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篇 情書 第01章-3
這時,瓦爾特·馬特恩居於次要地位。他穿著不修邊幅的、輕便舒適的休閑服。這是一個化了裝的無產者,他在一個時代批判戲劇中背出一些譴責社會的台詞,在第三幕中變成為首聚眾鬧事者,但在這裏卻成了我們圓鋸的一個犧牲者。我們的哈拉斯嗅到特殊氣味時,一再用從低垂的頭髮出的時而高、時而低的狂吠,伴隨著圓鋸的歌聲,但從來不伴隨鑿榫機的歌聲。同我們的哈拉斯相似,我們的鋸子也直接同這個來自尼克爾斯瓦爾德的憂鬱的年輕人攀談。雖然如此,他卻並沒有低垂著頭,沒有一個勁兒地號叫,沒有結結巴巴地發表無政府主義的宣言,而是用早就熟知的方式,用把牙齒咬得格格作響的枯燥乏味的聲音,來為工作時發出的噪音伴奏。
這時,埃迪·阿姆澤爾慢慢放下毛筆,斜著腦袋,再一次掃了一眼坐著的哈拉斯或者普魯托這幅畫,然後轉過他那圓潤豐|滿、引人注目、長滿雀斑的臉,面對這個提問者非常樂意地回答說,很可惜,他既不在少年隊內,也不是黨員,而且,對於那個人——他叫什麼名字來著?——他是第一次聽到,不過他倒是很樂意了解,這位先生是誰,他的老家在何處,他打算今後做些什麼。
親愛的圖拉表妹:
費爾斯訥—伊姆布斯不戴天鵝絨四角帽。不過,他那雪白而又拳曲的、隨風飄垂的頭髮卻落到襯衣領上。在男女學生登門拜訪的間隙,他便梳理自己那藝術家的蓬亂長發。即使是在沒有樹木的新市場上,一陣風吹動了他那蓬亂的長發,他也會從寬大的上衣口袋裡拿出刷子,在大庭廣眾之中修飾他那令人驚異的頭髮。於是,立即就引來一些旁觀者,引來家庭主婦、學童和我們。在他梳理頭髮時,他的目光里流露出極其傲慢的表情。這種淺藍色的、沒有睫毛的目光飛越各個音樂廳,在這些音樂廳里,想像中的觀眾永無休止地祝賀他,祝賀費爾斯訥—伊姆布斯這位音樂會鋼琴演奏家。在玻璃珠燈罩下面,淡綠色的光亮落到他的頭頂上。一個奧伯龍①,一個善於演奏同名歌劇的鋼琴改編譜的奧伯龍,坐在結實的轉凳上,使男女學生都陶醉於男女水妖的故事之中。
阿姆澤爾很可能注意地聽完了他的朋友搖著頭說出的那通激烈的言詞,然後便帶著他的圖畫夾子和一個包裝十分精巧的小禮物——高級什錦夾心糖,獨自一個人到阿德勒啤酒廠對面的姑娘們那裡去了。儘管如此——如果我了解的情況沒有出入的話——他要在糟糕的十二月的某一天,說服他的朋友同他一道去和姑娘們歡度降臨節期間的第二個或者第三個星期日。馬特恩在第四個星期日才敢去。事實證明,姑娘們的這行職業使他「反感到」受了吸引的地步,以至於他不顧自己以後會有什麼後果,在那裡找到了一個「恪守婦道的人」。他可以放心大胆地、備受學生讚賞地把一個少言寡語的名叫伊麗莎白的姑娘視為「恪守婦道的人」。可是,這種寵愛並不妨礙他在回家途中沿著舊城壕溝往上走,再沿著胡椒城往下走,氣沖沖地把牙齒咬得格格作響,陷入對於這個妓|女不可捉摸的沉思冥想之中。
儘管當時萊斯特先生還在這個共和國內代表著國際聯盟,所有的種族法律在這個小國的邊界上都得就此止步,但是埃迪·阿姆澤爾卻不能不考慮到:「可是教授先生,人家說我是半個猶太人。」
我跳過一段,也就是埃迪·阿姆澤爾和瓦爾特·馬特恩被趕出我們院子這一段。你什麼事都沒有發生。因為阿姆澤爾使哈拉斯變壞了,所以哈拉斯每周要接受兩次馴獸訓練。你必須像我一樣學習閱讀、算術和寫作。阿姆澤爾和馬特恩已經考完口試和筆試。哈拉斯經過訓練見到生人就狂吠,拒絕吃陌生人喂的食物。可是,阿姆澤爾已經使它變得太壞了。你感到寫作麻煩,我感到算術麻煩。我們倆都喜歡上學讀書。阿姆澤爾和他的朋友都通過了中學畢業考試。阿姆澤爾以優異的成績通過考試,馬特恩則勉強通過考試。這是一個轉折點。生活從此開始,或者說本應從此開始。在古爾登貶值之後,經濟狀況有所好轉。來了一些訂單。我父親又可以僱用一個他在古爾登貶值之前四個星期不得不解僱的夥計了。中學畢業考試之後,埃迪·阿姆澤爾和瓦爾特·馬特恩開始打拳球。
