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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2章-2

第02章-2

雪下了整整兩天——我們準備好雪橇,等著下雪——雪積了起來。開始是像重體力勞動者一般的雪歪歪斜斜地落下來,然後是鵝毛大雪紛紛揚揚——在這種牙膏一樣白的燈光下,留下一圈詭計多端的痕迹,在逆光中又變成灰色乃至黑色。這是一團既潮濕又粘糊的雪。從東部地區歪歪斜斜飄落下來的雪再一次落到這些雪上。在這樣的情況下,這種在夜晚朦朦朧朧中四處滲透的中等程度的寒冷,使所有的籬笆在早上都壓上了新的重荷,樹上的枝椏都被壓得嚓嚓直響。要把街道、有軌電車道和人行道清除乾淨,需要不少勤雜工,需要很多失業者,需要技術救援組織和全市的所有車輛。堆積如山的雪結成冰塊,像山岩似的從埃爾森大街兩邊滑下來,把哈拉斯埋在了下面,埋到了我那木工師傅父親的胸部。當雪山邊緣輕輕往下掉時,圖拉的羊毛帽子就會有兩指寬的地方變成紫色。街上撒了沙子、炭灰和紅色的畜用食鹽。人們用長長的杆子把雪從帝國移民區小果園裡和修道院院長磨坊後面的果樹上打下來。就在他們鏟著,撒著,清除樹枝積雪的當兒,新的雪仍在下個不停。孩子們感到驚奇,老人們在回想:什麼時候下過這麼大的雪呢?住宅勤雜工在罵街,相互說道:「這些錢誰來付?沒有那麼多沙子、炭灰和畜用食鹽。要是雪還不停,那……等到這些雪融化那一天——雪會融化,這種事就像我們是住宅勤雜工一樣,千真萬確——那時候大家都會鑽進地下室,小孩子會得流感,成年人也會得,就像一九一七年那樣。」
①當時德國納粹黨內亦有此稱呼。
從格勒特考經過嘎吱嘎吱作響的海面,走向布勒森。有幾個小黑點一直走到被冰封在停泊場的輪船。不少人在半道上。看來海鷗是不會挨餓的。兩天之後,有四個學生在霧中迷路了,他們想從冰上走到赫拉半島去,儘管人們用多架體育用飛機尋找他們,但他們卻永遠失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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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會的座右銘是:「返回帝國——反對受條約約束的專橫!」出席大會的人數很多。綠色大廳里有二百五十人。按照計劃,發言者在裝飾了的樹木之間輪流上台講話。首先講話的是中隊長約亨·薩瓦茨基,他講得精簡扼要,聲音沙啞,娓娓動聽。接著,由黨的地方小組組長澤爾克講他參加紐倫堡全國黨代表大會的印象。尤其是青年義務勞動隊的成千上萬把鐵鍬,給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因為太陽光在親吻著青年義務勞動隊的鐵鍬:「親愛的朗富爾人,我不能不說,這麼多鐵鍬出現在你們面前,這真是罕見的,非常罕見的。親愛的朗富爾人,我們一輩子也忘不了這種景象:成千上萬次地閃閃發光;一聲大喊猶如發自成千上萬個喉嚨。我們的心都快要蹦出來了。親愛的朗富爾人,有一些老戰士眼裡噙著淚水。可是在這樣一個時刻,人們用不著害臊。當時我想,親愛的朗富爾人,我回家時,我要給所有不能像我這樣身臨其境的人講,當帝國青年義務勞動隊的成千上萬把鐵鍬舉起來時,是怎樣一種景象……」然後講話的還有縣長卡姆佩,他講的是他參加比克堡收穫感恩節的印象,講準備在籌建中的艾伯特一福斯特移民區新建住宅的打算。在這之後,衝鋒隊中隊長約亨·薩瓦茨基在二百五十多個朗富爾人支持下,三呼萬歲,向元首和帝國總理致敬。兩首頌歌①,一首節奏太慢,一首節奏太快,男人唱得太低,女人唱得太高,孩子唱得離譜,不合節拍。正式集會就在這種歌聲中結束了。緊接著,黨的地方小組組長澤爾克對朗富爾人宣布集會的第二個項目開始。大家舒舒服服、無拘無束地聚集在一起,用抽獎方式分配用於寒冬賑濟的既有用又可口的產品。獎品的捐贈者是:瓦爾蒂納特牛奶場、阿馬達人造奶油廠、安格拉斯巧克力廠、卡諾爾德糖果廠、基紹酒類批發商行、豪博爾德一蘭澤爾批發商行、屈內一森夫公司、但澤玻璃工場和朗富爾股份啤酒廠。該啤酒廠除捐贈兩箱啤酒用於抽獎分配外,還額外捐贈了一小桶啤酒。「贈給衝鋒隊朗富爾-諾爾德第八十四中隊;贈給衝鋒隊朗富爾第八十四中隊的小夥子;贈給值得我們自豪的衝鋒隊隊員;為我們八十四中隊的衝鋒隊隊員三呼萬歲——烏拉——烏拉——烏拉!」
圖拉和我在期待著——
這是一個家庭節日,所有所有的人都到齊了,都是老熟人。阿爾方斯·布布利茨同洛特和弗蘭茨興·沃爾施萊格爾說道:「你還會聽到,在赫內公園裡簡直亂糟糟的。吵吵嚷嚷的聲音順著拉道內河往奧拉那裡傳去,在半路上傳到一家旅店。在那兒有人遇到一些人,遇到杜萊克和他的兄弟。他們坐在那兒,所有的人都好像用鈞環連在那兒似的。」
