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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部分 57-61節

第五部分 57-61節

「我是應該那麼做。我很擔心,也許……」
「對。」
「還有呢?」韋斯特菲爾德說,「你非常快樂,有個很棒的家庭,可你卻來看心理醫生。」
「貝卡!」
「應該謝天謝地。如果一個人的意識已經被戰爭摧毀,那我或其他任何人都沒有辦法。一點辦法都沒有。有些時候我認為死去的那些人更加幸運。」
談話到這兒就應該結束了。湯姆拿到了這一周的工錢。蒂奇·哈勒爾森再去付錢給其他人。但哈勒爾森並不急著走向那些等著工資的工人們。「當然了,如果你想超過這些休斯頓的投資者,我可以讓你在他們之前加入,給你特殊的比例。」
「算了吧。」
「你打算賣多少股份出去,蒂奇?」湯姆說,「你已經賣了不止百分之一百了,而且有很多都是賣給我的。」
「好的,」湯姆空洞地回答。
「你擔心她不想見你,這一點都不奇怪。」
「客戶?」
十年被浪費的光陰。
「不,不用。」
他離開了大公司,寧可給那些小人物幹活。他拿的錢更少,浪費的卻更多。每次失敗都引發下一次嘗試。每次嘗試都直接導向下一次失敗。
艾倫趴在地上,臉貼著地面。地上一片泥濘,他可以感覺到嘴巴上沾著濕泥,還能感覺到它正滲進鼻子。頭頂上的夜空正痛苦地尖叫。炮火將空氣都轟成了固體,槍彈掃射著周圍的地平線。
湯姆沒有欺騙自己。有很多種方法可以取得成功。你可以賺錢。你可以創建事業。如果事業一敗塗地的話,你總可以找到愛情,組成一個家庭,滿足地過下去。
沉默。
然後他們就暫停了一下。一名保姆進來接小湯米,她不以為然地看了一眼客人。一家人一起這麼吃早飯就夠奇怪的了,但居然在有孩子在場的時候在早餐桌上招待不速之客那簡直是太不體面了……
「見鬼,真是該死!」
「對不起,親愛的,我是不是在大叫?」
沉默。
「嗯?」
艾倫深吸一口氣,開始講述。他講到這些夢是什麼時候開始的。霍亂,然後是瘧疾。充滿幻覺的夜晚。每日的譫妄。夢境就從那時開始,然後一直到現在,開始是偶然幾次,現在是每夜都有。整個晚上,每個晚上。在他述說的時候,這種經歷的強烈程度多多少少通過他的話語自我流露出來。他身體前傾,手指緊緊抓著椅子的扶手。
「多少錢?」
「確實需要,小姑娘,」那人說道,「如果這裡是艾倫·蒙塔古和他妻子的家的話。」
「不太信得過。」
第五部分 這一年是1929年第58節 一直這樣持續下去嗎
富有和貧窮,高貴與低賤,
「拜託,老兄!這算什麼?你擔心那鍋爐工想分走我們的一部分利潤?」
「我會去的,只要我覺得會有任何真正的——」
艾倫和喬治看了看彼此,洛蒂注意到了他們的對視。
「別再廢話。」
「老天啊,喬治,我們還以為你至少要再過兩個星期才能回來呢。」
投機風行一時,
「確實……請繼續,你正在跟我講述你的夢境。」
這是一個沙質土壤的小鄉村,起伏的小山上點綴著香楓和松樹,山谷中的田地里種植著矮小的玉米以及曬軟的甘薯。這是一片很難取得成功的土地。在熾熱的夏日里,甚至連雞群都眺目望著地平線,渴望生命能有一些變化。
第五部分 這一年是1929年第60節 十年被浪費的光陰
「不壞,」湯姆說,「這周兩百五十英尺,考慮到周二的下陷,這個進度相當不錯了。」
「我這兒有個醫生的名字,」她說,「他在維也納跟弗洛伊德博士一起學習過,但他一點都不盛氣凌人。我的一個朋友見過他,說他非常有幫助,非常善解人意。」
「對,嗯,有時我自己也會這麼想……我會檢查你,或者這麼說,我會請你檢查你自己,你的心。我們所做的一切就是談話。你會想,談話能帶來什麼改變呢,這我無法明確地回答你。我只能告訴你,對我的一些病人來說,我們的小小談話帶來了徹底的改變。我希望你也能如此。」
他坐直身。
十年被浪費的光陰。
「應該……」
他醒了過來。
「我問的不是這個問題。我問他死了沒有。你有沒有看到他死。」
湯姆一邊痛恨著自己,一邊從兜里拿著皺巴巴油膩膩的美元。他把它們分成兩堆,把大的那堆遞給哈勒爾森。
小東西叫了一聲跳上車,湯姆也跟了進去。他從來沒買過車。從來沒有接近過這個檔次。這輛福特車的懸挂是給有著鐵屁股的巨人設計的。湯姆被顛得腦袋都快撞上擋風玻璃了。再來百分之零點五是件不錯的事。從理論上講(他知道這口井至少已經被賣了百分之兩百了),湯姆現在已經擁有了百分之十的股份。如果那兒有石油,他將擁有百分之十。他的運氣這麼久以來一直這麼糟糕,也該轉運了。汽車陷進一個極為惡劣的坑窪。引擎熄火了。哈勒爾森向外看著路面。他沒有試著重新啟動引擎。湯姆意識到他是故意讓引擎熄火的。
「親愛的,請別這麼傻。」
「哦,是的。記住,你的潛意識是一種自然而幼稚的動物。一個被槍彈掃射的人一定會死,這種邏輯對它來說沒有太大的意義。你的潛意識是在試著告訴你它不接受湯姆的死。現在不接受。可能自從湯姆失蹤那天晚上以來沒有一刻接受過。所以你才會做夢。」
傍晚的陽光掠過松樹的樹冠。鑽塔那邊的空地上,一隻鼻子似豬的臭鼬慢慢跑著穿過樹叢,傲慢而又長時間地看了正在勞作的工人們一眼,然後向前跑去,確信不管這些人類在幹什麼,都不會觸及到它身為臭鼬的快樂。
