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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篇 早班 第01章 第01-05個早班

第一篇 早班 第01章 第01-05個早班

過去,維斯瓦河沒有治理,恣意泛濫。所以人們叫來上千名挖土工,讓他們在一八九五年,在濱外沙洲村莊希溫霍爾斯特和尼克爾斯瓦爾德之間向北挖,把阻塞河道的東西挖掉,來了個所謂的截彎取直。這就使維斯瓦河有了一個新的、筆直的入海口,減少了洪水泛濫的危險。
「你沒有石頭子兒,到底扔的是什麼呀?」
衣服上有紐扣和口袋的人,
「嗨,把牙齒咬得格格響的人!」阿姆澤爾喊道,「剛才你還把牙齒咬得格格直響,而且把什麼東西扔出去了吧?」
然而,在瓦爾特·馬特恩的口袋裡既找不到也沒有石頭子兒。右邊只有麵包屑和葵花子,左邊在細繩與沙沙作響的蝗蟲殘骸之間——當上面咬得格格作響時,當太陽落山時,當維斯瓦河奔流著,把某些東西從居特蘭德、把某些東西從蒙陶帶走時,當阿姆澤爾彎著腰,一直面對著雲彩時,當森塔逆著風,海鷗順著風,堤壩規規矩矩地對著地平線時,當它走啊走,走了時——他找到了隨身攜帶的小折刀。日落持續的時間在東部地區比在西部地區長。這種事任何一個小孩子都知道。這時,維斯瓦河便從一邊天空流向對面的天空。在希溫霍爾斯特碼頭,渡輪已經離港,要斜著航行,拚命逆流而上,把窄軌鐵路上的兩個車皮運到尼克爾斯瓦爾德,再放到軌道上運往施圖特霍夫。這時,那個名叫克里韋的人正好避開風,轉過那張皮子——他那張牛皮臉,不動聲色地朝著堤壩上部邊緣走去,數著有點晃動的風車葉片和白楊樹。現在,他的目光中有一種呆板的、毫不屈服的表情,可是他卻把手放在口袋裡。他讓自己的目光從斜坡上移開,往下看:那兒是一個滑稽可笑的、胖乎乎的人影,那個人影彎著腰,大概是想要從維斯瓦河裡撈點什麼呢。那是阿姆澤爾,他在找廢舊用品——為什麼是廢舊用品呢?——這種事任何一個小孩子都明白。
「你敢打賭?」
最後,當州長拉普伯爵簽署要塞的投降書時,奧古斯特·馬特恩在偏遠的尼克爾斯瓦爾德已經在計算丹麥的貨幣種類和三分之二的硬幣,計算迅速增長的盧布,計算漢堡的馬克硬幣、闊葉塔勒和傳統塔勒,計算小口袋荷蘭盾以及新上市的但澤股票,感到收入十分可觀,沉醉於重建磨坊的樂趣之中了。要重建老磨坊,據說在普魯士失敗后,逃亡的女王路易絲曾經在裏面過夜,要重建那個具有歷史意義的磨坊,磨坊風車的葉片先是在海上來的丹麥人的襲擊中,後來又在同德·尚布利上尉散開的志願軍團的夜戰中遭到了破壞。他讓人把風車葉片拆掉,只留下底部那個木頭仍然完好無損的四腳支架,然後在舊的四腳支架上建造起新的風車。很可能在馬特恩祖母已經癱在椅子上時,這個風車的尾部依然坐落在四腳支架上。布勞克塞爾在這裏願意不失時機地承認,奧古斯特·馬特恩用他那筆一部分是千辛萬苦掙來的、一部分是輕而易舉得到的錢財,不僅建造了新的四翼風車,而且給有天主教徒的施特根小禮拜堂捐贈了一尊聖母像。這尊聖母像雖然身上也披著金箔,可是它卻既未引起值得一提的朝聖之行,也未產生奇特效應。
「你可是看到了,我必須把手裡還有的東西都扔出去。」
這位在此執筆、主管著這座礦山、寫起自己的名字來花樣百出的人,用七十三個香煙煙蒂,用前兩天抽煙的成果,在騰空的辦公桌桌面上擺出維斯瓦河治理前後的流程。煙草屑和粉末狀的煙灰表示河流及其三個入海口;用過的火柴就是堤壩,攔著維斯瓦河。
得到親愛的上帝解救。
「以後誰都會講,你把森塔打發走了。它要去追老鼠,你就把它打發走了。」
「你敢打賭,說你不要嗎?」