圖拉和我——
鋼琴家兼鋼琴教師費爾斯訥-伊姆布斯同參議教師布魯尼斯及其十歲的女兒燕妮·布魯尼斯也同我們一樣,做了一次星期六郊遊。還沒等圖拉吭一聲,費爾斯訥-伊姆布斯就已經第三次遭到了我們哈拉斯的襲擊。這一次要賠的不是一種男式小禮服,不是一把雨傘了。我父親有各式各樣的理由把這個意外事件稱為代價昂貴的玩笑。費爾斯訥右邊的大腿被咬傷了。他必須住三個星期教會醫院,另外還要求一筆賠償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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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拖著我們的空雪橇走過朗富爾,直到約翰內斯草地。只有圖拉有時讓我、有時讓燕妮拉著走。燕妮喜歡拉圖拉,她往往自告奮勇地去拉。可是圖拉只在自己高興時才讓人拉,而在有人願意效勞時卻又不讓人拉。我們在青格勒高地滑雪,在阿爾布雷希特高地或者市裡經營的約翰內斯山大滑道上滑雪。都說這條滑雪道危險,可我——更確切地說,我是個膽小的孩子——卻寧願在當做大滑雪道緩跑場地的坡度比較平緩的約翰內斯草地上滑雪。每當市立滑雪場上人太多時,我們往往就去森林的另一邊滑雪。這一邊在右面,從耶施肯塔爾路開始,在霍赫施特里斯後面一直延伸到奧利瓦森林。我們滑雪的這座山叫埃爾布斯山。一條滑雪道從這座山的山頂直接通到埃迪·阿姆澤爾在斯特芬路的別墅園圃里。我們趴在雪橇上,四處張望著,穿過積著白雪的榛子樹叢,穿過即使在冬天也散發出刺鼻氣味的染料樹。
我父親帶著我們所有的人到奧利瓦去。我們在那裡乘有軌電車去格勒特考。直至霧靄沉沉的天際,波羅的海的海面都結了冰。格勒特考木板小橋蒙上了一層薄薄的冰,閃爍著異乎尋常的光輝。所以,我父親不能不從皮套中取出照相機來,我們也不能不在想像中的糖果前面圍著哈拉斯站成了半圓。我父親需要好長一段時間才調好合適的焦距和光圈。我們有六次都不能動。哈拉斯輕而易舉地完成了這種動作,因為它在攝影記者給它拍照時就已經習慣於照相了。看得出來,在我父親拍的六張照片當中,有四張照片感光過度,冰在反光。
圖拉:
阿姆澤爾回答說,這正是他的藝術企圖。他不想發表任何評論,而是想用藝術手段,既製造出頂天立地的好漢,也製造出下流坯,魚龍混雜,縱橫交錯,生活本來就是如此。
①這裏指但澤—朗富爾技術大學波蘭大學生聯合會。
圖拉和我看見——
當十一月初,這個經受過考驗的中隊的一個代表團被派往慕尼黑參加運動紀念日①的活動,因此穿上新的制服時,瓦爾特·馬特恩就能把經受過某些室內搏鬥的破舊衣服及時地留下來,拿到斯特芬路去。在很短的時間內,中隊長薩瓦茨基就把馬特恩提升為下士了。本來,這時的馬特恩是應當把所有的破爛兒連同靴子和腰read.99csw.com帶一起帶到蒂根霍夫去的,因為人們正好在那裡組建了一個衝鋒隊中隊,那個中隊手頭拮据。可是,埃迪·阿姆澤爾給他的朋友開了一張支票,支票上的數字足以讓二十個人穿上新制服。在阿姆澤爾的椴木護牆板之間堆積著褐色的破舊衣服。衣服上的啤酒跡、油跡、血跡、焦油跡和汗跡使這些髒東西成了無價之寶。他立即開始量尺寸。他分門別類,清點計數,堆放整齊。他放棄一些東西,夢見行進的隊伍,讓這些隊伍從身邊經過,在他們經過時向他們問好。他眯著雙眼看見室內鬥毆,人們在活動著,一切都亂七八糟,人斗人,骨頭和桌子邊,眼睛和拇指,啤酒瓶和牙齒,叫嚷聲,翻倒的鋼琴,觀賞植物,枝形吊燈和至少二百五十把冷藏的小刀。除了堆積如山的舊衣服外,在椴木護牆板之間只有瓦爾特·馬特恩。他在喝一瓶礦泉水,卻並沒有看見埃迪·阿姆澤爾所看到的東西。
只是當圖拉在黑暗中從那頂放在我們這兒、擱在她雙膝之間的衝鋒隊帽子中抽出第三張獎券時,只是在我的表妹抽完第三張獎券並把它打開時——這張獎券使她獲得了屈內一森夫公司的一桶蒔蘿黃瓜——才又亮起了燈。由布勞警官率領的四個警察後備隊員和由少尉警官紹辛指揮的十六個警察在向前推進。他們從零售酒櫃和通向衣帽間的雙扇門走過來。他們全身綠色,他們受人歡迎,令人畏懼。二十二個警察嘴裏全都含著哨子,沖向擁擠的人群,把哨子吹得嘟嘟直響。他們工作時使用的是新式的、由警察局長弗羅博埃斯從義大利引進的、在那裡叫「manganello」而在此地叫「按摩滾筒」的警棍。這種新式警棍比舊式警棍優越的地方是:它不會打出裂傷,而是僅僅把人打疼,並且幾乎沒有聲音。每一個被打的人在被新式警棍打了一下之後,都會十分驚異地原地旋轉兩圈半,然後便——但往往是以一種木塞螺旋鑽的技巧——轟然倒地。就連奧古斯特·波克里弗克在衛生間門邊也得聽從這種從墨索里尼的義大利進口的商品的擺布。他雖然沒有裂傷,卻有八天之久無法工作。除他之外,還有三個重傷,十七個輕傷,其中有四個警察。衝鋒隊隊員維利·埃格爾斯和弗蘭茨興·沃爾施萊格爾,泥瓦匠古斯塔夫·道和煤炭商洛塔爾·布德齊斯基,不得不去派出所,不過第二天上午也就釋放了。「小錘公園」飯店的經理科申斯基先生在保險公司申報了一千二百古爾登的財產損失。這些財產包括:玻璃器皿、坐椅、枝形吊燈、被搗毀的衛生間房門、衛生間鏡子、講台邊的觀賞植物和用抽獎方式進行分配的頭獎——水晶玻璃器皿,水晶玻璃器皿等等。刑警科的調查表明,電路線並沒有短路,是有人——我知道是誰——把保險給拔掉了。
