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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篇 情書 第01章-2

第二篇 情書 第01章-2

全班同學站成半圓形,圍著哈拉斯在它那王國周圍畫出的半圓。我不得不重複一遍我的報告。然後,施波倫豪威爾小姐請求我父親從他那方面給孩子們講點什麼。木工師傅假定,這個班已經了解了這條狗的政治經歷,於是就講述一些有關我們哈拉斯的譜系方面的事情來助興。他講到母狗森塔和公狗普魯托。兩條狗都像哈拉斯以及現在這條小親王一樣黑,它們是哈拉斯的父母。母狗森塔屬於維斯瓦河口尼克爾斯瓦爾德的一位磨坊主。「孩子們,你們是否到過尼克爾斯瓦爾德?好多年前,我乘輕便鐵路的火車到過那裡。那裡的磨坊在歷史上很重要,因為普魯土的路易絲女王曾經在裏面過夜,當時她不得不躲避法國人。」可是在四翼風車的四腳支架下面——木工師傅這樣說——它卻產下了六隻幼犬。「人們就是這樣提到那些小狗崽的。」他從磨坊主馬特恩那裡買了一隻小狗。「這就是我們的哈拉斯,這條狗總是給我們帶來許多令人愉快的事,尤其是在近一段時間。」圖拉,你在哪裡?
當大隊長格普費爾特同青年隊隊長以及一些低級指揮員參觀我們的木工作坊院子時,你在哪裡?當作出決定,按照我們哈拉斯的名字給新打出的少年隊隊旗命名時,我們倆都在學校里,而不在現場。
我認為,我穿著睡衣鑽在我們廚房的窗戶後面是很幸福的。李子糊使我的牙齒變鈍了。在父母的卧室里,鬧鐘結束了我父親的睡眠。在下面,工長不得不給自己重新點火。哈拉斯抬起眼皮。圖拉讓湯缽從臉上掉下去。湯體掉進沙里,沒有打碎。圖拉慢慢躺下,躺到兩個手掌上。有少量可能是鑿榫機鑿下來的木屑被她弄碎了。她扭動臀部,轉了差不多九十度的彎,非常緩慢地、心滿意足地、懶洋洋地先是爬到斜陽下,然後帶著背上的太陽爬向狗舍入口處。她在洞前立即轉過身來,倒退著往裡擠,拖著低垂的頭和頭髮,背負著使頭髮和鋸末發亮的太陽,越過門坎,進入狗舍。
然後,我們必須在木工作坊的院子里唱一支哈拉斯不願意聽的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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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句話,不管是進行論戰還是不加批評的讚美,哈拉斯都被大肆描述,登上報刊,拍成照片。就連木工作坊及其工長、夥計、輔助工和學徒,也都有機會發言。我父親的名言,譬如像這樣一句話:「我們是一些普通的、從事我們這行職業的手工業者,儘管如此,我們感到高興的是,我們的哈拉斯……」都是木工師傅的一些樸實無華的自白,卻經常作為圖片標題被人們逐字逐句地引用。
「因為元首過生日,而且,他早就想從我們市得到一隻小狗。」
哈拉斯只在她身後叫了一聲,不過,它的叫聲大大壓過了圓鋸的嗚嗚聲。
因為學校尚未開學,根據鄰居們和那個在發生工傷事故時光顧我們木工作坊的醫生的建議,人們不去打擾圖拉。在起床前——就連總是第一個到木工作坊來的工長都還沒來——我給她端來一缽裝滿心子、腰子、脾和肝兒的湯。一層由牛油和羊油混合而成的油,像一層冰那樣封在湯的表面。只是在邊緣才溢出混濁的液體,形成一個個小球,滾到油層上。我穿著睡衣,一步一步、小心翼翼地走著。我沒有把其他鑰匙碰得噹啷作響,就從巨大的鑰匙板上取下了院子的鑰匙。在很早和很晚的時候,所有的樓梯都會嘎吱嘎吱地響。