然後,他們擊掌打賭:匈牙利輕騎兵對凸透鏡。這時,阿姆澤爾把他那隻滿是斑點的手往上伸,瓦爾特·馬特恩把他那隻握過小折刀刀柄的手往下落,一擊掌,把阿姆澤爾拉上堤壩上部的邊緣。
在這裏,被稱作把牙齒咬得格格作響的人又叉開兩腿,伸直膝蓋站著,他右手的手心在擦著癢。這隻手心顯露出小折刀仍然餘熱未消的輪廓。
不過,西蒙·拜斯特爾是唯一不讓自己的麥子在天主教徒的磨坊中,而是在帕瑟瓦爾克的磨坊中磨成面的尼克爾斯瓦爾德村人。儘管如此,他不得不成為這樣一個人:在一九一三年,第一次大戰爆發前不久,他唆使布賴因布本的一個道德敗壞的擠奶工,使用各式各樣的火棉,放火焚燒了馬特恩家的四翼風車。當磨坊工巴維爾——但大家都叫他小保羅——幼小的牧羊犬佩爾昆氣急敗壞地伸著尾巴,圍著小山丘、四腳支架和磨坊繞著越來越小的圈兒時,當它枯燥乏味的吠聲把磨坊主和磨坊工趕出房子時,火已經在下面的四腳支架和風車尾部燃燒起來了。巴維爾或者說保羅把這條畜生從立陶宛帶來,按要求出示了一種譜系之類的東西。任何人都可以由此推斷出,佩爾昆的祖母從父系方面看,是一隻立陶宛的、俄國的或者波蘭的母狼。
①這九_九_藏_書兩個德文名字拼寫方式不同,形式上為兩個人,但實際上都是布勞克塞爾。
有人賭咒發誓道:「維斯瓦河是一條河面很寬的河流,在記憶中是一條越變越寬的、儘管有不少沙灘卻仍然能夠航行的河流……」布勞克塞爾自言自語著,把他的辦公桌桌面變成一個直觀的維斯瓦河三角洲,在桌面上把一截橡皮擦當做渡船,讓它在火柴堤壩之間往返行駛。這時,早班船已經進港,隨著麻雀的瞅瞅聲開始了白天的喧囂。他面對著正在西沉的太陽,把九歲男孩瓦爾特·馬特恩——重音放在「特」這個音節上面——放在尼克爾斯瓦爾德堤壩上部的邊緣上。孩子把牙齒咬得格格作響。
佩爾昆產下森塔,森塔產下哈拉斯,哈拉斯又產下親王,親王做了蠢事……不過,主要的還是馬特恩祖母癱在椅子上,只能轉動眼珠。她不得不袖手旁觀,看到媳婦在家裡,兒子在磨坊里,女兒洛爾興同磨坊工在幹些什麼。可是戰爭把磨坊工帶走了,洛爾興瘋了。從此以後,她在屋子裡,在菜園裡,在磨坊里,在堤壩上,在福爾歇爾特的倉庫後面的蕁麻叢中,在沙丘的前前後後,光著腳在河灘上,在河灘樹林的歐洲越桔之中,尋找她的小保羅——關於他的情況,後來就再也沒有人聽到了,不知道是普魯士人還是俄國人讓他鑽到了地底下。只有小狗佩爾昆陪伴著這位不太年輕的姑娘,同她共同擁有一個主人。
所有這一切,還有更多的事情,都從身邊經過。像維斯瓦河這樣一條河在驅趕什麼呢?落空的東西是:木材、玻璃、鉛筆、Brauxel和Brauchsel①之間的聯盟、椅子和小骨頭,還有落日。早已遺忘的事情,作為游泳者趴著和仰著展現在眼前,藉助維斯瓦河憶起了往事:阿達爾貝特來了。阿達爾貝特徒步走來。那時,一把斧頭擊中了他。可是,斯萬托波爾克正在接受洗禮。梅斯特溫的女兒們怎麼啦?是其中的一個女兒光著腳在跑吧?誰帶她走的?是使用鉛鑄大棒的巨人米利格多嗎?火紅臉膛的佩爾庫諾斯呢?那個老是從下往上看的、臉色蒼白的皮柯洛斯呢?那個名叫波特里姆波斯的男孩在笑嘻嘻地咬著他的麥穗。椴樹遭到砍伐。咬得格格作響的牙齒——以及屈恩斯圖特公爵的小女兒,他的這個小女兒進了修道院。那是十二個沒有頭的騎士和十二個沒有頭的修女,他們在磨坊里跳舞。碾磨機在慢慢轉動,碾磨機轉得更快了,把多愁善感的女人碾成粉末。可是,雪卻下得大得多了。碾磨機在慢慢轉動,碾磨機轉得更快了,她和十二個騎士從同一個盤子里取東西吃。碾磨機在慢慢轉動,碾磨機轉得更快了,十二個騎士同十二個修女在地下室交媾。碾磨機在慢慢轉動,碾磨機轉得更快了,所以他們就用屁和哼唱來歡慶天主教的聖燭節。