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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2章-1

第02章-1

圖拉,你聽:
半個小時之後,圓鋸安靜下來了。彷彿事先約好了似的,鑿榫機和整流器也安靜下來了。帶鋸不聲不響。哈拉斯又被拴上鏈條,懶洋洋地躺在地上。電動刨低沉的隆隆聲停止了。從費爾斯訥-伊姆布斯的音樂室里十分清晰地傳來陣陣柔和的、異常緩慢的、時而莊嚴時而哀傷的琴聲。這些琴聲直挺挺地穿過木工作坊院子,爬上出租房屋的正面,在三層樓的高處往下墜落,然後再聚集攏來,又飄散開去。伊姆布斯在練那支難度很大的曲子,練那支所謂的柔板。這首曲子延續的時間有原來的三倍,為此,工長用黑色配電板上的把手關掉了所有的機器。
我們往旁邊挪了幾步躺下休息。圖拉、哈拉斯和我都無法把目光從這群人身上挪開。正在落山的太陽從耶施肯塔爾森林那邊不斷地斜眼偷看運動場。在鋪上爐渣的跑道邊上,沒有修剪的草投下長長的影子。我們沒有考慮從火葬場煙囪里冒出來筆直上升的濃煙。有時候,埃迪·阿姆澤爾的哈哈大笑聲傳到我們耳里。哈拉斯汪汪地叫了兩下,我不得不把它的頸圈抓住。圖拉在用雙手拔草。她不聽我的話。瓦爾特·馬特恩在那邊扮演某個戲劇中的角色。據說,他在修話劇課。有一次,身穿白衣但衣服上可能有草跡的燕妮從那邊向我們揮手。我小心翼翼地對她揮手,直揮到圖拉把她那張有大鼻孔和門牙的臉轉向我為止。蝴蝶們在忙忙碌碌。大自然在漫無目的地爬行,丸花蜂發出嗡嗡聲……沒有,沒有丸花蜂。在一九三六年夏天的一個傍晚時分,我們分成幾撥人坐在海因里希-埃勒爾斯運動場上。在夏日的一個黃昏時分,最後幾個隊的比賽已經結束,跳遠的沙坑正在平整。這時,我們先是聽見然後又看到的東西是「策佩林伯爵號」飛艇。
阿姆澤爾拿起衣服,數一數剩下的那些還能把衣服扣上的紐扣,用叉開的手指檢查每一個破損處,演示一隻牧羊犬受人唆使猛撲時所造成的危害,緊接著,在富有教育意義的引子之後,轉入彌撒曲。他透過尖角形窟窿仔細察看,透過開襟窺視,用兩根狡猾的手指放大裂開的線縫。他是燕尾服燕尾下面的風,終於鑽了進去,把全部心思都放在這件莊重的蹩腳衣服上。他既在改變自己,也在改變這件衣服。他穿著這件傷殘的小禮服給應邀前來的觀眾表演。阿姆澤爾的外表令人擔心,阿姆澤爾引起人們的同情,阿姆澤爾這個跛子啊,阿姆澤爾這個全身發抖的人啊,阿姆澤爾在風中,在雨中,在履薄冰。他是飛毯上的烏爾姆的裁縫,是大鳥福爾克,是仙鶴哈里發,是烏鴉,是貓頭鷹,是啄木鳥,是在晨浴的麻雀,是馬後面的麻雀,是大炮上面的麻雀。許多麻雀碰到一起,相互謾罵,嘰嘰喳喳地商量,然後又分散開去,對掌聲表示感謝。阿姆澤爾身穿小禮服的小把戲在掌聲之後又接著開始。他表演能重新活動自如的祖母,輪渡工牙疼,神父逆風而行,舒格爾·萊奧在公墓大門口,參議教師們在休息大院。不過,所有的人都絕非胖子,而且同浴場管理員的形象毫不相干。有一次,他匆匆忙忙穿上衣服,扮演礙手礙腳的支豆蔓細桿和四翼風車,他是幽靈和魔鬼,是十字路口和不祥的數字七。一個蹦蹦跳跳、骨瘦如柴、小得可憐的幽靈抓住瓷器芭蕾舞|女演員,把她從鋼琴上拿走,用蝙蝠翅膀向她求愛,可憐巴巴地佔有她,讓她穿著像哈拉斯一樣黑黑的、越變越長的衣服,毫無信仰地消失,而且似乎要永遠消失一樣。謝天謝地,它又安然無恙地重新露面了,又回到了鋼琴家園。他的表演暫告結束,這時大家纏住他再加演節目。他再一次有點喜歡上化裝舞會了。他表演各種動作,博得了陣陣掌聲。他感謝我們的哈拉斯,因為它嘴上有嚼子,他對木材倉庫里那個遠處的圖拉表示敬意,因為圖拉給哈拉斯,而哈拉斯又給費爾斯訥-伊姆布斯,最後是費爾斯訥的小禮服又在埃迪·阿姆澤爾心裏解開了小鉤,揭開了井蓋,讓格羅申①掉到井裡去,讓一粒種子長出思想來。阿姆澤爾童年時播下的種子,可望在收穫時讓糧倉也裝不了。
埃迪·阿姆澤爾懷著傳教士的激|情,給椴木天花板下面那些已經完成的、搖晃著的假人和所有的木頭架子及鐵絲架子,朗誦這些類似的、有時候是針鋒相對的、甚至是似是而非的格言。那些假人和架子在發亮的鑲木地板上,作為無定型的但仍然是在進行討論的社交圈子擠滿了裝有椴木護牆板的大廳。人們在無拘無束地閑聊著,聽埃迪·阿姆澤爾這位知識淵博、能言善辯、才智過人的、往往是原原本本、客觀真實而僅只在必要時才主觀臆斷的、親切友好的、無所不在的、絕不會貿然生氣的、淡然超脫的主人講:女人和猶太人是怎麼回事,根據魏寧格的說法,人們現在是否必須剝奪女人和猶太人的靈魂,或者說,只是剝奪女人或只是剝奪猶太人的靈魂是否就夠了,從人類學的觀點看,猶太教是否因為從經驗主義的方面來推導,就同堅定的信仰相矛盾。這個信仰就是:「其實可以說所有人都是上帝的選民。不過,只是為了討論的緣故,人們在極端反猶太主義者身上往往不能充分地察覺到猶太人的品質。就譬如說瓦格納①吧,雖然一個真正的猶太人永遠也創作不出《帕西發爾》。人們同樣也可以區分,在雅利安人的社會主義和典型的猶太人的社會主義之間進行區分,因為據我們所知,馬克思就是猶太人。