但湯姆發現自己幾乎不可能安定下來。就在他離百萬富翁只差一步之遙之後,他只能去做低級鑽探工。他住在只有一張床的房間里,房租是由他做過妓|女的情人付的,而他舊時的兄弟則是世界上最年輕最有活力的石油公司的常務董事。他曾經鑽過井的那片土地——赫爾希老大媽的那二十七畝地——已經讓法里斯兄弟變成了數-數-數-百萬富翁。湯姆無盡地責怪自己的霉運。他對整個世界都憤怒不堪、滿心想要報復。他厭惡麗貝卡的滿足。他厭惡她。
韋斯特菲爾德猛搖著頭打斷他,「不,不,不,別說『只是』,別說『只是』。我們相信——確切地說,弗洛伊德博士和他的追隨者們相信——夢境可以反應出我們潛意識中的自我。自我比我們更強大,更自然,沒有那麼開化,但是更加激|情。我是一個研究夢境的醫生。請告訴我你的夢,但不要把它們描述成『只是』夢。」
「好,好吧。」
「好吧。」
「我也會想你的。」
艾倫正準備說不是,這時他突然感到一陣與他試著描述的感覺相類似的情緒,只是更強烈一些。它確實像是悲傷。「對,可能是。我以前真的從來沒有這樣想過。」
「沒有。很奇怪,他一個晚上差不多要死上百回,但我從來沒親眼看到他死……沒有,不是的,他從來沒死。在我的夢裡,他總是垂死,而不是死掉。我不知道為什麼,這沒有道理。」艾倫坐回去。
還有另外一件東西。窗台上擺著一張相片。那是read.99csw.com湯姆的相片,但不是他一個人。相片上還有另外兩個人:在陽光下眯著眼睛的麗貝卡·盧易和她胳膊上大概六個月大的小寶寶。湯姆一隻胳膊摟著麗貝卡。她偏過頭,衝著鏡頭外的什麼東西笑著。這張快照的效果並不是很好,而且得克薩斯的紅色沙塵已經穿過窗戶覆蓋了相框和相片。但是,如果你靠近看,仍然能夠看到湯姆和麗貝卡的手。他們的手上帶著戒指,結婚戒指。但這張相片訴說的是過去。現在,它擺在小屋裡只流露出悲哀的感覺。悲哀和孤獨。
「搭你一段?」
「真對不起。也許我應該睡在我的更衣室里。處於你這種狀態的女人最不需要的就是——」
得克薩斯東部。
「醫生?」他說,「我是……我是說,你……聽著,我一直認為飽受彈震症之苦的人是最糟糕的情況。我手下的一些最優秀的士兵也都等了這種病,我自己也曾經有過非常嚴重的神經疲憊。但是如果你認為——」
在他前方,湯姆的身形在鐵絲網那邊站起來。他在開槍。單槍匹馬地進攻德軍前沿。他瘋了。戰爭使他瘋狂。就在艾倫看著的時候,他的身形倒下了。不是突然倒下,而是慢慢地、緩緩地倒下。看上去他就像是正在陷進什麼東西。艾倫站起來跑向他。
「對……不……不完全是。我想見見她。」
波斯灣海岸上還建起了一家精鍊廠。倫敦市內對這一想法紛紛表示反對。雖然英國波斯石油公司也是這麼做的,但很多人認為將新公司最複雜最重要的工業設施建在波斯最荒涼的鄉下簡直是瘋子所為。
她莞爾一笑,「不是那種。我以前幫我父親記過帳。我父親和他的一些朋友。我學習了一下美國的記帳方式,然後就登廣告尋找客戶。」她聳聳肩,就好像這是一種非常普通的才能。「我很驚訝地發現附近有這麼多農場和其他行業的帳目全都是一團糟。能幫助他們是件很快樂的事。」
艾倫和喬治談著話。洛蒂坐在那兒做著刺繡,精神恍惚地縫著針腳,分出一半注意力聽著她最喜愛的兩個男人的對話,另一半注意力聽著肚子里成長的小生命。早餐剩餘的東西已經被清理乾淨。茶讓位給了咖啡。被女僕拿走的銀質調味瓶又被拿了回來,這樣雷諾茲就可以把鹽瓶、胡椒粉瓶和芥末瓶全都擺到桌上,用來解釋精鍊廠里冷卻塔的某些新的複雜構成。
「不用,小姑娘,不用,沒關係,餐廳在樓下,我猜?我不認為蒙塔古先生或是夫人會介意我這樣的老無賴和不速之客。」
米切爾是個結實的小傢伙,有著強有力的肺活量和父母的黑頭髮。湯姆非常喜歡「巨人米奇」,但他對兒子的感情無法彌補他和兒子母親之間的緊張關係。湯姆總是覺得勉強的結合跟真正的結合還是有區別,所以他跟女人的鬼混越來越頻繁。同時,他的工作從糟糕變成更糟。在整個加利福尼亞的這一行業,湯姆都以「二七十畝」或者就是簡單的「二十七」這個綽號而出名。每次他聽到這個名字,他都會跟說出這個字眼的人打架。他用拳頭,用酒瓶,有一次甚至用了鐵棒。在十二個月的時間內,他被加利福尼亞標準石油公司解僱兩次,聯合石油公司解僱兩次,殼牌公司和海灣公司各解僱一次。
「所以我們必須讓這個動物成長起來,接受現實。」
「我真的很抱歉,湯姆。在開口之前我應該好好想想的。」
「沒有?你聽上去並不確定。」
埃爾維克太太像小鳥一樣點著頭,稍微環顧了一下屋內,好像是在檢查湯姆有沒有弄髒地毯或是偷走瓷器。「請在這兒等著。」
**
「天啊,朋友,你別那麼跳出來,我差點撞上你了。」
他把太多的錢花在白痴般的石油投機上。他在外面喝酒。他偶而(只是偶而)會跟麗貝卡之外的女人上床。
這個詞在這種環境下聽起來很奇怪。湯姆惟一知道的麗貝卡的客戶並不是埃爾維克太太所歡迎的那種。而且,麗貝卡那身讓她看起來像是清教徒的打扮也不是能夠吸引嫖客的那種。
「可是,那只是一些夢。只要我一醒過來,就覺得——」
沉默。
生活很美好;極為幸福,事實上。它會——它能——一直這樣持續下去嗎?
