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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部分 67-71節

第五部分 67-71節

那些牧牛工拉著轆軲時的樣子就好像他們打算下半輩子的每一天都這樣幹上一整天。他們的節奏也催眠了湯姆。就像他們一樣,他不緊不慢地往上提著鑽桿,每九十英尺一節地堆放在鑽塔里,一節一節地數著鑽桿,就好像生活只由鑽桿構成。
他提起鑽頭,放下一個新近發明的鑽桿檢測器。這種儀器看上去很像岩芯桶,但它的功能是用來提取液體,而不是固體。他放下儀器。在下去的過程中,儀器撞上了井壁上一塊隆起的地方,提前打開了。湯姆極為緊張。他想發瘋般地抽油。他想鑽井鑽到石油從井口噴射而出。但理智與衝動激烈地交戰著——最終理智取得了勝利。
「讓房子見鬼去吧。我們買個大廈。」
往事越來越強烈地呼喚著艾倫。他抬起手敲了敲門。
「這就像又回到了原點,是不是?從炮彈火藥到炮彈受害者,我想這棟建築很樂意被改建成醫院。」
他們失敗的消息傳遍了亨德森、歐弗頓、基爾戈和朗維尤。那是口廢井,正如人人都已經料到的那樣。
第五部分 這一年是1929年第67節 這是結束的結束
離開麗貝卡,走出她的生命。
「我用錢讓你脫離這一切麻煩。給你現金,接收你的債務,你輕鬆走人就是。」
哈勒爾森把餡餅拿到空地的邊緣扔掉。它重重地落下。一列螞蟻掉轉方向,爬到它的上面或是沿著切口爬進去。同時,午餐還是午餐,鑽探工們打開自己的午餐,分了一些給哈勒爾森。他們沉默地吃著。
「好了,」湯姆說,「開干吧。」
「我明白了。當然,如果他之後一直沒有出現的話,那這可能說明了同樣的結果,可憐的傢伙。」
「還有……?你們……」
哈勒爾森在下面四處徘徊著,孤獨而且不快。那天一早他就是這樣了,嘴裏說著,「那兒有什麼氣味嗎,夥計們?你們聞著什麼氣味了嗎?我敢肯定我們剛才已經挖到了什麼。」
是湯姆。
「哈羅,親愛的!」她說,吻了他一下。「對不起,讓你等了這麼久。我的設計師是個好人,但他也是個可怕的傻瓜。不過我覺得沒關係。我們的醫院會非常出色的。」
哈勒爾森對那些牧牛工的描述並不是開玩笑。高大的骨架,睏倦的臉龐。他們努力而平穩地鑽著井,按部就班絕不偏離。在他們吃飯的時候,他們會談論牛群、莊稼、農產品價格、岸堤和回收。
他擔心得沒錯。
艾倫又笑了。他現在之所以能夠這樣冷靜地與洛蒂交談,那是因為他在看電報以及跟哈特維爾通電話時已經經歷過了情感的驚濤駭浪。他吃驚——高興——震驚——失望——沮喪——狂喜——事實上幾乎經歷了所有的感情。但不管他的震驚有多大,他的思維已經可以快速運轉了。
所以哈勒爾森賣掉了他的車,又買下了四千畝土地的鑽探權。
「我可以幫你,蒂奇。」
「但我的看法是,先生,湯姆·克瑞里在戰爭期間沒有死在赫特屎特戰俘營。」
一群人聚集在破舊的鑽塔邊。哈勒爾森乞討木材,而木材就神奇地出現了。幾個星期前散去的牧牛工們又回來了。雖然鑽塔還是過去那個破舊的鑽塔,雖然牧牛工們還是那麼愚蠢,雖然油井連一勺油都還沒有冒出——但空氣里有一種新的東西,不一樣的東西,比陽光還要明亮一些的東西。
湯姆毫不興奮地數到了三十英尺。這真是難以置信。他輕輕推了一下一個牧牛工。
「它滲下去了,呃?」
四點鐘左右,一輪巨大的紅太陽落到地平線以下。山毛櫸衝著火紅的陽光亂舞著光禿禿的枝丫,小路上因為落滿了黑色落葉而變得滑溜。小路旁的田野里,一群不知為何受到驚嚇的馬匹正沿著泥濘的牧草狂奔,馬蹄掀起透濕的草皮。
「很奇怪,是吧?人人都這麼認為。我們花了四年的時間教育我們的人民去憎恨德國佬,然後等我們真正來到這兒以後,卻發現他們很容易相處。跟你說句實話,比起巴黎,我更願意呆在這兒。」
三十英尺。
正午時分,只要再提起一千英尺多一點兒的鑽桿就能將岩芯取出來,可鑽塔居然閑置在那兒。湯姆簡直不敢相信。他從來沒見過閑置的鑽塔,這種情形不會了出現在正午時分,除非機械出了什麼問題。而且他們是在提取岩芯——離假定的油砂層很近的岩芯。這讓人難以置信,真的難以置信。
「只不過岩芯桶從來不用潤滑劑。」
第五部分 這一年是1929年第69節 離開麗貝卡
艾倫點點頭,「請查詢下去。」
等到一切都準備就緒,湯姆開始疏導油井,這有一點像是用家用橡皮揣子疏通水管。這套設備利用一個簡單的真空吸塵器將水和泥從井底吸上來。等到吸力足夠大的時候,石油就會跟著上來。
那不是血,而是石油。
瘋狂的湯姆,著魔的湯姆。
一天晚上,哈勒爾森跟湯姆在亨德森的一個旅館房間里吃著乳酪和餅乾。整個晚上哈勒爾森都在扯他的嘴唇,看上去又老又倦。