我們使站在弗勒貝爾草地上、處於暴風雪中的埃迪·阿姆澤爾和殖民地農副產品經銷商的兒子感到奇怪。我們坐在一輛停在弗勒貝爾草地上過冬的舊貨車後面。阿姆澤爾和那個侏儒的剪影在暴風雪中顯得異常鮮明。再也找不到比這些影子更不同凡響的影子了,那個侏儒的影子把他的鐵皮鼓影子豎起來,迎著飄飛的雪花。阿姆澤爾的影子彎著腰。兩個影子都把耳朵貼在鐵皮鼓上,彷彿他們在傾聽這種聲音,傾聽十二月的雪花飄落在漆成白色的鐵皮上的聲音。因為從來沒有見過這種寂然無聲的情景,所以我們也就靜悄悄地呆下來,用凍紅的耳朵傾聽著。可是,我們只聽見雪花飄落的聲音,卻沒有聽見鐵皮發出的響聲。
埃迪·阿姆澤爾在他的工作室里工作時,我們無法看清他在幹什麼。陽台上的鳥巢有很多鳥兒光顧,在這個陽台後面的窗戶只映現出耶施肯塔爾森林。孩子們想,他在裏面肯定也用棉花和衛生紙製作滑稽可笑的孤兒和新娘。只有圖拉和我知道:他在製作一些能夠前進和敬禮的衝鋒隊隊員,因為他們的肚子裏面有機械裝置。有時候我們自以為聽到了機械裝置發出響聲。我們抓住自己的肚皮,在自己身上尋找機械裝置。圖拉有一個機械裝置。
阿姆澤爾當時在執行一項任務。瓦爾特·馬特恩曾經把自己的朋友介紹給一位市立劇院經理,那位經理讓舞台布景設計師和演員服裝美術師埃迪·阿姆澤爾拿一包草圖和廣告給他看。阿姆澤爾設計的舞台布景和女人形象令人滿意,經理委託他為一出鄉土劇設計布景和服裝。因為在最後一幕時——該劇的故事發生在拿破崙時代,當時本城被普魯士人和俄國人包圍——孤兒們不得不在各條前哨線之間跑來跑去,不得不為符騰堡公爵演唱,所以阿姆澤爾突然冒出了這種阿姆澤爾式的念頭,不把地地道道的孤兒,而是把機械動作的孤兒搬到舞台上去,因為正如他所說的那樣,世界上沒有任何東西能比一種顫抖著完成的機械動作更打動人心;人們只會想起昔日那些動人心弦的小八音盒。因此,阿姆澤爾以慈善捐贈為代價,把孤兒院的孩子們叫到園子里來。他讓他們擺好姿勢,唱讚美詩。「偉大的上帝,我們讚美你!」信仰福音新教的孤兒們唱道。我們在灌木叢後面低聲笑著,我們大家都很高興,我們有父有母。
他哈哈大笑著,搖晃著腦袋,不再是表面上而是把所有的牙齒從外向內地咬得格格作響,參加了衝鋒隊朗富爾中隊。該衝鋒隊常去的地方和集會場所是「小錘公園」飯店。這是一個寬敞的飯店,它有相同名字的公園,有舞廳,有保齡球場和家常飯菜,位於股票啤酒廠和朗富爾火車站之間。
①韋斯特普拉特,位於但澤灣,1939年9月1日,在此打響了二次大戰的第一陣槍聲。
①勝家公司,一譯辛格公司,美國多種經營的製造商。勝家以其最早的產品縫紉機而聞名世界。
圖拉和我看見——
不管是圖拉還是我,對他都愛莫能助——
我們所有的人都去滑雪,我們把燕妮也帶上,因為白雪是為所有的孩子積在那兒的。白雪掩蓋了嘩啦嘩啦下著傾盆大雨和燕妮躺在排水口時發生的故事,而且是多次掩蓋。燕妮對於圖拉的建議感到非常高興,高興得使人感到害怕。當圖拉的面部不露聲色時,她的臉在閃閃發光。因為燕妮的雪橇又新又時髦,所以圖拉只是儘可能地給她提出建議。波克里弗克刻上花飾的雪杖同圖拉的兩個哥哥一道走了。圖拉不願意坐在我的雪橇上面,因為我老得抓住她,滑不好雪。我們的哈拉斯不能去,因為這條狗在雪地上簡直像發瘋似的;再說它也老大不小了,一隻十歲的獵犬就像是一個七十歲的老翁。
大自然在幫忙。十月份,瓦爾特·馬特恩同一個少年隊的中隊長打了一架。當時,這個中隊正在附近的樹林里舉行所謂的軍事演習。一小隊身穿少年隊制服的男孩用三角旗——這兒說的是三角旗——佔領了阿姆澤爾別墅後面的園子。瓦爾特·馬特恩從露天陽台上跳下來,跳到濕漉漉的樹葉中間。要是我像我的小隊長那樣,試圖幫助我們的中隊長海尼·瓦斯穆特,那我肯定也會牽扯到這場鬥毆當中去。