因此,不管是女人還是猶太人,都不能理解康德的理性,甚至連猶太復國主義也無法理解。您瞧,猶太人就是偏愛動產。英國人也這樣做。剛才,剛才我們談到的是猶太人缺少的東西。歸根到底,他們簡直是不僅對國家感到陌生,而且……但是,不管他們來自何處,在中世紀,直至十九世紀,直至今日,這種情況都在反覆出現——可以說,可以說,這筆賬都算在基督徒名下。完全相反,我親愛的——您往這邊看,您可是熟讀《聖經》的,或者說,是這樣吧!雅各怎樣對待他垂死的父親呢?他騙了以撒,哈哈哈。他騙了以掃,那好吧,拉班的情況也並不美妙。不過,這種情況卻比比皆是。是呀,假如我們從百分比看,與嚴重犯罪有關的東西,都是雅利安人乾的,而不是其他人。能夠證實這一點的也許就是:在猶太人看來,既沒有善,也沒有惡。同樣,他們不知道孕育天使,更不用說孕育魔鬼了。現在,我談談彼列②形象和伊甸園吧。雖然如此,我們仍然要堅持這一看法:猶太人既沒有達到至高無上的道德高度,也沒有墮落到深不可測的道德深淵。因此,為數不多的暴力犯罪,與此類似的還有女人,都再一次證實:在各個方面都缺少偉大崇高的東西。要不然,您可以當場給我舉出這樣一個聖徒來,這才是絕招!因此我說:我們只醉心於種類,而不管個體,就連眾所周知的家庭意識也只有這樣一個逐漸增長的目的,確實,因此就出現了誘人通姦的現象,拉皮條的猶太人也就成了高貴的對立面。不過,魏寧格講得並不清楚的是:不管是他還是別的人都沒有,他根本就沒有落入暴民手中,他既沒有受到抵制,也沒有被趕走,他最終還是一個人。然而對於猶太復國主義,他還是說不清楚。他每每談到張伯倫③。最後他自言自語道:類似情況並非在任何read.99csw.com情況下都與女人有關。但他要剝奪兩者的靈魂。說實在的,這隻不過是有點近乎相拉圖式的做法罷了。您忘了。我什麼都沒有忘,我最親愛的朋友。他舉出一些事實,譬如:真的嗎,人們用這些例證什麼事都可以……一段列寧的引文,是不是?瞧,是這樣吧!您看,達爾文主義在當時能贏得大多數的信仰者,就是因為這個猴子理論;因此,下述情況並非偶然:就像過去在阿拉伯人那裡一樣,化學一直掌握在確實有種族親緣關係的人手中,所以,它只不過是醫學當中的一個化學流派罷了,而這時還有自然療法。我們在這裏最終還是醉心於生物體和非生物體。歌德把人造人的企圖——他這樣做,並非沒有道理——賦予瓦格納,而不是浮士德,因為他的助手瓦格納——所以我們可以放心大胆地推測——具有典型的猶太人的特點,而浮士德則不然,因為他們所有的天賦都已經失靈。那麼斯賓諾莎呢?我們所說的正是此人。因為如果歌德不把他的著作當成最愛看的讀物,那麼……至於海涅,根本不值得一提。英國人的情況也差不多,他們也沒有最受人喜愛的讀物。如果我沒弄錯的話,斯威夫特和斯特恩就不是人們最愛讀的作家。關於莎士比亞,我們知道的情況仍然太少。他們肯定是能幹的經驗主義者,是現實政治家,卻從來也不是心理學家。儘管如此,仍然有心理學家,不,不,我親愛的,您讓我把話說出來吧。我指的是英國式的幽默,猶太人從來也不會有這種幽默,而至多也只不過是滑稽,愛開玩笑罷了,簡直就像女人一樣。可是幽默呢?從來就沒有!我會給您講為什麼,因為他們什麼也不相信;因為他們什麼也沒有,所以能夠變得什麼都有;因為他們有成為概念的傾向,所以就有了法學;因為他們對於不可侵犯的或者神聖的東西不合適,甚至根本就不合適;因為他們誹謗一切,往往是無恥地誹謗;因為他們既不賦予一個基督徒以基督教信仰,也不給一個猶太人以洗禮;因為他們具有各種虔誠,各種真正的熱情;因為他們有席勒那種對全世界的親吻;因為他們既無法尋找,也無法懷疑,當然也不可能真正懷疑;因為他們不信仰宗教;因為他們既不光輝燦爛,也不著魔瘋狂;因為他們既不膽戰心驚,也不勇氣百倍;因為他們並不英勇,而往往只會諷刺;因為他們像海涅;因為他們得不到支持;因為他們只搞破壞,他們只能幹這種事,而從來不會幹別的事;因為他們從不絕望;因為他們沒有創造能力;因為他們會唱歌;因為他們不做任何事情,不去思考;因為他們單純幼稚;因為他們害羞,體面,膽小;因為他們從不驚訝,不會震驚,只有物質生活;因為他們得到榮譽;因為他們有著深層的性|愛;因為他們講求仁慈、愛情、幽默。我說,是這麼回事,幽默、仁慈、榮譽和歌唱,還有一再出現的信仰、椴樹、西格弗里德主題、喇叭和直接存在。我說,走開,是這麼回事,走開。您就讓我把話講完吧:走開,走開!」
父親用紅鉛筆畫上線而特彆強調的兩個地方,對於兒子來說也具有重要意義。因為在規範的著作中談到,猶太人不唱歌,不從事體育活動。阿爾布雷希特·阿姆澤爾為了至少能駁倒這些命題,在博恩薩克組織了一個體操協會,在唱詩班裡當一名男中音歌手。在音樂方面,埃迪·阿姆澤爾練習彈生氣勃勃、輕鬆愉快的鋼琴,讓他的童聲高音區——這個高音區在中學畢業考試之後也不願離開這個腦袋瓜兒--在莫扎特的彌撒曲中和小詠嘆調中啁啾宛轉;而在體育方面,他則全力以赴地投入到拳球比賽中。
這是一個位於市立醫院和海利根布隆盲人學校之間的訓練場。那裡有正規的草坪,但木板搭成的看台和更衣室已經陳舊,風從看台和更衣室的裂縫中鑽進來。大運動場和旁邊的兩個小場地有手球、棒球和拳球運動員光顧。在火葬場附近的豪華的阿爾貝特一福斯特爾運動場建成之前,海因里希一埃勒爾斯運動場用來舉辦學生運動會還是綽綽有餘的,所以,有時候足球運動員和田徑運動員也到這兒來。