「我想是的。」
「這不是置之不理,親愛的,」他說,「而是根本沒有辦法,就是這樣。」
艾倫利用腳尖和肘部向前匍匐著。他的右手握著一支手槍,他小心翼翼地不讓槍沾上泥濘。他的左手摸過一些東西,這些東西有著跟其它東西都不一樣的濕潤感。艾倫知道這是什麼樣的東西:腦袋,胳膊,人體。他不想去看,但一陣德國槍彈掃過他的頭頂,他瞥見一些殘破的肢體碎片,然後就快速掉開目光,看向前方。
所以一切都結束了——或者說應該都結束了。但是1923年春天的一個晚上,他們在法院台階上見面大概一年之後,麗貝卡向他宣布了一個消息。她懷孕了。湯姆很震驚,但他很有責任心,他請求她立刻嫁給他,而且他做的非常優雅,甚至是非常殷勤。他們快速而又安靜地結了婚,他們的寶寶——米切爾——六個月後出生了。
兩次,湯姆都在憤怒的坐立不安和從他那破碎的家庭中挽救出一些有價值的東西的希望之間猶豫不定。尤其是第二次,在那漫長的八個月時間里,他到處亂跑,找到工作,又丟掉工作,把資金投進最無聊甚至是欺騙性的石油計劃。他開始過量酗酒,在走私酒吧里跟人打架,而他打架的對象都是拳頭巨大的得克薩斯牛仔,他們的每一拳都不可小視。但這兩次,湯姆最終都對他的自我毀滅感到厭惡。兩次他都爬到麗貝卡那兒求她回來,保證改過自新,並懇求她再多點耐心。兩次她都回心轉意了。
「從現在開始,朋友。有了首付我才能落實到紙上。而且我跟那個鍋爐工保證說周一會預付給他三十塊。」
「你既有一點緊張又在想你是不是上當了?」
「有,就是有,至少從叫喊的頻率來看。」
那是麗貝卡。她在懷俄明還清了債務,來到了西邊的洛杉磯。還清了債務之後,她一切都重新開始,在好萊塢一些工作室當打字員。她在報紙上看到了湯姆的事情——那個名為「惟一在錫格納爾山輸得精光的人」的大標題。她立刻出發前來找他。
「不?」
「對。」
艾倫撲上去第一個擁抱他,洛蒂的動作比他慢,但她的擁抱時間要長得多,因此她取得了最後的勝利。她相對的慢速在她站起來時得到了解釋:高高隆起的腹部使她擁有價值五個月的謹慎理由。
湯姆以前就經歷過緊張的感覺。當他第一次踏上通往前線的泥濘的遮泥板時。當他第一次冒著敵軍的炮火爬進無人地帶時。當他和死去已久的朋友米奇·諾加德策劃逃跑時。當他踏足埃利斯島想要入境美國時。
蓋伊幸福嗎?
「你從沒問過,」她回答說,語氣中帶著幾分嚴厲,「你覺得因為你想隱瞞你的過去,所以你也不能詢問我的過去。我不想跟你說一些你不想聽的事情。」
他們利用第一部分資金在離埃默里二號一英里左右的地方鑽探進一步的油井。他們挖的每一口井(這次他們使用的是最先進的美國鑽探設備,速度與最初九_九_藏_書的先驅者相比簡直不可同日而語)都挖出了石油。他們甚至都沒有繪製出油田的整個範圍,但他們知道它肯定不少於九英里長,不少於兩英里寬。他們在山裡建起巨大的儲蓄池用來存放他們最初抽出來的石油。同時,從英國和印度軍隊雇來的兩打道路工程師也開始勘測下山的管道線路。他們用鋼桿和布旗標出線路。然後,等第一批管道從格拉斯哥運來之後,他們購買了一千一百頭騾子,並雇了足夠多的人手。那些人手和騾子拖、拽、拉、罵地將這些九英寸的管子運送到位。穆罕默德·埃默里,帶著一支蓋什凱隊伍,慷慨地提出由他保護這條新的線路不受強盜侵擾——也就是說,不受他自己侵擾。艾倫和雷諾茲詼諧而耐心地跟他談判,最終同意付錢讓兩打帶著步槍的部落男子看守管道,(更重要的是)並給予穆罕默德·埃默里艾倫湯石油公司百分之三的所有權,並永遠為整個蓋什凱部落所擁有。
「嗯?」艾倫附和道,「你要檢查我嗎?」
「真見鬼。霍林太太對她印象好的不得了。聽著,別拖延了。明天見,六點鐘左右。」
這個不平靜的家庭搬到了得克薩斯,希望湯姆能夠遠離他的名聲,然後安定下來。綽號不再有人叫起,但湯姆仍然發現安定的生活是不可能的。他走到哪兒都能聽到艾倫越來越成功的消息,這讓他痛苦不堪。當艾倫在英國過著優越生活的時候,要他過一種充滿簡單得失的簡單生活,這是不可能的。甚至連艾倫給公司取的名字——艾倫湯;艾倫和湯姆——在湯姆看來都像是刻意的污辱。他著迷般地關注艾倫湯公司的發展消息,而他所聽到的一切又將他進一步推向憤怒和自我厭惡。
然後是:「也許你說的對,湯姆。也許你最好還是走吧。」
「哦,別這麼蠢了,你們兩個。」她說,「你們當然是急著要談公事,你們當然應該趕快,免得你們兩個就像大氣球一樣炸掉。在你們想要退場討論油井、管道、強盜和爆炸之前,你們應當非常清楚我會跟著你們,一個詞都不放過。」