我們從丁香樹小園圃里觀察燕妮。我們把我們的臉在海藻綠玻璃容器那樣的窗玻璃上壓得平平的,看見她坐在旋轉凳上,胖乎乎的,嬌滴滴的,穿著可以洗滌的褐色絲絨衣服。在她那直接往下滑的、剪得半長的、差不多是淺褐色的頭髮上,有一隻黃蝴蝶——扎著一個像飛機螺旋槳那樣的巨大的蝴蝶結,而實際上這個蝴蝶結是白色的。當別的學生手背上經常被事先就已落下的鉛筆猛然敲打一下時,儘管燕妮的鉛筆偶爾也會落到琴凳下面的北極熊毛皮上,但她卻絕對用不著害怕受到懲罰性的敲打,充其量她只會遇到費爾斯訥—伊姆布斯擔心的目光。
這種比賽用不著過於猛烈的奔跑,所以https://read.99csw.com,就連六十歲的老翁,甚至連過於肥胖的男人和女人都能參加。阿姆澤爾成了拳球運動員。這一點誰想得到啊!這個又小又軟的拳頭,這個小拳頭簡直令人暗自發笑,它連桌子也從來沒有打過,他充其量只能用自己的小拳頭把信件鎮住,防止這些信隨風飄走。這根本就不是拳頭,這是兩個小肉丸,是兩個小肉糰子,是兩個在過於短小的胳膊上晃悠著的紅潤的肉丸。這不是工人的拳頭,不是無產者的拳頭,不是紅色陣線的問候,因為就連空氣都比他的拳頭更堅硬。小拳頭猜著謎語:你想騎哪匹馬?武力自衛權宣布他有罪。拳擊把他變成練習拳擊用的吊球,而只有在拳球比賽時,阿姆澤爾的小拳頭才獲得勝利。因此,在這裏應該按照先後順序來敘述,講埃迪·阿姆澤爾怎樣成為拳球隊員,也就是變成一個運動員,這個運動員用握住的拳頭——禁止伸開拇指——從下面、從上面、從側面打拳球。
②普勞圖斯(約公元前254~前187),古羅馬著名喜劇作家。
從第一天起,我們的哈拉斯就聽從埃迪·阿姆澤爾輕聲的呼叫。阿姆澤爾把哈拉斯變成了一隻狗模特兒。在哈拉斯應該坐下時,阿姆澤爾決不像圖拉說「哈拉斯,坐下」時那樣說:「坐下,哈拉斯!」從第一天起,阿姆澤爾就拒絕哈拉斯這個狗名。每當他要求狗換一種新的姿勢時,他就對我們的看家犬說:「啊,普魯托,請您先用四肢站著,然後抬起右前腿,稍微彎曲,但是請放鬆點,再放鬆一點。現在勞駕您,把高貴的牧羊犬的頭往左邊轉一半,對,對,普魯托,請您就這樣,別動。」
可是我的圖拉表妹——
他搬進來時,你幫了他的忙。你成堆地搬過他的樂譜,搬過那個瓷器舞|女來。因為當十四家房客同時住在我們的出租房裡時,老姑娘多布斯拉夫正把左邊那套窗戶能朝院子打開的底層住房騰出來。她要同她的布頭和編上號的相冊一起,同她那些紛紛揚揚地落著木粉的傢具一起,搬到舍恩瓦爾林她妹妹那兒去。沒有換起居室牆壁上已經退色的裱糊紙,也沒有換卧室里用大花朵圖案裝飾的裱糊紙。鋼琴教師費爾斯訥—伊姆布斯就同他的鋼琴和那些發黃的、堆積如山的樂譜,同他的金魚和他的沙鍾,同他那不計其數的、昔日著名藝術家的照片,同他那尊身穿芭蕾舞|女短裙的瓷制小塑像——這個小塑像腳穿尖尖的瓷鞋,保持著一種十足的阿拉貝斯克舞姿①——搬進了這套騰空的住宅。過去屬於多布斯拉夫的這些房間,本來就陰暗,因為離兩個房間窗戶還不到七步遠的地方,就聳立著木工作坊大樓及其通往各個樓層的室外樓梯的縱側面,遮住了光線。更何況在出租房屋和木工作坊之間還有兩棵丁香樹,這兩棵樹每年春天都枝繁葉茂。徵得我父親同意,多布斯拉夫小姐讓人用一道籬笆把兩棵丁香樹圍了起來,但這並不妨礙哈拉斯把它的「芳香物質」排泄到小姐的園子里。但是,這位小姐之所以要搬走,並不是因為有狗屎,也不是因為屋子陰暗,而是因為她想在她的老家舍恩瓦爾林死去。