碾磨機在慢慢轉動,碾磨機轉得更快了……可是磨坊由里往外熊熊燃燒著,無頭騎士和無頭修女的馬車駛到門前;很久之後——多少個落日之後——神聖的布魯諾赴湯蹈火,強盜博布羅夫斯基與他的同夥馬特爾納——一切皆由他而起——把大火燒進事先做了暗號的房屋——又過了多少個落日,多少個落日——到了拿破崙的時候,這時,城市被圍得水泄不通,因為他們多次試驗集束火箭,有時成功,有時失敗。可是在城裡和在圍牆上,在名叫狼、熊和棕色駿馬的堡壘上,在名叫蹦跳、姑娘洞和家兔的堡壘上,法國人在葡萄藤下咳嗽,波蘭人同他們的親王拉濟維烏②一道吐唾沫,獨臂上尉德·尚布利的軍團聲音沙啞了。可是八月五日這一天洪水來了,它沒有用梯子就爬上了棕色駿馬、家兔和蹦跳堡壘,使火藥受潮,讓集束火箭發出噬噬聲往下鑽。它帶著很多魚,特別是梭子魚,竄進了小巷和廚房。儘管沿著啤酒花巷的倉庫已燒得精光,但不可思議的是,大家都吃得飽飽的——又是多少個落日。同維斯瓦河的容貌十分相稱,使諸如維斯瓦河這樣一條河變得五色斑斕的東西就是:落日。落日下有血液、粘土和灰燼。與此同時,據說風裡也有這些東西。並非所有的命令都被執行。那些要遠上雲天的河流都流進維斯瓦河。
②布拉班特是比利時的一個省。
遭到魔鬼捉拿。
所有的孩子都知道,第一百二十八步兵團在一九二○年乘火車離開這裏時,為什麼必須把阿姆澤爾戴的那個鋼盔同別的鋼盔一道放在博恩薩克,放在一大堆軍服和一些野戰炊事車旁邊。
「也許在耶穌升天節的時候,我會得到一把新刀子。」
「你敢打賭,說我要嗎?」
馬特恩一家的天主教教義取決於風,這對於一個磨坊主家庭來說是理所當然的事情。既然在河中小島上總有一陣陣所需要的微風吹拂,所以,這陣陣微風也就整年吹過馬特恩的磨坊,妨礙了過多的、惹惱門諾派教徒的禮拜。只有孩子洗禮、喪葬、婚配以及盛大的節日才驅使一部分家庭到施特根去。在一年當中確實有那麼一次,在基督聖體節,施特根的天主教徒列九*九*藏*書隊行進時,給磨坊、四腳支架連同所有的木塊,給磨面的木樑以及磨粉的箱櫃,給巨大的庭院樹木以及風車尾部,尤其是給風車支架以祝福,並且灑上聖水。這是一種奢侈,這種奢侈是馬特恩一家子在粗魯的門諾派教徒聚居的鄉村,諸如容克爾阿克爾村和帕瑟瓦爾克村從來也享受不到的。但是,尼克爾斯瓦爾德村的門諾派教徒因為都在肥沃的河中小島上種植小麥,要依賴天主教徒的磨坊,表現出比較文雅的門諾派教徒的樣子,所以衣服上有紐扣、扣眼和得體的口袋,人們可以把東西放在這些口袋裡面。只有漁民和小農西蒙·拜斯特爾是一個貨真價實的、衣服上用搭扣的門諾派教徒。他既粗魯,衣服上又沒有口袋。因此,在他的船用倉庫上面懸挂著一塊花哨的木牌,木牌上寫著加上了花飾的文字:
阿姆澤爾仍然語氣友好地說:「你的表情真像你奶奶。她也是老把還剩下的幾顆牙齒咬得格格直響,只是她不扔東西,所以她就用勺來切東西。」
②從十五世紀起直至二十世紀,拉濟維烏家族在波蘭歷史上發揮著重要作用。
01第一個早班
「你說過,要是那時候找到石頭子兒,我就會扔給你一塊,這兒有的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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執筆人在多數情況下把布勞克塞爾寫成卡斯特羅普一勞克塞克,有時候又寫成黑克塞爾。情緒好的時候,布勞克塞爾寫起他的名字來猶如維斯瓦河一般,龍飛鳳舞,狂放不羈。嬉戲和迂腐支配一切,并行不悻。
03第三個早班