「噢——天啊——沒有車我怎麼到處跑——」
「這是我的看法,先生,是的。」
「埃德?見鬼,埃德說……埃德說要把我生吞活剝。」
「共產黨的人數至少還是清楚的,但那些極右分子的舉動讓我們在大使館里坐立不安。」
「我打算做什麼?不做什麼,什麼也不做。」
消息傳開。
有那麼片刻哈勒爾森挺直腰板,勇敢地看著前方,但這一刻很短暫。他扯著嘴唇,捻著盤子里的餅乾。在某些意義上,他追逐石油的時候比發現石油之後要更快樂。
湯姆搖搖頭,「是你挖出了石油,蒂奇。沒人會忘記是誰挖出的石油。」
「對,先生,他是在那兒。」
「如果你現在走了,我們就完了。你知道這點。」
石油繼續向上噴涌著。
洛蒂花了一兩秒鐘才看懂電報,然後她的臉上因為高興而神情一亮。她的笑意越來越深,她的鼻尖微微彎起,她眉毛上的白色小傷疤也繃緊了。艾倫對他妻子的臉知道的是如此清楚。他不想讓她變成這種忙碌的、滿腦子都是工作的女人。他想讓她就簡簡單單地做他的妻子和孩子們的母親。他想現在就把她帶回家,彼此摟抱著親吻著,就像戰爭時期他們在漢普郡那樣,就像艾倫向她求婚以後的每一天那樣。
「再見,米奇,爸爸很快就會回來,要乖乖聽媽媽的話。」
「在我們問過話的五十六人中,十九人對托馬斯·克瑞里毫無印象或是認定他當時不在戰俘營中。剩下的三十七人對他有一些印象,其中有三十二人能夠在五張相片中正確地指出他的相片。」
「可能吧,甚至有可能我會失去一切。」
「在我們能夠找到的六十一人中,五人不能接受我們的問話或是神智不https://read.99csw.com清,因此被排除出我們的信息提供者名單。」
可以肯定,哈勒爾森挨了一腳,雖然不太重。他眨著眼睛醒過來,在地上摸索了片刻尋找他的帽子。他在車門上找到了它。
「知道,當然知道。多大的損失啊!尤其對你來說,是吧?雖然我知道你父親和母親也非常難過。如果換作你,那他們會痛不欲生的。」
「我們離石油只有幾碼之遠,甚至是幾英尺。這對你來說沒有區別嗎?」
「他們很危險?」
「只是你看上去有一點緊張。」
噴涌而出的氣流突然沖入空中。污泥、水和石油被噴進鑽架。先是片刻震耳欲聾的寂靜,然後又一聲較低的爆炸聲,又一股富含石油的污泥噴出來,然後又是寂靜,只除了仍在冒溢的氣體發出的輕微噝噝聲。
沒人說話。
湯姆也沉醉在這一時刻。石油。他挖出了石油。這麼長時間以來的夢想,曾經被艱難地放棄過的夢想,現在終於實現了。他簡直不敢相信仍從鑽架上往下流淌的發出惡臭的黑色污泥。
湯姆準備打開儀器,但就在此時,油井開始攤牌。深深的地下傳來一陣劇烈的振動。鑽架台上的設備開始搖晃。高大的結構開始戰慄。沉重的機械被緊緊壓在承托著它的厚重橫樑上,每塊木料和鐵棒都被繃緊。人群意識到有什麼大事即將發生,驚奇地倒吸一口氣往後退去。湯姆靠在一根震顫的木頭上,將檢測儀啪地一聲打開。水和污泥潑到他的腳上,但水和污泥裡帶著石油。
即便是腦袋朝下、喝得爛醉、身陷黑暗,湯姆仍然可以算出三十英尺鑽桿的節數。有時就好像他這一輩子都在鑽井。他喜歡這工作。在一兩年內,他非常有把握自己將升為德士古加公司的領頭鑽工。他知道自己足夠優秀,這隻是資歷的問題。他很快還會加薪。他會給麗貝卡買點好東西,漂亮的東西。
他正抓著一切有著出售價值的東西。他已經用卧室里的被子捲起了衣服、陶器、一個埃爾維克太太送給他們的藍花瓶和一個鍾。麗貝卡看到他時,他正對著窗台上她那三十塊錢的結婚戒指猶豫不決,那是麗貝卡幹活時放在那兒的。試過用她平時那熱情的舔、吠和搖尾巴來歡迎他回家的小東西正驚恐地畏縮在角落裡。
聖誕節前夕。
他架好岩心鑽取器,然後把破舊不堪的長桿伸到地下。半英里深,三十英尺一節,三十英尺一節。鑽塔的起重滑車已經接近筋疲力盡,在這一過程中有很多時候沉重的部件只能完全靠手拉上來。那些牧牛鑽工毫無怨言地用手拉起三十英尺長的鑽桿,就好像上帝寫下規定不準使用機械一樣。
艾倫的腦子因為驚愕而一片空白。你可以派三個資深偵探去尋找並詢問八十多個人——而結果卻和最初一樣不能確定。至少石油業不是這樣的。當你鑽井尋找石油的時候,要麼找到石油,要麼找不到。艾倫湯公司的業務已經擴展到了伊拉克,到目前為此鑽探還沒有取得成功——但至少答案是清清楚楚確鑿無誤的。
艾倫點點頭,「我上一次聽到這曲子是在1916年2月。」
「對。」
艾倫點點頭。
「你們大家餓了沒?霍林太太給我做了點吃的。」他用手託了托盒子,很重。「我想我需要一些幫助。」
「對……聽著,這件事聽上去會非常的愚蠢,也很可能就是很愚蠢,但湯姆的屍體從來沒有找到,我在想很有可能他沒有死,而是被俘了。」
「我明白。」
「對。」
鑽塔閑置著。
「得再提取一個岩芯?」
「米奇,你在這兒等一會兒——」