當圖拉——
這種格格作響的聲音對哈拉斯起了作用。它的嘴唇伸到了嚼于上面。上唇的下垂部分發出吧嗒吧嗒的響聲。鼻孔在鼻尖兩邊張得大大的。一直長到眉心的鼻樑皺了起來。那對有名的、豎著的、稍微向前傾斜的牧羊犬耳朵變得缺乏自信,耷拉了下來。哈拉斯夾起了尾巴,使背部從前面隆起的部分直至背脊變得圓圓的,成為膽小怕事的駝背,顯出一副奴性十足的樣子。埃迪·阿姆澤爾用靈巧的、蘸滿黑墨水的毛筆,用劃得嚓嚓作響的、好似扇形足的筆尖,用一支流著水的、天才的羽毛筆,幾次三番地、非常貼切地描繪出這些卑劣的姿態。我們的圓鋸、瓦爾特·馬特恩咬得格格作響的牙齒和我們的哈拉斯——圓鋸和格格作響的咬牙聲把哈拉斯變成了雜種——在繪畫時幫了藝術家埃迪·阿姆澤爾的忙。圓鋸、馬特恩、這條狗和阿姆澤爾共同組成一個與布勞克塞爾的寫作班子類似的、富有成果的工作班子。布勞克塞爾、我以及還有一個人,同時動筆寫,在關於那些星星的胡說於二月四日開始時應當完成寫作。
她小臉蒼白,把油質顏料瓶給打翻了。一攤發出金屬光澤的黑色液體流到院子里的沙地上,需要好長時間才能滲入沙地中。阿姆澤爾從上衣口袋裡又拿出一小瓶油質顏料,而且好像是順便表示,他還準備著第三瓶哩。
哈拉斯的名字叫普魯托,就好像它仍然是冥府的一隻看門狗似的。笨拙的阿姆澤爾幾乎將他那身裁剪成運動服樣式的灰色方格條紋西服掙破了。他頭上戴一頂白色亞麻布帽,這頂帽子使他活像個英國記者。不過,這套制服並不新,埃迪·阿姆澤爾身上穿的、戴的全都像二手貨,而且也的確是二手貨。據說,儘管他擁有一筆難以置信的零花錢,但是他只從當鋪里,或者從塔格內特爾巷的舊貨商人手read.99csw.com中買穿過的東西。他的鞋子過去很可能是一個郵差的。他那肥大的屁股坐在一張可笑的但又很可能非常牢實的摺疊椅上。當他把夾好繪畫紙的硬紙板撐到他那圓滾滾的左腿上,用右手順手提起一支總是蘸滿黑墨水的毛筆作畫時——這支筆在繪畫紙上從左上方往右下方,畫上了看家犬哈拉斯,或者說是冥府看門狗普魯托那一掠而過的、開始時並不成功但緊接著就是既傑出又清新的速寫——便一天天地——埃迪·阿姆澤爾在我們院子里畫了差不多六個下午——越來越多地出現了各式各樣的對立情緒。
①《奧伯龍》是韋伯所作的三幕歌劇,講述妖王出伯龍和王后塔蒂尼亞從不睦到重歸於好的故事。
親愛的圖拉表妹:
在第二天下午給了埃迪·阿姆澤爾的無知一個報應。他剛坐在他那張牢實的小摺椅上,剛把紙板和繪畫紙放在左邊圓滾滾的大腿上,哈拉斯作為普魯托剛擺好它那模特兒的新姿勢,伸開兩隻前腿,挺著警覺的脖子躺下,阿姆澤爾的水彩筆剛在油質顏料瓶里蘸滿水彩,瓦爾特·馬特恩剛找到自己用右耳對著圓鋸的位置,這時,從那道朝向木工作坊院子的門裡,首先是熬膠師奧古斯特·波克里弗克,緊接著是熬膠師的女兒,沖了出來。
①芭蕾舞中的一種舞姿,其特點為:兩手張開,一腿直立,另一腿與之成直角向後伸。
在這裏,很可能都是一些聽覺靈敏的學生,而這位鋼琴教師就有這樣一些學生坐在打開的鋼琴練習琴譜面前練琴。因為只有特殊的耳朵才能從圓鋸和鑿榫機白天無所不在的詠嘆調中,從整流器和電動創富有變化的音區中,從帶鋸質樸的哼唱中,細心地採擷到各種音的音階,而這些音階必須在費爾斯訥—伊姆布斯那沒有睫毛的目光下彈到鋼琴上去。因為這種機器音樂會本身就把鋼琴學生的手彈出的一種很強的經過句深深地埋在這個木工作坊院子里了,所以,綠色丁香樹叢後面的綠色沙龍就像一個觀賞用的玻璃容器,裏面沒有聲音,卻有各種動作。用鋼琴教師放在油漆小托架上玻璃缸里的金魚來證實這種印象,就顯得多餘,它成了一種累贅的道具。