你講。不,您講!要不,就由你講吧。也許該由演員開始?難道該由稻草人,由所有這些稀里糊塗的稻草人開始?要不,就是我們想等著,等到這八顆行星在寶瓶座中聚集在一塊兒?請您開始吧!當時,到底還是您的狗叫了。可是在我的狗叫之前,您的狗已經叫了,而且是狗咬狗。總要有一個人開頭:不是你,就是他,或者說,不是您,就是我……在很多、很多個日落之前,早在我們出世之前,維斯瓦河①並沒有映出我們的影子,便每天每日奔流不息,一刻不停地流入大海。
許多事情從身邊經過,而瓦爾特·馬特恩也看到了這些,看到了從蒙陶到克澤馬克的洪水。在這裏,在接近入海口的地方,大海幫了大忙。有人說,堤壩上有老鼠。只要堤壩決口,人們就說堤壩上有老鼠。門諾派教徒講,聽說是從波蘭來的天主教徒一夜之間把老鼠帶到了堤壩上。別的人說,看見堤壩主管騎在他的白馬上。可是,保險公司既不願意相信挖洞的老鼠,也不願意相信居特蘭德的堤壩主管。正如傳說所講的那樣,當堤壩因為老鼠決口時,堤壩主管騎著的那匹白馬縱身一躍,跳進了暴漲的河流。可是這卻無濟於事,因為維斯瓦河捲走了所有對著堤壩指天發誓的人。維斯瓦河捲走了來自波蘭的天主教的老鼠。它捲走了衣物上只有搭扣卻沒有口袋的粗魯的門諾派教徒,也捲走了衣物上有紐扣、扣眼和魔鬼般口袋的比較文雅的門諾派教徒,還捲走了居特蘭德的三個新教徒和一個教師——那個社會民主黨人。它捲走了居特蘭德吼叫的牲畜和居特蘭德雕花的搖籃,捲走了整個居特蘭德:居特蘭德的床和居特蘭德的櫃,居特蘭德的鍾和居特蘭德的金絲雀,捲走了居特蘭德傳教士——此人言行粗魯,衣物上只有搭扣——還捲走了傳教士的女兒,據說此女楚楚動人。
①塔勒為十八世紀通行的德國銀幣。
在此期間——因為當布勞克塞爾揭露一把小折刀的過去,而這把小折刀作為被投擲的物品,靠投擲的力量,靠同他搏鬥的風的力量和自身的重力來操縱時,剩下的時間已經足夠從一個早班到一個早班地打發一個工作日,足夠在此期間說點什麼,所以在此期間——阿姆澤爾用手背把他的鋼盔推到了脖子上。他讓目光跳過堤壩斜坡,用同一道目光盯著投擲者,目不轉睛地追隨著被投擲的物品。布勞克塞爾聲稱,這把小折刀在此期間到了那個設置在每一個突出物體上的終點,到達了終點。而這時,維斯瓦河在奔流,貓在漂浮,海鷗在叫,渡輪正在到來。這時,母狗森塔黑糊糊的,太陽在不停地西沉。
如果一個九歲的磨坊主的兒子站在堤壩上,看著這條河,沐浴在西沉的日光下,頂著風,牙齒咬得格格作響,那會是一種什麼樣的情景呢?這件事是他從祖母那兒學來的。祖母癱在椅子上整整九年,只有眼珠還能轉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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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位在此執筆的人,現在被稱作布勞克塞爾。他主管著一座礦山。這座礦山既不開採鉀鹽和礦石,也不開採煤炭,但卻在採掘平巷裡和礦井底下,在巷道頂板室和橫向巷道里,在工資發放處和包裝室里,僱用了一百三十四名工人和職員,換了一班又一班。
①此處譯文參照《聖經·舊約》中《投母耳記上》第十七章四十九節譯出。
貓又出現了。所有的孩子都知道:這不是同一隻貓,只有老鼠不知道,海鷗不知道https://read.99csw.com。貓全身上下濕漉漉的,濕漉漉的,濕漉漉的。這時,又有一些東西從旁邊漂過,不是狗,不是羊,這是一個衣櫃。衣櫃沒有同渡船相撞。當阿姆澤爾把一根支豆蔓的杆子從泥漿里拉出來時,當瓦爾特·馬特恩握著小折刀的拳頭開始哆嗦時,貓獲得了自由:它往一望無際、直上雲天的大海上漂去。海鷗散去,堤壩上的老鼠蠢蠢欲動,維斯瓦河在奔流,攥著小折刀的拳頭在哆嗦,風是西北風,堤壩在逐漸變細,一望無際的大海用它所擁有的一切支撐著河流,太陽還在一直不斷地沉落,渡船仍在片刻不停地運載著自身和兩個車皮。