麻雀開始在平坦的木材倉庫屋頂上嘰嘰喳喳地叫。狗舍里沒有一點動靜。可是,沐浴在斜陽中的油毛氈上布滿了各式各樣的蒼蠅。我只敢冒險走到一個弄得亂七八糟的半圓邊上,這個半圓用土堤和齊腳深的壕溝標出了套狗鏈的有效範圍。狗舍里安靜、昏暗,沒有各式各樣的蒼蠅。後來,在昏暗中他們蘇醒了。圖拉的頭髮上沾著鋸末。哈拉斯把頭放在爪子上,上唇的下垂部分灰心喪氣地低垂著。它的雙耳裝出幾乎一動不動的樣子,但實際上仍然在動。我叫了好多次,不過聲音都不大,因為我仍然睡眼朦朧。我咽了一口氣,叫得更大聲一點:「圖拉!」還報了我的名字,「我是哈里,帶了東西來。」我用缽里的湯引誘她,試著發出吧嗒吧嗒的喝湯聲,輕聲吹著口哨,發出噝噝聲,好像我不是在哄圖拉,而是在引誘哈拉斯走到半圓的邊上來似的。
「因為這對於我們班級、我們學校和我們美麗的城市是一個極大的榮譽。」
現在,這種低檔肉鋪的肉確實不是很糟糕的肉。它大多是軟綿綿的母牛肉,在我們廚房的爐灶上老是用同一口鍋——這口鍋上的是鐵鏽色的釉——一次煮上好多。圖拉和她的哥哥們,還有我,我們所有的人都已經用油光光的手,也不用就著麵包,吃過這種肉。冷吃,味濃,味道最好。我們用小折刀把它切成小方塊。一個星期煮兩次,湯很稠,呈灰褐色,淺藍色的微血管、筋腱和冒著油珠的條紋縱橫交錯。不準帶甜味,不準像肥皂那樣滑膩。在吞下有大理石條紋的小方塊肉之後好久——我們在玩的時候總是裝上滿滿兩包——我們的齶部仍然是麻木的、油膩膩的。我們吃過小方塊肉之後,就連說話都不一樣。我們講話時都從后齶發音,變成了四條腿的東西。我們相互之間汪汪亂叫著。比起端到家庭餐桌上的許多菜來,我們更喜歡這一道菜。我們把九*九*藏*書這種肉稱作「狗肉」。如果這不是母牛肉的話,那就可能是馬肉,或者是在迫不得已的情況下宰殺的騙羊的肉。我母親將一把粗顆粒的食鹽扔進上了釉的鍋里,三十厘米長的肉塊堆放在沸騰的鹽水中,讓這道菜再煮開一會兒,放進茉喬欒那,因為據說茉喬欒那很適於狗的嗅覺。她把煤氣灶的火擰小,給鍋蓋上蓋子,有一個小時沒有動它,因為這種母牛或馬或騙羊肉要變成那種「狗肉」,需要這麼久的時間。哈拉斯和我們都吃這種肉,這種肉由於放進了茉喬欒那一起煮,會幫助哈拉斯和我們,幫助我們大家獲得一個高雅的嗅覺器官。這是一種科施內夫伊烹調法。在奧斯特爾維克與施朗根廷之間,人們說:茉喬欒那使人變得漂亮。茉喬欒那使錢變得經用。把茉喬欒那撒到門坎上可以抵擋鬼神和地獄。低矮、長毛的科施內夫伊牧羊犬以其茉喬欒那靈敏的嗅覺遐邇聞名。
「因為我們的元首愛狗,對狗總是很好的。」
工長平心靜氣地吸著煙,當他把煙霧吐出去,吐到它遇到依然低矮的太陽時,他就把香煙叼在下唇上。圖拉用過勁的左肩腫骨,把可以洗滌的藍白色方格條紋女外衣綳得緊緊的。哈拉斯的頭放在爪子上,它慢慢悠悠地抬起眼皮,望著圖拉。她伸開右手的小拇指。它慢慢地先後垂下兩隻眼的眼皮。現在,因為太陽照到了狗耳朵,在狗舍里,蒼蠅時隱時現。
這時,哈拉斯又閉上了眼睛。各式各樣的蒼蠅又飛了回來。我又感到了自己那些不鋒利的牙齒,看到它那長在頸圈上面、沒有光線能夠照亮的黑色頸毛,聽見我父親起床時發出的聲響。麻雀圍在空湯缽四周。有一件蹩腳的衣服是藍白色方格條紋的。人們可以看見一綹綹頭髮、閃光、木屑、爪子、蒼蠅、耳朵、睡眠和早上的太陽。油毛氈上已經變軟,散發出某種氣味。