當她從背後衝上來,捧起一把就像回鋸傳動皮帶罩里堆著的那種鋸末撒到一幅接近完成、油跡未乾、仍然閃閃發亮的圖畫上時,埃迪·阿姆澤爾笑了,在短時間的驚異之後,他既生氣又好心地像長輩那樣,用食指威脅站在一旁觀察她的行動效果的圖拉,然後開始對這種新技術越來越感興趣。這種新技術就是:對黏在圖畫上的鋸末進行加工,賦予這幅畫一種東西,這種東西今天就稱為結構。他展示了這種雖然有趣但卻短命的、能夠從中得到好處的風格,把手伸進圓鋸傳動皮帶罩,在他的手巾里裝上鋸末,然後再裝上鑿榫機小冰雹似的鋸末,裝上電動刨的短刨花,裝上帶鋸的顆粒很細的鋸末。緊接著,不用圖拉從背後衝上來,他便親手使他的毛筆畫上出現了一個小膿瘡似的浮雕。只是表面上染成黑色的木屑一旦有一部分脫離,像島嶼似的,神秘莫測地顯現出繪畫紙的白色底子時,這種浮雕的魅力就更大。有一次,可能是他對自己有意撒的鋸末和鋸末打的底色不滿意,就請圖拉從背後沖向一幅剛畫好的畫,就像是偶然為之那樣,把鋸末、木屑甚至沙子撒到上面去。他對圖拉的合作抱有很大的期望,可是圖拉卻拒絕這樣做,而且還「翻白眼」。
我們想起燕妮受到優待這件事。當其他所有學生的課往往都在「把箭搭在弓上」這一句當中結束時——因為放在鋼琴上的那個中世紀沙鍾的最後一粒沙子已經表示同意下課——如果燕妮要讓人給她那個坐在小旋轉凳上的玩具身子授課的話,那麼,不管對教師還是對這位女學生來說,沙鍾的一個小時就會沒完沒了。當胖乎乎的埃迪·阿姆澤爾陪著胖乎乎的燕妮·布魯厄斯去上鋼琴課已經成為習慣時——阿姆澤爾確實是參議教師最喜歡的學生,他經常在斜對面進進出出——就會出現這種事:下一個學生只好在音樂教室朦朦朧朧的背後,坐在脹鼓鼓的沙發上,等上一刻鐘,然後才能輪到他。因為這個在實科中學免費寄宿學校也可能聽過鋼琴課的埃迪·阿姆澤爾,卻喜歡呆在綠色長發的費爾斯訥—伊姆布斯身邊,兩個人輕快地高聲彈奏《普魯士的榮耀》,彈奏《芬蘭騎兵進行曲》和《老戰友》。
他同圖拉站在門口。他低聲耳語,把包斜的目光投向壓著重負的小獨腳摺椅,對自己的女兒布置著種種任務。這時,她過來了。開始時她懶洋洋地、晃晃悠悠地繞著彎路,兩隻瘦小的胳膊交叉著,放在民族服裝背後,邁著裸|露的大腿,毫無目的地信步走著。然後,她便在揮筆作畫的埃迪·阿姆澤爾周圍很快地畫著越變越小的半圓,時而在左邊、時而在右邊說:「您好嗎?」然後又在左邊說:「喂,您好!」再一次在左邊說,「您到底要在這兒幹什麼?」在左邊講,「您想在這兒幹什麼?說您哩!」接著在右邊講https://read.99csw•com,「您根本就不應該在這兒!」在左邊說,「因為您是……」又從右邊很近的地方說,「您知道,您是什麼人嗎?」這時,從左邊傳人耳膜的是,「難道要我說出來嗎?」現在送人右耳的是,「您是一個猶太鬼,一個猶太鬼。是的,猶太鬼!或者說您可能不是猶太鬼,您不是猶太鬼的時候,就在這兒畫我們的狗。」阿姆澤爾的筆一動不動。圖拉雖然隔著一定的距離,卻在不斷地說:「猶太鬼!」這個詞被扔到院子里,開始時在阿姆澤爾附近,後來聲音大得使馬特恩能夠讓他的耳朵拋開剛開始的圓鋸的嘈雜聲。他伸手去抓這個叫嚷著「猶太鬼」的傢伙。阿姆澤爾佇立著。馬特恩沒有抓著圖拉,她仍然在叫:「猶太鬼!」