這一次不光有衝鋒隊制服,其中還可以找到幾個普通黨員同志①的衣物。不過,所有的衣物都是褐色的,但並非夏季矮幫鞋的褐色,並非小核桃的褐色,女巫的褐色,並非褐色的非洲,並非擦傷的痂皮,也不是年代久遠的褐色傢具,並非不濃不淡的褐色,沙一樣的褐色,既非剛采出來的褐煤,也不是用挖炭鍬挖出來的舊泥炭,並非早餐時吃的巧克力,並非加上鮮奶油的早上咖啡,煙的品種那麼多,卻沒有一種是這種褐色,既不是視力錯覺的淺褐色九九藏書,也不是兩個星期休假的冷霜褐色,並非秋天在往調色板上吐唾沫,因為這時,這種褐色——屎的褐色,或許還是泥土的褐色,已經泡軟,成了襁糊狀。這是黨的褐色,衝鋒隊的褐色,所有褐色書籍的褐色,褐色房屋,布勞瑙②的褐色,夏娃的褐色③。同黃褐色相去甚遠的這種褐色制服,是從上千個有小膿皰的屁股里把屎拉到白色盤子里的褐色,是從豌豆和開水煮熟的香腸中流出來的褐色;不對,不對,當這種褐色被煮沸、出現時和被染上顏色時,當這種糞堆褐色——我還在一個勁兒地恭維——堆在埃迪·阿姆澤爾面前時,對他們那些態度溫和、皮膚黝黑、顯出女巫般的褐色、小核桃般的褐色的人並沒有產生影響。
我的圖拉表妹:
他把頭從身材頎長、有孩子氣、早早就自殺身亡的典範作品作者奧托·魏寧格的全身照片上——這張照片放在他的樣本的第四頁上——剪下來,讓人在森克爾照相館把剪下來的這部分放大,放大到同真人一樣的尺寸,然後再慢慢加工,把它加工成「衝鋒隊員魏寧格」,但其結果卻總不能令人滿意。
一群醉醺醺的、鬧嚷嚷的流氓,把水果盤挑選出來,把高腳酒杯攔腰砸碎,將廳內洗劫一空,把衛生間的門弄得油光光的。因為圖拉在抽獎券,他們便在四周盡情糟蹋,用快刀斬亂麻的速度,刷刷刷地肆虐一通。此時此地,椅子和椅腳都悄然而去,沒有人吵架;對一切都大開綠燈,對一切都無能為力;各種物品發出劈劈啪啪的響聲。維利站在那兒,身子搖晃著;啤酒和果汁供不應求,因為所有的人都經過了十次篩選,都用不著喘口氣。人人都在相互尋找。是誰在那下面到處亂摸?誰遇到麻煩了?那些畢業生在叫嚷什麼?人們是怎樣把衛生間的門從門軸上卸下來的?誰在抽獎券?沒中獎。曲臂揮拳向上直擊。帆具。魚卵堆積如山。家畜腦漿四濺。快打電話118。警察——棍棒要舉高!天不怕,地不怕!不怕,永遠也不怕。人們亂作一團,綠色大廳在動蕩,燈架在丁當作響。事情已經過去,時間在流逝。警戒業已撤消。燈光沒有打開。一切都朦朦朧朧,因為在黑糊糊的大廳里,黑糊糊的「女用人」的黑糊糊的警棍在尋找漆黑的踝關節,直至黑糊糊的校形吊燈下面的黑糊糊的腦袋瓜兒。黑糊糊的女人在尖叫著:「燈!那兒有燈!哎,真糟糕,警察!二、三,棍棒要舉高!」
①指霍夫曼·封·法勒爾斯勒那首《德國之歌》和《霍斯特—韋塞爾之歌》。
③帕采利(1876~1958),1939年起為羅馬教皇。1933年作為紅衣主教國務秘書籤訂了羅馬教皇與納粹政府的第一個國際條約。
古斯塔夫·道與洛塔爾·布德齊斯基手挽手踉踉蹌蹌地走來。到處都是圍桌而坐的客人,還有一些人在輪流喝酒。圖拉和我坐在桌旁,就在波克里弗克一家身邊。我父親聽完講話后就走了。很多孩子都已離開了那兒。圖拉盯著衛生間的門,那是男衛生間。她什麼也不喝,什麼也不說,只是呆望著。奧古斯特·波克里弗克已經喝得酩酊大醉。他在給一個名叫米科泰特的先生講科施奈德賴的鐵路聯運。圖拉想通過獃獃凝視把衛生間的門盯得牢牢的。可是這扇門在轉動,它被要解小便和解了小便的人驅動著。特別快車柏林——施奈德米爾——迪爾紹區段在科施奈德賴交會。可是特快車在那兒並不停車。圖拉不盯著女衛生間的門。她看到瓦爾特·馬特恩在男衛生間消失不見了。此外還有波蘭國家鐵路的員工米科泰特,可是奧古斯特·波克里弗克不厭其煩地給他講解霍伊尼采——拉斯科維采這一區段的普通客車車站。埃娜·波克里弗克每喝五口啤酒就說一次:「現在該睡覺了,孩子們!」可是圖拉並沒有放過衛生間那扇一開一合的門。每次進進出出都被她的眼睛鏡頭喀嚓喀嚓地拍攝下來。奧古斯特·波克里弗克現在正依次穿行第三條科施內夫伊路段——納克爾一霍伊尼采路段。格斯多夫、奧布卡斯、施朗根廷……用於抽獎分配寒冬賑濟的獎券已經賣出。頭獎是:一套十二人用的餐后小吃餐具,連同一些高腳酒杯,全是水晶玻璃器皿,全是水晶玻璃器皿!圖拉可以抽三張獎券,因為她在去年已經抽過一次,抽到一隻十一磅重的鵝。她目不轉睛地盯著衛生間的門,先從差不多裝得滿滿的衝鋒隊帽子里抽出一張獎券來,抽到一塊安格拉斯巧克力;現在她用被抓破的小手抽第二張獎券,沒有中獎!雖說如此,她卻得到了頭獎和水晶玻璃器皿。男衛生間的大門砰的一聲關上,又嘩的一聲打開了。在他們解開褲子或者脫掉褲子時,裏面已經開始動作。人們隨時都可以拿起刀子來。人們大打出手,沖向耶格爾特。因為圖拉在抽獎——這是中國對日本。哎喲,劈里啪啦!人們在踢門,在穿衣服,在轉過身子,在躺下休息,在開始大聲叫嚷:「霍萊·弗雷特!德瓦契爾·格努塞爾!萊達克·倫特魯斯這種人!洛爾巴斯這種人!別把尾巴翹得這麼高!」零售酒櫃邊所有的人——維利·埃格爾斯、保萊·霍佩、阿爾方斯·布布利茨、年紀小一點的杜萊克和奧托·瓦恩克都用自己那小刀子似的、尖銳刺耳的聲音嚷道:「哎,真糟糕,棍棒要舉高!」