我不讓人替換,我堅持不懈地站著。沒有任何「別生氣遊戲」,也沒有任何星期天吃的發麵糕點能把我引開。這是一個還有點熱的八月天,第二天學校就要開學。按照埃娜·波克里弗克的願望,我們不得不離開下面的雙層窗。上面的正方形窗戶同雙層窗一樣,都有一道很寬的縫隙,讓空氣、蒼蠅和公雞的啼叫聲從附近跑進我們住宅的廚房裡來。所有嘈雜聲,就連某一個人吹出來的喇叭聲——此人每個星期天都在拉貝斯路旁一幢房屋的閣樓上練習吹喇叭——都在輪班替換。一種飛快的嘁嘁喳喳聲、嘰里咕嚕聲、七嘴八舌聲、嗡嗡聲和帶鼻音的說話聲不絕於耳。越來越重的鼻音,科施內夫伊的榿木在飛沙走石的風中,許許多多的樹梢,一串掛有十字架的念珠,一張弄皺的紙使自己變得平滑,老鼠猖獗,麥稈自己把自己捆好。波克里弗克媽媽不僅對著狗合編結東西,還對著同一方向低聲耳語,竊竊私語,嗒嗒作響,咂舌有聲,發出啾啾聲,吹著誘人的口哨。我看到她的側面像,看到她顫動著、咀嚼著、跳動著、退卻著和往前躍進著的下巴,看見她的十七根手指和四根飛舞著的針。在這些針下面,在她那身穿塔夫綢衣服的懷裡,有一個淺藍色的東西在逐漸增大,這件東西是為圖拉準備的,而後來,圖拉也穿上了它。
這時,工長正好推著他的自行車穿過走廊。他問我,我避而不答。在我們的住房裡,大家都還在蒙頭大睡。我父親的睡眠很平靜,他相信鬧鐘。我把一個凳子挪到廚房的窗戶邊,拿了一塊乾麵包頭,取下盛有李子醬的盆,把窗帘推向左右兩邊,把麵包頭泡到李子醬里。我已經啃起麵包,掰起麵包來了。這時,圖拉從狗舍里爬出來。圖拉爬過狗舍的門坎之後,還是四肢著地,拖著瘦長的身子笨拙地抖動了一下,把鋸末抖掉,再慢慢騰騰地、搖搖晃晃地衝著由狗鏈條的長短決定其大小的半圓爬去,快到膠合板倉庫門前的地方,遇到壕溝和土堤,便扭動臀部,減低速度,再抖一次鋸末——她那身藍白相間、可以洗滌的女外衣,變成了有藍白正方形圖案的衣服——然後她對著院子打哈欠。在那裡,工長挨著他的自行車,站在背陰處,只有他的帽子遇上斜陽。他在給自己卷一支香煙,目光對著狗舍的方向。這時,我手裡拿著麵包頭和李子醬,正從上往下觀察圖拉。我避開狗舍,只瞄準她,瞄準她和她的背。圖拉以非常緩慢、萎靡不振的動作沿著半圓爬著,讓頭和絞在一起的頭髮向前垂著,僅僅同上了褐色釉的陶缽——但仍然是在低垂的頭後面——保持同樣的高度,這個陶缽里的東西覆蓋著一層堅不可摧的凍油。
在狗舍里的第二天——
①勒姆(1887~1934),德國軍官,希特勒衝鋒隊的主要組織者,後來希特勒借口勒姆和衝鋒隊發動政變,將其槍斃。
挂號信里附有一張明信片大小的元首照片,照片上有他的親筆簽名。在照片上,他穿著一件上巴伐利亞村民的衣服,只不過這民族服的上衣裁剪得更適合於社交場合。在他腳邊,有一條灰黑色的牧羊犬在急促喘息,這條狗的胸前和眉心有一些發亮的、可能是黃色的標誌。背景上峰巒疊嶂。元首在對著照片上看不見的某個人微笑。
「因為哈拉斯是小狗親王的父親。」
當圖拉和我——
當只有蒼蠅、一抹斜陽和麻雀嘰嘰喳九_九_藏_書喳的鳥語聲表現出動靜來,或者充其量讓人預感到狗耳朵時——哈拉斯持續不斷地打了一陣哈欠,但卻仍舊讓眼睛閉著——我把缽放到半圓邊上,說得更準確些,我把缽放在狗的前爪刨出來的那個溝里,便頭也不回地走回房裡去。麻雀、各式各樣的蒼蠅、冉冉升起的太陽和狗舍都落到了我的背後。
星期天——
圖拉:
「為什麼小狗親王在上薩爾茨貝格的情況那麼好?根本就不想它的狗媽媽?」
當燕妮和其他所有學童的學校開學時,哈拉斯又開始了它那看家犬的生涯。這種生涯是一種混合物,任何東西都不會使它中斷。還沒過三個星期,就有消息傳來,說配種公狗哈拉斯為我父親——木工師傅利貝瑙又掙了二十五古爾登。就是這種事情也不會中斷它那看家犬的生涯。儘管在朗富爾—霍赫施特里斯警察局營房狗舍科呆的時間很短,但那次訪問卻起了作用。在經過了適當的時間之後,在一張比較大的、專門為警察局狗舍科的信件來往預先印好的卡片上寫著:許德爾考的母牧羊犬特克拉——育種人:阿爾布雷希特·勒布,地點:四三五六號房間——產下了五隻幼犬。