紙板連同剛畫上的、油跡未乾的水彩以及那幅畫一道掉了下去,掉到了沙土上。「猶太鬼!」在上面,在四層、五層然後在二層樓上,窗戶都砰的一聲打開了。家庭主婦們的面部表情變得冷漠。圖拉嘴裏喊道:「猶太鬼!」這種聲音蓋過了圓鋸的嘈雜聲。馬特恩沒有抓著圖拉。圖拉還在叫,她跑得飛快。阿姆澤爾站在小摺椅旁。「猶太鬼」這個詞仍在滿天飛。馬特恩拾起紙板和畫。圖拉在厚木板上步履輕盈地走著,然後躺到鋸木架上叫道:「猶太鬼!猶太鬼!」馬特恩把油質顏料瓶上的蓋子持下來。圖拉離開了厚木板。「猶太鬼」的喊叫聲在沙地上滾動著。「猶太鬼!」現在所有的窗戶旁都站著人,夥計們站在各樓層的窗戶後面。這個詞,這個詞被接二連三地喊叫了三遍。阿姆澤爾繪畫時那副熱情洋溢的面孔變得冷漠,但仍有一絲笑容無法消逝。汗水現在濕漉漉地流過他的脂肪和雀斑。馬特恩把手放到他的手上。雀斑變得模糊起來。那個詞仍在回蕩,同一個詞在不斷回蕩。馬特恩的手很有分量。現在,他們沿著樓梯走上樓層。圖拉在煩躁不安地喊著:「猶太鬼!猶太鬼!猶太鬼!」馬特恩用右手拉著阿姆澤爾的手。埃迪·阿姆澤爾在發抖。馬特恩的左手已經拿起夾子,他迅速抓起摺疊椅。這時,已經擺脫束縛的哈拉斯放棄了它那按照命令擺出的姿勢。它聞著,領會著。鏈條已經繃緊。這時既有狗吠的聲音,也有圖拉的聲音。圓鋸在啃著一塊五米見方的厚木板。整流器仍然沉默。現在它也來湊熱鬧了。現在是鑿榫機發言了。離院子大門有長長的二十七步路。哈拉斯想挪動拴住它的木材倉庫。圖拉跳跳蹦蹦,得意忘形,老在嚷著那個詞。奧古斯特·波克里弗克穿著木鞋,手指嚓嚓作響,站在院子大門附近。就在那裡,骨膠的氣味同鋼琴教師窗前小園圃里散發出來的氣味在搏鬥。丁香花的香味猛然一擊,勝利了。這可是五月份啊。那個詞聽不見了,但仍然停留在空氣中。奧古斯特·波克里弗克想吐出他口腔里已經含了好幾分鐘的東西。可是他並沒有吐,因為馬特恩正把牙齒咬得格格直響,盯著他。
阿姆澤爾和他的朋友當時讀畢業班,他們把自己的精力有節制地投入到畢業考試中去。他們倆穿著有長褲的正規西服,在體育館或者城堡圍牆高處喝股份啤酒公司釀造的啤酒。有人說,聽抽雷加塔和阿爾圖斯牌香煙的瓦爾特·馬特恩講,阿姆澤爾去年在奧利瓦森林里誘|奸了一個七年級的女中學生。沒有人會想到,這個肥胖的埃迪·阿姆澤爾竟然是這樣一種被愛情俘虜的人。因為他那老在高音區的聲音的緣故,同班同學和偶爾受到邀請的姑娘都認為,他是他們敢於稱之為「閹人」的那種人。其他人表達得更謹慎一些,說埃迪還非常幼稚,是一個中性人。就我道聽途說所知,瓦爾特·馬特恩對於這些流言蜚語長時間保持沉默,直到有一天,他才當著好些學生、當著一半是姑娘的面,發表了一通比較長的、使他的朋友能獲得好印象的講話。也就是說,阿姆澤爾在涉及到姑娘以及諸如此類的事情方面,比所有的男孩子都要強得多。他相當頻繁地去找阿德勒啤酒廠對面木工巷裡的妓|女。不過,他在那兒並不搞那種比比皆是的五分鐘長吻,而是那兒的貴客,這是因為那些姑娘都把他視為藝術家。阿姆澤爾用水彩、毛筆和鋼筆,開始時用鉛筆,繪製一沓肖像畫和裸體像,這些畫一點也不下流,相反,它們都可以見人。埃迪·阿姆澤爾帶著一夾子這樣的畫,突然登門拜訪當時在技術大學給建築師上繪畫課的著名教授和擅長畫馬的畫家普富勒,出示了這些畫。以難以接近著稱的普富勒立刻就看出了阿姆澤爾的才能,當即答應幫助他。
親愛的表妹:
圖拉和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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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或下午,每當學鋼琴的學生來到費爾斯訥—伊姆布斯這裏時,他都不得不讓人打開一盞用綠色玻璃珠燈罩罩著的電燈,而這時,外面真可以說是陽光燦爛,光明普照。他讓人在住房入口處的左面釘上一塊搪瓷牌子,上面寫著:音樂會鋼琴演奏家和經過國家考試的鋼琴教師費利克斯·費爾斯訥—伊姆布斯。這個四肢發抖的人在我們的出read•99csw.com租房屋裡還沒有住到兩個星期,這時,第一批學生就來了。他們帶來了上課的學費和達姆鋼琴練習曲譜,不得不就著左右兩邊的燈光,用兩隻手在鋼琴上再一次亂彈音階和練習曲,一直彈到放在鋼琴上的巨大沙鍾上層的鍾殼裡再也沒剩一粒沙,以中世紀的方式證明鋼琴課業已結束時為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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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連斜對面參議教師收養的女兒燕妮·布魯尼斯,也不得不在練習音階時在右邊和左邊的小手上放著這種檢驗鉛筆散步,因為在鋼琴教師搬來之後一個月,她就成了學鋼琴的學生。
她火冒三丈,開始時是扔卵石,而且也多次擊中阿姆澤爾回滾滾的背和油膩膩的後腦勺。不過,這個人卻輕輕地聳聳肩,懶洋洋地轉過頭,暗示他雖然已經發覺被打中,卻又不願意感覺到被擊中了。
親愛的表妹:
教授回答道:「這可能嗎?你是高音區童聲,你要給我演唱《上帝保佑》①!」業已證實,這種「就這樣辦」的回答確實有生命力。據說,在若干年後,它在保守的抵抗組織內部仍不能不令人肅然起敬。
費爾斯訥—伊姆布斯尤其重視合乎規定的指法。錯誤的音有幾次恰好能夠湮沒在圓鋸那令人厭煩但卻能吞噬一切的高音區里。可是有一個學生在彈練習曲時,在練習音階的高低時,把魚際放到了整個黑色鋼琴的黑木頭上,再也無法把手背放到所希望的水平位置上,這時,就沒有一種木工作坊的響聲能夠掩蓋這種顯而易見的、不合規定的指法了。另外,費爾斯訥—伊姆布斯還接受了這樣一種教學方法:他在學生必須完成音階練習定額的每隻手上橫著放上一支鉛筆。每一個滑向木頭、想休息一下的魚際,都通不過這種檢驗,都會使作為證據的鉛筆一下子掉下去。
經過這次我只能重述其大意的談話之後,據說阿姆澤爾再也沒有遭人嘲笑了。人們對他甚至還有了幾分敬意。同班同學多次來找他,希望他帶他們去木工巷。他在馬特恩的支持下友好地拒絕了這些無理要求。可是有一天,埃迪·阿姆澤爾——這件事就是這樣私下告訴我的——請求他的朋友陪他去木工巷,但他卻不能不看到,瓦爾特·馬特恩表示拒絕。他不想讓可憐的姑娘們失望,便以一種早熟男子的自信進行解釋。這種職業使他反感。他在那裡找不到一個「恪守婦道的人」,這隻會使他變得殘忍。而這樣做,最終對於兩者來說都是很尷尬的。現在需要的是愛,或者說至少也是激|情。
圖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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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和我——
