小心地把著方向盤。在有些地方,斜坡非常陡峭,而且人手的短缺意味著卡車有很多地方都需要修理。連急轉彎的地方都坑坑窪窪。每一段行程都是技術之戰,同時也是一場可怕的機率遊戲。艾倫顯得注意力非常集中,可有兩次他判斷錯了地面的隆起,這兩次卡車都搖搖晃晃地向崖邊衝去。雷諾茲本想說什麼,但艾倫放在方向盤上的手變得指節泛白,他的臉上也像帶了面具一樣。又過去了幾分鐘。艾倫又轉了一個很糟糕的彎,雷諾茲開口了。
就在山上更高的地方,現在已經有六口井超過了三千英尺。每口井都陸續挖出了石油。流動速度很好。油田壓力仍然很大。
艾倫覺得最容易的部分已經被拋在身後。他帶著不詳的預感面對著未來。
「該死,我對我們的套筒不太有把握。我們的油井套筒是在東部生產的,我覺得可能不適用這種沙地型的岩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