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部分 62-66節
「美元呢?」
「哦,湯姆!」
「你去請她教你基督教禮儀,趁這個時候我跑上樓偷走她的珠寶。」
紐約股市驟然狂跌的消失傳遍了全世界。在整個美國,經濟波動開始粉碎和摧毀十九世紀二十年代末期的泡沫經濟。但在得克薩斯一個小村落里,工作仍然穩定,收入仍然不錯,生活變得美好。
「我想找到他,」艾倫說。
「哦,不,先生,他躲避得很好。我們中能有人活下來真是奇迹。他們的子彈非常密集。我失去了兩條腿,」他加上一句,以防艾倫還沒有注意到。
湯姆聳聳肩。哈勒爾森一直踢到有隻腳卡在一片該死的草叢裡,然後他單腳四處跳著,一邊詛咒一邊將那根帶刺的小種子從腿上撥出來。「呀,該死的……聽著,這裡是不是放過一個打撈工具?」
艾倫先是震驚,接著是詫異,然後是高興。類似的情感也在另一個人的臉上掠過。弗萊徹大步穿過屋子,將手上的煙頭扔開。「再見到你真是該死的好極了。真是該死見鬼的驚喜。」
艾倫搖搖頭,微笑起來。想改變他妻子的決心就像想在皮卡迪利大街挖出石油一樣困難。他不知道自己幹嘛還要費這個勁。
但湯姆確確實實在取得進步。他仍然是個鑽探工——現在是高級鑽探工了——但他真的一點也不在乎職位的得失。他只盼著每天鑽完井后,就匆匆回到埃爾維克農莊,趕在米切爾(他現在已經六歲了)睡覺之前見他一眼。他跟兒子一起玩耍,教他打棒球——自己先匆匆學會這項運動。他教兒子學字母做算術。他看著麗貝卡給兒子洗完澡,然後再把他送上床。
「矮子哈德威克,是嗎?」艾倫說著,伸出手,「我叫艾倫·蒙塔古,以前是蒙塔古上尉。」
等她再次抬起頭時,她的表情變得嚴肅了。
「給他?什麼都沒給。我那是投資。」湯姆不安地笑了笑。這個話題讓他越來越痛苦。這是他在一分鐘內的第二次坦白,「現金外加工資,我想那老混蛋拿走了四千塊左右。」
「聽著,哈德威克,我現在經常去步兵假肢委員會做些工作。我們一直在尋找合適的人選。你曾經量過腿的尺寸嗎?它們沒有真腿那麼好使,但比什麼都沒有要強得多。」
「說到拼湊,那不是你妻子吧,那個……」
第五部分 這一年是1929年第62節 有生以來第一次
「嗯,不嚴格地說來,沒有什麼退款方案,這是肯定的……」湯姆頓住。他在蒂奇·哈勒爾森那口毫無希望的油井中的股份是他取得成功的惟一希望。湯姆密切關注著石油業的發展,他對艾倫湯公司的每一個成功細節都很清楚:波斯的石油產量一直都在增加;在伊拉克的勘探項目;在歐洲和亞洲的銷售網。湯姆一想到這些就覺得厭惡。所有他能自誇的就是他在一口荒井擁有的愚蠢的百分之十。也許是時候把他那微弱的希望拋在身後了。「……當然,我確信我能從那傢伙身上拿回一些錢。」
「那筆錢,蒂奇,那筆錢。」
「聽著,朋友,不廢話,我會給你弄到些錢。」
「謝天謝地。」
「哦,是的,先生,」那女人說,「這是銼——你要找的是矮子,先生。矮子是我們以前對他的稱呼,先生,戰前的時候。」
「該死,如果什麼也挖不出來,那我就不管了。誰也不能說我沒有儘力。」
「確實,確實。現在我想知道的是,克瑞里先生中槍的時候你也在場,是嗎?」
「蒙塔古!」
「好小伙兒。」艾倫點點頭。等矬子哈德威克變回矮子哈德威克之後,艾倫會幫他在艾倫湯石油公司的某個工廠找份工作。他本想送點現金,但最後決定此刻並不是最佳時機,還是等以後再說吧。
湯姆嘆道,「年紀,也許吧。年紀和智慧。」他微微一笑,兩人都笑了起來。「好吧,沒有智慧,但可能已經稍微地脫離了愚蠢。我覺得很慚愧。我意識到我不該……不該低下到那個程度。」
艾倫敲敲開著的門。
「我能進來嗎,傑夫森太太?我想問些事情。」
「嗯?」
「湯姆還活著。」
「不是那樣的。大聲點。就好像你真的這麼想。」
麗貝卡從額頭處清洗著她的頭髮,小臂搭在木桶邊緣,下巴搭在小臂上。「三千塊買個體面的住處?」
「你聽到了。」
她深邃的黑眼睛又像往常一樣打量著他,「你很勇敢。這不是件容易的事。」
「你覺得我們需要多少錢才能買一個自己的地方?」
一個陸軍軍醫隊的下士——因為這一行為他還贏得了一枚優異功勳章以及中士軍銜——救了他之後,矬子緩慢但是完全地愈合了。但奇怪的是,等說到湯姆時,他的描述幾乎跟艾倫的夢境完全一樣。「密集的槍彈,長官,密集的可怕。我看見他倒下去。我知道他肯定中槍了。不像斯廷森,長官。斯廷森就在我面前變成碎片。但受的傷很嚴重。肯定應該死了,長官。沒有人在那種情況下還能活下去。」
「已經沒事了。我身邊有一個醫生和一個助產士,他們很清楚該怎麼做。」
「可現在給我挖油井的那幫傢伙是一群笨蛋。我們現在在挖三號井。二號井已經毀了。三號井——見鬼,你知道我們是怎麼決定這口井的地點的嗎?就在我們搬動鑽塔的時候底梁倒塌了,鑽塔就倒在塵土裡。我們沒法再搬動它。木材廠不會讓我們拿十塊錢買個底梁,所以我們就停在那兒了。內利·霍林三號井。」