「不是彈震症,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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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抬腳就要進去,女僕慌忙攔住他。
「有什麼能讓你振奮起來?嘿,明天你過來跟我和霍林太太一起吃點雞肉,怎麼樣?她老說好久沒見過你了。」
「你不需要聽聽我的心什麼的嗎?」
「噢,見鬼的,朋友,我剛剛意識到我可能說得太快了。我剛跟埃德·曼寧格保證過,再也不把股份免費送人。當然了,我不會在意這種事,可他讓我寫了書面保證。恐怕我剛剛給你的那百分之零點五從法律上來說是無效的。」
但他從來沒經歷過這種感覺。他緊張到了極點。嘴裏發乾。兩手冒汗。他剛把手在法蘭絨褲子上擦乾,它們馬上又會變得汗漬漬。這是個周日的下午,按照得克薩斯南部的標準來說是個涼爽的下午,湯姆穿了件黑西裝,還體面地戴著黑帽子,打著黑領帶。
「現在正是投資的時候。我們現在離忍冬層不超過一千英尺遠,忍冬層有的是石油,我想。」
「啊!卡洛威先生!」
湯姆敲敲門。
他遞出錢,湯姆接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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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倫沉思著。這是個奇怪的問題,但可能夢境醫生的職業義務就是表現得很奇怪。隨著他的沉思,答案慢慢浮進腦海,水晶般透明,就像是下降的照明彈突然放出的光亮。
「幹得還好吧?」那人慢吞吞地問。
「我想你是過來說服麗貝卡跟你一起回家的,」她用一種惡意的方式說出「家」這個詞,這種方式暗示著湯姆稱作「家」的地方是大多數體面人會稱作糞坑的地方。
「沒錯,再過一千英尺我們就會挖到忍冬層,那兒全是鹽水和破滅的希望。」
這家年輕的公司迅速發展成為一家大公司。當然,他們仍然有著自己的樂趣。爆炸、洪水、瘟疫、暴亂和火災都是遊戲的重要部分。但現在石油不停地流出。第一年他們運走了二十萬桶,第二年四十萬桶,而今年,在他們運營的第五個年頭,則有望達到兩百萬桶。他們已經開始尋找進一步的石油來源。伊拉克是他們的最佳選擇。中東的其它國家也都是目標。
「需要,但不是用聽診器來聽。」艾倫看上去很是困惑,韋斯特菲爾德加快步伐結束神秘,「這是你第一次看心理醫生,我猜?」
湯姆又啐了一口,然後走開。他從鑽井旁斑駁的草地上拿起夾克,抖了抖上面的灰塵、昆蟲和松針,然後把它穿上。他吹了聲口哨,一隻髒兮兮的小白狗興高采烈地搖著尾巴從她睡覺的地方竄過來迎接她的主人。湯姆俯下身讓她舔著,臉上綻出大大的微笑表示歡迎。這種微笑讓他顯得年輕了一點。他看上去更像那個下船走上埃利斯島的人,而不像那個在錫格納爾山遭遇慘敗的人。
「就說兩百塊——該死,不,算了,算了,一百五十塊。每周三十塊,五周付清。你得在我們挖出石油之前把錢全部付清。」
「如果不出現下陷的話會更好。」
「天啊!他說要兩百,但肯定拿不到這些。我們什麼都還沒談妥。嘿——好好休息一晚上,明天見,好嗎?」
村莊的名字叫歐弗頓,毫無可言之處。它是密蘇里-太平洋鐵路幹線上的一個小鎮,鎮上甚至連條像樣的道路都沒有。在村子邊上——更確切地說應該是村子外面——有一間坐落在樹蔭下的小屋。這是一間木製的小破屋,看上去只有兩間屋。
貨車現在離他們已經很近,聽上去就像是雷鳴般的轟隆聲。
嗓音震耳欲聾。
「哈,我飛回來的,你們能相信嗎?不再是紅海上的汽船或是那些該死的土耳其火車。直接回來:阿巴丹——巴格達——太巴列——雅典——熱那亞——阿姆斯特丹——倫敦。昨天晚上回來的,在該死的暴風雨中——原諒我,親愛的,原諒我——不過這還不算到家,直到我砰砰敲上你家的大門才算。」
「又做夢了。」
這是周六的下午,一般大家都會早早收工。他們又從井裡提出一節鑽桿,旋開螺絲,把它堆到一邊,然後抬起頭來。剛好就在這時進入他們眼帘的是一輛舊福特車,這是一輛老爺車,它兩側的黑色車身全都被覆蓋在這一地區的磚紅色灰塵之下。一個男子下了車,向湯姆走過來。
蓋伊怎麼樣了呢,這個惠特科姆莊園的大兒子和繼承人?