哈勒爾森想要逃離債務糾紛的迫切簡直是一目了然。
消息甚至傳到了麗貝卡那兒,她仍獨自住在南部。她沒有落淚,至少在米奇玩累了睡熟之前沒有落淚。然後她哭了。號啕大哭了三個小時,在那曾經是家的屋子裡。
「真可惜。」
艾倫搖搖腦袋讓自己清醒過來。洛蒂在問他問題,急著想知道他下一步怎麼做。
「我會寫信的。」
晚餐非常糟糕。在湯姆到達之前霍林太太剛剛哭過。食物做得爛極了。他們的對話就像垂死油井上的廢氣燃燒器一樣口沫飛濺。第二天,湯姆將會取出岩芯。哈勒爾森答應給他一千五百塊,然後湯姆就會掉頭回家。他們永遠也不會再見到彼此。
他裝著沒有聽到這句話,「我會從歐弗頓給你寫信,儘快。」
「完蛋了!」他喊著,帶著顯而易見的挫敗重重地踢著岩芯。「這口見鬼的爛臭的糟糕的愚蠢的沒用的該死的井完蛋了。」
九百九十英尺。八百。六百。三百九。
這隻是理論。
哈勒爾森走到湯姆身邊。
「截止到今天,8月27日,我們已經聯繫上這八十三人中的六十一人。在我們未能找到的二十一人中,六人已經死亡,四人已經移民至美國(三人)和澳大利亞(第四人)。到目前為止我們還未能成功地確認剩下十人的下落,但我們會——在你的指示下——繼續查詢下去。」
「一百萬你能接受嗎?」
「你個傻子,我知道你說了什麼。任何一個上年紀的賣魚婦都能聽到你說了什麼。我的工作就是明白你的意思。」
「可能吧,我不知道。我得查查看。我會跟德國人說說,他們最喜歡官僚作風那一套。」
「別這麼傻了,」他說,「重要的不是我打算做什麼,而是我已經做了什麼。」
他停下腳步,抓住她的肩膀。
「我得說他就像我的兄弟,」艾倫過了片刻后說,「但這根本不能真正地說清我們的關係。他不僅僅是個兄弟。我們稱呼彼此為雙胞胎,因為我們是同一天出生的,但還不止這樣。我們是……」他聳了聳肩。即使是現在,在這麼多年之後,他仍然無法用言語來形容他和湯姆的聯繫之深。「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如果不查出來他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我永遠也無法安心。」
艾倫點點頭。
「對,這很正常。」
他們已經進了餐館,在繼續談下去之前先點了菜。這裡是庫達姆區,這個國家所面臨的困難局勢在這兒比在公園裡要明顯得多。成群的失業者在街角遊盪。競選海報呆在牆上和樹上,很多都已經撕碎或是磨損。空氣里有著一絲冷淡,一絲敵意。艾倫幾乎就覺得湯姆還在那兒,還在德國,被困在他們身邊那危險的旋流之中。
艾倫伸出手,用食指輕輕摁了一下洛蒂的鼻尖。
「湯姆!我們需要錢去買房子!
只不過這一次,沙子上沾滿了又稠又黑的大片東西,看上去就像已經結塊的血。
他們對外宣布了消息。他們去了歐弗頓鎮上的百貨店,告訴店主他們挖出了石油。他們告訴了亨德森那幫傢伙。他們告訴了農民、牧牛工、以及街上遇到的每一個人。
但是,石油業以前不是這樣,現在不是這樣,以後也不會是這樣。如果read.99csw.com某種奇迹改變了石油業,而且地質學家、電腦工作者、水利工程師和所有其他人使這一行業再也沒有運氣可言的話——那真正的石油商就會退出了。這個行業仍然會抽出石油,但它的靈魂已經死去,它的生命已經結束。
她從心底確定她永遠不會再讓湯姆回來。
「是的,是的,當然。」
所以湯姆答應了。
他們穿過公園的時候聊著網球、板球以及英國的夏季賽跑比賽;哈特維爾也很想知道亞當爵士的消息,亞當爵士和帕梅拉以及蓋伊都是他的老朋友。
哈特維爾談著選舉。國家社會黨跟共產黨一樣,將會贏得眾多席位。
艾倫打開錢包,拿出一張粉紅色的電報條。發電報的是柏林的奧德·哈特維爾。電報的內容是:「找到他了!托馬斯·克瑞里16年9月進了赫特斯特戰俘營。細節用郵件儘快送到。」
他們熄滅鍋爐等待著,但他們並沒有等太久。
哈特維爾繼續研究著艾倫的表情,「你第一次來?」
「對,沒錯,我們得先談妥。」
「不,它只是想念地下的家了。快點,走吧,都走,我要歇會兒了。」
這時,米切爾已經從花園走進屋子。他的第一個衝動就是跑向爸爸,但空氣里的某種氛圍嚇住了他,他畏縮了,緊緊偎在麗貝卡的裙子上,把小東西抱進他小小的懷抱里。湯姆提起被子的四個角,裝起他們所有的家庭財產。
「普羅克特,聽著,你對此怎麼看?作為一個人,我是說。我已經聽過你的數據資料,但你對此怎麼看?你的看法呢,湯姆是生是死?」
「嗯,我確實介意,我想。但只有一點點。」
依照岩芯管的設計,管子升起來的時候冀片應該全都關上,這樣的話土壤樣本就不會受到上層土壤的污染。冀片卡住了,湯姆踢了它們一腳。他的眼光仍有一半落在哈勒爾森身上,他正調整著他的帽子,像穿衣服一樣穿上尊嚴。