「你把錢給我弄來,不然我就上法庭告你。他們都是些窮人,那些被你欺騙的人。你騙人騙得夠久的了,也許現在是時候讓你停手了。」
「剛好你在這兒,朋友,幫我個忙,把那截鑽桿撈出來。昨天折的那根。我現在找的那幫牧牛工撈一百年也撈不上來。」
「哦,先生!」
「爸爸給了我很多錢,我幾乎都用不上的錢。我想在東區成立一家醫院。為退役軍人和他們的家人。我們可以提供力所能及的最好的幫助,完全免費。」
洛蒂等到激烈的哭泣過去,然後柔聲說道,「告訴我,親愛的,不管這聽上去有多麼不切實際:你想怎麼做?」
一個更好的消息:麗貝卡的父母終於搬家,遠離了維爾紐斯和那兒的危險生活,搬到了德國的萊比錫。她父親開了一家藥店:比他在維爾紐斯那家要小,但生意已經不錯。她母親是個裁縫,在新環境里已經變得跟以前一樣忙碌。他們已經很好地安定下來,周圍有朋友,還有一個歡迎他們的猶太教堂。當然了,他們所入籍的這個國家裡有一些讓人不快的暗流。但到處都有不快。重點是他們重新安定下來了。他們很幸福。他們很安全。
「假定死亡……我很難過。他是個非常優秀的軍人,克瑞里,最優秀的軍人之一。在閱兵場上會是個該死的玩笑,不過在戰場上……你也是。非常優秀。我很幸運。」弗萊徹的手撫上左肩的殘肢,緊緊握住。
「確實。只是,跟克瑞里一起執行任務的人里確實有個人活了下來。他受的傷很重,但他還活著。我認為克瑞里有可能也活了下來。沒死,但是被俘了。」
「不,真的。」
兩人帶著真正的暖意握了握手。弗萊徹看上去比以前要老——老,而且不再擁有從前那種具有威脅性的強健。但他的面孔仍然年輕,握手仍然有力。
「這是為什麼,湯姆?」
「你說到飢餓……」艾倫的聲音不太平穩。他在想湯姆。飢餓的湯姆。餓極了的湯姆。
但是,即使身處天堂,人們也會抱怨九_九_藏_書。湯姆和麗貝卡正在他們的天堂里抱怨。
「沒錯。兩挺。我認為當時指揮你的是一位克瑞里先生。是這樣嗎?」
「說出來。」
「多清楚的答案啊。真高興我問了這個問題。」
任何的追憶都改變不了關於湯姆的事實。他幾乎肯定是死在槍彈之下。如果沒有,他也會在被俘后餓死。他生還的可能性好像只有一百萬分之一。
「我們現在應該已經快到了。油砂。」
湯姆點點頭,然後走遠一點,不再正對著哈勒爾森那張臉。緊張氣氛散去了。湯姆曾經在心底懼怕的那一刻變得非常容易。現在,他站在這兒,終於看清了整件事是多麼愚蠢。他不想再跟哈勒爾森混在一起,也沒想要再賭最後一次……他為自己驕傲,他迫切地想要回到深愛的妻子和兒子身邊。
麗貝卡點點頭。如果湯姆足夠鎮定的話,他會發現她的眼裡充滿感情。他會發現,雖然她的聲音很穩,但她的呼吸卻是急促的深呼吸。
麗貝卡又看著卡片。她的眼裡閃過第二個疑問,湯姆知道那是什麼。
「我略有耳聞。」
「波莉決定出來的時候,她被臍帶給纏住了。臍帶繞在了她的脖子上。我為了讓這小調皮出來而使的每一份力其實都是將臍帶在她脖子上越勒越緊。」
1930年早春的時候,湯姆一直在為德士古加公司工作,並做到了在這一份工作上堅持幹了連續九個月——這是自從他成為英國軍官以後第一次做到。更重要的是,在這九個月中他沒有出現一次過失。他沒有跟女人鬼混。他不再打架。他飲酒適中。最重要的是,他不再把錢交給任何騙人的銷售商,這些人總保證說這些「必能成功的野貓油井」(聽上去就夠自相矛盾的)能夠帶來數不清的財富。在六個月的模範表現之後,仍然乾著會計工作的麗貝卡相信了他,讓他回了家。
艾倫笑起來,「很奇怪。之前我也試著跟韋斯特菲爾德解釋過。夢境本身沒有任何改變。我每晚都會做夢。總是湯姆。總是戰爭。總是湯姆在一陣炮火中倒下去。」
「蒂奇,你偷走了我的錢,就像你偷走其他每個人的錢一樣。有些錢你花在了油井上。大多數兒你都放進了自個兒的口袋。我要進了你口袋的那部分。」
「是的,先生。」
街道兩邊各有一排工人住房,所有的房子都擠在一起,散發出濃濃的煤煙味和廁所味。屋子上全都沒有門牌,所以艾倫就請一個孩子給他帶路。那孩子渴望地看著勞斯萊斯,只顧得上掉頭用骯髒的指甲衝著一扇門指了一下,說,「那是我阿姨家」,就回過頭繼續崇拜那輛車。
湯姆又吐了一口口水,將煙草在牙齒間壓成一團,然後把它放到一邊。他沒法將艾倫和艾倫湯驅出他的腦海。如果艾倫在波斯失敗了,那事情會變得多麼簡單!他深吸一口氣,「我會做到的,」他說,「如果我不能為自己做到,那我會為你和米切爾做到。」
「你能從他那兒要回點什麼嗎?」麗貝卡問。
「湯米克?」她有時會惡作劇地將他的名字發成悅耳的東歐音節。
「啊,呀!」
湯姆從口袋裡拿出一些煙草,遞給哈勒爾森一些,他感激地接過。他們倆都默默地咀嚼了片刻。
湯姆點點頭。
「錯了?」
他們大笑起來。這天天氣炎熱,米奇正在床上睡覺,小東西在他腳邊打著呼嚕,而兩個大人則輪流脫|光衣服泡在屋后的水桶里。湯姆弄了一些木柵欄,免得有人偷看,但即便如此,他們仍然輕聲細語,以免引起注意。麗貝卡把頭埋到水下,吸了滿滿一口碧綠的涼水,然後吐到湯姆身上,湯姆把她摁到水裡。
湯姆大笑起來。在德士古加公司的油田上不會出現這種事。