「不,你已經來了,」麗貝卡坐下,但離他很遠,一點都沒有要跟他進行身體接觸的意思,「很抱歉讓你等了這麼久。我有個客戶。」
門外那人看了片刻,然後砰地一聲撞開門。
但最好的是,值得你注意的是
車子把湯姆丟在髒兮兮的院子里,喇叭嘟嘟地響了一聲表示「再見」,然後正準備掉頭開進夜色。然後,一種突然的衝動讓湯姆跳到車前,迫使哈勒爾森停下車。
「我說真的,你需要整晚的——」
「突然的興奮?無端的憤怒?這一類的經歷?」
「沒有。」
麗貝卡帶著米切爾搬走了兩次。第一次她只走了五個星期,第二次走了八個月。兩次她都搬到一個農場主的寡婦那兒去住,湯姆在墨西哥灣沿岸地區的油田上工作的時候這個寡婦對麗貝卡很好。她住在那兒,幫幫老太太的忙,照顧著一天天長大的孩子。
湯姆九-九-藏-書在那兒。就在他前方一百碼處。
沉默又持續了片刻。
「有沒有你無法解釋的緊張或是焦慮?」
說到蓋伊回到國內后的生活,他的生活方式經常使他那更為正統的弟弟感到驚訝。派對、舞會以及揮霍無度。就在去年,蓋伊讓全家人大吃一驚地宣布他跟一個名叫多蘿西·卡特的美國女子訂婚了,並在三個月後快速地跟她結了婚。沒有人想這麼說,但他的新婚妻子看上去非常無趣,而且不像蓋伊經常迷上的那種女孩。
汽車又嘟了一聲,然後消失在夜色中。在湯姆身後,小屋裡空空蕩蕩,而裏面本該有一個很好的妻子和一個健康的睡著了的孩子。湯姆沒有理由走進去。他沒有理由去做任何事。
「為什麼男人在某些方面這麼勇敢,在另一些方面卻又這麼懦弱呢?如果沒有用,別再去了就是。」
「沒關係,我已經有安排了。」
「我挖出了石油」這一刻。
第五部分 這一年是1929年第57節 這一年是1929年
切西區一幢白色的大房子外面,一個穿著黑色新西裝的男子猶豫著。他把門上的門牌號和手上拿著的一張紙對了對,然後走到門前重重地敲著門。這是上午八點十五分。
艾倫看著她。因為懷孕她的皮膚變得光滑紅潤,而她眼中那霧朦朦的神情顯示她的一部分注意力總是分散在他處。他將一根紅褐色的短髮從她臉上拂到一邊,挑起眉毛。
「你可以試著買些燃料。我們一直用著新木,這該死的東西只會冒煙,卻不著火。」
他睡著了。
「不過明天的晚飯我說的是真的。雞肉。總吃豬肉和玉米粥會膩的。」
湯姆以前就聽過這番話。贊助者,空談者,銷售商。謊言,許諾,空想。他感覺到一種熟悉的混合情緒。他已經厭惡了上百塊的描繪和幾毛錢的現實之間的差距。過去這幾年他在十多家獨立的野貓油井干過,所有的油井都是這樣的,磨損的設備,雇來干這種重活的當地農民,項目總是瀕臨經濟崩潰的邊緣。這一行的常識就是:你得鑽四十五口野貓油井才會有一口出油井,而且這是整個這一行所面臨的風險。那些獨立挖井人所面臨的風險更大,因為他們沒錢購買最佳的鑽井場所,還因為他們經常在挖到足夠深之前就沒錢了。在得克薩斯東部的這個地方,一點都沒有石油的跡象。一點都沒有。有人挖過幾個野貓油井,但什麼都沒找到。那些石油大公司的傢伙們見到這樣的油井后,他們拍拍屁股,並許諾說井裡要是能出油的話,出多少桶他們喝多少桶。
「這沒什麼大不了,就是剛才。就是我下來給你和那幫工人發工資之前。」
緊張局面出現了。
「是的。」
哈勒爾森又走向湯姆,把他的錢夾塞進里兜。
管家病了,副管家又很忙,所以前來開門的是一個女僕。供下人進出的門得繞到後面,在早餐時間這麼粗魯地大聲敲門的人不管是誰都應該得到一番嚴厲的斥責。女僕已經張開嘴準備提出責備,可她發現站在台階上的是一位紳士。他的臉呈現栗色,而他的鬍子則能讓銀行職員看上去像個海盜——但不管怎樣,他的著裝說明了他的社會級別,而女僕的嚴厲責備也不過是:「早上好,先生,有什麼需要我幫忙的嗎?」
「在這些夢裡,湯姆死了嗎?」
它看上去聞上去都像是一段被浪費的生命。
而蓋伊呢?
「好的。」
艾倫摸了一下頭髮,然後用手撫摸著嘴巴的上面,就像從前他留著鬍子時那樣。他有多年沒有這樣做過了。這是個過去的動作,戰爭時期的動作。韋斯特菲爾德讓他大吃一驚,但他很高興。他不太說得出為什麼,但一種孩子氣的興奮開始湧上心頭。
在逐漸攏來的黑暗之中,一隻灰色的大鳥重重地撲棱著翅膀飛過他們面前的道路。在遠處,他們可以聽到一輛有著上千隻車輪的運貨火車正穿過夜晚卡嗒卡嗒地向他們駛來。
天空都被撕裂了。
「所以沒有保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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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喬治!」艾倫和洛蒂同時驚喜地喊道。
湯姆的帽子真是不該帶進門。它在接下來半分鐘內所遭受的蹂躪簡直無法形容。湯姆在指間紐絞著它。它到達這間屋子的時候是一個嶄新的帽子。它離開的時候將變成一個貶值的廢品。
「我該脫掉夾克嗎?」
**
「那是因為你從來沒見過優秀的鑽探工,不知道他們應該是什麼樣子。當然了,那是在我之前。」
沉默。
「對,」艾倫笑了笑,開始放鬆。
嗯,也許吧。艾倫跟他不太親近,蓋伊也不太跟父母傾訴心事。不管怎樣,蓋伊似乎已經定了下來,這至少是一件好事。