後來,在幾個月之後,在聖靈降臨節期間的幾個星期天之後,在聖誕節之後,在新年之後,下雪之後,融雪天氣之後,又下雪之後,下了很久的雪之後,在正在開始的春季之後,在分配了復活節標誌之後——所有的人都派上了用場——在什麼事都沒有發生的一段時間之後——除非我提到機器間的那場事故:學徒霍滕·舍爾溫斯基在圓鋸上失去了左手的中指和食指——那封挂號信來了。那封信下面有納粹省黨部頭頭福斯特爾的簽名。它通知我們:在朗富爾—霍赫施特里斯警察局狗合科,從與法爾科、卡斯托爾、博多和米拉一胎產下的幼犬中,收購了小牧羊犬親王——親王由許德爾考的特克拉育種,育種人為但澤—奧拉的勒布,以及路易絲磨坊的哈拉斯,育種人和主人為但澤—朗富爾的木工師傅弗里德里希·利貝瑙——以德國城市但澤市黨部和德國居民的名義決定,值此元首四十六周歲誕辰之際,通過一個代表團,將牧羊犬親王呈獻給元首和帝國總理。元首和帝國總理對此表示讚許,決定接受但澤地區這一禮物,除了他的其他犬之外,再養上牧羊犬親王。
工長德雷森把他的自行車推向機器間的一道鎖著的、有一半裝上了玻璃的門。他在走路時慢慢地把頭從左往右搖,又從右往左搖。在機器間有圓鋸、帶鋸、鑿榫機、整流器和仍然冰涼但又是張著嘴的電動刨。我父親在衛生問鄭重其事地咳嗽著。我從廚房的凳子旁悄悄溜走了。
這第六天是一個星期六。穿著木鞋的奧古斯特·波克里弗克把鋸木架排在一起,撿起哈拉斯的狗屎,把院子打掃乾淨和耙平。在耙平土地時,把一些有規則的、一點兒也不難看的、可以說是粗擴和幼稚的圖案刻在沙土上。他絕望地一而再、再而三地在接近危險的半圓之處平整院子。在這裏,沙地也變得更加昏暗,更加潮濕。圖拉沒有露面。當圖拉必須撒尿時——圖拉每小時都撒一次尿——她就撒到奧古斯特·波克里弗克傍晚必須更換的鋸末上。可是在她呆在狗舍里的第六天,他卻不敢重新墊上鋸末鋪位。他穿著粗笨的木鞋,拿著鏟子和灌木掃帚,拿著裝有從鑿榫機和整流器上掃下來的木屑的筐子,邁著冒險的步子,帶著每天傍晚的打算,越過亂糟糟的壕溝,嘴裏嘟噥著:「乖乖乖,聽話。」狗舍里這時就會發出一種幾乎不是惡意而是預先警告的猜猜聲。
我們,也就是木工師傅、我母親、奧古斯特·波克里弗克及其兒子亞歷山大和西格斯蒙德,整個下午都站在廚房的窗戶旁,不是擁擠著就是挨個兒地注視著院子。就連其他出租住宅臨院子的窗戶旁也有鄰居及其孩子在站著和坐著,或者說一個像多布斯拉夫小姐那樣的獨身小姐坐在她那底層住房的窗戶旁註視著院子。
①《猶太人賢士議定書》是用作排猶主義借口和理論根據的偽造文件。
可是圖拉並未認識到——
當我的目光從甩碎的凍油圓盤迴到圖拉身上時,她正瘦骨嶙峋地、直挺挺地跪在太陽下,仍然是一副冷漠的樣子。她有五次向側面叉開剛才用力過猛的左手手指,然後通過三個關節把它們合攏,然後再通過同樣的關節把它們叉開。她用右手——手背朝地——端著缽底,慢慢地把她的嘴放到缽邊上。她並不是小口小口地喝,也不是咂咂地喝,並不灑出湯來。圖拉以迅速均勻的速度不停地喝著那沒有油的脾、心子、腰子、肝兒的湯及其所有像小冰雹似的細小東西和令人驚奇的東西,以及底部沉渣里的小軟骨,還有科施內夫伊的茉喬欒那和凝結成塊的尿素。圖拉把缽里所有的東西都一掃而光。她的下巴頂著缽,缽把端著缽底的手頂到斜陽下。脖子空了,越伸越長。滿是頭髮和鋸末的後腦勺垂到脖梗兒上,她睡著了。挨得很近的兩隻眼睛緊閉著。這時,圖拉瘦削多筋、蒼白軟弱的小孩脖子仍在工作,一直工作到湯缽扣在她臉上,她能夠把手從體邊舉起來,能夠在缽底和滑下來的太陽之間抽出手來為止。這個被翻過來的湯缽蓋住了她那雙眯著的眼睛,以及那對結上硬皮九九藏書的鼻孔和那張吃飽了的嘴。