渡輪沒有翻船,堤壩沒有決口,老鼠沒有畏懼。太陽不會回升,維斯瓦河不會回頭,渡輪不會掉頭,貓不會,海鷗不會,雲彩不會,步兵團不會走回頭路,森塔不會回到狼群中去,而是乖乖的,乖乖的,乖乖的……就連瓦爾特·馬特恩也不會讓阿姆澤爾不久前作為厚禮送給他的那把小折刀又重新回到口袋裡去。更確切地講,握著小折刀的拳頭還帶著一種更加蒼白的色彩。牙齒在上面從左到右咬得格格直響。現在休息一下,而這時,河水在奔流,渡輪正在到來,太陽在西沉,有東西在漂流,打著旋兒,風變大又變小,握著小折刀的拳頭使所有被驅散的血流都涌到了現在已經鬆動的手上。瓦爾特·馬特恩把握著已變得熱乎乎的物品的拳頭放到身後,只用一條腿、一隻腳、一個拇指球站著,用穿在一隻系帶子的鞋裡的五個腳趾站著,沒有穿襪子,讓鞋子承受他的重量,讓他所有的重量都落到身後的手上。他沒有目標,牙齒也幾乎沒有再咬得格格作響了。在那奔流著、漂浮著、沉沒著、業已逝去的瞬間——因為就連布勞克塞爾也無法拯救他,因為他忘記了,忘記了一些東西——所以現在,當阿姆澤爾把目光從壩基的污泥上抬起來,用左手的手背,用他兩千個斑點的一部分,把鋼盔推到脖子上,推向他那兩千個斑點的另一部分時,瓦爾特·馬特恩的手遠遠地向前伸著,空無一物,輕飄飄的,只露出那把有三個刀刃、一個開塞鑽和一把鋸、一個銷子的小折刀的刀柄。在小折刀的外殼上結了一層海沙、果醬殘渣、松葉、樹皮粉和鼴鼠血的血跡。如果把這把刀子拿去跟人換的話,大概可以換到一個新的自行車車鈴。這把刀子不是偷來的,它是阿姆澤爾用自己掙來的錢在他母親的鋪子里買的,然後送給了他的朋友瓦爾特·馬特恩。這把小刀去年夏天在福爾歇爾特的倉庫大門上釘住了一隻蝴蝶,在克里韋的渡船浮碼頭下,一天之內擊中了四隻老鼠,在沙丘上差一點兒擊中一隻家免,兩個星期前,在森塔抓住一隻鼴鼠之前,小刀就已經擊中了它。此外,手心還顯出了這把小刀的刀柄。當瓦爾特·馬特恩和愛德華·阿姆澤爾在年滿八歲歃血為盟時,他們用這把小刀割破了上臂,因為那個曾經在德國西南部呆過、對於西南非洲霍屯督人的情況了如指掌的科爾內利烏斯·卡布龍給他們講過這種事。
「你手裡沒有石頭子兒,那你到底扔的是什麼呢?」
在此期間——因為當瓦爾特·馬特恩金雞獨立,正在為身體的平衡發愁時,當維斯瓦河和貓、老鼠和渡船、狗和太陽都在各行其是時,當小折刀掉向河裡時,在布勞克塞爾的礦上,早班工人已經下礦,夜班工人已經出礦,騎上自行車離開了礦山,浴室管理人鎖上了浴室,所有檐溝上的麻雀已經開始了新的一天……當時,阿姆澤爾匆匆一瞥,緊接著大喊一聲,就使得瓦爾特·馬特恩失去了好不容易才勉強保持的平衡。雖然這個男孩在尼克爾斯瓦爾德堤壩上部邊緣沒有摔倒,然而卻非常厲害地搖晃著,踉踉蹌蹌地走了起來,使得他在那把小折刀接觸到奔流不息的維斯瓦河而消逝不見之前,就已經看不見小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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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敢打賭。」
「要是有一塊石頭子兒的話,我就扔石頭子兒了。」
在此期間——因為當被投擲的物品到達那個小點時——下山的路就從那後面開始——他猶豫了片刻,假裝停止投擲——所以當小折刀在上面停止不動時,阿姆澤爾把他的目光從那個小點移到了被投擲的物品上面,而且重又——小刀因為遇到更猛烈的逆風,已經猛然一下栽進河裡——看到了瓦爾特·馬特恩。看到他沒有穿襪子,只穿著一隻系帶子的鞋,仍然用拇指球和腳尖著地,正晃來晃去,他的右手高高舉起,離自己遠遠的,而與此同時,他的左臂卻在划著,想使自己保持平衡。