①瓦格納(1813~1883),德國音樂家,《帕西發爾》是瓦格納創作的三幕歌劇。
①布雷姆(1829~1884),德國動物學家,著有《布雷姆的動物生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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②烏蘭諾娃(1910~1998),蘇聯第一位首席芭蕾舞|女舞蹈家。
①1814~1848年德國的一種文化藝術流派,表現自嗚得意的庸俗生活。
圖拉,你聽:
圖拉和我在小學都升了級——
圖拉和我——
①弗洛里安·蓋爾(1490~1525),德國騎士、軍隊首腦和外交家,馬丁·路德的信徒。
雖說如此,人們還是不想引起轟動。在運動場管理員住所——運動場管理員科施尼克在二十年代初就已享有田徑運動員的稱號——在體育運動優勝杯、運動員照片和加上了鏡框的證書之間進行了短時間的談判,瓦爾特·馬特恩被「青年普魯士」除名。據說,在談判過程中,埃迪·阿姆澤爾帶著責備的目光,仔細地觀察一個標槍運動員的青銅塑像。有人也不講任何理由,就迫不及待地勸阿姆澤爾退出體操協會。人們在把親手書寫的證書——這些證書將使最後一次比賽時阿姆澤爾拳球隊的勝利永世長存——交給兩個昔日的「青年普魯士」成員帶回家之後,便以運動員的方式握手告別。「青年普魯土」的所有成員,還有運動場管理員,在打發埃迪·阿姆澤爾和瓦爾特·馬特恩走時都說了一些小心謹慎的抱歉話,而且答應不向協會報告。
瓦爾特·馬特恩以前住在老城區,住在卡爾芬賽根的一間備有傢具的出租房裡。他很快就搬進了阿姆澤爾的別墅,住著兩個裝有椴木護牆板的廳。有時候,一些女演員住在他那兒,因為他還不想開始國民經濟學的學習;不過,位於煤炭市場旁的市立劇院的全體配角演員接受了他。瓦爾特·馬特恩扮演許多庶民百姓當中的一個平頭百姓,全副武裝者當中的一個持槍者,六個拿蠟燭的僕人當中的一個僕人,酩酊大醉的雇傭兵當中的一個喝得爛醉如泥的人,怨天怨地的農民當中的一個牢騷滿腹的人。他扮演戴上面具的威尼斯人,扮演嘩變的士兵,扮演六先生之一。這些先生同六位太太一道,應當賦予第一幕中的生日聚會、第二幕中的踏青、第三幕中的葬禮、最後一幕中的輕鬆愉快的遺囑啟封以豐富的內容,營造閑聊的、打情罵俏的、哀傷的和使人興高采烈的氣氛。雖然在這些表演中說不上兩句連貫的話,但瓦爾特·馬特恩卻由此積累了他最初的舞台經驗。此外,他還想牢牢地打下他表演天才的基礎,把牙齒咬得格格作響,令人心驚膽戰。他每周兩次讓市裡著名的喜劇演員古斯塔夫·諾爾德給他講喜劇課,因為馬特恩認為,對他來說,悲劇表演才能本來就是他與生俱來的,只是在喜劇方面,他還有所欠缺。
可是,因為最初由勞施寧、然後由格賴澤爾主持的但澤市政府在一九三四年解散了共產黨,一九三六年解散了社會民主黨,而由施塔赫尼克博士任主席的中央黨於一九三七年十月自行解散,所以,大學生瓦爾特·馬特恩散發傳單的行動——他仍然沒有上大學,而https://read.99csw.com是在演戲——就被視為非法的了。
可是,圖拉剛把手從我頭髮上抽回去,剛講了一點有關我頭髮的事情,她就已經越過青的方形厚木板,在一些豎放著的膠合板之間穿行而過,到了外面,到了木工作坊院子里,而我,披著仍然帶電的頭髮,在後面走得太慢,沒法阻止她對鋼琴教師和芭蕾鋼琴家的謀害。
平時她往往犯錯或者同別人一道犯錯,而在海因里希-埃勒爾斯運動場上發生駭人聽聞的事件時,她卻毫無過錯。瓦爾特·馬特恩幹了一些事兒。對於他的行為,有三種說法:他不是在更衣室里散發傳單,就是用襁糊往木頭看台的長凳上貼傳單,而且是在舍爾米爾九八隊對體操與擊劍協會隊的手球比賽前不久,或者說是在所有的球場比賽和練球期間,他把傳單偷偷地塞進年輕運動員和元老運動員掛著的上衣和褲子口袋裡。據說在做這種事情時,運動場管理員在更衣室里把他當場拿獲。至於哪一種說法更有道理,卻無關緊要,因為現在不管是公開散發還是用襁糊張貼,或者偷偷塞進別人口袋,這些傳單全都一樣,是赤色的。
沒有多久,埃迪·阿姆澤爾便成了堅持不懈的觀眾,而且是從鋼琴那裡往外看。他帶著一本速寫拍紙簿,一支有創造力的軟鉛筆,以迅速的目光追隨著扶把練習,當男孩和女孩——一部分是市立劇院兒童芭蕾舞團成員——能夠進行扶把練習時,他立即就能將各種不同的姿勢更加令人愉快地畫到紙上。拉娜夫人往往需要阿姆澤爾的繪畫技術,她藉助速寫來給她的學生說明一種符合規定的屈膝。