她不出來,而且呆在狗舍的第一天晚上,她也沒有感到厭煩。他們倆睡在鋸末上面。鋸末每天都要更換。奧古斯特·波克里弗克從幾年前開始就一直這樣做。哈拉斯很注重更換鋸末。這樣,在所有關心照顧圖拉的人當中,波克里弗克父親就成了唯一能抱著一筐粗顆粒鋸末接近狗舍的人。此外,他還在腋下夾著鏟子和掃帚。奧古斯特·波克里弗克拿著東西一走近這裏,哈拉斯便會主動離開狗舍,先是輕輕地然後是使勁地拉著圖拉的衣服,一直到連她也拖著腳步走到陽光下,在狗舍旁蹲下為止。她蹲著,但是什麼東西也不看,她的白眼翻得很厲害,只見眼白在閃爍,也就是說,她在「翻白眼」,流眼淚。她不是抗拒,而是在無動於衷地等待著,等待奧古斯特·波克里弗克更換鋸末,情不自禁地說出他身為父親不能不突然想到的那番話:「現在站起來吧。儘管現在還是假期,但很快就得上學了。只有你才這樣想嗎?你以為我就不喜歡這個男孩嗎?現在,別做出一副上當受騙的樣子。他們要來帶你走,把你送進一家瘋人院,在那裡,從早上開始就要挨揍。他們會認為你在胡說。現在站起來吧。天馬上就要黑了。媽媽在做蛋煎餅。來吧,要不然,他們會帶你走。」
在星期六的狗舍里沒有換鋸末,奧古斯特·波克里弗克也沒有解開看家犬哈拉斯的鏈條。在月色慘淡的夜晚,把好鬥的看家犬拴住,木工作坊便處於沒有看守的狀態。不過,並沒有發生破門而入的事情。
當人們在勒姆①政變之後以及這位老先生在上薩爾茨貝格的諾伊德克去世之後,在仿建的低矮農舍中,在農民用的彩色薄印花平布窗帘後面約會時,他們都缺席。不過,勞巴爾太太、魯道夫·里斯、漢夫斯滕格爾先生、但澤衝鋒隊隊長林斯邁爾、勞施寧、普魯士的奧古斯特·威廉——簡稱「奧威」——瘦高個兒布呂克納和帝國農民協會領導人達雷在傾聽元首講話。另外,親王也在場,這是我們的親王。親王是我們哈拉斯傳的種,而哈拉斯又是森塔產的,佩爾昆又產下森塔。
當新聞記者和攝影師來到時,她在場。不僅僅是《前哨》和《最新消息》派了人來。一些先生和身穿運動服的女士從埃爾賓、柯尼斯堡、施奈德米爾、什切青甚至帝國首都前來採訪。只有很快就被禁止出版的《人民之聲報》的編輯布羅斯特拒絕前來採訪。更確切地說,他發表了一篇題為《狗名遠揚》的文章,來評註新聞界的大肆鼓噪。一些宗教報刊和專業雜誌的同仁也為此事前來採訪。德國牧羊犬聯合會的小報派了一位犬學家前來,我的木工師傅父親不得不引他離開院子,因為每一位犬類專家一開始都會對我們哈拉斯的譜系吹毛求疵,說什麼命名馬虎潦草,同品種毫不相干,找不到產下森塔那隻母狗的材料,這隻牲畜本身倒不糟糕,但是人們不得不挑剔這種飼養狗的方式,正因為這關係到一條具有歷史意義的狗,所以才迫切需要責任感。
我們的看家犬哈拉斯突然之間飛黃騰達,會不會對我們產生某些影響呢?哈拉斯給我帶來了學生的榮譽。我必須到黑板前面去講話。當然,我不能講配種、交配,不能講配種證和配種費,不能講在種畜登記簿上註明了我們的哈拉斯樂於配種和母狗特克拉的激動。我必須而且只能用詼諧滑稽、天真無邪的方式,喋喋不休地講述父親哈拉斯和母親特克拉,講述狗崽子法爾科、卡斯托爾、博多、米拉和親王。施波倫豪威爾小姐什麼都想知道:「為什麼省黨部首腦先生把小狗親王送給我們的元首呢?」
緊接著,德雷森師傅給孩子們解釋木材的種類。他把木材區分為橫斷木料和長村原木。他敲打著榆木、松木、梨木、櫟木、槭木、山毛櫸木和軟軟的椴木,閑聊著細木良村和樹榦的年輪。