艾倫接到哈特維爾的電報后,第一個舉動就是確認並僱用了倫敦最有名氣的一家私家偵探公司。現在站在艾倫面前的三個人不是看上去像那麼回事,他們就是那麼回事。他們加起來一共在蘇格蘭場干過六十八年。六十八年的追蹤和尋找他人。
湯姆又一次擴整了油井,將它的四周弄平滑,然後再一次放下檢測儀。檢測儀降到井底,在預定的時間打開,然後裝滿液體。
「我得走了,馬上就走。」他又看著她的項鏈,想再次開口把它要過來,但勉強忍住。麗貝卡可以看出他的手指蠢蠢欲動地想去拿她的結婚戒指。「我會回來的,」他加上一句。
這是結束的結束。
「那是石油嗎?」一個鑽工問。
「沒有人——至少,在我認為可信的人中沒有人——記得他因此而被處死。看上去這間監獄不是特別嚴厲,跟別的監獄比起來。但奇特的是,你看,在逃跑事件之後沒有人能真正地想起多少關於他的事。有六個人發誓說他被轉到了另一個戰俘營;九個人說他一直活到戰爭結束,像其他人一樣被釋放了;五個人說他被送到一個農場幹活,不再和其他人關在一起,或者說不像以前那麼近了。然後,我們又問出來——」普羅克特又看了看他的筆記本,「有一人說他在一次煤礦事故中喪生;兩人說他捲入了一起由一碗湯引起的打架事件,最後受傷而死,其中一個傢伙還發誓說克瑞里醒來的時候看見了聖母瑪利亞和天堂里所有的聖徒,當晚他就面帶一絲幸福的微笑死去。」
也許對有些行業來說,運氣並不重要。也許有些商人可以看著鏡子中六十歲的自己,發誓說他們今日的成就靠的是十足的才能和終身的奮鬥。也許有些行業是如此無趣——做肉湯,彈棉花,賣刀叉——所以運氣根本不會降臨。
「你想出個價嗎?」湯姆說。
艾倫奔跑著。
「哦,親愛的!又跟你的夢境一樣。」
艾倫更加用力地又點點頭。這傢伙見鬼的為什麼就不能直說呢?艾倫暗自嘆息。這傢伙是個警察,這就是原因。而且,因為他是個警察,所以他能找到儘可能多的人。普羅克特將筆記本翻過一頁,就好像他自己也不知道調查的結果是什麼。
「軸承?小鋼珠?我不能說我——」
「你願意?」這個主意讓哈勒爾森神情一亮。
「看,」艾倫打過招呼后說,「瓊斯和帕默軸承。這家工廠以前生產的東西。」
警察就是警察就是警察就是警察。
普羅克特,終於有了一絲憐憫,也可能只是發現人性的呼喚強過他在警察機關呆過的這麼多年,他放下筆記本,「嗯,先生,這很奇怪,我們可以確認他在那兒。有十一個人記得他的逃跑和這件事引起的轟動,而且說出的細節足以讓我們確認那不是編造的——人們有時會虛構一些事情,先生,不是他們有意要這麼做,只是為了給予幫助。」
兩百一十英尺。地下只有七節鑽桿了。
他每天都拚命苦幹——而且還要拼了老命地一英寸都不要往下再挖。他極為謹慎地選擇了最破的鑽桿,晚上的時候把它們最脆弱的地方銼開,第二天再小心地把它們提升到位。等破舊的鑽桿到了足夠深的地方,湯姆會通過轉盤猛地一使力,同時讓鑽頭儘可能重地拉緊鑽桿。他試了兩次。兩次都失敗了。
寂靜又持續了片刻,然後圍觀的七十五人開始自發地鼓掌。湯姆和其他鑽工們快樂地跳起舞。其中一人用帽子舀起一大堆油泥,在空中揮了揮,然後扣到腦袋上,讓油泥從頭流到腳。
在這期間哈勒爾森非常繁忙。他跑去一家又一家農場,乞求他們把地租給他繼續挖井。農場主們已經聽說了哈勒爾森的失敗。他們嘲笑他的白日夢,但他預先付給他們現金,請他們在合同上簽字。他們簽了,而且價錢很便宜。在這種比灰塵還乾的土地上,有點現金總好過於什麼都沒有。因為湯姆富有遠見卓識地封殺了他們挖出石油這一消息,哈勒爾森得以買下了將近一萬七千畝土地上的鑽探權。
汽車出現的時候,麗貝卡正在屋子後面的小花園裡忙著,而米切爾正從桶里舀著水,想要教會蟲子怎麼喝水。那車——一輛滿是灰塵的破舊老爺車——衝到屋前猛地停下來,引擎發出刺耳的聲音。那個開車的人沿著花園的小徑跑進前門。
「我要讓他們游泳!」米奇興高采烈地說,想出了一個新主意。
湯姆用鼻子哼了一聲。「現在跟以前不一樣,明白嗎?」他從她身邊走開,撥開廚房桌子上的那團沙。「聞聞看。」
「那你打算怎麼辦?天啊!我猜你不會是想……」
第五部分 這一年是1929年第71節 聖誕節前夕
現在是時候把管子提上來了。
如果能夠回到古羅馬,或者是更早的初露文明曙光的亞述和蘇美爾,你可能會發現那時的警察看上read•99csw•com去跟現在完全一樣。大靴子,闊肩膀,長相普通,鼻尖下垂,做作,固執。
普羅克特合上筆記本。
第五部分 這一年是1929年第68節 那不是血,而是石油
湯姆不停地吸著,除了泥什麼也沒抽上來——但湯姆很有耐心。他堅持不懈地乾著,終於在一個幸福的日子里他的耐心得到了回報。井底發出一聲低鳴,就像是長號吹奏出的幾乎無法耳聞的低音音域。低鳴結束后,又一股急流開始醞釀。