當埃迪·阿姆澤爾成為燕妮的觀眾時,當阿姆澤爾在傍晚時分作為中鋒幫助他那個拳球隊獲得勝利時,燕妮·布魯尼斯正在草坪梯地上觀看。就連阿姆澤爾在練球時,也就是說,當他讓輕巧的拳球在扁平的前臂上跳,可以念三串念珠禱告那麼久時,燕妮都張著像扣眼那麼大的嘴巴,驚得目瞪口呆。這兩個人以他們總共三百二十磅的重量,組成儘管不是聞名全城但也在郊區很著名的一對。因為朗富爾郊區所有的居民對於燕妮和阿姆澤爾的了解,與他們熟悉那個帶著兒童鐵皮鼓的小傢伙的程度完全一樣。只不過所有人都叫做奧斯卡的那個侏儒,被視為不可救藥的離群索居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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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拉和我都知道海因里希-埃勒爾斯運動場——
小禮服被咬壞了,我父親只好賠一件。除此之外,鋼琴家沒有發生任何令人痛苦的事情,因為工長和木工師傅能夠把我們那隻黑色的、拽住節日盛裝的哈拉斯,把這隻本來就一直在嬉戲的畜生拉回去。
圖拉和我都是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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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西格弗里德是德國古代英雄傳說中的人物,在《尼伯龍根之四》中有詳細描述。
剛開始,哈拉斯得到這種突如其來的自由,還沒有任何特別的舉動,因為平時如果解開它的鏈條,就會立即把它系在皮帶上。可是後來,剛才還在懷疑、還斜著腦袋的哈拉斯突然四肢一縱,騰空而起,然後又落下地來。它忽地斜穿過院子,在丁香樹叢前轉過身來,伸長脖子,頂著一個鋸木架,故意繞著呆若木雞的鋼琴家轉來轉去,不斷發出汪汪聲,毫無惡意地撲來撲去,兩條後腿跳跳蹦蹦的。只是在費爾斯訥-伊姆布斯要溜之大吉時,圖拉從狗舍里——她手裡一直拿著鏈條的彈簧扣——用她那刺|激性的噓噓噓聲唆使我們的哈拉斯去咬人,哈拉斯這才跟在鋼琴家後面,咬住了他的男式小禮服。在上鋼琴課時,只穿一件天鵝絨短上衣的費爾斯訥-伊姆布斯,每當他要練會一支高難度的音樂會樂曲,或者給高傲的、就好像真的在場的聽眾演奏時,就要匆匆罩上一件音樂會上穿的小禮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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親愛的圖拉:
圖拉和我——
應當得到的假期把阿姆澤爾和他的朋友帶回維斯瓦河河口。當阿姆澤爾用虛線畫漁船和漁網時,漁民們都在一旁觀看。埃迪·阿姆澤爾為渡輪畫畫時,輪渡工卻看不起他。他在另一側的馬特恩家做客,同磨坊主馬特恩預言未來,從各個方面給馬特恩家的四翼風車畫速寫。就是同鄉村教師在一起,埃迪·阿姆澤爾也試圖閑扯一會兒。不過,這位鄉村教師得硬把他的學生打發走。這是為什麼?同樣,希溫霍爾斯特的鄉村美景可能也會唐突無禮地拒絕埃迪·阿姆澤爾,因為他想畫它那景象——有風的海濱和在風中的海濱頭髮飄舞、衣服飄蕩的情景。儘管如此,阿姆澤爾還是畫了滿滿一夾子畫。他帶著脹鼓鼓的繪畫夾子乘車回到城裡。雖然他答應他母親學點正經東西——成為技術大學的工程師——可是他目前卻在普富勒教授家進進出出,而且同應當成為國民經濟學家但卻比弗蘭茨或者卡爾·莫爾①更有叛逆精神的瓦爾特·馬特恩一樣,下不了決心開始上大學。
儘管如此,埃迪·阿姆澤爾並沒有製造稻草人來對付他所熟悉的麻雀和喜鵲,出於形式上的原因,他並不針對任何人。在萬不得已的情況下,他打算給一個危險的、有創造性的世界證實自己的創造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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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麼阿姆澤爾要一再利用燕妮不幸的阿拉貝斯克舞姿,利用燕妮扣人心弦的二位原地旋轉畫出速寫來呢?因為他的鉛筆並沒有放過肥胖的特點,就揭示了燕妮那種在所有的脂肪之下閃爍著的、舞蹈般的線條。而拉挪夫人也證實,在脂肪之中就要升起一顆小核桃般大小的芭蕾新星。現在人們只需懂得,在越來越熱的平底鍋內熬板油,一直熬到一個符合跳芭蕾舞要求的瘦油渣在劈劈啪啪的火焰上能做著名的三十二個轉身的弗韋泰時為止。
阿姆澤爾得以減肥幾磅,我們可以作證。能察覺到這次減肥的,除了我們,就只有當時十歲的胖丫頭燕妮·布魯尼斯了。她像我們一樣,發覺阿姆澤爾抖動的下巴變得結實,成了圓圓的下層結構。因為胸腔隆起來了,所以兩個顫抖的乳|頭也就放棄他那小小的胸部,滑了下去,成了淺浮雕。不過,也可能阿姆澤爾一磅體重也沒有減下來,只不過是他的脂肪分佈得更均勻,通過體育鍛煉發達起來的肌肉給以前無立足之地的脂肪層一個身強力壯的立足點罷了。他的軀幹過去是個不成形的口袋,毛茸茸的,現在變得圓滾滾的,成了一個大圓桶。他的體形活像一個中國神仙或者所有拳球手的保護神。不,埃迪·阿姆澤爾作為中鋒,半磅體重也沒有減輕,反而增加了兩磅半。但是他卻以體育運動的方式使這種收益得到了凈化。一個人能夠指望的體重也是相對的。