不過事實證明,他們倆在狗舍里都找到了位置。他們並排躺著。或者說,圖拉獨自一人躺在狗舍里,而哈拉斯則橫躺在狗舍入口處。沒隔多久,他們倆又並排躺在狗舍里了。為了對帶來門上鉸鏈或者圓鋸鋸條的供貨人狂吠一陣,發出猜猜聲,哈拉斯離開了狗舍。當哈拉斯抬起一隻後腿,想拉出它的狗屎時,當它想走到餵食盆或者喂水盆前時,哈拉斯會短時間離開圖拉,然後便匆匆忙忙倒退著——因為它在狹窄的狗舍里現在很難轉身——拚命鑽進這溫暖的洞穴里。它讓它那疊起的爪子而她則讓她那細細的、用細繩紮起來的辮子吊在狗舍的門坎上。不是太陽照到狗舍屋頂的油毛氈上,就是他們聽見雨點打在油毛氈的屋頂上,或者說當雨水在外面下得劈劈啪啪,在木工作坊院子里總是形成一些水窪時,他們聽到的不是雨,聽到的也許是鑿榫機,是整流器,是隆隆作響的電動刨和激動的、接著又鎮靜下來、然後再重新激動而且更加激動的圓鋸,這種圓鋸也會有遠大的前程。
那是個星期二,當奧古斯特·波克里弗克想更換鋸末時,哈拉斯再也用不著硬拉著圖拉了。圖拉開始吃東西。也就是說,在哈拉斯把一小塊沒有骨頭的低檔肉鋪的肉給她拖進狗舍之後,在用冷冰冰的、推著這一小塊肉的嘴吊起了她的胃口之後,她就開始同哈拉斯一道吃一個盆里的東西。
信件和元首https://read•99csw.com照片——兩者立即被放在玻璃下面,在自家的木工作坊中加上了框——在附近轉悠了好久。它們產生的效果是:首先是我父親,然後是奧古斯特·波克里弗克,再以後是一些鄰居入了黨;木工夥計古斯塔夫·米拉夫斯基——十五年來一直呆在我們企業,是一個心平氣和的社會民主黨人——宣布辭職,在兩個月之後,經過木工師傅方面長時間的勸說后,才重新上我們的木工刨台。
圖拉在狗舍里的第六天——
如果低檔肉鋪里沒有肉——這種情況很少——鍋里就裝滿了內臟,有結節狀的、發脹的牛心,有因為沒有撒尿所以裏面還帶有尿的豬腰子,還有小騙羊腰子,我母親不把這些羊腰子從一件襯著嚓嚓作響的羊皮、像拇指一般厚的油脂層上扯下來。腰子放到狗盆里。騙羊腰子上的油在生鐵平底鍋里熬。它還可以用來炒家常菜,因為騙羊腰子上的油可以預防危險的肺病。鍋里偶爾也煮一個顏色很深、由紫色變成紫羅蘭色的脾,或者一堆多筋的牛肝。只是因為煮肺的時間更長,要用更大的鍋煮,終究沒能大量提供,所以差不多等於沒有把它放進上了釉的鍋里。如果要放,那也只是在夏季有幾個月缺肉的時候。那時候,不管是在卡舒布人那裡,還是在科施奈德賴,都流行牛瘟。我們從不吃煮好的內臟。只有圖拉偷偷地但卻是在我們這些看著她喉嚨都感到難受的人面前,津津有味地大喝上一口褐灰色的湯汁,腰子里凝結成塊的排泄物像下小冰雹似的在湯里翻騰,同帶黑色的茉喬欒那相遇,形成各式的島嶼。
當太陽冉冉上升,鄰居家的一隻公雞啼叫時——那裡有公雞——圖拉把右手伸直的小拇指垂直放到凍油層上鑽一個洞。我把麵包頭放到一邊。工長換了一下支持身體重心的重力腿,讓臉部躲開太陽。我想看個究竟,看圖拉的小拇指會怎樣鑽過凍油層,穿進湯里去,然後再多次撬開油層。可是,我沒有看到圖拉的小拇指穿進湯里,冰油層也沒有碎裂,更沒有碎成小塊,而是完好無損地被圖拉的小拇指從湯缽里鉤起來。她把這個啤酒杯墊大小的圓盤舉到肩膀、頭髮和鋸末上面,舉向清晨七點鐘的天空,另外,還加上她那副板著的面孔,然後,順手將這個圓盤對著院子、對著工長扔過去。圓盤在沙地上面永遠地破碎了。它破成碎片,在沙地里滾著,一些變成了油脂沙球的油脂碎片像雪球似的越滾越大,一直滾到吸著煙的工長面前,滾到他那輛有新鈴的自行車面前。
圖拉從我父親那裡得到一個新書包。我得到一套少年隊制服。哈拉斯得到一個新的頸圈,但是,不可能把它養得更好,因為它已經被養得很好了。
傍晚時分,埃娜·波克里弗克拿著差不多已經完工的編織上衣回到房裡。她一言不發。我們也不敢問。「別生氣遊戲」只好靠邊站。還剩下了發麵糕點。晚飯後,我父親伸直身子,眼睛直直地盯著那幅有珍奇駝鹿的油畫說,現在得採取行動了。
親愛的圖拉:
在狗舍里的第四天——
星期一早晨——
圖拉在哪裡?