「你說到和看到的東西,現在都沒有了。」
希爾德斯海姆與薩爾斯特德兩地之間的所有孩子都知道,位於希爾德斯海姆與薩爾斯特德之間的布勞克塞爾的礦山在開採什麼。
現在,他們要離開這裏。他們站在面對渡船浮碼頭的堤壩上部邊緣。高矮不一。母狗森塔黑糊糊的,前面半步遠的地方是阿姆澤爾,後面是瓦爾特·馬特恩。他拖著阿姆澤爾的廢舊物品。在這捆東九*九*藏*書西後面,青草被壓倒在地上,當這三個身影在堤壩上變小時,這些青草又慢慢直立起來。
「可你並沒有把石頭子兒扔出去。」
「哎,要是這兒有石頭子兒就好啦。」
04第四個早班
走吧。維斯瓦河的河水已經在那邊,在堤壩後面了,它留下了一團正在擴展開來的紅色。這時——這種事只有布勞克塞爾才能知道——瓦爾特·馬特恩握住小刀的手在口袋裡攥成了一個拳頭。阿姆澤爾比瓦爾特·馬特恩小一點。森塔離得遠遠的,在追趕老鼠。它黑不溜秋的,差不多就同希溫霍爾斯特堤壩頂部邊緣上的天空是紅彤彤的一樣。在那兒,一隻漂浮的貓正吊在浮木上。海鷗飛翔著,越聚越多。水面猶如詭計多端的薄紙,起了皺紋,被弄平,又被堆成堆。這雙獃滯的大頭針針頭般的眼睛看見所有的東西,看見追逐著、懸挂著、奔跑著、站立著或者只不過是像阿姆澤爾的兩千個斑點一樣存在著的東西。甚至看見有他頭戴的鋼盔,就像在凡爾登前線戴過的那一種。鋼盔在往下滑,必須推回到脖子上去,又往下滑……而這裏阿姆澤爾正在從泥漿里打撈柵欄木條和支豆蔓的杆子,也打撈鉛一樣沉重的廢舊用品。這時,貓從浮木上掉了下來,正打著圈兒,慢慢遠去,成為海鷗的美味佳肴。堤壩上的老鼠又開始蠢蠢欲動。渡輪越來越近。那兒漂著一條死去的黃狗,在打著旋兒。森塔逆風而立。渡輪在斜著航行,拚命載著兩個車皮。水面上漂著一條小牛,這條牛早已死去。現在風遇到了障礙物,但並未發生多大變化。這時,海鷗呆在空中,它們正猶豫不決。現在,瓦爾特·馬特恩——當渡輪、風和小牛以及堤壩後面的太陽,還有堤壩上的老鼠和某個地段的海鷗,都一一出現在身邊時——把握住小折刀的拳頭從口袋裡伸出來,在維斯瓦河奔流不息時把它放到套衫前面,面對著不斷擴展開來的紅色,讓所有的骨節都變得蒼白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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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陽從左邊慢慢落山。布勞克塞爾折斷一根火柴。一八四O年二月二日,在沒有挖土工協助的情況下,出現了維斯瓦河的第二個入海口。因為冰凌堵塞,這條河在普勒倫多夫下游漫過濱外沙洲,將兩個村莊從地圖上抹去,使兩個新的村莊——東諾伊費爾和西諾伊費爾這兩個漁村應運而生。雖然這兩個諾伊費爾村的故事、流言蜚語和聞所未聞的事情非常多,但我們主要還是同前一個儘管是最新的入海口東西兩邊的村莊打交道。曾經在或者說現在在左右兩邊的村莊是希溫霍爾斯特和尼克爾斯瓦爾德,在維斯瓦河截彎取直后左邊新出現的是從事輪渡營生的村莊。因為順流而下五百米,那一望無際的大海如今仍然把它那百分之零點八的鹽水,跟幅員遼闊的波蘭共和國流來的往往是灰色的、多數情況下是土黃色的水混在一起。
衣服上有搭扣的人,
「總還有東西吧。隨便什麼東西。你看到了。」
維斯瓦河的堤壩一望無際,綿延不斷。這些堤壩由設在馬利亞維爾德爾的堤壩治理委員會監管,用來預防春天泛起的怒濤,預防洪水。要是堤壩上有老鼠,那可就慘了。