「親愛的,我——」
「你跟韋斯特菲爾德一樣壞。」
「對,」洛蒂將這一話題持續了片刻,然後換了一個話題,「我還沒告訴你呢,親愛的,我們很幸運,現在波莉能跟我們在一起。」
「我明白了。我一點都不知道。」艾倫低語著。
「只是……」
「對,如果我想的話,我可以。」
「那些該死的白蟻。」
麗貝卡拿過那張卡片,眼裡滿是詫異。上面的地址不再是十多英里遠的地方,而是德士古加公司一個鑽探地旁邊的小村莊。
「好吧,蒂奇。」
「他們會非常飢餓,你得明白。該死的德國鬼子不會讓他們吃飽——記住,到了最後他們連自己都喂不飽——所以說,如果我被關在監獄里,我可能也會走掉。荷蘭,瑞士,法國,離得最近的隨便哪個國家。」
第五部分 這一年是1929年第63節 令人驚奇的麗貝卡
就是這樣。他們繼續坐在那兒閑聊著。他們追憶著過去的戰友,過去的煎熬,過去的恐怖。他們一根接一根地抽著弗萊徹的香煙,空氣里瀰漫著藍色的煙霧。他們許諾再次見面,也許他們會這麼做。
他愛洛蒂,也愛和洛蒂共同創造的家庭生活。如果她忙著成立醫院,他們的生活就會改變。他已經很忙了。她也會變得同樣地忙。他們平靜的家庭生活將永遠改變。
就是這些。
「以前是哈德威克太太,」那女人飛快地回答道,「哈德威克先生為了國家放棄了他的妻子,先生,現在是傑夫森太太,先生,對不起。」
「不是嬰兒,如果你指的是這個的話,」洛蒂說,「我喜歡護理的部分原因在於我喜歡我見過的那些軍人。那時我同情他們。現在我仍然同情他們。比如說,你跟我說的那個傢伙——他叫什麼名字來著?矮子什麼的?你幫他弄了假腿的那個。」
「嚴肅點。」
他滿腦子都是他在法國認識的人的名字和面孔。湯姆:死了。弗萊徹:殘廢。這麼多人犧牲、失蹤、殘廢或是失明,有時候真奇怪英國居然還有這麼多人。洛蒂那血跡斑斑的圍裙鮮明得就像是昨天才見過一樣。他看到矬子·哈德威克那張娃娃臉因為一雙空洞的金屬腿而神情一亮。他的耳邊不停地迴響著「哦,先生,哦,先生」,一直到車子開出市區進入西區,喧鬧的車流聲吞噬了他的思緒。
「我們一直都在這兒,米奇和我。是什麼讓你改變了?」
矬子臉色蒼白。在全家人敬畏的等待中,屋子裡的沉默幾乎變得神聖起來。
「我來要回我的錢,蒂奇。」
只有到了現在,經過這麼多年之後,湯姆才意識到他無意中了得到了什麼樣的一塊珍寶。她聰明,她體貼,她有著驚人的內在力量和決心,堅定得就像她內心的指南針。奇怪的是,湯姆以前從來沒有真正地覺得她漂亮過。但這些天來他看著她時甚至看不到她的缺點:稍微有點太過瘦削的臉龐,在她眼角撒下細網的皺紋。他只看到他的真愛,一個每時每刻都充滿魅力的女人,一個除了擁有其它重要美德外還擁有愛和歡笑的女人。
「哦,在,先生,只是……」
「好的,先生。」
兩人尷尬地看著彼此,然後傑夫森先生站起身,「我去帶他出來。我相信他也該出來換換氣了,」他加上一句,看上去很像是滑稽地模仿艾倫的舉止。
「我睡得很輕,聽到你醒了。就這樣。」
「我想你是對的。」他說,掩飾著自己對妻子提議的持續不快。
「我想你,」他說,「我不會再過著沒有你們倆的生活。這次我會做到的。都是……直到現在每次都是我的錯,不管我在過去說過什麼。如果你不願意見我我會心碎的。」
「那樣可找不到石油,蒂奇。你得去鑽井。」
這麼久以九九藏書來第一次,他終於意識到自己可以忘掉賺大錢這回事。他可以忘掉艾倫的成功給自己帶來的混亂感。他可以忘掉一切,他只需要讓他的妻子和孩子幸福舒適。有什麼呢?他們都還年輕。他還想再要一個寶寶。最好是女孩,但無論是男是女都很好。有生以來第一次,他對石油的沉迷歸於寂靜,舊時的背叛也不再重要。是時候讓別的東西佔據它們的地位了。
湯姆遞給她一張白卡片,「這是我的新地址。如果你想找我,就來這兒。地方比較小,不過等我存的錢可以租到更好的地方,我會馬上通知你。」
「戰俘是嗎?所以你來了這兒?尋找答案?」弗萊徹用惟一的胳膊衝出狹小的屋子和外面的走廊揮了揮,「陸軍部檔案室,嗯?」
「你說戰爭已經結束得夠久了。其實沒有。你在夢裡仍然受著它的折磨。還有上千個矮子哈德威克渴望成為拐子哈德威克。還有其他無法正常呼吸的人。那些每晚都會尖叫著驚醒的人。那些失明,失聰,或是因為舊傷沒有得到正確護理而仍然受到折磨的人。而且,戰爭對德國人民來說也還沒有結束,因為我們仍然覺得有必要嚴厲懲罰他們,而事實上他們自己對這一罪行並沒有任何決定權。」
「每八個一個?」
「那都是假的,我敢打賭。」
「我明白。」
「對,我確實知道。事實上……」弗萊徹的臉因為困窘而微微發紅,「我聽說了這頂工程。我捐了些東西——當然了,很少——沒法跟那些——不管怎樣——覺得最好——可能不該說這些——該死的笨蛋。」
「我也是。我也愛你。」
那男人和女人都整了整衣服。他穿上一件黑跡斑斑的夾克,顯示出他的職業是一名運煤工。他重重地踩死一隻巨大的蟑螂(「對不起,先生!」),然後坐下。那女人把裙子上有污跡或是有補丁的地方全都塞了進去,只留下了件既單薄又破舊的東西緊緊繃在腿上。