圖拉肯定要挨揍了。可是圖拉溜了,沒有受到懲罰。我為這件事挨了揍,因為我沒有制止圖拉,而是站在那裡袖手旁觀。我作為木工師傅的兒子責無旁貸。我父親用一根椽子接我,直接到費爾斯訥-伊姆布斯——德雷森工長又勞他大駕光臨--提出抗議時才住手。他用一把放在小禮服里袋內的、躲過了我們哈拉斯猛撲劫難的小毛刷,先是逆著毛髮生長的方向刷他那藝術家蓬亂的長發——對於這種景象,哈拉斯只好發出猜猜聲,忍受下去——然後像往常一樣,再梳刷成獅子頭髮型。他這樣做,是要讓人們去思考,該受懲罰的是圖拉或者這條狗。可是,圖拉曾經站過的地方,現在只是一個窟窿,而我的父親又是從來不接我們的九九藏書哈拉斯的。
有一次——
據說,幾年之後——圖拉和我不在場——有幾個在那兒舉行一場棒球比賽的中學生,把運動場管理員的貓放到一個正在打盹兒的同學脖子上。
另外有一次,燕妮、阿姆澤爾和馬特恩都不在,因為燕妮要上芭蕾舞課,圖拉給我們偷了兩個棒球,而一個體操與擊劍協會的小夥子卻被懷疑有偷竊行為。
費爾斯訥-伊姆布斯走進院子。他直挺挺地走進來,向前彎下腰,想從工長那兒知道,圓鋸和鑿榫機準備什麼時候安排一次比較長時間的休息,因為他這個昔日的鋼琴演奏家和現在的芭蕾鋼琴家打算非常輕聲地練一會兒比較複雜的鋼琴曲,一種所謂的柔板。一個星期有一兩次,費爾斯訥-伊姆布斯請我們的工長或者我父親幫個忙,他的請求每次都——儘管不是每次都立即——得到了滿足。工長剛點完頭,把拇指伸向圓鋸,說他只還有兩塊厚木板要鋸了;費爾斯訥-伊姆布斯在那些啰啰嗦嗦的、看起來像圓鋸一樣危險的鞠躬之後,剛離開機器問,還沒走到去院子門口的一半路程——我們剛巧從木板倉庫爬出來——這時,我的圖拉表妹就把我們的看家犬哈拉斯的鏈條解開了。
①這兩兄弟是席勒劇本《強盜》的主人公。哥哥卡爾為綠林好漢,弟弟弗蘭茨為陰謀家。
這時,來了一封電報,他母親把他召回希溫霍爾斯特,回到他那垂危病人的病榻前。死亡原因據說是糖尿病。埃迪·阿姆澤爾按照他母親死後的面容,先畫了一幅鋼筆畫,然後畫了一幅紅色的軟鉛筆畫。據說,在博恩薩克下葬時他哭了。墳墓四周沒有幾個人。這是為什麼?在埋葬了母親之後,阿姆澤爾開始解散這個寡婦家庭。他賣掉一切東西,賣掉房子,賣掉經營漁輪、艇外推進機、拖網、熏魚設備、滑輪組、工具箱和發出各種氣味的百貨商店。最後,埃迪·阿姆澤爾竟被視為一個富有的年輕人。他把自己的一部分財產存在但澤市農業銀行,這筆財產不聲不響地生了好幾年利息,錢也就不少了。
在這裏可以斷言,阿姆澤爾並不具有特別的鳥類知識。人們既不能說圖拉的表兄是犬學家,也不能因為稻草人的緣故,把埃迪·阿姆澤爾稱為鳥學家。人們也許可以不費吹灰之力,就把麻雀同燕子、貓頭鷹同啄木鳥區別開來。甚至在埃迪·阿姆澤爾眼裡,椋鳥和喜鵲也並非同樣偷竊成性。可是在他看來,紅胸鴝和紅腹灰雀、白臉山雀和蒼頭燕雀、金翅雀和夜鶯卻毫無區別,都是鳴禽。譬如像這樣的問答遊戲——「這是什麼鳥?」他就回答不出來。沒有人曾經見他翻閱過《布雷姆①》。有一次我問他:「山雕或者鷦鷯,哪個更大?」這時候,他眨眨眼,迴避道:「我的天,當然是這樣。」可是對於麻雀,他的眼光卻非常敏銳。連精通鳥類的行家都不能做到的事情,阿姆澤爾卻能做到。他能區分一群、一大群、一大群濟濟一堂的麻雀,也就是所有人都認為沒有顏色的麻雀,把它們逐個區別開來。他能估計到在檐溝里洗澡的、在馬車後面嘰嘰喳喳吵嚷的和在最後一次鈴聲之後突然闖到休息大院的麻雀數目。這些麻雀純粹是非群居動物,卻偏偏要裝扮成群體的社交聚會。在他看來,就連那些使他出名的烏鶇,從來不是,甚至在白雪覆蓋的園子里也不是清一色的黑顏色和黃接嘴。
圖拉、我和圖拉的兩個哥哥,在運動場上遇到了阿姆澤爾、胖丫頭燕妮和繩前擊球手瓦爾特·馬特恩。還有另外一些九歲兒童也在那兒聚會。他們是:亨斯興·馬圖爾、霍爾斯特·卡努特、格奧爾格·齊姆、赫爾穆特·萊萬多夫斯基、海尼·皮倫茨和雷萬德兄弟。我們在同一個少年隊中隊。我們的中隊長海尼·瓦斯穆特頂住好幾個體育協會的抗議,終於實現了我們可以在鋪有爐渣的跑道上練習接力賽跑、穿著制服和便鞋在運動場的草坪上進行操練的想法。有一次,瓦爾特·馬特恩質問我們的中隊長。兩個人都衝著對方大吼大叫。海尼·瓦斯穆特出示官方命令和運動場管理處的證件,然而公然以揍人相威脅的馬特恩卻終於達到了目的,以後再也不許我們穿著制服和便鞋踏進鋪有爐渣的跑道和運動場的草坪了。從此以後,我們就在約翰內斯草地進行操練,只是以個人的名義,穿著體操鞋光顧海因里希一埃勒爾斯運動場。因為是在午後,所以這時太陽已經傾斜。所有的運動場上都很熱鬧。發出各種聲音的裁判員哨子在鳴笛開始或結束各式各樣的運動隊的比賽。運動場上射進了球,交換場地,踢了高球,用力發球。人們在傳球,投球,釘住對方,迷惑對方,圍住對方,重新布陣,帶球繞過,帶球越位,輸球,贏球。碎爐渣跑進體操鞋裡。在遐想中期待著答訪比賽。火葬場的煙子顯示著風向。人們在擦著球棒,給球塗油,測定斜面場地,填寫表格,祝賀勝利者。屢屢放聲大笑,經常大喊大叫,有時候也又哭又鬧,運動場管理員的貓也老是氣呼呼的,而每個人都聽我圖拉表妹的話。所有的人都怕瓦爾特·馬特恩。有些人偷偷地向埃迪·阿姆澤爾扔小石子。很多人都繞道避開我們的哈拉斯。走在最後的人得把更衣室鎖上,把鑰匙交給運動場管理員。圖拉從來不做這種事,我有時候做這件事。