05第五個早班
「你扔的是我的刀子。」
堤壩上沒有石頭子兒,可他仍在尋找。他找到乾枯的梗兒,可是不能用乾枯的梗兒擋風啊。他想——但只能是想把它扔出去。也許可以用口哨,用時而近、時而遠的口哨聲把森塔喚來,可是他卻不吹口哨,只是把牙齒咬得格格作響——這會使風力減弱——而且想把梗兒扔掉。也許可以用「嗨、嗨」的招呼聲,把阿姆澤爾的目光從堤壩基上吸引到自己身上來。他從嘴裏發出的全是格格作響的聲音,而不是「嗨、嗨」聲——儘管如此,他還是想這樣,而且只想這樣,可他口袋裡仍然沒有石頭子兒。而在平時,不是在這個口袋裡就是在那個口袋裡,他總有一兩塊石頭子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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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維斯瓦河,流經波蘭的一條大河,全長1068公里,在但澤灣入海。本書的腳註,凡未註明者均為譯者注,下同。
「要是你把森塔打發走,我就給你拿一塊石頭子兒來。」
阿姆澤爾在堤壩上比瓦爾特·馬特恩要矮一些。他說話時,他的拇指就指著那邊,從馬特恩的肩上望過去,在那裡,在堤壩後面,是沿街村莊尼克爾斯瓦爾德和馬特恩家的四翼風車。阿姆澤爾順著堤壩的斜坡,拉上來一大捆椽子、支豆蔓的杆子和擰乾的破爛衣服。他的手背不得不一再把鋼盔的前檐兒往上推。渡船停泊在尼克爾斯瓦爾德的浮碼頭邊。人們聽到這兩個車皮的滾動聲。森塔變高了,又變矮了,又變高了,幾乎變成黑糊糊的了。又有一條死了的小牛從旁邊漂過。維斯瓦河在奔流不息,河面十分寬闊。瓦爾特·馬特恩用套衫下面散成一縷縷的邊緣裹住他的右手。森塔四肢著地,站在阿姆澤爾和瓦爾特·馬特恩之間。它的舌頭從左邊伸出來,在不停地顫動。它把自己的目光對準瓦爾特·馬特恩,因為他把開齒咬得格格作響。這是他從read.99csw.com祖母那兒學來的,他祖母已經在椅子上癱了九年,只有眼珠還能轉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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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第二個早班
在這裏,在布勞克塞爾的辦公桌面上,維斯瓦河每天每日都漫過希溫霍爾斯特堤壩。瓦爾特·馬特恩正站在尼克爾斯瓦爾德大堤上,把牙齒咬得格格作響,因為河水在往下退。堤壩上的東西已蕩然無存,堤壩變得又細又窄。只有風車的葉片、磨禿了頂的教堂尖塔和白楊——這些白楊是拿破崙讓人為他的炮兵栽種的——緊貼著堤壩上部的邊緣。他孑然一身,充其量還有那條狗。可是狗已經走了,它一會兒在這裏,一會兒又在那裡。在他身後,大概在背陰處,在河流的水面下,是河中小島。小島散發出黃油和凝乳乾酪的味道,散發出既有益於健康又讓人嘔吐的牛奶味。瓦爾特·馬特恩這個九歲的孩子叉開兩腿站著,在三月份露出紫紅色的膝蓋,叉開十指,眯縫著雙眼,讓他那頭髮剪得很短的頭上的所有傷疤——這些傷疤是由於摔交、鬥毆和鐵絲網劃出裂口落下的——發腫,具有鮮明的特色。他從左到右,把牙齒咬得格格作響——這是他從祖母那兒學來的——尋找一塊石頭子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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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可不喜歡新刀子。」