「沒有。」
「你想下半輩子都靠工資吃飯,那是你的事。我說過,我有的是投資者。」
「還有……」艾倫嘆氣,「那些只是夢,但是——」
洛蒂點點頭。艾倫親了她一下,看著她躺下去,然後輕輕走向隔壁更衣室的那張單人床。他爬上床,關掉燈,閉上眼睛。
「親愛的,你是個笨蛋。」
「聽我說完,親愛的。這次,我保證……見鬼,貝卡,我想你不會信得過我的保證。」
「可能沒有,但我們沒有試過。」
「埃爾維克太太,下午好。」湯姆站起身,不自在的就像一個站在老闆妻子面前的低級搬牛工。
艾倫猶豫了不到一秒鐘的時間,然後說,「一點都沒有。」
「它們沒有——」
「我知道。」
「好吧,你說的對,我會去見他,但我也要搬到更衣室去睡。我不想打擾你。」
「對,行,你想去給洛克菲勒公司干,那你就去給洛克菲勒公司干。雖然他們什麼都不會給你。」
她出去了。
「哈!」
艾倫又說了一些他的夢。它們以前僅僅是關於戰爭,現在卻變成了湯姆。整個晚上,每個晚上。韋斯特菲爾德詢問著艾倫跟湯姆的關係,在艾倫解釋的時候他的濃眉越挑越高。
「你有個屁,你怎麼可能有——一個受過教育的人呆在這種狗屎地方?還是沒找到你那個老婆,我猜?」
「對不起,先生,先生一家人正在吃早飯。也許你願意在圖書室里等一會兒?還有,我應該跟誰說……」
她是以朋友的身份前來的,但當湯姆花了他那兩塊五毛五分錢中的一大部分給她買了中飯之後,他們開始發展成為戀人。幾個月過去了。他們住在了一起。他們睡在了一起。他們幾乎是幸福的。
「遠非這樣。潛意識不會成長,但它會跟你對話,只要你容許。在夢裡跟你對話,它總是這樣的。」
然後是:「多少錢?」這是湯姆問的。
短暫而艱難的沉默。
「如果你喜歡的話。」
「對不起。」
對黃金的熱愛將會持續升溫,
「你確定?」
「告訴我,什麼時候?」
門微開著,那人可以透過門縫看到室內。裏面有一個男子,他妻子,還有兩個孩子,一個男孩和一個女孩,分別是五歲和六歲左右。那男子正熱烈地跟小男孩討論著煮蛋的各種好處,以及這個東西是吃下去好還是用果醬勺把它攤得到處都是好。
這一年的石油記錄是「快樂的日子又來了」,而且這個旋律好像抓住了這個時代的精神。人們從來沒有這麼自由過。經濟從來沒有這麼繁榮過。證券交易所行情一直看漲。生活非常九九藏書美好。
「我在戰爭期間見過一些神經科專家,但不像這樣。」
「可能吧,但我不僅僅是在你醒著的時候愛你。我已經受夠了你對這個問題的置之不理。」
他不明白他永遠也不會成功嗎?艾倫想衝上前把他拉回來,可他知道只要站起來就必死無疑。他蹬著兩條腿想趕快往前爬,可他發現自己正惡夢般地陷在一片泥濘之中。他在喊著什麼,或者說他覺得自己在喊著什麼,但他嘴裏的泥濘堵住了那些話,或者說可能是炮火聲已經將他震聾。
夜晚。
「嘿,你用不著,我不是要請你吃雞肉晚餐嗎?」
韋斯特菲爾德在哈利街的醫務所裝修得就像一位上流人士的客廳。他讓艾倫選擇躺在躺椅上或是坐在扶手椅上。艾倫毫不猶豫地坐在了椅子上。從百葉窗外傳來哈利街道上的車流聲。
我們獲悉戰爭,談論和平,
這家逐步發展的公司沒有忽視它的其它責任。它在管道的兩頭建起學校和醫院。第一年,設在設拉子那頭的醫院治愈了將近六千個沙眼病人,進行了兩百次移除白內瘴的手術,切除了三千五百個扁桃體,並開始一項漫長的工程:徹底消滅痢疾和霍亂這種水傳播病。學校也蓬勃發展,向孩子們教授基本的讀寫能力和計算能力,向大人們傳授專門技能和衛生常識。在設拉子的學校里,讀寫班有四十二名十歲以下的學生——再加上阿莫德,他認為「做這種該死見鬼的文盲真是他媽的一點用也沒有。」
「對,你是應該。」
「是的,先生。」
一個女僕應了門,把他帶進一間滿是天鵝絨和蕾絲的客廳,讓他坐在一張女性化的小沙發的邊緣上煎熬著。他把帽子在兩手間絞著,直到帽沿被扭得不成形狀,帽頂被捏得軟不塌塌。然後傳來腳步聲,門被打開了。
可湯姆的厭惡還有另一個源頭。他自己。他知道風險。他知道陷阱。可一次又一次,他無法抵制住誘惑。也許這口新井能有大收穫。也許這個新的贊助商-地質學家真的有一片很有潛力的土地。所以一次又一次,湯姆花著那些他並沒有的錢去購買無用企業的無用收據。有時他幹上幾個月拿的是紙而不是錢。在加利福尼亞,他成了有名的「惟一在錫格納爾山輸得精光的人」,這是當時一份報紙的大標題。他急切地想要東山再起。每口井都是新的起點。也許這次,也許,只是也許……
但就在兩個月前,隨著湯姆的改過自新又一次泡湯,麗貝卡的耐心終於用完了。她又一次離開了他,這是「絕對的最後一次」。她想把米奇從他父親身邊拯救出來。她想讓米奇為自己的父母感到驕傲,而不是感到羞恥。湯姆又是一個人了,痛苦而絕望。
他的嘴巴上粘滿爛泥。滿嘴都是苦澀的腥味。他抬起眼。前方不遠處,湯姆正目的明確地爬向敵軍陣營。
艾倫,公司的常務董事和主要股東,聽取了所有的爭論,然後全都沒有接納。他私下裡跟雷諾茲說,「上帝把石油放在了波斯,喬治,不是英國。如果我們不能送給波斯人民一點東西作為回報,那我們簡直是太該死了。」
哈勒爾森給那些農民鑽探工付完錢。一天三塊錢真是便宜到家了,但對這些貧困地區來說,如果沒有雨水,那就不會有好的收成,而做些有用的事換來一天三塊錢總比抓著灰塵祈禱下雨而一分錢也拿不到要強。