屠戶並不回到他的血腸旁邊,而是像他從店鋪里跳出來時那樣——禿頭,形似香腸,又似豬頭——把我和哈拉斯交給了木工師傅。他用一種令我反感的方式講述事情的經過,說圖拉是一個膽小怕事的小女孩,說我無法再控制住狗時,她驚慌失措地逃跑了。圖拉自始至終在一旁觀看,只是在我把系狗帶從她手裡奪過來時,她才逃跑了。
③此處影射希特勒的情婦埃娃·布勞恩。
當時是基督降臨節的第一個星期,在瑪麗亞街十三號,在朗富爾最大、最漂亮的園林娛樂場所「小錘公園」飯店裡——經理:奧古斯特·科申斯基,電話:41049,每星期二供應新鮮的華夫餅乾——發生了鬥毆。這次鬥毆在一個半小時之後才被警察制止住。這些警察在黨派集會期間總是在狩獵小屋裡值勤。布勞警官呼叫增援。他打電話118。有十六個警察來到門前,用警棍恢復了秩序。
因為這時我們兩家在聖誕節和新年之間正穿過奧利瓦森林,散一次步。我們望眼欲穿地等候著埃迪·阿姆澤爾。但是他在別的地方,而不在弗羅伊登塔夫。我們在那兒喝牛奶咖啡,坐在鹿角下吃土豆煎餅。在禁獵區內沒有生出多少事來,因為天氣寒冷時,猴子都呆在林務所的地下室里取暖。我們真不該帶著哈拉斯。可我的木工師傅父親卻說:「這條狗該有一個活動場地。」
下雪時,人們可以透過窗戶往外瞧,可以計算。你的哈里表兄就幹這種事,他本來不該計算這些雪,而是該給你寫信。當鵝毛大雪紛紛揚揚時,人們就可以跑到雪地上去,張開嘴巴,仰望長空。我就喜歡這樣做,可我又不能這樣做,因為布勞克塞爾說,我必須給你寫信。當某個人是一隻黑牧羊犬時,他就可以從他那白雪皚皚的茅屋裡跑出來,去咬白雪。當某個人名叫埃迪·阿姆澤爾,從少年時代開始就製作稻草人時,他就能夠在鵝毛大雪不斷紛飛時給鳥兒構築雀巢,手拿鳥食,成為樂善好施的人。當白雪落到衝鋒隊的褐色帽子上時,人們就可以把牙齒咬得格格作響。當某個人名叫圖拉,而且體態輕盈時,他就可以不留絲毫痕迹地穿過雪地,跑過雪地。在假期尚未結束,大雪仍然下個不停時,人們可以坐在暖烘烘的書房裡,一邊分門別類地整理自己的雲母片麻岩和雙九_九_藏_書色雲母片麻岩,整理自己的雲母花崗岩和雲母石板,一邊當自己的參議教師,吮自己的糖塊。當某個人受雇於一家木工作坊當輔助工時,他就可以在驟然下起鵝毛大雪的天氣,用木工作坊的木料做成雪鏟,去掙外快。當某個人必須撒尿時,他就可以把尿撒到雪地上,也就是說,用熱氣騰騰的黃色筆路刻下自己的名字;不過,只能是很短的名字,我就曾用這種方式把哈里寫到雪地上。那時候,圖拉嫉妒我,用她那雙系帶子的鞋把我的簽名給毀了。當某個人有長長的睫毛時,他就可以用長長的睫毛接住從天而降的雪花;不過,不僅僅是長長的睫毛,還必須是濃密的睫毛,燕妮在她的木偶臉上就有這種睫毛;當她佇立著,感到驚訝時,她那幾乎是水汪汪的藍眼睛就會在蓋上白雪的睫毛下向外張望。當某個人一動不動地站在雪花飄舞的雪地里時,他就可以閉上雙眼,傾聽雪花飄落的聲音;這種事我經常做,我聽過多次。相對而言,可以把白雪視為棺罩;不過,也不一定非如此不可。作為一個胖乎乎的、在聖誕節得到一部雪橇的棄嬰,可以坐著雪橇去滑雪;不過,沒有人願意帶走這個棄嬰。人們可以在紛飛的大雪中哭泣,不過除了圖拉,沒有人會注意到這種事情,而圖拉用她的大鼻孔把什麼事都注意到了,她對燕妮說:「你想同我們一道坐雪橇滑雪嗎?」
阿姆澤爾在朋友面前為自己辯護,把他的一個裝飾精美的假人放到陽台上。這個陽台緊挨著裝有護牆板的大廳,被耶施肯塔爾森林的山毛櫸樹遮住。雖然如此,這個模特兒仍然取得了一些成果,因為那些忠誠、老實的麻雀都不正眼看這個藝術品,都習慣性地躲開它。可是沒有人會說,一大群鳥兒由於看到這個假人便驚慌失措,嘰嘰喳喳地叫著,從樹林里飛出來,在森林上空重現過去阿姆澤爾孩提時代的情景。藝術不景氣,魏寧格的文章仍然是一堆廢紙。藝術上的完美使人厭倦。麻雀不合作。烏鴉在打哈欠。林中的鴿子不會相信這種東西。蒼頭燕雀、麻雀、烏鴉和林中的鴿子輪流落到他的假人上。這是一種怪誕的景象,然而埃迪·阿姆澤爾卻容忍了這種狀況。不過,我們在灌木叢里的籬笆後面卻聽到他在嘆息。
在屁股肥大的衝鋒隊隊員布魯諾·杜萊克身邊,在零售酒櫃前站成一排的衝鋒隊隊員有:維利·埃格爾斯、保羅·霍佩、瓦爾特·馬特恩和奧托·瓦恩克。「有一次在德拉咖啡館里,那是在青格勒高地,那兒的人大概是發瘋了,稀里糊塗就打了起來。最近又發生了一件事。可是到底在哪兒發生的呢?是在施特拉申一普朗申的攔河壩附近。他們在攔河壩上把他扔到了水庫里。不過他又爬上岸來了。不像克萊因一卡茨那個維希曼,他因為這種事也許得進監獄。哎,真糟糕,棍棒要舉高!我想,這個傢伙大概跑到西班牙去了。這不可能。他們把他給幹掉了,把他裝進口袋裡,而且剁成了碎塊。還在他們把他同布羅斯特和克虜伯選進國民議會之前,我在市射擊協會那兒就認識他了。他們簡直發瘋了,在戈爾德克魯赫越過邊境,現在,你瞧瞧這個古斯塔夫·道,那些硬幣從他的兜里不斷地滾出來。