我們大家——
燕妮在芭蕾舞大廳里顯現出一種一半是不幸、一半是滑稽的形象。雖然這個孩子非常勤奮,跟得上所有的綜合項目——在跳布雷舞步時,她是怎樣孜孜不倦地換著那雙小腳啊;她那胖乎乎的小尚日芒同熟練的芭蕾舞迷的小尚日芒相比,顯得多麼動人啊;當拉娜夫人同兒童班一道練習《小天鵝》時,燕妮那種使灰塵和幾百年時光都冰消瓦解、被嚴格的夫人稱為天鵝湖目光的眼神是怎樣在閃爍著微光啊——但是,在展現所有的芭蕾舞|女演員的形象時,燕妮卻像一頭想要變成失重女氣精的粉紅色小豬。
瓦爾特·馬特恩在曲棍球俱樂部里仍然是受人尊敬的成員,他甚至還報名參加了滑翔飛行員講座。據說,在新出現的濱外沙洲上的卡爾山,他進行過多次十二分鐘的飛行,從空中給瀉湖拍照。只有埃迪·阿姆澤爾停止了體育活動。他又操起了他的藝術,而我的表妹也在一旁協助。
他好多年都是學校規定的棒球比賽的犧牲者,卻心甘情願地迅速穿上「青年普魯士」體操協會的鉻綠色體操褲,而且動員他的朋友——那位迄今為止在但澤曲棍球俱樂部打曲棍球的人參加「青年普魯士」。瓦爾特·馬特恩在取得協會主席同意,答應每周至少兩次在下城運動場上為他的曲棍球俱樂部效力之後,才能把手球和田徑運動登記人冊,因為只是打這種舒舒服服的拳球比賽也許無法使這個年輕人的身體得到滿足。
不管怎樣,阿姆澤爾玩弄他那一百九十八磅的身子一事——從外表看,有兩百零三磅——很可能打動了參議教師布魯尼斯,使他給嬌滴滴的孩子燕妮同樣開出了體育運動的良方。這位參議教師和那位鋼琴教師費爾斯訥-伊姆布斯決定,每周送燕妮進三次芭蕾舞學校。在奧利瓦郊區有一條玫瑰巷,這條巷子從市場開始,彎彎曲曲地通向奧利瓦森林。那裡有一個畢德邁耶爾式①別墅,在別墅沙黃色的灰泥上面,有一半被山楂樹遮住,粘貼住了芭蕾舞學校的搪瓷牌子。把燕妮收進芭蕾舞學校就同接收阿姆澤爾進入「青年普九九藏書魯士」體操與體育協會一樣,是通過說情辦成的。因為費利克斯·費爾斯訥-伊姆布斯多年來就是芭蕾舞學校的芭蕾舞鋼琴家。沒有人能夠像他那樣為扶把練習伴奏。從一位到五位所有的半蹲,都在細聽他的慢板。他滋潤著手臂的姿態。在輕快的踢腿時,他彈出示範性的速度,在支撐腿的踝骨上做小綳腳擦地這一動作時,他彈出使人全身淌汗的速度。此外,他的彈奏全是故事。人們也許會認為,他親自看到過馬里烏斯·佩皮格和普列奧布拉仁斯卡,看到過不幸的尼任斯基和不可思議的馬辛,看到過范妮·埃爾斯勒和巴爾巴里娜同時跳舞。沒有人會懷疑,眼前見到的他就是一些歷史性轟動事件的目擊者。在畢德邁耶爾時代,當塔莉奧尼、格麗西、范妮·塞里托和盧西勒·格拉恩跳著名的大四人舞時,他一定在場,而且還撒了玫瑰花。當芭蕾舞《葛蓓莉婭》首次演出時,他費了好大力氣才弄到一個最高層樓座的位置。當然,芭蕾舞鋼琴家費爾斯訥-伊姆布斯能夠按照鋼琴改編譜在鋼琴上反映出包括不幸的吉賽爾直到呵氣而成的女氣精在內的全部劇目。根據他的推薦,拉娜夫人開始把燕妮·布魯尼斯變成一個烏蘭諾娃②。
因為瓦爾特·馬特恩在去年中學生推鉛球比賽和三千米長跑中獲得了優勝,而且從此以後在運動員中享有體壇新秀的稱號,所以能夠為埃迪·阿姆澤爾弄到入會許可,並使他成為「青年普魯士」的成員。剛開始,他們只僱用他當巡邊員。運動場管理員遞給阿姆澤爾一把掃帚,更衣室必須清掃得無懈可擊。此外,他還得給球塗上油,在手球場上用白堊撒上罰球區的標記。只是在瓦爾特·馬特恩提出抗議時,埃迪·阿姆澤爾才成了一支拳球隊的中鋒。霍斯特·普勒茨和西吉·萊萬德是後衛。維利·多貝克是左前鋒。瓦爾特·馬特恩成了一個很快就令人望而生畏的、在排行榜上名列前茅的球隊的「繩前擊球手」。因為埃迪·阿姆澤爾在指揮,他是整個球隊的心臟和中心,是一個天生的設計師。凡是霍斯特·普勒茨和西吉·萊萬德在後場接到並傳到中場的球,他都用臨危不亂的下臂按照規定傳給「繩子」,馬特恩這位重磅擊球手和「繩前擊球手」就站在那兒。他從空中接過球,卻很少扣球,更多的是放棄擊球。當阿姆澤爾懂得接過這些用狡猾手段放棄的球並把它們變成名正言順的發球時,馬特恩便把毫無危險、慢慢悠悠的球變成了勢不可擋的積分球。因為如果一個球在發球時不能造成威脅,那它就會完全像發球時那樣,以同樣的角度彈回來,因此它也就是可以預計到的。可是,馬特恩的球打的是下面三分之一,它一經發出,便會往後旋轉,再彈回來。阿姆澤爾的特殊擊球是一種看似簡單但卻是極其準確的前臂擊球。他打出一些故弄玄虛的球。他躺著用反手擊球,救起對手想用來制服他的重力擊球。他立即就會認出直線球,用小拇指邊一敲,或者亮出王牌,用快捷的正手一擊贏得勝利。他常常使本隊後衛弄糟的球化險為夷,跟魏寧格的論斷相反,他是一個雖然被人譏笑但卻是被人帶著敬意譏笑的、非雅利安人種的拳球手,是「青年普魯士」的運動員。
埃迪·阿姆澤爾剛脫下黑色的衣服,剛作為熟悉、隨和的阿姆澤爾重新站在泛著綠色光線的音樂室里,便把他的道具摺疊整齊,拉著一半是膽怯、一半是高興的燕妮的小手,拿著伊姆布斯的小禮服,離開了鋼琴家和他的金魚。