「好。」
「我得有開銷,朋友,你不知道的開銷。」
「別忘了。」
「對,對。」
湯姆完全覺醒了。他坐在走廊的木頭台階上,聽著樹上傳來的蟲鳴。他無意中把手放到身後的一樣東西上:米奇的玩具火車,在黑暗中放出柔和的微光。他將上面的塵土拂去,在手掌上滾動著車輪。這個時候,小東西緊緊挨著他,像是要靠他們兩個建立起一個家庭。湯姆突然感到一陣想家。米奇,麗貝卡和他。那並不是一個非常了不起的家,但是,天啊,它是個家。
「見鬼……天啊……你離開這兒之後肯定開始信教了。」哈勒爾森揉著胸部,就好像湯姆傷著了他一樣,事實上絕對沒有。「以前從來不知道你還會這麼菩薩心腸。」
「哦,親愛的!」
艾倫坐在床尾。洛蒂坐在床上,背靠著一堆枕頭。她的白色晨衣半敞著。這是1930年3月12日。他們四個月前出生的第三個孩子波莉已經吃著吃著就睡著了,她的小嘴仍然含著母親的奶頭。洛蒂輕輕把小寶寶抱開,拉上晨衣。她微微笑著。
「一千一百六十八塊。」
「給霍林太太買的法國奢侈品?」
艾倫被帶進狹小的前廳,一個小孩正試圖趕在被傑夫森先生的靴子踢走之前迅速消滅最後一點早飯。屋子裡髒得一蹋糊塗。牆上曾經糊過牆紙,但大部分牆紙都已經因為濕氣而剝落,脫落處貼上了從雜誌里剪下來的圖畫:農家少女組合,威爾士王妃,約瑟芬·貝克,魯道夫·瓦倫蒂諾,格雷塔·嘉寶,克拉拉·鮑。有人甚至把一些普通的信紙剪成錯綜複雜的裝飾圖案,釘在髒兮兮的架子上。
「不……不。」
「死裡逃生?」
哈勒爾森的神情中有一絲絕望,一絲沮喪。並不是因為湯姆來要錢,而是因為他們沒能找到石油。幾乎是他們認識以來第一次,哈勒爾森達到了讓湯姆尊重的級別。
但他沒能再說下去。就像是一個萬桶噴油井一樣,他的情感全都爆發出來,將障礙物擊得粉碎。艾倫·蒙塔古,艾倫湯石油公司的常務董事,軍功十字勳章的獲得者,三個孩子的父親,坐在妻子的床邊哭得就像個嬰兒。
他們親吻著。
「他在戰場上受了很重的傷,先生。他看上去可不太順眼,但這孩子的心地很好。」
「我們可以只請人在晚上照顧孩子,如果你想的話。」
「見鬼的沒有錢給任何人。我沒有,朋友,你也絕對沒有。」
「哦,當然了……為什麼?什麼?你在說什麼?」
「你確定嗎?你可以再想一想。」
「那你的工作會是……」
麗貝卡沉默地聽著。湯姆浪費的是她的錢和她的生命,還有他自己的。她有權利發怒,但她只說了句,「那些錢,他有錢嗎?」
「那邊的小棚子,木材後面。」湯姆用手指了指方向。
「不管是哪樣,」他繼續說道,「我們每進入一個戰俘營,都會記下姓名、軍銜和編號。當然了,法國佬也這麼干。可你得明白,有些時候,當我們趕到的時候戰俘營已經瓦解得差不多了。如果已經輸了該死的戰爭,那就沒有太大的意義再讓戰俘營里關滿犯人,也沒有太大的意義再去管什麼檔案。」
「我們現在有多少?」
「可是如果我非常清楚他並沒有活著,為什麼——」他本想繼續抗議下去,可他從洛蒂的臉上看出這並沒有太大的意義。「湯姆還活著。」他覺得自己這麼說就像一個傻子。
「是的,」他說,「或者說不是。是和不是。」
「好的,先生。」
「聽著,我想了解點情況,而且我有理由相信你也許能夠提供幫助。」
弗萊徹的表情變得更加嚴肅,「戰俘。對。嗯,聽著,嚴格說來,你來對了地方,只是……」
「假的!」湯姆模仿著埃爾維克太太的尖聲大叫,「你怎麼敢這麼說,你這個不知感恩的小賤人!」
「把醫院建起來。」
「如果你不能做到,親愛的,那就算了。不管怎樣,我都不想再次引起戰爭。」
「對,他們把我拼湊了起來。」
「對,從銀行存款來說不是這樣。」
「哈德威克。愛德華·哈德威克。那些假腿還不錯,就是走起路來會發出咯吱聲。」艾倫咧嘴一笑。愛德華·哈德威克現在是艾倫湯公司的最新職員之一,「他們現在喊他拐子。」
「啊!」
「而且,當然了,你知道,克瑞里應該是『失蹤,假定死亡』。」
「對,沒錯,沒錯,」弗萊徹哼走困窘,突然改變了話題,「另外那個傢伙呢?你的朋友。克瑞里。皇家軍隊里穿著最邋遢的中尉。他……還是說他已經……」弗萊徹頓住,試著記起克瑞里是否死在那場大屠殺中。
夜風吹過,她又顫抖了一下。她感到一陣突然的寒意。他們在這兒很幸福。一切都很美好。把湯姆又送回他的沉迷當中,她是不是有點瘋狂?不管是對是錯,她都是在玩火。
「不,事實上……聽著,你覺得到底有沒有辦法能從哈勒爾森那個騙子那兒要點錢回來?」
艾倫不快地微笑了一下,「我想你也會。」
湯姆猛地仰起頭,一口嗆住。他有一種很複雜的感覺。一種感覺就是這是個好主意。湯姆用現金塞滿了哈勒爾森的口袋,只換來一堆沒用的紙。能收回一些錢是件不錯的事,如果能夠讓他一家人擁有自己的地方,那就更不錯了。可是,從另一方面來說,哈勒爾森愚蠢的枯井奇迹是湯姆殘存的幻想和希望。從理論上來說,如果哈勒爾森挖出石油,湯姆將會分得一大份。這是個愚蠢的白日夢,可湯姆仍然依附著它,因為失read•99csw•com敗的陰雲在他身邊壓得太重。