只是因為埃迪·阿姆澤爾來到我們的出租房,碰巧才有這個音階長長的引子。開始時,他只同燕妮一道來,後來,他把自己粗壯結實的朋友也帶來了。人們也許會把瓦爾特·馬特恩當成我們的親戚,因為他父親的母牧羊犬森塔產下了我們的哈拉斯。我父親一看到這個年輕人,就向他打聽磨坊主的境況,打聽大河中小島上的經濟狀況。在多數情況下,是由在經濟領域知識豐富的埃迪·阿姆澤爾啰啰嗦嗦地回答他,阿姆澤爾還列舉了一些讓人感到市黨部和市政府的勞動就業計劃並不現實的事實。他建議依靠英鎊區,要不然,會引起敏感的古爾登貶值。埃迪·阿姆澤爾甚至舉出了數字,人們將不得不使其貶值四十二個百分點。波蘭進口貨物估計可能會上漲七十個百分點。現在,人們就可以在這一年五月份的頭幾天之間找到貶值的日子。所有這些日期和數字,都是他從馬特恩的父親那兒聽到的。那個磨坊主往往事先就知道一切事情。現在還去講磨坊主的預言在一九三五年五月二日得到證實一事,已屬多餘。
親愛的圖拉:
除此之外,阿姆澤爾還唱歌。他的高音部不僅在中學合唱隊里,而且在令人敬畏的聖母教堂中也技高一籌。這個教堂的中堂每個月都有一次熱鬧非凡的巴赫的康塔塔和莫扎特彌撒曲的演唱會。阿姆澤爾也在聖瑪利亞教堂唱詩班裡唱詩。上演莫扎特的早期作品小彌撒曲時,人們發現了埃迪·阿姆澤爾的高音部。現在,要在所有的學校合唱隊中尋找一個高音部童聲。他們已經有了一個低音部童聲。聖瑪利亞教堂唱詩班受人尊重的隊長走到阿姆澤爾面前,帶著幾分崇拜之情說:「我的孩子,事實上你將在唱《撒迎利亞頌》時勝過著名的閥人歌者安東尼奧·采薩勒利。當他在彌撒曲初次演出時曾引起轟動。我聽見你歡呼,你的聲音使全世界都會想到,聖瑪利亞教堂對於這種聲音來說實在是太狹窄了。」
拳球比賽①是一種回擊比賽,這種比賽是由每隊五人的兩個隊,在兩個彼此相連的球場內,打一個差不多同足球一般大小但是要輕一些的球。儘管普勞圖斯②在公元前三世紀就提到一種「皮袋」,但是同棒球一樣,這卻是一種德國式的比賽項目。為了證實拳球比賽地道的德國特性——因為在普勞圖斯的文章里,肯定涉及到參加拳球比賽的日耳曼奴隸——有這樣的報道:在第一次世界大戰期間,在海參崴戰俘營中有五十支拳球隊。在英國九-九-藏-書奧韋斯特呂戰俘營中有七十多支球隊舉行了拳球比賽,他們以不流血的方式決定比賽輸贏。
她站在旁邊,火氣一天比一天大,她再也不袖手旁觀了。阿姆澤爾對於冥府看門狗普魯托的影響,使她在我們的哈拉斯面前已經變得軟弱無力。這倒不是說這條狗再也不聽她的話——圖拉說「哈拉斯,坐下」時,它依舊坐下——它只不過是心不在焉地、機械性地完成她用越來越嚴厲的口氣提出的要求罷了。因此,不管是圖拉本人還是我,都不能對圖拉隱瞞這樣的事實:這個阿姆澤爾使我們的狗變壞了。
圖拉——
①這是一項於十九世紀末由德國體操協會和學校倡導的運動項目。兩球場之間拉一根兩米高的「繩子」,雙方都試圖將球從「繩子」上擊過,使對方無力招架。
也許燕妮有很高的音樂天賦。圖拉和我,我們曾經在窗玻璃的那一邊傾聽,背後就是圓鋸和鑿榫機,我們很少能聽見一點聲音。再說,我們天生就不是這塊料,能把憑著音樂天賦攀登的音階同艱難攀登的音階區分開來。不管怎樣,斜對面那個胖乎乎的丫頭雙手按在琴鍵上的動作,比起費爾斯訥—伊姆布斯別的學生來顯得更熟練。就連鉛筆掉下去的情況都很少很少,最後甚至可以做到完全不掉下去,不管是橫放還是堅放,也不管這是鉛筆還是達摩克利斯劍①。人們懷著良好的願望,已經可以通過每天每日鋸著的、鑿著的和用假聲唱著的木工作坊歌劇的叫喊聲和尖叫聲,更多的是猜出而不是聽出達姆鋼琴練習琴譜上微弱的曲調來:再見吧,冬天——一個庫爾普法爾茨的獵人——很快我就要在內卡河邊割草,很快我就要在萊茵河邊割草……