在很多、很多個日落之前,那時,堤壩治理專員先生從海烏姆諾來到這裏。那是一八五五年,在科科茨科,在門諾派教徒公墓的山上,堤壩決了口——幾個星期後,棺材還懸吊在樹上——可是他卻步行或騎馬或坐著船來了。他拄著拐杖,寬大的口袋裡那小瓶燒酒從未離身,他就是威廉·埃倫塔爾。他用古樸典雅然而又是幽默詼諧的詩句寫下了那篇《堤壩遐想書簡》。這篇書簡剛一發表,他便寫上親切友好的獻詞,呈送給堤壩主管人、村長和門諾派傳教士。這裏提到他,是為了永遠也不再提他。他逆流而上,順流而下,考察覆蓋層、防裂設施和防波堤,把仔豬從堤壩上趕走,因為按照一八四七年十一月頒布的《農田保安條例》第八條的規定,禁止任何牲畜在堤壩上吃草和挖洞,不管是飛禽還是走獸。
「是我的刀子。送了人就是送了人嘛。要是我有石頭子兒,我就不會扔刀子,我就會扔石頭子兒了。」
懸吊小屋在廚房上面,有一扇窗戶通向過道,從窗戶往外望,可以觀察女僕們幹活的情景。後面有一扇窗戶,窗口正對著馬特恩的風車。這個風車有一個尾巴,坐落在四腳支架上面,所以它是一個正宗的四翼風車。它已經有上百年歷史了。馬特恩一家子是一八一五年,在但澤這座城和這個要塞被打了勝仗的俄國和普魯士軍隊佔領后不久,讓人把它建造起來的。我們癱在椅子上的祖母的祖父奧古斯特·馬特恩,很善於在長時間的、索然無味的圍困中做雙重買賣。一方面,他憑著信譽良好的傳統塔勒①開始在春天建造雲梯;另一方面,他又知道,憑著闊葉塔勒和信譽更好的布拉班特②貨幣,在偷帶人內的信件中通知霍伊德勒特伯爵將軍:在春天的時候,那時節還沒有蘋果可摘,俄國人卻讓人大量建造梯子,這確實是太奇怪了。
布勞克塞爾就像預先規定的那樣伏案工作,作起了記錄,讓維斯瓦河流起來,而這時,另外那些編年史家也同樣地、按時地伏案工作,寫了過去的事情,而且已經開始把它記錄下來。還有使他開心的事情,那就是清清楚楚地回首往事。很多很多年前,孩子剛出生,但還不能把牙齒咬得格格直響,因為他同所有剛出生的孩子一樣沒有牙齒。那時,馬特恩祖母在懸吊小屋裡癱在椅子上,九年來只有眼珠還能轉動,只能嘰里咕嚕幾句話。
在這兒,人們管石頭子兒叫策拉克。福音新教說:策拉克。一些天主教徒說:策拉克。粗魯的門諾派教徒說:策拉克。文雅的人說:策拉克。就連喜歡成為例外的阿姆澤爾在談到一塊石頭子兒時也說:策拉克。森塔叼來石頭子兒時,就有人對它講:叼一塊策拉克來。克里韋說策拉克,科爾內利烏斯·卡布龍、拜斯特爾、福爾歇爾特、奧古斯特·施波納格爾和馬約琳·封·安庫姆,所有的人都這樣講。還有,來自帕瑟瓦爾克的傳道士丹尼爾·克利韋爾對他粗魯的和文雅的信徒說:「那時,年幼的大衛掏出一塊策拉克,擊中了歌利亞的額頭①……」因為策拉克就是一塊分量不重、鴿子蛋大小的石頭子兒。
可是,牛皮克里韋卻不知道,在口袋裡尋找石頭子兒的瓦爾特·馬特恩在口袋裡找到了什麼。當克里韋避開風,轉過臉來時,瓦爾特手中的小折刀變得熱乎乎的了。這把小刀是阿姆澤爾送給他的,有三個刀刃,一個開塞鑽,一個鋸,一個銷子。阿姆澤爾哭的時候,他那胖乎乎的模樣,那微紅的皮膚,會引人發笑。阿姆澤爾在壩基的泥漿里打撈東西,因為維斯瓦河裡有的是東西,因為從蒙陶到克澤馬克發了洪水——儘管河水正在一指寬、一指寬地往下降——一直淹到了堤壩上部邊緣,帶來從前在帕爾紹曾經有過的東西。
「要是我給你,你肯定會接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