這是一輛漂亮的銀綠色勞斯萊斯「幽靈」,光澤耀眼,皮革鋥亮。把這車開進倫敦東區是件愚蠢到家的事。
事實是這樣的。最後一根稻草就是跟哈勒爾森在一起的頭一天晚上。鍋爐工需要錢。這很有可能不是付給新鍋爐工的定金,最有可能的是欠給上一個鍋爐工的債務。哈勒爾森原本可以當時當地就把錢付給他的。在他把錢付給湯姆和其他工人之後,他的錢包仍然鼓鼓囊囊。可哈勒爾森用不著那麼做。他可以輕易的玩弄湯姆,那天下午他出現的時候就很確信能夠從他身上弄走一百五十塊,而且其中的三十塊早就許諾給別人了。湯姆只是一種償還哈勒爾森那筆爛債的手段。
他上班的鑽井地區是個發展得很好的舊鎮,這大大幫助了他。妓|女,酒吧,妓院,這都是任何一個石油小鎮的重要部分,現在它們全都搬遷到了別處。留下來的姑娘們看上去既乾枯又倦怠。而且他上班的地方是德士古加,這是一家大公司。鑽塔林立在接近三千畝的大片土地上。不管湯姆去哪兒,他都站在德士古加的土地上。那些依靠從投資商身上敲點小錢混口飯吃的贊助商,他們沒有租契就沒法幹活。贊助商們出現在俄克拉荷馬。他們在加利福尼亞追逐幻影。他們在得克薩斯東部的松樹林和玉米地上挖著油井。他們沒有出現在墨西哥灣沿岸地區的大片油田。
軍事檔案室在四樓。屋子很小,只夠擺下一張窄窄的金屬桌子和一對窄窄的金屬椅子,桌椅上寫著「陸軍部」,就好像什麼人會想要偷走它們一樣。一名中校站在窗前抽煙,背對著門。
「是的,先生。他是個正直的人。挑了我和博比·斯廷森,因為他不想讓那些有老婆的人去送死。」
「我在德士古加公司找了個活兒,」他說,「星期一開始上班。我再也不會……我是說,我不會再給那些騙人的贊助商們幹活了。德士古加的那份活兒,我得從普通的鑽探工干起,但我比他們大多數工人都有經驗,我很快就會升職的。」
「沒錯,在東區為戰爭傷員設立的醫院。她剛買下房子和地基,現在正等著那些建築工人把地方弄好。這類設施非常有必要,你知道。」
「真是見鬼,」哈勒爾森啐了一口。「自從你不見了之後,整套該死的東西就毛病一個接一個。」湯姆帶有一絲興趣地注意到哈勒爾森的憤怒。也許他看錯了哈勒爾森。當然,他是個騙子。這是毫無疑問的。但也許他身上有一小部分也在意著能不能找到石油。湯姆喜歡這點。
哈勒爾森在小木屋後面高高的草叢裡到處亂踢。
「湯姆還活著。他還活著。湯姆還活著,他沒死。湯姆,我的兄弟,我的——」
「你當然想,那就去找。」
「別,別,沒關係。我們現在都穿著便裝。」
「然後,還有些人是停戰後我們從德國人那兒帶回來的。我們的名單本應該是非常完整的。我是說,我們需要知道誰還在,誰不在了。陸軍部里那幫該死的辦公人員也想知道,因為撫恤金和這一類的原因,更別提哪些傢伙死裡逃生了。」
麗貝卡上前坐到他身邊,溫柔地將帽子從他手上拿開,把它的殘骸放到旁邊的紅木桌上,然後拿起他的手。
「一點都沒有,」艾倫微笑著。他的右手舉起很隨意地敬了一個禮。「這是最美好的驚訝。」他幾乎是咬掉舌頭才忍住沒有脫口加上「長官」。「你還好吧,我想?你看上去……」
「幸運得不得了。」
「我會幫你做好預約,然後派車把你送過去。這樣方便嗎?」
「哦,先生,不用在意。我很樂意提供幫助,先生。」
哈勒爾森走進棚子,然後拿出一個銹跡斑斑的打撈工具,用來從油井裡撈出斷折鑽桿的那種。
他也是。
湯姆陷入沉思中。麗貝卡背上的水已經幹了,但她的頭髮仍然從額前搭了下來,在她從盆里站起來的時候形成平滑而完整的一片。湯姆拿過一塊煙草開始咀嚼,他試過只讓這個習慣出現在鑽塔附近,但沒能完全成功。泛著黑絲的紅色唾液開始斑斑點點地出現在地面上。
「你住在這兒?」
「嘿,我盡我所能了。」
「天啊,對!准將的意思,對吧?以為這場該死的戰爭是上帝為他安排的獲得晉陞的機會。他如願以償了。頭一天晉陞,第二天心臟病發作。腦袋一頭扎進整盤的牛肉。不過這都是我聽說的,管他呢,你說什麼?」
他目光銳利地看著她。這是相當久以來她第一次提及他晚上的夢。
那名軍官轉過身。艾倫注意到的第一件事就是他只有一隻胳膊,左手空蕩蕩的袖筒鬆鬆地別在上衣上。艾倫注意到的第二件事是他的臉:一張他很熟悉的臉,幾乎是他在法國前線見到的第一張臉。黑色的鬍子,咧向一邊的微笑,肩膀上的肌肉塊。
當然了,沒有人,尤其是湯姆,能夠在一朝一夕就洗心革面。
「早上好,是哈德威克太太嗎?」
「但從銀行存款來說不是這樣。」
洛蒂也還以一笑,然後又嚴肅起來,「有上千個像他這樣的人。整個倫敦。整個英國。他們的祖國忽視他們。這些可憐的傢伙沒有錢去尋求幫助。哦!我們不貧窮,我希望我們不要忽視他們。」
「而且……」
「謝謝你,湯姆會非常高興的。」
她微微一笑,「而且韋斯特菲爾德說的對,」她說,「你確實認為湯姆還活著。你從沒放棄過。」
他們租了埃爾維克太太農莊的一間小屋。如果他們發出喧鬧,那是不允許的。如果他們在花園裡玩水,那是不允許的。周日的時候他們早晚都得去一次教堂(雖然麗貝卡信奉的是猶太人的贖罪日),並坐在那兒熬過一頓既漫長又枯燥的英式烘烤晚餐。