但哈勒爾森來第三次的時候,湯姆無法再拒絕。哈勒爾森很孤獨。他身上屬於石油商那部分——不是一個騙子,不是一個奸商,不是一個勾引老女人的人——作為石油商的他很孤獨。他的油井失敗了。他需要安慰。
那牧牛工哐當一聲放下鋼梯。湯姆沖自己微微一笑,搖了搖頭。他找的是這幫牧牛工中最笨的一個,就是那個一眼發現餡餅有問題的傢伙。哈勒爾森如果沒在肋骨上挨上一腳那算是他的運氣。
「嗯?當然……我是說,我得有錢過日子……也許再挖幾口井。也許……也許……」他不知道該說個什麼數目。他只想儘快回到從前的生活。
湯姆從洞底打撈出摔碎的垃圾,開始擴整油井的四周。等到油井四周都牢固了以後,他又往下鑽了七十五英尺。如果挖得太淺,石油層仍會位於鑽頭之下。如果挖得太深,他可能會穿過石油層而來到鹽水層,從而毀掉這口油井成功的機會。這種時刻需要湯姆那來之不易的經驗,而且每一盎司都需要。
「聽起來很熟悉?」
「潤滑劑滲漏,呃?」
「你不能這麼做,」她說,「那錢有一半是我的,我掙的。」
「聽著,蓋伊,」艾倫說,「如果你和多蘿西經濟困難的話,你就應該說出來。你很清楚我和洛蒂還有餘錢。」
這是湯姆干過的最辛苦的鑽探。
「謝謝你。」
他簡短地回答了哈特維爾的問題,然後換了個話題。外交官能夠明白他的暗示。他說,「聽著,蒙塔古,你不會千里迢迢跑來就是為了閑聊。有什麼我可以幫忙的嗎?」
資歷最深的那個偵探名叫阿爾菲·普羅克特,他清了清嗓子。
「一百萬?天啊,夥計!一百萬?你沒有——」
吃完飯後,又回到鑽桿。鍋爐在這段休息期間已經失去了壓力,他們花了二十分鐘添加燃料,然後才看到蒸汽重新冒出來。然後鑽桿一節一節地伸出來。肥大的蒼蠅在空中嗡嗡作響。暖意讓湯姆昏昏欲睡。他數著鑽桿,以便知道他們離岩芯還有多少距離。
然後他等著木工拖來一捆新木材。他燒出了足夠的汽壓。他又試著操作了一遍,看啊!鑽桿先是彎曲,然後折斷。湯姆詛咒著(但是很高興),並且立即展開了打撈碎裂鑽桿的艱巨工作。好幾天過去了。通常情況下,湯姆很擅長於打撈工作,但這一次這項工作恨不得花上數年時間。那些牧牛鑽工們做著湯姆吩咐他們做的事,直到周六晚上哈勒爾森忘了過來付工錢給他們。接下來的那個周一隻來了一半人。等哈勒爾森仍然沒能出現后,鑽工們散去了。鑽塔還在,湯姆還在,但沒有任何動靜。
第五部分 這一年是1929年第70節 警察就是警察
自從第一股石油噴入空中以來,湯姆和眾人馬不停蹄地幹了一個月才將油井安置到位。油井得用金屬套筒套上,這些套筒都是標準管道和供應公司貸給他們的。他們得買來儲油罐——只有三個,因為他們的錢只夠買三個——以及一個合適的井口控制系統來取代目前的那一堆破爛。湯姆小心而專業地乾著,但圍觀的人逐日增多,先是幾百人,很快就變成了幾千人。
「你不會有事吧?」湯姆問。
「我想這塊餡餅大概沒法吃。」其中一個目光銳利的牧牛工說,「它得再烤會兒,我說。」
「別走,湯米克。」
哈特維爾嘆口氣,「他們並沒有掌權,至少目前沒有,而且他們的希特勒先生是個滑稽的小人物,真的,就像一出糟糕的歌舞表演……但形勢很不妙。你在這兒見不到哪個德國人——一個都沒有——會認為德國的東部邊境在凡爾賽得到了公正的裁定。你見不到哪個德國人會喜歡在國內有將近五百萬人失業的時候還得交付賠款,。你見不到哪個德國人會認為一個處於歐洲心臟部位的大國應該被禁止成立武裝部隊。事實上,我也不認為自己覺得這很公平,但我並不應該這麼說……所以我不知道我能查出多少湯姆·克瑞里在戰俘營里的情況。在這個國家裡有很多仇恨——有些很集中,有些則盤旋在空氣中。關於英國犯人的問題可能會落入有同情心的耳朵里,也可能不會……那兒,看那兒。」
「大部分你都得先等等。有一些我可以在幾天之內就給你。」
「去給蒂奇一腳,好嗎?這該死的是他的岩芯,他應該看著。」
工人們都消失了。其中一人走到那個仍然像石磨一樣立在地上的餡餅旁邊。他用腳尖輕輕踢了踢,悲傷地看著它,然後就像其他人一樣回家去了。
「不用。」
兩人停頓了片刻。
「我非常確定它是石油,」湯姆說,「珍貴的得克薩斯石油。它先是被送進一家海灣沿岸石油精鍊廠,然後被裝進閃亮的紅色罐子從另一頭送出來,上面寫著『只可用作潤滑劑』。」
「你的曼寧格怎麼說?」 曼寧格是哈勒爾森的律師。
「哦!多像他啊!」
他站起身,放過了她的戒指。「你的項鏈,親愛的,」他打斷她,「我現在需要現金,越多越好,越快越好。」
然後湯姆就做了他這一生中最聰明的一件事。那種你可能會在事後幾天內想起來、但在當時卻絕對想不到去做的事。只是湯姆做了。馬上。他的表情和話氣沒有泄露任何東西。他一刻都沒耽誤地採取了行動。
「我還是不確定我——」