①據古希臘民間傳說:達摩克利斯坐在用一根馬鬃懸挂的劍下,以示位高多危,比喻幸福中隱伏著危險。
圖拉——
①天主教彌撒曲中唱的祈禱歌。
無法對付藝術家和狗的征服者埃迪·阿姆澤爾。只有奧古斯特·波克里弗克才能對阿姆澤爾搞小動作。他扛著鋸木架,多次站在這位繪畫者旁邊,用黏上膠的、嚓嚓作響的手指說出一些批評的和讚揚的話,不厭其煩地講述一個畫家的故事。他說,那時候,這個畫家每個夏天都到科施奈德賴和奧斯特爾維克湖來,把施朗根廷的教堂和一些科施內夫伊的怪人,譬如來自安納費爾德的約瑟夫·布特、來自達梅勞的施奈德·穆索爾夫和寡婦萬達·燕塔克都畫進油畫。就連他也在開採泥炭時畫畫,後來被安置在霍伊尼采當一位泥炭挖煤工。埃迪·阿姆澤爾對他的同行感到興趣,但是並不放棄靈巧的速寫。奧古斯特·波克里弗克的話題離開科施奈德賴,開始談到我們的看家犬在政治上的飛黃騰達。他十分冗長地說明,元首在薩爾茨貝格是如何走向牧羊犬親王的。他講到那張有簽名的照片,這張照片就掛在我們最好的屋子裡,掛在滿師時用梨木做成的試件上面。他在計算給他女兒圖拉拍了多少次照,讓她同談論哈拉斯的文章一起,或者在談論它的大塊文章之間,上了多少次報。阿姆澤爾同他一道,為圖拉早期的成就感到高興,並且開始畫一張坐著的哈拉斯或者普魯托。奧古斯特·波克里弗克認為:元首一定會把所有的事情都辦好,人們可以信賴這樣一個人。這個人知道的東西超過其他所有的人知道的總和,更何況他還會畫畫。此外,元首還不是一個只想當闊佬的人。「元首每次坐汽車,總坐在司機旁邊,而不是像一個大人物那樣,坐在後面。」阿姆澤爾感到元首平易近人的謙虛值得讚揚,於是就讓冥府看門狗的耳朵在他的畫上豎得過於挺直了一點。奧古斯特·波克里弗克想知道,阿姆澤爾是否還在少年隊內,還是已經成了黨員,因為他認為,在任何一個地方,他——阿姆澤爾肯定都在這些組織內。
我的圖拉表妹——
埃迪·阿姆澤爾由瓦爾特·馬特恩陪同,帶著同樣的、上面有虎紋的赭色和蛋黃色繪畫夾子——這個夾子使他對聲名狼藉的木工巷的訪問變成了合法的、藝術家的參觀遊覽——走進了我們的出租房屋。我們倆在鋼琴教師費爾斯訥—伊姆布斯的音樂室里,看見他按照瓷器芭蕾舞|女演員的模型往紙上畫速寫。在五月份的一個春暖花開的日子,我看見他面對我的木工師傅父親,指著有虎紋的夾子,想立即打開夾子讓他的畫來講話。可我父親只允許他畫我們的看家犬哈拉斯。我父親建議他,帶著他那畫具站在那個半圓之外,這個半圓用土堤和壕溝標明了狗鏈條的有效範圍。「這條狗很兇,對藝術家肯定也不會客氣。」我的木工師傅父親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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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管怎樣,這個被挑選出來的高音區童聲,在鋼琴教師費爾斯訥—伊姆布斯的綠色音樂室內練習小彌撒曲的難點。圖拉和我,我們倆,在有一次圓鋸和鑿榫機不得不喘口氣時聽見了他的聲音。他彷彿在開採銀礦。磨得薄如蟬翼的小刀把空氣等分成四個部分。釘子熔化了。麻雀羞得無地自容。出租房變得虔誠,因為一個胖乎乎的天使在不斷地唱《尊貴的女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