「因為你,你和米奇。我不能忍受讓他長大以後以他的父親為恥。」
「韋斯特菲爾德怎麼說?」她說,因為波莉的原因而將聲音放輕放柔。
「我很高興你來了,」她說。
「問題是,我不確定克瑞里真的犧牲了。」
「從理論上說我們的錢比那要多。」
「你能?」
弗萊徹點點頭,把手移開,「對,我很幸運。」
「再幫我提取一個岩芯。我的想法是我們可以提取一個岩芯。我們現在是三千兩百英尺,已經很接近了。」
是時候搬走了,可問題是他們沒錢。
可是湯姆。
「蒂奇?該死,沒有,肯定沒有。不過他能弄到錢,那是他生存的本事。」
然後就是麗貝卡,令人驚奇的麗貝卡。
哈勒爾森塊頭比較大,但他沒什麼力氣,還挺著個大肚子。湯姆沒他那麼重,但他的肌肉就像鑽塔上的纜繩一樣結實。湯姆把手放到哈勒爾森的胸前推著他,他的動作並不粗暴,但力度足以把他推得頂到小棚子的角柱上。
「我七天後就得回去。你在六天內把錢給我弄來。在這期間,我會盡我所能。」
「你給了他多少?」
艾倫搖搖頭,「不,當然不。幾個月來,韋斯特菲爾德不停地這麼跟我說,可我還是忍不住覺得自己的想法沒錯。撇去別的都不說,如果湯姆還活著,他現在肯定已經來找我了。不管怎麼說,戰爭已經結束的夠久了。」
「我不太明白。」
門沒有關牢,艾倫還沒來得及敲門,門就被完全推開了。一個衣著破爛、五十歲左右的女人在台階上行了個曲膝禮,而她後面有個男人喊道,「滾出去,你個寄生蟲!走的時候帶上那個寄生矬子。我們這兒來了個該死的紳士。」那女人行完禮,那男人也喊完話。屋子裡陷入一種充滿期read•99csw•com待的沉默。
湯姆點點頭。
一陣槍彈——湯姆倒了下去——可能死了——然後就什麼都沒有了。這跟夢裡完全一樣。什麼問題都沒解決。艾倫發現在他回顧聽到的一切時,胃裡閃過一陣緊張。他撫摸著並不存在的鬍子來掩飾他的不安——又是戰時的動作。
「對不起,」艾倫說,「我應該抱歉我的突然到來。請不要為我麻煩。」
第五部分 這一年是1929年第66節 失蹤,假定死亡
「把錢給我弄來,蒂奇。」
又一股綠水潑向湯姆,「沒救了,絕對沒救了。」
「噝。」
「現在是凌晨三點,親愛的,我當然累。」
他重重走到後面。傑夫森太太試著再次調整一下她的裙子,但用這麼小的一片布料去擋住一對相當肥大的屁股很有難度。又一隻巨大的黑蟑螂蹣跚地爬過地面,他們倆都像被催眠了一樣地盯住它,然後一扇門砰地開了,傑夫森先生喘著氣走進來,從前的二等兵愛德華·「矮子」·哈德威克歪歪斜斜地躺在他胳膊上。
第五部分 這一年是1929年第65節 哈勒爾森達到了讓湯姆尊重的級別
「然後呢?」
「說什麼?」
「你要多少?」
他用手摸了摸臉上被一塊掉落的托板擦傷的地方。麗貝卡伸出手,碰了碰同樣的地方。她的手就像一群蝴蝶一樣柔軟。
艾倫勉強一笑,「事實上我正是為此而來。克瑞里被派出去突襲一些槍哨,設防嚴密的機槍哨位。」
「對,大概得三千塊。我也想離埃太太遠點,可我不想讓米奇在貧民窟長大。」
「我看上去就像個該死的殘廢,蒙塔古。你可能覺得應該往我的帽子里扔兩個便士或是從我這兒買一盒火柴。但至少我沒死,對吧?這是最主要的。你看上去不錯。四肢健在無損。」
他妻子生孩子的時候艾倫一次都沒在場。他從來沒問過,也從來沒有被告訴過這些滿是鮮血的細節。
「是,是,好,明白了。」
艾倫臉上的某種神情讓他停住了對國際關係的分析。弗萊徹聳了聳肩。失去胳膊的那邊肩膀是全然的僵硬。他的聳肩是不對稱的,一半輕鬆,一半被毀。整個英國現在都是那樣。
「嗯?真的嗎?我記得那些槍哨。說到德國鬼子的長處,他們很擅長用槍。」
「真的嗎?你從鑽探工做起?在德士古加?」
「再來。」
讓他驚訝的是,他並沒有怎麼想到湯姆。那些思緒會在晚上出現。和洛蒂呆在一起時,和韋斯特菲爾德醫生呆在一起時,他會封閉所有跟湯姆有關聯的渠道,直到頭腦和心臟都因此而疼痛。可現在他的腦中全都充滿了別的東西:怒火,讓他喘不上氣、失去全部判斷力的怒火。
艾倫沉默了片刻。
弗萊徹收緊下巴,試著讓他的聲音緩和地進入艾倫的耳朵。當他開口時,他的聲音奇怪地混合了粗暴和溫和,「不僅僅是飢餓,是快要餓死。我們有些人回來的時候只有七英石重,六英石重,肚子向外鼓起,裏面全是空氣和腸氣……被俘的人中每八個會死去一個,主要都是因為缺少食物。」
「而且你錯了,你知道嗎?」
「你有著全世界最漂亮的眉毛,」她用濕漉漉的手指描著他的眉毛,「最可愛的嘴巴。我真幸運。」
「你也沒睡,」她說。
兩人對望了一眼。
「你偷走的那些。」
「而且?」
「我愛你。」她說。
「他說我的潛意識不接受湯姆已經死了。他要我……考慮一下湯姆仍然活著的可能性。」
艾倫嘆口氣。小波莉滿足地嘆口氣,打了一個奶味兒十足的飽嗝,往下滑到媽媽的肚子上。一隻小手仍然平放在洛蒂的肋骨間,像是要防止自己再次滑動。艾倫伸出手,將洛蒂臉上的髮絲拂到一邊。
「他們不錯,他們不像美孚或是殼牌那麼自命不凡,是個不錯的公司。」