「沒有。」
洛蒂站起來,想去關照喬治的早飯,但兩個男人表示強烈反對,並迫使她重新坐下,最後是艾倫去叫了茶、魚蛋飯、熏肉、腰子、雞蛋、香腸、腌魚、番茄、蘑菇、更多的茶、再上一盤黃油和果醬,還有黑莓醬,這是用惠特科姆莊園的廚房菜園裡摘來的果實做成的。
「聽著,蒙塔古,我一見到一個像你這種歲數的人走進這間諮詢室,我的第一反應就是彈震症。我幾乎都已經認定了。在大戰期間,我們的士兵被送進一種無法忍受的狀態。從平實的、醫學的角度來說:無法忍受。所以我才會問你有沒有耳鳴、戰慄、害怕大聲。」
第五部分 這一年是1929年第59節 湯姆毫無成就
那人在餐廳前停下腳步,並轉向女僕。他沖她眨了眨眼,並把食指豎在唇前,然後踮起腳尖輕輕走到門邊。
沉默。
「你能明白嗎,醫生?」
艾倫咽了口口水。他的白色頭髮因為夢中出的汗而沾到頭皮上。這個主意讓他覺得很不舒服,所以他才不想去。如果他絕對誠實的話,他會承認,有些時候,甚至在白天,他會無端地覺得情緒不佳。甚至在雷諾茲讓人開心地闖進他家的那天早上,艾倫都有這種感覺。在很大程度上,他見到雷諾茲非常開心,對艾倫湯公司在波斯取得的進展也極為興奮,但他仍然有一種很奇怪的分離感,對一切都持有一種疲倦的清醒。對雷諾茲,對艾倫湯,對石油,甚至對洛蒂。
艾倫點點頭,「一個醫生?我猜是個心理醫生吧?我不知道,我真的不覺得——」
「從來沒聽過一個優秀的鑽探工像你這樣責怪自己的工具。」
「鍋爐工?誰管呢?他什麼也不是。你把這些事都交給我,我會——」
人人都為石油
是那個老太太,農場主的寡婦,她在丈夫死了二十多年後仍然一身黑色。
「哦,不。」
「還有,嘿,聽著,關於油井下陷的事我並不是想怎麼著。誰都會碰上這種事。聽著,我覺得很對不住你。我欠你的。在我去找休斯頓那幫傢伙之前,我打算再給你一點股份。再給你百分之零點五,不要錢,白給,免費。別,別說什麼。這是你的。你應得的。快跳上車。我送你回去。」
半個小時過去了。壁爐架上放著一個鍍金的鍾,湯姆靠數著嘀噠聲來維持他那本就不多的鎮定沉著。然後又傳來一陣腳步聲。湯姆站起來。腦袋一陣發暈。門開了。是麗貝卡。
「早上好,早上好,早上好!」他大喊著,「有沒有喬治叔叔的魚蛋飯啊?」
極為勇敢、極為衝動、極不遵守上級書面命令的湯姆正在穿過鐵絲網。
「我知道,親愛的,我……」湯姆的聲音低下去。他的妻子仍然站在那兒。她讓他等了半個小時。挫敗感已經在折磨著他,「我可以走。」
「如果我們用的不是破銅爛鐵而是鑽探設備,不是牧牛工而是鑽探工的話,會更好。」
這一年是1929年。
第五部分 這一年是1929年第61節 能幫助他們是件很快樂的事
「嗯,這些我都沒有,謝天謝地。」
「韋斯特菲爾德。好像叫約翰。他在哈利街有家醫務所。」
在一個更私人的場合,艾倫騎馬來到埃默里的帳篷,送給他一個用金子打造的鑽塔小模型,上面用英語和波斯語寫著:穆罕默德·埃默里二號。
可在地球那邊,地平線上懸挂著陰雲。柏林的一次共產主義示威導致了三十多人的死亡。德國的極右黨派越來越蠢蠢欲動。東方的蘇聯,斯大林消滅了反對他統治的敵對勢力,世界上最大的國家正變為一人專政。巴爾幹半島上有恐怖主義,印度有暴亂,歐洲則動蕩不安。
他的軍人生涯好像陷入了停滯狀態。他在戰爭期間的參謀工作原本能讓他升到更高的職位,但和平時期就沒有這麼客氣了。https://read.99csw.com他先是被派到非洲殖民地管理一支英軍分遣隊,但出乎意料地很快就被調回英國。媒體有過一些報道,推測這是因為他無法以強硬而果斷的手段管理這支部隊。蓋伊自己對事件的描述——在他費心提及的範圍之內——則譴責懦弱的士兵、糟糕的交通、惡劣的氣候條件,以及其它半打不順心的情況。他現在是桑德霍斯特陸軍軍官學校的一名中校,所以說事情的結果也許並不那麼糟糕。
「我不能一周就靠十五塊活下去,蒂奇。」
「一個問題。就一個問題,蒂奇。你答應給那鍋爐工一些錢。你什麼時候答應的?」
地平線上的陰雲。
艾倫和洛蒂向喬治說著他們家的新進展。小伊萊扎活力十足,她已經愛上了騎馬,在教室里也是眾人的寶貝。小湯米對在他那雙具有破壞性的雙手範圍之內的一切東西都是個威脅,但同樣被看作小寶貝和小可愛。第三個小珍寶將於四個月後降臨;這一次懷孕跟前兩次相比沒有那麼轟動;從任何方面看來,他們的世界已經幸福和諧得不能再幸福和諧。
她穿著一件黑色的衣服,袖口和領口是白色的。這衣服使她看上去很嚴厲,而她進門時摘掉的金邊眼鏡則加深了這種感覺。
摘自弗蘭克·懷爾德:《我挖出了石油》
再回到1922年4月的那一天。湯姆身無分文地坐在長灘法院門前的台階上。他身上有兩美元,一些零頭,還有一條可愛的小白狗。他覺得既凄涼又悲慘。然後傳來了那個聲音:「湯姆?是你嗎?」
湯姆將煙草汁吐到地上,擦了擦雙手,走過去迎接那人。
「我說好吧。」
「在白天的時候,請告訴我,你有沒有什麼不適的感覺?耳鳴,戰慄,害怕亮光或是突然的聲響?」
他往上走到農舍的門前。這是上個世紀繁榮時期留下來的較大的兩層樓建築,但白漆已經開始剝落,露出來的木板都已經風化易碎。
「遲鈍——或者說是悲傷?」