最後一節鑽桿升起來了。
哈勒爾森深深嘆口氣,坐在鑽塔的影子里。他用白手絹擦著臉。
哈勒爾森背靠著福特車坐在地上。他裝出一副等著岩芯伸出地面的樣子,其實他已經呼呼大睡。他的腦袋歪向一邊,帽子掛在了車門把手上。鑽塔發出的噪音壓過了其它一切聲音,但從哈勒爾森起伏的胸膛來看,湯姆猜測他的鼾聲非常驚人。至少霍林太太可以盼到寧靜的夜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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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人的世界可能在幾秒鐘之內徹底改變。麗貝卡的世界改變了。她知道沒有意義再對抗丈夫的沉迷上癮。她看出來自己擁有一個新家的美夢破滅了。她看出來湯姆永遠也無法逃出他為自己設的陷阱。她的世界化為了灰燼。
「我給過你三次機會,湯米克。我發誓不會再給你機會。」
普羅克特作了短暫的停頓,讓艾倫確認這些事實。艾倫點點頭,普羅克特繼續說了下去。九_九_藏_書
「如果有誰能說服我,那肯定是你。」
還有很多工作要做,但就在湯姆繼續幹活的時候,他發現自己奇怪地竟然不太興奮。他記得「無油井」的格言:「只要井口沒有出油,就還沒有成功。」這話沒錯。如果油壓過低,你可能永遠也無法將這種寶貴的液體向上抽出半英里。這不僅僅是理論上存在的風險;和「無油井」一樣,湯姆見過這樣的事發生,所以他異常小心。
湯姆將岩芯拿過來給哈勒爾森看。兩個人用手將它托起。他們用指甲戳它。他們聞著它。他們把它在手掌間弄碎。那裡是什麼?是石油。
他們開始伸起鑽桿,但遠在管子進入視線之前,一股天然氣味已經迎面而來。它不停地冒出來。散發著泥濘和硫磺臭味的氣體從地下滾滾湧出。這種氣味飄散到人群中的時候,引發一陣歡呼聲和鼓掌聲。屬於老石油工的那種迷信讓湯姆感到一陣憤怒。這幫農民怎麼敢這麼早就鼓掌從而帶來厄運?他差點想把他們趕走,但沒有人能被趕走,湯姆的頭腦只能又一次跟他的衝動作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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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活下來了?「
她看著米奇,直到確認那些蟲子逃過了它們的游泳課,然後才匆匆進屋。
「對,可我還是想知道。」
「不是嗎?他就這樣消失在黑暗中。」
就在油井開始發出明白無誤的信號時,湯姆站起來勝利地大喊一聲——「耶!」
「哦!」洛蒂的聲音滿是失望,「這麼說你確實介意?」
蒂奇·哈勒爾森應該很高興——當然了,他確實很高興——但對他來說,挖出石油是個雙重祝福。他所賣出的股份遠遠多於現有的股份。有一個租契他整整賣了十一次。「我猜我是有點狂熱,」他悶悶不樂地承認。以前湯姆為他幹活的時候,哈勒爾森曾經自誇擁有將近五千畝鄰近土地的租契。但是,當他的律師和其他所有人開始挖掘真相時,他們發現真正為他所有的只有兩畝地。第一輪法庭訴訟開始了。「破產」這個可怕的詞開始從人們口中說出。
「那你打算怎麼辦?」洛蒂又問了一遍。
「這我得承認。」
「是的……」
哈勒爾森來過鑽塔三次,邀請湯姆去吃晚飯。前兩次湯姆都拒絕了。他不想看到哈勒爾森和霍林太太在桌子底下摸來蹭去。他不喜歡聽到那個寡婦模仿上流社會喋喋不休地談論著她在電影雜誌上看來的垃圾,而在她的屋外,整個得克薩斯東部都籠罩在大蕭條的陰影之下,大蕭條在整個二十年代就已經夠糟糕的了,當時的農產品價格已經低到不能再低,而自從股市崩潰之後情況越來越糟,經濟陷入低迷。最重要的是,哈勒爾森整個晚上都會試著說服他重新加入這個爛攤子:工程、錢、工作和所有的一切,而湯姆不想度過這樣一個晚上。
艾倫微笑起來。那是他們之間的比賽,結果湯姆贏了——或者說,如果他做到了不噎住而把煙噴出來的話就贏了。「對,沒錯。我想,你知道他在戰爭中失蹤了吧?」
「嗯?」
湯姆最後環顧了一下簡陋的小屋。再沒有什麼可拿的了。屋子幾乎已經空了,除了窗台上的結婚戒指和桌子上的油砂。他撫亂米奇的頭髮,親了親他。他本想親麗貝卡一下,可她避開了他的觸碰。十秒鐘后,福特車呼嘯著離去。
* *
「蓋伊怎麼樣?還是勇敢的軍人吧,我猜?」
這麼著他們就說定了。湯姆買下一切,所有的租契,所有的債務,用一百萬美元。
「對!這麼說他是在那兒。」