「謝謝你,你幫了很大的忙。」
「對不起,先生,對不起,先生。」兩人不停地說著。
「說湯姆還活著。」
「哦,不,先生。」
「好吧,嚴肅點,我們的垃圾堆目前條件還不成熟。木屋也快被白蟻啃光了。」
「我知道好的護理人員和不好的護理人員之間有什麼區別。我知道什麼管用。我會負責護理這一方面的事情。如果我不時想帶上圍裙去病房看看的話,我想我會這麼做的。」
洛蒂撫摸著寶寶的小腦袋。小波莉開始打起呼嚕,嘴角吹起乳白色的泡泡。
艾倫點點頭。
「這麼說井鑽得還不錯?」湯姆微笑著說。他在德士古加用的是一個像樣的鑽塔,他不會經歷鍋爐故障,油井下陷,鑽桿擰斷,鑽頭碎裂。在德士古加,他甚至都沒見過打撈工具。
「食品包裹。紅十字會不會去管死人,那不是他們的工作。對不起。」
「哦,先生!」
弗萊徹的臉色更加嚴峻,「我們那些可憐的孩子們,你,我,克瑞里,所有人,我們在索姆河被打得七零八落。1916年。8月。那表示克瑞里得熬過兩年。不止,不止兩年。不止兩年的時間內沒有足夠的食物。我覺得十分的抱歉。」
「這正是我在做的。」
「我想找一個叫做哈德威克的人,愛德華·哈德威克。陸軍部給了我這個地址。」
「就把它停在這兒好嗎,弗格森?」艾倫說,「如果你能阻止這些孩子們把車給拆了,那我會非常感激——而且會讓我印象深刻,我得說。」他遞給司機一袋銅幣,希望弗格森能夠用錢買通那群早已圍在車外的頑童們,「我會儘快回來。」
「該死,你應該早跟我說。我在這兒踢了半個多小時了。」
矬子不是個說故事的好手,但是,艾倫耐心地聽到了最後。他們三人爬到了離其中一挺機槍很近的地方。他們並沒有真正的機會能夠攻下它,除非第一波手榴彈能夠僥倖讓德國鬼子驚慌失措、到處逃竄。但什麼都還沒來得及發生,他們就被敵人發現了。一陣槍林彈雨從近得驚人的地方掃射過來。「斯廷森,長官,他就在我面前消失了,就像進了絞肉機。要說他身上中了一萬顆子彈我都不會驚訝。」矮子——當時的矮子——也中了槍,倒到了地上。他身受重傷地躺在那兒,聽天由命,這是一戰中典型的死亡方式:躺在英軍前線視覺和聽覺範圍內的彈坑裡慢慢流血而亡。「我覺得我死定了。試著想起隨軍牧師說過的那些死後永生的話,不過我真不覺得那有多大意義。我昏過去了,其它事什麼都不記得了,直到我發現自己躺在戰地醫院里,叫得驚天動地,長官,原諒我的法語,只是當時他們嗎啡短缺,長官,那些傢伙把我的腿齊齊切掉,快把我疼死了。」
「什麼?」
「不,下周去就可以。鑽塔出了點問題,我們得有一周不能鑽井,等著那些建築工人再把它修好。」
他站起身準備離去。他跟傑夫森夫婦握握手,兩人都目瞪口呆地立在當場。在他們眼裡,他此時已經不亞於復活的耶穌。
第五部分 這一年是1929年第64節 不想再次引起戰爭
「天啊!我一點都不知道!我……」
這是真的,但這不是理由。湯姆突然湧出要將陰影趨走的決心。最好趁著他的決心還很堅定的時候就採取行動,免得等待又讓決心暗淡下去。麗貝卡在水裡突然劇烈地顫抖了一下。她在水裡呆得太久,夜晚也開始變涼。她站起來,裸著美麗的身體,爬進一塊他們用來當浴巾的舊窗帘。
「那是在法國的時候,1916年8read.99csw.com月。那個晚上你無比英勇地前去突襲槍哨——」
「你還在做夢嗎?」
弗格森開著車,載著不同的孩子一遍又一遍地繞著街區轉著圈子,他用這種方法保證了車子不受邪惡之手的破壞。想要再坐一次的隊伍已經排得長不見尾。艾倫沉默地把車開回去。
「對,這件事讓我開始思索,它讓我開始懷念我當護士時的那段日子。」
艾倫在被子下面抓住洛蒂的兩隻腳幫她按摩著。在他知道的女人中——或者說,富有的女人中,他妻子是惟一一個親自照顧嬰兒的,她不厭其煩地用母乳餵養他們,甚至在晚上也是如此。即使到了現在,他們的第三個寶寶出生以後,艾倫都無法確定自己是敬佩洛蒂這麼做,還是寧可她不要這麼做。
麗貝卡一臉苦相。她的收入和湯姆的一樣多,就算加上她的收入,他們離獨立自主也還有一大截路。
艾倫搖搖頭,「我也這麼希望。」
矬子平板的口吻讓艾倫退縮了,但他繼續追問下去。韋斯特菲爾德說的對。他的夢一直在急切地告訴他湯姆沒有死。他的夢幾乎肯定是錯誤的,但是,在韋斯特菲爾德的鼓勵下,他意識到:如果他不挖掘出當時的真相,他的夜晚永遠也不會安寧。所以他回去查了一下當時的官方簡易派遣單。他找到了那兩個和湯姆一起執行任務的二等兵的名字。他還利用陸軍部的撫恤金記錄(驚訝地)發現其中一人居然還活著,只不過受的傷非常嚴重,於是他就利用同樣的記錄找到了哈德威克的地址。
「一點都沒有。你很善良。」
「我很希望自己更壞一點。說出來。」
她又和善地笑了。她總是很和善。
艾倫咽了口口水。洛蒂的用意他已經猜出了幾分,而且不確定自己會喜歡這個主意。「你不會是想要……我是說,你不會真的……」
「你不累嗎?」艾倫問。
「沒問題。」
「這我敢肯定,傑夫森太太,」艾倫溫和地說,「有很多的好小伙兒都受了重傷。我自己也在場。」