我在上面忘了啃麵包這段時間,工長的帽子逐漸伸到陽光下,工長需要用雙手把那捲成紙袋狀的香煙點燃——打火機打了三次,都沒有燃著——這段時間,圖拉把臉獃獃地對著沙土,後來才慢慢地再一次扭動臀部,也不抬一下滿是頭髮和鋸末的頭,減低速度。當她的臉伸到陶缽上面,在缽里照出影子來時,這層油脂就成了一面圓圓的小鏡子。她驚呆了。就連我這個從上往下觀察的人,到現在也仍然沒有啃麵包。圖拉的臉幾乎在不知不覺的情況下,從兩隻撐著的胳膊挪到了撐著的左臂上,一直挪到左邊平放著的手掌——從廚房的窗戶看——在她身體下面消失為止。當我把我的麵包頭浸在李子糊里時,我還沒有看見那隻空著的胳臂,而她卻已經把右手伸進缽里了。
那是個星期五,木工師傅試圖勸說圖拉。他那十五芬尼一支的、外層顏色欠佳的雪茄,在他那張體面的臉上形成一個直角,使他的肚子——他側著身子——顯得有點突出。這個身材魁梧的人說得合情合理。他把親切當做誘餌。然後,他說得更加迫切,讓煙灰提前從擺動著的雪茄上碎掉。這樣一來,肚子就顯得更加突出了。他表示要作出懲罰。當他越過由套狗的鏈條作為活動半徑畫出的半圓,露出那張開的木工師傅的手時,哈拉斯伴隨著鋸未從狗舍里跑出來,把鏈條綳得緊緊的,用它的兩個黑色前爪往木工師傅胸膛撲來。我父親跌跌撞撞地跑了,頭上青一塊、紫一塊的,不過,與這個腦袋連在一起的很可能仍然是外層顏色欠佳的雪茄煙。他抓起靠在鋸木架上的一根椽子,不過,並沒有朝沒有汪汪大叫而只是在獃獃地考驗著鏈條的哈拉斯打去。更確切地說,他放下了這隻拿著椽子的木工師傅的手。只是在半個小時之後,他才赤手空拳地接了學徒霍滕·舍爾溫斯基,因為按照工長的說法,霍滕·舍爾溫斯基沒有清潔鑿榫機,給機器上油。另外,據說,這個學徒還偷了門上的小五金和一公斤一寸長的釘子。
「因為牧羊犬哈拉斯是他父親的。」
當允許我在工長的監督下,把我們班的同學帶進機器間時,你在哪裡?在我給我的同學們和施波倫豪威爾小姐列舉所有的read•99csw•com機器時,你在學校里,你無法看見,也無法聽見。我給他們列舉道:這是鑿榫機、整流器、帶鋸、電動刨和國鋸。
圖拉和哈里都缺席——
「為什麼我們應該為小狗親王在元首身邊而感到高興?」
圖拉可是在場——
木工師傅準備停當,要去警察局。埃娜·波克里弗克叉開兩腿,在我們的廚房裡高聲大叫地罵,罵他是一個滿身是屎、全身結痂的傢伙。我作為唯一的一個已經背上書包的人,看守著廚房的窗戶。這時,搖搖晃晃、瘦骨嶙峋的圖拉由垂頭喪氣的哈拉斯跟隨著,離開了狗舍。最初,她用四肢爬,然後像一個正常人一樣站起來,邁著碎步,跨過半圓,而這時哈拉斯也不阻攔。她站著,身上被塗得很臟,衣服成了灰色,有些地方被長長的狗舌頭舔得發亮。她找到了院子的門。
他們吃著勞巴爾太太做的蘋果蛋糕,什麼都談,他們談論施特拉塞爾、施萊希爾和勒姆,什麼都談。然後,他們談到施彭勒、戈比內奧和《猶太人賢士議定書①》。然後,赫爾曼·勞施寧把小牧羊犬親王錯誤地說成是一隻「漂亮的黑牧羊犬」。後來,每一個歷史學家都鸚鵡學舌地仿效他。在這裏,所有的犬學家都會贊同我的意見:只有愛爾蘭牧羊犬同德國牧羊犬有很大的差別。這種牧羊犬的頭又長又細,近似變種的靈提。它直到背部隆起的部分,身高八十二厘米,也就是說,比我們的哈拉斯還要高十八厘米。愛爾蘭牧羊犬毛很長,有褶皺的小耳朵不是立著,而是趴著。這是一條典型的上等犬,這種犬在元首的狗舍里還從來沒養過。這一點已經永遠證明,勞施寧弄錯了。沒有愛爾蘭牧羊犬在參加聚會的人腿邊神經質地蹭來蹭去。親王,我們的親王,在傾聽談話,它像一條狗那樣忠實,為它的主人擔心,因為元首在為自己的性命擔憂。種種老奸巨猾的襲擊都可以烘烤在每一個蛋糕裏面。他擔驚受怕地喝著汽水,莫名其妙地老是嘔吐。