這部典範著作對於他父親非常重要。魏寧格試圖在長長的十二章中否認女人有靈魂,以便在第十三章里,在《論猶太教》的標題下,斷定猶太人是陰性種族,所以也就沒有靈魂,猶太人只有放棄猶太教,才有可能指望擺脫猶太教。埃迪·阿姆澤爾的父親用紅鉛筆在容易記住的句子下面畫了一道線,多次在邊上寫了「很對」的字樣。預備役少尉阿爾布雷希特·阿姆澤爾覺得第四○八頁上寫得非常正確:「猶太人像女人一樣,老喜歡一個靠一個地呆在一起,但他們卻互不來往……」在第四一三頁,他打了三個驚嘆號:「拉皮條的男人往往都信奉猶太教……」在一句話的末尾,他在下面畫了幾道線。在第四百三十四頁,他寫上了「上帝保佑」以及「……對於真正的猶太人來說,永遠也無法實現的東西是:直接存在、君權神授、椴樹、喇叭、西格弗里德動機①、他自身的創造和『我就是』這個詞」。
正如我猜想的那樣,圖拉坐在木材倉庫深處,在油毛氈屋頂下,長長的鬈髮上沾滿了鋸末。她想聽樂曲,可是樂曲並不縈繞在她的腦海里。鋼琴家的音樂會演奏曲子引誘著我。我從丁香樹小園圍四周的籬笆上爬過去,把臉貼在窗玻璃上。像玻璃一樣的綠色光線是昏暗的音樂室內的光束。兩隻施展魔法的手和一個頭髮雪白但看起來仍然是綠色的腦袋罩在電燈光束里——正在著了魔法的鋼琴鍵盤上彈奏的費爾斯訥-伊姆布斯連同樂譜,都罩在這種光束里。巨大的沙鍾既默默無聲,又勤奮努力。瓷器芭蕾舞|女演員也把她那按照阿拉貝斯克舞姿水平伸長的瓷器腿伸進綠色光束之中。埃迪·阿姆澤爾和燕妮·布魯尼斯身上像長了霉似的,坐在後面的沙發上。燕妮穿著一件檸檬黃的衣服。阿姆澤爾沒有畫畫。兩個聽眾往日那張健康的、像蘋果一樣有光澤的臉蒙上了一層病態的蒼白。燕妮的手指把水下光線變成肉質的海藻,她把這十根香腸般的手指叉在一起。阿姆澤爾用兩隻手搭成一個平展展的篷,托著下巴。費爾斯訥多次津津有味地重複著某一段特別憂傷的快速經過句——曲中表現了呼喚、分離、遠去,衝浪、雲頭、列隊飛翔的鳥群、愛情迷魂湯、林中樂趣和夭亡——緊接著,在屋子裡最後面的地方,在上了漆的小托架上,當金魚在玻璃缸里抽搐時,他又一次演奏這首極其輕柔的曲子,給人們助興——曲中表現出疲憊不堪的神情,有過門,有興高采烈的場面——他同綠色空氣中的十指一道久久地傾聽著彈在鋼琴上的最後一個音符,一直到讓鑿榫機和整流器、圓鋸和帶鋸按照約定停工半個鐘頭的時間結束為止。
②彼列,即魔鬼撒旦,伊甸園中的蛇。前面提到的以撒是雅各的父親,拉班是雅各的舅舅,都是《聖經》中的人物。
有一次拳球比賽之後,瓦爾特·馬特恩、埃迪·阿姆澤爾和燕妮·布魯尼斯躺在小運動場旁邊的梯形上堤上。這時,確實發生了一件事情,而且這件事看起來很好玩。
我們當然想到,阿姆澤爾會把撕得一塌糊塗的衣服帶走,拿去找裁縫。可是,沒有一個縫補匠得到這份工作,因為我們的哈拉斯把它給抓住了。因為我父親得賠一件嶄新的上衣,所以我的零花錢也減少了一半。為此,木工師傅大概會要求留下那件破衣服,比方說在機器間派上用場吧——那兒隨時都需要擦油布——可我父親付了錢,沒有提出要求,甚至還像木工師傅經常道歉時那樣,清清嗓子,既狼狽又傲慢地向人道歉。阿姆澤爾仍然是這件雖然殘缺不全卻是可以修改的小禮服的受益者。從此以後,他的才能不僅僅奉獻給素描和水彩繪畫;從此以後,埃迪·阿姆澤爾雖然不打算嚇唬鳥,卻造了一些真人一般大小的稻草人。
我們知道,飛艇肯定會來。所有的報紙都已經宣布了這件事。最初是哈拉斯read.99csw.com變得狂躁不安,後來我們還聽到——圖拉在前面——響聲。雖然「策佩林」應當從西邊來,而且越來越大。現在,它正突如其來地懸吊在奧利瓦森林上空。當然,剛好太陽正在西沉,因此,「策佩林」不是銀白色,而是玫瑰色。現在,當太陽落到卡爾斯山後面,而飛艇往公海的方向航行時,玫瑰色逐漸變成了銀白色。所有的人都站著,手搭涼棚,把光遮住。從職業與家政學校傳來合唱的歌聲。姑娘們分成多聲部,歌唱《策佩林》。一個小型吹奏樂隊試圖把類似《霍恩弗里德貝格進行曲》的東西,吹到「策佩林」的高度上去。馬特恩極力把目光投向別處。他對「策佩林」有所不滿。埃迪·阿姆澤爾用那雙粗短胳臂上的小手鼓掌歡呼。就連燕妮也在歡呼:「策佩林!策佩林!」像一個球似的蹦蹦跳跳。甚至就連圖拉也張大鼻孔,恨不得把「策佩林」給吸住。哈拉斯所有的不安都集中在尾巴上。「策佩林」銀光閃閃,就連喜鵲都想把它給偷走,當《巴登魏爾進行曲》在「策佩林」的高度追隨《霍恩弗里德貝格進行曲》時,當職業學校的姑娘們沒完沒了地歌唱神聖的祖國時,當「策佩林」往赫拉半島方向飄去,變得越來越小,然而卻越來越亮時,從市立火葬場煙囪里冒出來的濃煙——我敢肯定——正在不斷地筆直上升。不相信「策佩林」的馬特恩正在暗中監視這股福音新教的濃煙。