「我的天啊!你真的認為他可能還活著?」
艾倫又咽一次口水。「在哪個方面?」
「我的天啊,弗萊徹!」
矮子哈德威克沒有了雙腿,所以有了個新名字——矬子。他看上去很蓬亂。肩上和頭上因為沾著蜘蛛網和石灰漿而發白。他的臉像東區所有的孩子一樣髒兮兮的。他身上有著隱約的糞便味。有一兩秒鐘左右,艾倫就粗魯地張大嘴瞪著他,然後才意識到發生了什麼事。為了匆匆地給他們的貴客清理出樓下的空間,傑夫森夫婦把矬子從他平日的椅子上搬到他們惟一能想到的地方:廁所。
「他現在在嗎?」
「嘿,朋友!歡迎回來!你消失得太突然了。」
「嗯,可能還不夠多。我們那些莊園主和領導人不想對德國人揮起仇恨的鞭子,僅僅是因為我們應該和他們言歸於好。不能說我很同意。惟一比德國佬更壞的只有該死的法國人。不過,轉念想想,惟一比該死的法國人更壞的是……」
「嗯,如果你不介意的話,我會帶你去找一個傢伙,他在假肢方面可是一把好手。你怎麼說?」
湯姆也變得年輕了。他年輕時曾經很有魅力,甚至是很耀眼。他可以只用幾個詞就把一個女人逗笑。他自己的微笑也總能引發相應的微笑。但是,在經歷了戰爭、監獄和在美國的長期失敗后,他連取悅他人的慾望都沒有了。現在,這一切都回來了。這些天,他和麗貝卡歡笑著。如果說在這段日子里,除去米切爾童年時期無數的有趣細節之外,還有什麼能讓他們印象深刻,那就是歡笑。湯姆把頭髮又養長了,每天晚上回家之後他都會把頭埋進大水桶里洗去一天的油污和塵土。然後每天晚上都會這樣:她會把他摁到水下,他的反應就是沖她猛搖著頭,就像小東西甩干身上的水那樣。他們會潑水、玩耍、歡笑,他們的笑聲會一起持續到他們上床睡覺。他們經常做|愛,而且他們的做|愛非常美妙。
「失蹤,假定死亡。」艾倫輕聲說。
湯姆對他的收入一直含糊其辭,麗貝卡也從沒想過這些年來他浪費了多少錢。她很震驚,但既然她丈夫已經浪子回頭,那這些都不再重要了。
「打擾一下,我想找——」
「天啊,湯姆,天啊,」哈勒爾森用雙手推著湯姆的胳膊,湯姆在抵抗了片刻之後,放下他的鉗制。「以前你很相信這口井的,朋友,你是我能依賴的傢伙之一。」
「請你儘可能精確地描述一下當時的情形。我尤其想知道克瑞里先生是當場犧牲還是只受了重傷。」
湯姆知道哈勒爾森是個騙子,但他這種做法比騙子更糟糕。哈勒爾森根本沒有想找到石油的意思。說句實話他根本不在乎。他可以出售油井的「股份」,並以此為生。等到發現油井乾枯的時候,他會憑空消失,把爛攤子留給霍林太太,讓她去面對一大堆沒有償還的債務和沒有兌現的承諾。
在那間可怕的小屋裡,艾倫看到一張相片:年輕時候的矮子,穿著二等兵制服,一張蒼白而且顯得營養不良的長臉,幾乎可以肯定當時他還沒有成年。
洛蒂的聲音中充滿了擔憂,但艾倫搖了搖頭,「可奇怪的是,夢境已經改變了。以前我總在惡夢中驚醒。現在不了。並不是說我的感覺改變了,更像是它們已經完全消失了。我感覺自己就像在看一部新聞片,對它的基本真實性我其實一點都不相信。」
麗貝卡點點頭,靜靜地驚愕著。有三件事讓她驚愕。第一,湯姆搬到離她和米奇很近的地方,而不是試著說服他們搬回去。第二,他讓自己降級了。他是個非常能幹的領頭鑽工,拿普通鑽工的工資對他來說是個污辱——而湯姆從來都不是個接受污辱的人。第三,德士古加。不管湯姆怎麼說它,他們倆都知道這是一家大型石油公司。他會拿到工資,會有像樣的工作條件,除此之外不會再有別的什麼。沒有「租約」,沒有「出井原油的百分比」。沒有保證,沒有謊言,沒有無用的紙片——簡而言之,沒有幻想。
「看到我這醜陋的樣子肯定吃了該死的一驚吧?是不是以為你能避而不見?」
「所以說有些犯人就自己走了?」
「嗯,那得看您具體想要什麼樣的房子了,」湯姆用得克薩斯人那種拉長語調的說話方式說道,每個母音都拖了至少三個音節,「我們可以為您提供各種選擇,從木屋到竹棚到垃圾堆到雜物間到窖洞。我們目前惟一缺乏的是豬圈和監獄。」
湯姆嘆口氣。有件很困難的事他需要承認。「他把那口井賣了太多次,密西西比河這邊沿岸幾乎是人人都擁有一些股份。我只需要用法庭來威脅他,他就會用錢收買我。他只能這樣。」
「嗯,我們這兒有兩種名單。當時前線會送來報告——『克瑞里中尉,非常優秀,失蹤,假定死亡,』那一類的記錄。問題是,當時的報告非常的愚蠢,而且它們並沒有因為時間的流逝而變得不那麼愚蠢。就跟我們一樣。很多我們假定死亡的傢伙最後被證明是被俘了。很多我們以為被俘的傢伙最後被證明是犧牲了。浪費了該死的時間。」
「長官,是的,長官。」矬子將手舉到前額,做了個類似敬禮的動作。
「哇,親愛的——」湯姆又變成了得克薩斯人,「我是個百-萬-富-翁。我有你,不是嗎?」
「你能確切地說出當時發生的事嗎?」
「機槍,先生。總共是兩挺。」
「你也得照顧好自己,」他說。
「對……我想你應該知道戰俘營是什麼樣的地方吧?那可不是該死的度假營,這是肯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