就在離開倫敦前往德國之前不久他剛見到蓋伊。那是一天吃完晚飯之後,蓋伊喝醉了酒——雖然如此,當時的情形仍然留下非常不愉快的印象。蓋伊想跟艾倫打牌玩錢。艾倫拒絕了。蓋伊對此非常不滿。看起來他在美國股市崩潰中賠得很慘,而且他好像對這一問題過分關注。
洛蒂輕笑起來,艾倫也是如此。「沒錯,那正是湯姆。可是,你看,奇怪的是這兒。當盟軍接管那所監獄時,湯姆不在裏面。沒有他的死亡記錄。監獄登記表上仍然有他的名字,可他不見了。不在那兒。消失了。」
「1930年4月15日,你向我們提供了一張八十三人的名單,這些人可能在大戰期間被關押在德國的赫特斯特——」他把它發成了赫特屎特,但幾乎沒有流露出一絲困窘,「赫特屎特戰俘營,而當時,你的朋友,被稱作湯姆的托馬斯·克瑞里中尉也可能被關在那兒。」
「嗯!我想這表示你其實非常介意。不過我會說服你的。」
「對,先生!沒錯!」
岩芯出來了。
「別走,湯米克。」
艾倫看過去。兩個穿著褐色襯衫帶著紅黑色袖章的年輕人正沿著餐館窗外的人行道走著。他們說著話抽著煙。在他們前方不遠處有一個中年女子正手忙腳亂地整理著手上的購物袋。她黑頭髮,黑皮膚,可能是猶太人。哈特維爾的臉色十分凝重,他的注意力一直落在那兩個年輕人身上。
「是的,還有紅十字會。我想,在英國那邊我已經竭盡全力了。」
「很糟糕?」
「沒錯。」
「不,算了,明天吧。再讓我在這破井上干一個鐘頭我會吐的。」
「我想不會。」
「嗯嗯。」
他跑近這排屋子的最後一間:傑克·克瑞里以前住的小屋。艾倫對它的印象是多麼深刻啊!就是在這兒,傑克耐心地教著兩個熱切的學生怎麼設陷阱抓兔子,怎麼從小溪里抓紅鱒魚,怎麼在河裡放瓶子設陷阱抓龍蝦。就是在這間小屋,艾倫和湯姆了解了村子里的真實世界,與惠特科姆莊園完全不一樣的世界。遇到要慶祝的事情——勞動節,婚禮,某個人從海軍退伍回來——艾倫和湯姆就會爬出卧室的窗戶,沿著排水管滑到廚房的屋頂上,然後再滑到地上。然後他們會跑到傑克·克瑞里的小屋裡,先跟他一起喝一杯啤酒,然後再跟著他去參加聚會。那些都是多麼盛大的聚會啊!啤酒,小提琴手,跳舞,兩盞煤油燈掛在房椽上,在它們煙霧瀰漫的火光下,沒人會特別在意誰吻了誰。湯姆總是這些夜間遠征行動的帶頭人,但傑克·克瑞里像歡迎他自己的兒子一樣歡迎艾倫。
「湯姆!別這麼做,這不——」
湯姆帶著靜靜的震驚看著這一切。
肥大的蒼蠅在空中嗡嗡作響。那些鑽工們低頭看著岩芯,就像之前看著那個餡餅一樣。沉默像是要永遠持續下去。哈勒爾森站在地上,呆若木雞。
洛蒂點點頭,「希望如此。」她穿著一件棕色長大衣和一雙很適合在斷瓦殘垣之間行走的棕色步行鞋,只是她那可笑的灰色小皮帽削弱了她的商業打扮。她的神情突然變得凝重,「你不會介意吧?我是指所有這些?」她用手指著那些即將改造的框架。
旋律迴旋在空中,感傷而憂鬱,非常熟悉卻又無法言明。艾倫停下腳步,側耳傾聽,終於想了起來。他上一次聽到這首曲子是在read.99csw•com一個刺骨的2月的夜晚,腳踝以下全都踩在冰冷的泥濘中,炮火在天際轟響,這溫柔的德國嗓音在微風中飄揚。
但他的低調反應還有另一個更重要的原因。跟錫格納爾山上的他相比,此時的他更加成熟:更加成熟,而且更加聰明。他有一個家庭:巨人米奇和神奇麗貝卡。他的幸福現在取決於他們。完全取決。
「賣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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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有一陣簡短的停頓,哈特維爾先讓艾倫壓抑住他的情感,然後才說,「我想,你去過陸軍部了?」
「天啊,是的,我記得小湯米。我當時正在惠特科姆莊園,就在維多利亞女王的葬禮之後沒多久,春天的時候,零一年,應該是。湯米——他應該不超過十歲——什麼,七歲,你說?——他對我的煙斗很著迷,使了個花招把我支到大廳去了,等我回來的時候,那小調皮手上拿著我的煙斗,正咳得上氣不接下氣。」
「該死的潤滑劑滲漏了。得再來一遍。該死的狗娘養的。」他又踢了一腳岩芯桶。
「你說你有新消息了?是……」
蓋伊憤怒地拒絕了,就好像艾倫是在憐憫他。當艾倫問及他和多蘿西的婚姻生活怎麼樣的時候,蓋伊回答說,「想一想的話,不是特別不方便。」那是個讓人厭惡的夜晚,艾倫只要一想到再來一個這樣的夜晚就不由戰慄一下。
而且不管有沒有石油,他都不知道自己能否再見到他們。
然後檢測儀出現了。
他微微一笑——或者說一半微笑一半皺眉——然後舉步欲走。駐德國副大使奧德·哈特維爾銳利地看著他的同伴。