見到她是個震驚。她仍是那麼熟悉。橄欖色的皮膚,瘦削,稜角分明。湯姆(儘管他之前有種種懷疑)發現她雖然不漂亮卻有著極大的吸引力。直到他看進她的眼裡。它們和湯姆認識的任何一個女人都不相同。那雙眼睛是黑色的、敏感的、銳利的,但不帶任何敵意。湯姆立刻認出她的雙眼,就好像他昨天才見過它們一樣。
「你應該提前打個電話。」
湯姆張大嘴看著她,想起八年前他在麗貝卡那空蕩蕩的公寓里發現的帳本。但他從來不知道她的記帳水平能夠好到讓她賴以為生。「我怎麼一直都不知道?你從沒說過。」
「他叫什麼名字?」
「那就每周三十塊,五周付清。」
「我們挖出石油,就不會再有人抱怨了。甚至是你,朋友。」
「我看到一陣槍彈。我看到他倒下去。」
湯姆知道他應該答話,但他沒有開口。哈勒爾森等了片刻,然後在湯姆沒有提問的情況下繼續說了下去。
韋斯特菲爾德猛點著頭。他的頭髮是栗子色的,臉型很像松鼠的臉,一對濃眉在他的鼻子上方連成一線。他不停地點著腦袋時就像是哈利街玩具店出售的那種點頭玩具。「很好,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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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湯姆在各個方面各個領域都失敗了。他目睹著艾倫湯石油公司在波斯的崛起,並對此深惡痛絕。他讀著其他人在美國獲得成功的故事,並同樣的深惡痛絕。不管他走到何處,他總會見到幸福的家庭和恩愛的夫妻,這也讓他深惡痛絕。
「嗯……不是我能明確解釋的。有時候我會有一種遲鈍的感覺,原因我也不明白。這兒有一種疼痛的感覺。」艾倫指了指心臟部位。
「湯姆!你不該來的。」麗貝卡的聲音並不是很冷酷,但是很低沉很謹慎,就像已經下定的決心。「我跟你說過不要來。」她仍站在那兒。
「多少錢?」
「哦,你用不著像休斯頓那幫傢伙那樣付那麼多。我是說,你對這整個企業來說非常重要。所以我才會懊悔因為一個愚蠢的油井下陷就對你大吼大叫。」
洛蒂已經醒了,正焦慮地撫摸著他的額頭。當艾倫的雙眼睜開並聚焦之後,她的目光柔和下來,焦慮也消散了。
艾倫點點頭,「雖然如此,」他說,「我並不確定自己真的有問題。在我醒著的時候,我的狀態極佳。我努力工作,我有個很棒的家庭,我的生活很快樂。」
「嗯,這就是獨立自主的快樂之一,對吧?下周我要見一個從休斯頓來的傢伙。這傢伙和幾個感興趣的投資者,可能吧。我說過,如果再籌到一些錢,我們就可以把這個洞繼續挖下去。」
「我只是想告訴你我在哪兒,我在幹什麼。」
「我正試著給你找個好點的鍋爐,」那人說,「沒有合適的壓力就來鑽井,沒有比這再難的事了。」
霍林太太是他們鑽探的這片地的所有者。哈勒爾森無恥地依賴著她,無盡地欺騙著她。湯姆猜測他們上過床了,但無從確認。雖然霍林太太的丈夫已經死了,但哈勒爾森在一百三十英里之外的達拉斯有一個妻子和一個家。
而激動不已:
「我需要一個不是傻瓜的丈夫。」洛蒂在床上坐起,將艾倫身後的枕頭豎好讓他也坐起來。「你的夢越來越頻繁了,而且夢境越來越糟糕。」
兩人笑了起來,他們就在早餐桌邊度過了接下來的三個小時,談論了這家公司目前狀況的每一個細節。艾倫將公司命名為艾倫湯石油公司——起源於它的兩個精神創立者:艾倫和湯姆。
「我會想你的。」
『你看到他死了嗎?」
開福特車的那人掏出一個鼓鼓囊囊的牛皮錢夾和一個紅皮本,然後數出一些錢。「嘿,小東西。你還在這兒負責呢?四十五塊。」
戰爭結束后十多年來,湯姆毫無成就,除了失敗。
八年前,為了給鍋爐提供最後一把重要的火焰,艾倫和喬治燒掉最後一件所有物,自那以後,這家企業已經得到了蓬勃發展。埃格漢姆·鄧洛普說到做到。艾倫仔細地評估過所需資金的數額。鄧洛普打聽了一下市場行情。然後,手指一交叉,他們進入證券交易市場,獲取了讓人瞠目結舌的兩百五十萬英鎊。
屋后的一根晾衣繩上晾著幾件襯衫。男人的襯衫,洗得不太乾淨。你可能會猜測這屋裡沒有女人收拾,但有跡象表明它並非一直是這樣。有件襯衫的腋下縫著幾乎看不出來的針腳。針腳細密、整齊而平滑。男人縫不出這樣的針腳,肯定更不會是那個洗這些襯衫的男人。
艾倫揉揉眼睛。夢境還沒有完全退去,仍然縈繞在他的腦海中。一種無名的恐懼,那些可怕的炮火,到處都是死亡,湯姆像影子一樣倒向地面。他環顧著房間四周:帶著紅色流蘇的沉重的窗帘,洛蒂的物品在化妝桌上閃著銀光,孩子們的相片,洛蒂和她父母的相片,艾倫和喬治在波斯的相片。兩個世界爭搶著控制權,白天的世界開始佔得上風。可艾倫知道只要他一睡著,爭搶又將開始,戰爭又將回來。他沒有告訴洛蒂,但他現在每晚都會夢見戰爭,只不過他並不總是叫喊著驚醒。
他嘲女僕眨眨眼,然後穿過富麗堂皇的客廳走向樓梯。女僕小跑著跟在他身後,很是興奮。嚴格說來,她應該攔住他,可這位先生的舉止中有一種出乎意料的和善,雖然他外表看起來非常野蠻。那人領著路,女僕急急跟在後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