圖拉呆在狗舍的第七天,埃娜·波克里弗克來了。剛過中午她就來了,身後拖來一把椅子,椅子的四條腿在她丈夫平整院子地面時刻出的那些圖案上,橫著劃出一道反差強烈的痕迹。她右手端著盛滿塊狀牛腰子和一半騙羊心子的狗食缽。所有的心室及其血管、韌帶、肌腱和光滑薄膜的內壁都已明顯裂開。她在靠近膠合板倉庫門時放下了裝有內髒的湯缽。她在離令人望而生畏的半圓中心一步遠的地方,在狗舍入口的斜對面移正椅子,終於坐了下來。她有一雙老鼠眼,留著一頭更像是用嘴啃出而不是用剪刀剪成的有前劉海兒的短髮,穿著她那身黑色盛裝,顯得形容枯槁,狼狽不堪。她從前面解開紐扣的塔夫綢衣服里取出編織物,對著狗舍、對著哈拉斯和女兒圖拉的方向編織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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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狗舍里的第五天傍晚時分——
「因為哈里·利貝瑙是我們的同學。」
我估計,我們的哈拉斯有八幅單獨的照片登上了報紙。報上大概有三次登了它同我父親在一起的照片,有一次作為與木工作坊全體職工的合影登了出來,但卻沒同我合過一次影。不過,圖拉同我們的哈拉斯登上德文報紙和國外報紙的次數正好是十二次。她身材苗條,拄著纖細的散步手杖,一動不動地呆在我們的哈拉斯旁邊。
她果在狗舍里。奧古斯特·波克里弗克取下哈拉斯頸子上的鏈條。他用各種不同的鑰匙鎖上木材倉庫、膠合板倉庫、機器間和賬房間。在賬房間里存放著木工用的貼面板和建築小五金,存放著鋸條、木牌和骨膠。然後,他離開木工作坊大院,再把通向大院的門鎖上。他剛鎖上門,天就變得越來越黑。天已變得這麼黑,我在我們廚房窗戶的窗帘之間,再也無法將狗舍的油毛氈同木材倉庫通常顏色都比較淡的正面牆壁區分開來。
當施波倫豪威爾小姐同我和我們班訪問我們的木工作坊院子時,你在場嗎?你在學校里,並不在場。
他們躺在鋸末上面。第一天,我父親和工長德雷森來了。下班后,我父親同他彼此都用「你」來稱呼。奧古斯特·波克里弗克穿著木鞋走來。埃娜·波克里弗克穿著拖鞋走來。我母親沒有來。大家都說:「現在出來吧,站起來吧,別這樣!」然而圖拉就是不出來,就是不站起來,就是要這樣!誰要想跨進狗合王國,誰跨出第一步時就會氣餒,因為哈拉斯並不收回疊在一起的爪子,它從狗舍里發出一陣猜猜聲,這種猜猜聲是一種兆頭。土生士長的科施內夫伊人,本鄉本土的朗富爾人,兩間半住房的租賃人,在逐層樓逐層樓地交換著看法:「要是她厭煩了,要是她認識到,通過這種辦法並不能使康拉德死而復生,她肯定會出來的。」
狗舍及其居住者沒有任何表示。編織開始,悲嘆就沒完沒了。這時,哈拉斯便懶洋洋地、熟視無睹地離開了狗舍。在用強行張開的嘴打完哈欠,做了幾次延伸練習之後,它就找到了肉缽。由於不自然的蜷伏,它在半路上拉出乾結的狗屎,而且還把腿抬了起來。它把肉缽往狗舍拖去,在狗舍門口,用舞動著的後腿猛地一撞,便狼吞虎咽地吞食起牛腰子和所有心室都裂開的騙羊心子來。不過,它遮住了狗舍入口,所以無法斷定圖拉是否也像它一樣在吃腰子,吃心子。
圖拉在狗舍里的第一天是這樣結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