最近,他在米根溫克爾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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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沒有等到卡明先生能透露那個秘密,是布雷斯勞動物園把這兩隻狼贈送給弗羅伊登塔夫禁獵區,我們同哈拉斯已經到了外面。我們從傑克,即那頭野公牛身邊走過。我們繞過結上冰的池塘,看見野豬食用的栗子和櫟果,聽到狐狸短暫的狂叫。狼籠外面裝上了柵欄。兩隻狼在鐵柵欄後面片刻不停地走來走去,步子比哈拉斯跨得更大。正因為如此,所以它們的前胸不是那麼發達。它們沒有受過訓練的眉心,兩眼歪斜,顯得更小,更容易受到保護。同哈拉斯相比,它們的頭總的說來顯得更敦實,它們的軀幹像圓桶,一直到背部前面隆起的部分都比哈拉斯更低,身上的毛不長不短,長得濃密,呈淺灰色,接近黃色茸毛的地方呈烏黑色。哈拉斯在聲嘶力竭地哀鳴。兩隻狼在不停地小跑著。有朝一日管理員會忘記將柵欄……雪花成片成片地從冷杉樹上飄落下來。有片刻工夫,兩隻狼在鐵柵欄後面放慢了步子。六隻眼睛在閃動,六片上唇在顫動。它們皺了三次鼻樑,從利齒之間喘了一口氣。兩隻灰狼對一隻黑牧羊犬。這種黑色是堅持不懈地育種的結果。佩爾昆色素細胞的過於飽和通過森塔和普魯托遺傳給了路易絲磨坊的哈拉斯,賦予我們的狗以一種鬃毛不長不短、並非烏黑、沒有動感、毫無標誌的黑色。這時,我父親吹起了口哨,而奧古斯特·波克里弗克也在鼓掌。圖拉一家和我父母穿著冬天的大衣站在林務所前。不斷跑來跑去的狼停了下來。然而對於我們和哈拉斯來說,星期天的散步並未結束。每個人的口腔里還在回味著土豆煎餅的滋味。
埃迪·阿姆澤爾身穿制服在朗富爾市場上為寒冬賑濟募集捐款。他把儲蓄盒搖得啪啪直響,對著人群講一些小笑話,比真正的黨員同志募得的迪特興①還要多。我們想,要是現在馬特恩到這裏來,看到這種情景的話,那……
圖拉和我知道——
①迪特興,二戰結束前東普魯士的貨幣單位,一迪特興相當於十芬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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技術大學的學生成為這個主要成員是小資產者的衝鋒隊中隊的核心。每次在體育館旁的五月草地上集會時,這個中隊都擔任警戒。在這幾年中,該中隊的主要任務是:在軍隊草場上,在波蘭大學生宿舍附近,開始同「友好援助」①大學生聯合會的會員發生毆鬥,搗毀波蘭人聯合會的會址。剛開始,瓦爾特·馬特恩就遇到了麻煩,因為人們要了解他那赤色的過去,甚至要了解他散發傳單的活動。不過,既然他並非衝鋒隊朗富爾-諾爾德第八十四中隊唯一的一個昔日的共產黨員,既然過去的共產黨員每當酩酊大醉時就用紅色陣線的敬禮相互問候,所以他很快也就習慣了,更何況中隊長還護著他哩。中隊長約亨·薩瓦茨基在一九三三年以前是紅色陣線的戰士,曾發表過多次演講,給席豪移民區的船廠工人宣讀罷工號召書。當薩瓦茨基在小錘公園舉行他那既簡短又受歡迎的演講時,他並不諱言自己的過去。他說:「這一點我可以告訴你們,年輕人,就我所知,元首是一個無與倫比的共產黨員,他成了衝鋒隊員,他比十個中央黨的大官更愉快。這些大官是由於害怕才入了黨,而不是看到新的時代已經開始。是的,新時代已經開始。只不過那些中央黨的大官,他們很長時間都在睡大覺,還沒有注意到這種情況罷了。」
弗羅伊登塔爾是一個備受青睞的遊覽地。我們乘二路車來到締結和約路,在有紅色花紋的樹木之間橫穿過樹林之後,山谷變得開闊起來,林務所同禁獵區就展現在我們眼前。不管是山毛櫸還是松樹,我父親作為木工師傅見不得成材的優質樹木,一見到這些樹木就非用立方米來衡量它們的可利用價值不可。而我母親更看重自然,也就是說更看重這些樹木,而不是裝飾世界,所以她情緒不好,但這種心情先是隨著土豆煎餅然後便隨著牛奶咖啡一道消失殆盡了。從事酒菜館行業的林務所租賃人卡明先生在奧古斯特·波克里弗克和我母親中間坐下來。只要有顧客來,他都要講這個禁獵區的來歷。這麼一來,圖拉和我已經是第十次地聽他講,措波特的一位名叫皮庫里茨的先生贈送了一頭野公牛。不過,他起初飼養的並不是這頭野牛,而是車廂廠廠長捐贈的一對小赤鹿。後來又有了野豬和站鹿。那個https://read.99csw.com人捐贈了一隻猴子,這個人捐贈了兩隻猴子。林場顧問尼古拉很關心狐狸和海狸。一位加拿大領事提供了這兩隻烷熊。那麼那些浪呢?誰有狼?那些後來逃出去、咬死一個采漿果的孩子、被人擊斃並上了報紙的狼呢?誰有狼?