我們知道,埃迪·阿姆澤爾在那兒設計和製造他的稻草人。不過,他並不把這些稻草人稱作稻草人,而是稱作「雕像」。他在斯特芬路租了一座寬敞的別墅。遺產繼承人阿姆澤爾很富有。別墅的底層裝有椴木護牆板。斯特芬路橫穿朗富爾郊區西南部。它在耶施肯塔爾森林下面與耶施肯塔爾路分岔,通向募捐與孤兒院,接近朗富爾消防隊一帶。在那裡,別墅挨著別墅,還有幾個領事館——拉脫維亞領事館和阿根廷領事館。在絕非樸實無華的鐵柵欄後面是計劃中的園圃。那裡有黃楊、紫杉和山楂樹,還有珍貴的英國草坪。這種草坪夏天必須澆灌,冬天則免費覆蓋在白雪下面。垂柳和銀樅分列在別墅兩側,高出別墅,給別墅遮住太陽。匍匐類果樹的果實帶來不少麻煩,噴水池老得修整,園回工人聲明辭職。警衛與保安公司使盜竊犯無從下手。儘管消防隊就在孤兒院後面,消防隊的練習塔高高聳立在所有銀樅之上,但仍有兩個領事和一個巧克力廠主的夫人申請火警報警器,並隨即獲得批准。火警報警器可以使兩支消防隊在二十七秒鐘內接近房屋正面的白色橫線腳,以及申克爾只是通過道聽途說知道的大門的常春藤。夜晚只有少數窗戶亮著燈光,除非是「安格拉斯」巧克力工廠廠主舉行招待會,那時,人們可以聽到在兩盞路燈之間很長一段時間內都有腳步聲來來往往。總之一句話,這是一個安靜、雅緻的小區。在這個小區內,十年當中只發生過兩起殺人案,聽說還有過一次謀殺未遂。
有時候,也許大街上根本就沒有安靜下來,我卻聽見我的頭髮在生長。我沒有聽見手指甲在長,也沒有聽見腳趾甲在長,只聽見頭髮在長。因為你有一次揪住我的頭髮,因為你把你的手在我頭上放了一秒鐘,但又是無限久——我們坐在木材倉庫里,在你那些特別長的、像我的頭髮一樣呈波浪形的刨花收藏品之間——因為你在後面,但總是藏在木材倉庫里說:「這可是你身上獨一無二的東西。」因為你認出了我身上獨一無二的東西,我的頭髮就鬧獨立了,它幾乎不再屬於我,而是屬於你。我們的哈拉斯屬於你。木材倉庫屬於你。所有的熬膠鍋和拳曲漂亮的刨花都屬於你。儘管我在為布勞克塞爾寫作,但是我也屬於你。
我的圖拉表妹——
①昔日德國輔幣,一格羅申相當於十芬尼。
③張伯倫(1855~1927),英國出生的親德派政治家。
這時,埃迪·阿姆澤爾步態輕盈地離開真正的文藝復興時期的斜面桌,卻仍然沒有合上奧托·魏寧格那本典範著作,因為在這當兒,椴木護牆板之間的雞尾酒會正在談論別的話題,談論奧林匹克運動會及其併發症。他只保持一定的距離,打量那些才放在架子上卻已經在夸夸其談、支持某些意見的假人。他順手到箱子里去抓——不過並非毫無選擇——抓住一些東西,亂扔一氣,經過一番挑選,然後就像他裝飾那個掛在椴木天花板下面的鏈條和屠戶鉤子上的社交圈子一樣,開始用類似方式裝飾鑲木地板上那個興緻勃勃的社交圈子。埃迪·阿姆澤爾用廢報紙和他從正在修繕的住宅那兒收購來的裱糊紙零頭來粘貼。海濱浴場船隊淘汰的旗幟碎片、幾卷衛生紙、空罐頭盒、自行車的鋼絲、燈罩、花邊和聖誕樹裝飾品決定著這種時裝的式樣。他用一大缽冷膠,用被拍賣的、放有樟腦丸的和尋找到的東西變戲法。不過必須說明的是,這些稻草人,或者像阿姆澤爾所說的假人,在美學的平衡對稱方面、細節的考究方面以及外部線條病態的修飾方面,都不如那些據說是鄉村學生埃迪·阿姆澤爾在故鄉希溫霍爾斯特製造了好幾年、放在維斯瓦河河堤上而且還賺了錢的稻草人。
阿姆澤爾只從希溫霍爾斯特帶走了少量耐用物品。兩本相冊,幾乎沒有信件,他父親的戰爭勳章——他父親作為預備役少尉,在第一次世界大戰中陣亡——家庭用《聖經》,一本鄉村小學學生時代畫滿畫的練習本,一些關於腓特烈大帝和他的將軍們的舊書,以及奧托·魏寧格的《性與性格》,同埃迪·阿姆澤爾一道,乘著河中小島輕便鐵路的火車離開了那裡。
當阿姆澤爾別墅兩個裝有椴木護牆板的廳不得不傾聽瓦爾特·馬特恩扮演弗洛里安·蓋爾①念出的台詞時,第三個同時也是最大的廳——像戲劇學校的學生活動大廳一樣,裝有椴木護牆板——就成了阿姆澤爾工作方式的證人。廳里幾乎沒有傢具,在結實耐用的椴木天花板上有粗糙的屠戶挂鉤,在貓頭小吊車上面還有鏈條,它們同原物一般大小,緊掛在護牆板下面。在礦工更衣室和乾燥室里也是按照類似原則工作的,鑲木地板上空空如也,天花板下擁擠不堪。有一件傢具,是一張斜面桌,真正的斜面桌,文藝復興時期的斜面桌。桌子上面放著那部典範作品,書是打開的。這是一部有六百頁的著作,一部無與倫比的著作,一部邪書,是魏寧格的作品。作品上有判斷錯誤、評價過高、銷售量大、發生誤會、過於了解和標著父親邊注與魏寧格腳註的絕招。《性與性格》,第十三章,第四○五頁上寫著:「……姑且這樣講,猶太教的世界歷史意義和巨大功績或許僅僅在於:不斷使雅利安人意識到自我,使他回復到自身(『自身』為粗體)。這就是雅利安人之所以要感謝猶太人的地方。他通過猶太人知道,他要提防什麼。他要提防猶太教有可能滲入自己心中。」
在伊姆布斯音樂室里呆若木雞的人們開始活動起來。燕妮的手指鬆開了。阿姆澤爾用手指搭成的篷倒塌了。費爾斯訥從綠色的室內空氣中收起他的手指。現在,他才給客人們看他那件放在後面而邊上已撕碎的小禮服。這件糟糕透頂的衣服傳來傳去,最後傳到了埃迪·阿姆澤爾手裡。
燕妮·布魯尼斯哭的時候,圖拉和我都在場,因為當時有人用凸透鏡在她的綠色新衣服上燒了一個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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