「不,不,不,這不像以前那樣,這不是你想的那樣。我們離石油只有這麼遠,這麼遠。」湯姆用拇指和食指比劃著兩英寸的距離,另一隻手伸進兜里掏出一團壓實了的沙子,然後扔到光禿禿的桌上。沙子看上去主要還是沙子,上面有一些黑色的油印,這油印可能來自任何地方。
「對。」
那幫鑽工看著陳舊的設備,「現在就開始嗎?」他們真的願意倒空岩芯桶,將它再次放到井底,然後再重新將鑽桿一節一節提出來,直到天黑。
「你總是只有幾碼之遠。總是再過幾碼。」
那真是壯觀的景象。
「會很困難嗎?」
「所以你想讓我看看在這邊能有什麼發現。當然了,我很樂意……」哈特維爾帶著一絲擔憂地頓住話頭。
「我會還給你。」
麗貝卡看見一本銀行存摺躺在旁邊,她馬上意識到湯姆已經榨乾了他們存款的最後一分錢。
但沒有一絲氣味,沒有一點興奮,沒有一滴石油,只有鑽桿平穩地向上伸出。哈勒爾森的福特車後面放了一個手提箱。湯姆猜測那是他跟霍林太太的最後關係,接下來他就要回到被丟棄在達拉斯的妻子和孩子身邊了。到了吃午飯的時間,哈勒爾森拿出一個包著白色亞麻布的盒子。
油井最後一次猛烈地將一些泥和水噴到空中,隨之而來的就是不停噴涌的石油。一名工人從口袋裡撥出手槍,像個瘋子一樣開始開槍。湯姆只得撲到他身上把槍從他手上奪下來,害怕開槍會點燃氣體,將整個鑽塔炸到半空。
「汽車,」湯姆說。
「別指望了。」
這是個被遺棄的工廠,房頂很高,裏面很寬敞。站在高高的窗戶邊可以眺望到波光粼粼的泰晤士河。貼在牆上的一張舊通知說明了這棟建築的前身:「瓊斯和帕默軸承有限公司。」艾倫瞥了它一眼——然後定住目光。他將這張已經剝落的舊紙從牆上撕下來塞進兜里。大概有二十分鐘左右,他就四處溜達著,看著河上的船來船往,對妻子的新工作感到鬱鬱不樂,但同時又對自己的在意感到惱火。當洛蒂終於跟設計師談完之後,他走上去,揮舞著那張紙。
等那兩人走到那女子身邊時,她已經把袋子收拾得差不多了。其中一個年輕人故意撞了一下那女子的胳膊,將她手上的袋子撞落。另一個人用腳尖將那些袋子踢進下水道。艾倫怒不可遏地跳起來,但哈勒爾森的手緊緊拽住他,制止了他的進一步舉動。那兩人將那女子推到路邊,然後就走了。艾倫覺得,但不能確認,其中一人走時還對她吐了口口水。
湯姆低下頭看向岩芯。那是粗糙的灰色沙子,被它上面的岩石壓得用手指一捻就能捻碎。這是湯姆在一百個地方的一百個鑽塔里見過一百次的沙子。
湯姆和那些牧牛工從鑽塔那邊談笑著走下來。哈勒爾森打開盒子,裏面是一個巨大的火腿雞肉餡餅,直徑有十八英寸,大概有五六英寸厚。「我的天啊,」哈勒爾森輕聲地說。他拿刀切下去。這個餡餅的麵包皮實在是太厚了。在均勻的褐色表皮下,其實是一團生面。裏面的肉是全生的,粉紅色的血汁從切口那兒流了出來。哈勒爾森切完一塊,把它放在了餡餅的上面,就好像那是從葬禮上拿來的東西。
**
「有問題嗎?」那個最愚蠢的鑽工怯怯地問。
「不做什麼?可是——」
「我沒那麼說。我說——」
他們花光了最後一分錢。
艾倫清了清嗓子,「你肯定還記得湯姆·克瑞里吧?那個男孩他——」
「很顯然,先生,我冒昧說出的任何話都只是個人看法。」
湯姆先是撈上了破裂的鑽頭。鑽頭幾乎碎成兩半,裂口的邊緣平滑而鋒利。它的刃口鈍得都可以讓嬰兒躺在上面睡覺。湯姆看著鑽頭,暗忖這些牧牛工是怎麼做到把這麼糟糕的鑽頭伸進這麼具有風險的油井裡。
「不用。」
其中一個鑽工彎下腰,將拇指戳進沙里,將裏面的石油撥弄出來,「你確定這不是石油?」
這是相當含蓄的說法。1930年4月的西柏林蒂爾加騰區跟那個寒冷的2月夜晚根本無法相比。舞台上的樂隊穿著鮮紅的外套,坐在人人都能看見他們的地方。不用再躲避看不見的敵人。不用再等著看你能否趕在他們幹掉你之前先幹掉他們。
「在戰爭期間,」艾倫說,「他們用小鋼珠來填充某些炮彈。他們的想法是這些鋼珠可以擊穿敵人的帶刺鐵絲網。當然了,這個設想落空了,但有很多地方的地面都因為這些鋼珠而變得相當結實。」
「我跟哈特維爾通過電話,」艾倫說,「看來湯姆那天確實在索姆河被俘了。德國人的監獄記錄表明湯姆的腿部受了傷,但顯然他恢復得很好,因為他好到足以在第二年策劃了一次逃跑。」
「不,親愛的,蟲子不喜歡游泳。給媽咪做些漂亮的沙子城堡怎麼樣?」
「我們得先談妥價格。」
他的靴子打滑了兩次。兩次他都是靠抓住伸出的樹枝或是一手濕草才勉強站住。他身後的大屋子裡,電燈的光芒透過樓下的窗戶照射出來。他所跑向的小屋沒有電燈,窗口一片漆黑。
「不,親愛的。我很高興能看到你這麼熱心。」
「除了泥漿什麼都不用。」
「當時的環境不那麼舒適,我猜。」
「湯姆,這是——」
「你說的是一切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