屠戶用他那隻長滿毛的大手握手告別。這一次不是用四棱形的椽子接我,而是用木工師傅扁平的手揍。費爾斯訥-伊姆布斯得到了一把新傘。我父親承擔布魯尼斯參議教師清洗黃色厚絨呢大衣的費用。幸好燕妮那個裝有粉紅色芭蕾舞鞋的練功用品包在排水口裡沒有被沖走,因為排水口通到施特里斯巴赫河裡,而施特里斯巴赫河又流入股票池,施特里斯巴赫河再離開股票池,施特里施巴赫河在埃爾森大街、赫爾塔大街和路易絲大街下面流過整個朗富爾,流過新蘇格蘭,沿勒格斯特裡布往上,在維斯瓦河河口對面的布羅施克申路附近流入死維斯瓦河,然後同維斯瓦河與莫特勞河的河水混在一起,穿過新航道與韋斯特普特河之間的港口運河,流入波羅的海。
埃迪·阿姆澤爾的自畫像顯得更滑稽。除了文藝復興時期留下來的斜面桌和勝家公司縫紉機之外,一面又高又窄、直至天花板的鏡子——就像他在時裝店和芭蕾舞學校里能夠見到的那樣——使阿姆澤爾的財產變得更加充實。他穿著自己剪裁的納粹黨員制服——在衝鋒隊制服中找不到一件他穿著合身的制服——坐在能夠給予回答的鏡子前,把他的全身像掛到一個光光的支架上,在這個支架的中心,就好像是在腹腔裏面,有一個可以向上提升的傳動裝置。最後,真正的阿姆澤爾像菩薩似的,坐在裁縫的位子上,仔細察看這個虛構出來的、更為真實的納粹黨員阿姆澤爾。這個阿姆澤爾胖乎乎的,身穿粗黃麻布的褐色黨員制服,目空一切地站立著。背帶猶如回歸線一般環繞在他身上。衣領上的等級標誌把他變成了普通官員。一個豬尿泡線條分明、簡單明快、塗上的黑色斑點隱約可見,猶如一幅畫像似的,戴著官員的帽子。這時,在這個黨員同志的腹腔中,那個可以向上提升的傳動裝置開始工作。那條馬褲站成了立正姿勢。右邊那個脹鼓鼓的橡皮手套猛地一抬,離開皮帶扣子,像受人遙控似的,先是舉到齊胸的高度,接著便舉到齊肩的高度,最初是把手伸直,然後再形成一定的角度,致以黨員的敬禮。在這之後,因為傳動裝置往下滑,所以這隻手又慢條斯理地、一秒不差地回到皮帶扣子的位置,接下來便老態龍鍾地顫抖著墮入夢鄉。埃迪·阿姆澤爾表現出對於自己新作的鍾愛。他在狹窄的工作室鏡子前模仿他那真人般大小的模仿者的敬禮,模仿這種「四重奏」。瓦爾特·馬特恩站在鑲木地板上,出現在阿姆澤爾面前,給他展示這個人物形象,而且在展示這一人物形象時又把自己當做影子顯示一番。馬特恩先是放聲哈哈大笑,然後便十分尷尬地格格乾笑。最後,他只好一言不發,一會兒望著稻草人,一會兒望著阿姆澤爾,一會兒望著鏡子。他看到自己穿著便服,站在四個身著制服的人中間。這是一番促使他天生就能把牙齒咬得格格作響的景象。他一面把牙齒咬得直響,一面向阿姆澤爾暗示,他不是在開玩笑;阿姆澤爾不該頑固地堅持同一個題材;其實在衝鋒隊里,甚至在黨內,有的是嚴肅認真、胸懷大志的人,有的是頂天立地的好漢,而不僅僅有一些下流坯。
這些事你能幹,你有眼睛,也有手。然而對於這個意外事件來說,重要的並不是你的廳內大戰——儘管你也參与了此事,但它仍然平淡無奇,同其他的廳內大戰毫無區別——重要的是:斯特芬路別墅主人埃迪·阿姆澤爾可以收到一包有啤酒酸味的、齜牙咧嘴的、血跡斑斑的制服。瓦爾特·馬特恩就是那個只受了點輕傷的捐贈者。
②布勞瑙位於奧地利上奧地利州的一個小城,希特勒的出生地。
在同樣狂暴的、蒙上了一層薄冰的布勒森木板小橋跟前——我們要拐彎,朝漁夫村走去,走到有軌電車站。波克里弗克一家,尤其是圖拉,害怕這座布勒森木板小橋,因為就在那裡,又聾又啞的小康拉德幾年前……所以,在我父親用他那隻木工師傅平坦的手指出新的前進方向之後,也就是在十二月二十八號,在三六年到三七年除夕前不久,大約下午四點鐘左右,哈拉斯掙脫了皮帶——因為還有許多別的狗,我父親把哈拉斯套在皮帶上——一縱身,騰空而起,十次長跳,就躍過冰層,消失在尖叫的人群之中。當我們趕上它時,它已經裹上了一件隨風飄動的大衣,變成了雪花飄舞中的一個黑色包裹。
可是沒有一個人料到,我表妹在抽獎並且沒中獎時就發出了信號,引起了這場廳內大戰。
出於友情——據說這兩個人是結拜兄弟——一半出於開玩笑,一半出於好奇心,尤其是出於對阿姆澤爾要獲得他和今後的稻草人支架所需要的那些帶有極端色彩的褐色制服所感到的好奇,瓦爾特·馬特恩在一小步一小步地退讓。他把雷克拉姆出版社出版的小冊子放到一邊,填起登記表來。在這張表格的一些欄目中,他毫不諱言自己是「紅色雄鷹」的成員,後來成為共產黨的黨員。
為了圖拉和我——
正在下雪。當時在下雪,今天也在下雪。當時大雪紛飛,現在也是大雪紛飛。當時雪花飛舞,現在也是雪花飛舞。當時落雪,現在也在落雪。當時降雪,現在也在降雪。當時大雪飄舞,現在也是大雪飄舞。當時鵝毛大雪紛紛揚揚,現在也是鵝毛大雪紛紛揚揚。雪花沉重地落下,落在耶施肯塔爾森林里,落在綠色森林里,落在興登堡大街上,落在克萊大街上,落在朗富爾市場和施馬根多夫的貝爾卡市場上,落在波羅的海和哈韋爾湖上,落在奧利瓦,落在施潘道,落在但澤-席德利茨,落在柏林一利希特爾費爾德,落在埃毛斯和莫阿比特,落在新航道和普倫茨勞山上,落在薩斯佩和布勒森,落在巴貝爾斯山上和施泰因施蒂肯,落在韋斯特普拉特①四周的磚牆上以及在兩個柏林之間迅速建成的城牆上,而且積在上面。雪落下來,又積在上面。
第二天夜裡,我們不得不從樹林里往別墅扔石頭。我們多次聽見窗玻璃在噹啷噹啷地響。這個事件也許就從此了結了。在園子里發生鬥毆時,站在陽台上的阿姆澤爾很可能也就滿足於袖手旁觀了。不過,他卻把觀察到的東西都畫成速寫,畫在廉價紙上,而且還做了一些雪茄煙盒那麼高的模特兒:搏鬥著的假人,亂鬨哄的一群人,一場混戰。下穿短褲,腳穿齊膝長襪,肩背皮帶,身著褐衣,三角旗在挪動,竄來竄去,皮帶滑落下來,隊長在鼓勁,少年隊隊員都又瘦又小,用沙啞的嗓子歡呼勝利,真是惟妙惟肖。我們小隊在阿姆澤爾園子里爭奪三角旗時,就是如此。阿姆澤爾重新找到了通向現實的道路。從此以後,他再也不製作時髦的模型、工作室里的怪人和室內的椴樹了,而是帶著好奇和渴望的心情走上大街。
瓦爾特·馬特恩不得不同他那個衝鋒隊中隊一道,在冰天雪地的「五月草地」大型集會上執行封鎖任務。他在人群中發現了身穿制服的埃迪·阿姆澤爾。先是勒布薩克講話,然後是格賴澤爾和福斯特爾講話。這時下起了鵝毛大雪。人們在持續不斷地高呼「萬歲」,紛紛揚揚的雪片飄進了高呼萬歲者張開的嘴裏。就連黨員同志埃迪·阿姆澤爾也一面高呼著萬歲,一面伸出嘴巴去咬那些經過挑選的大片雪花,一直到衝鋒隊隊員瓦爾特·馬特恩把他拉出人群,從泥濘的草地推到興登堡大街。馬特恩在那兒罵他。我們想,九_九_藏_書他馬上就會揍他了。
阿姆澤爾在分門別類整理這些褐色衣物。他手持索林根製造的大剪刀,讓它試著發出喊喊喳喳的聲音。阿姆澤爾開始裁剪那些無法描述的褐色衣物。任何時候都打開著那部魏寧格的典範著作,放在貨真價實的文藝復興時期的斜面桌上。一種新的工具作為裝飾品,就放在這張斜面桌旁。這是裁縫的鞍馬,裁縫的管風琴,裁縫的仔悔室——一部勝家公司①製造的縫紉機。埃迪·阿姆澤爾在用打包的粗黃麻布、裝洋蔥的口袋和別的透光材料縫製栽成襯衣式樣的內衣時,便發出像小貓似的呼嚕聲。自鳴得意的阿姆澤爾坐在狹小的縫紉機後面。難道這兩者不是一碼事?難道這兩者就不能在這樣出生、接受洗禮、接種牛痘、接受訓練的情況下,表示一種絕無僅有的發展?他有時候用稀疏的針腳,然後又用很密的針腳,往粗黃麻布襯衣上縫著破布片,可怕的褐色,把它當做裝飾品。可他也把袖章的紅色和千字瘋狂的恐懼弄得支離破碎。他襯上木棉和鋸末裡子。他在畫報和年鑒上尋找,找到一些人的面孔,比如作家蓋哈德·豪普特曼②的粒子很粗的照片,或者當年深受大眾喜愛的一個演員簡樸的黑白照,這個演員不是比爾格爾就是雅寧斯。他把施梅林和帕采利③、把公牛和苦行僧貼在褐色帽子的帽舌下面。他把國際聯盟的高級專員變成了衝鋒隊隊員勃蘭德。他不怕按照舊的針腳在複製品上長時間地剪來剪去,不怕用索林根製造的剪刀進行鬼斧神工般的剪裁,直到席勒那線條分明的輪廓,或者年輕歌德那花|花|公|子的腦袋,賦予這種動作的任何一個犧牲者——赫伯特·諾爾庫斯或者霍斯特·韋塞爾以某種面貌時為止。阿姆澤爾在商討,在尋思,在撮合。他賦予好幾個世紀在衝鋒隊的帽子下面相互親吻的機會。
他表現出對於各種制服,尤其是黑色和褐色制服的沉醉,這些制服越來越成為一種街景。他可以在塔格內特爾巷的舊貨店裡搞到一件舊的衝鋒隊制服,而且還是作戰時用的,但是一件制服仍滿足不了他的需要。他費了好大的力氣才克制住自己,放棄在《前哨》上面以自己的名義登一則「求購衝鋒隊舊制服」的廣告。在制服商店中有黨服,只要出示黨證就可以去買。可是因為埃迪·阿姆澤爾不可能參加這個黨派或者該黨下屬的某個組織,他就開始用阿諛奉承、造謠中傷、詼諧滑稽和總是靈機應變的言辭,斷斷續續地說服他的朋友瓦爾特·馬特恩——此人現在雖然不再散發共產黨的傳單,卻把羅莎·盧森堡的一張照片釘在他的椴木護牆板上——去做阿姆澤爾因為必不可少的制服的緣故雖然很想去做卻又不能去做的事情。
①指1923年11月9日希特勒在慕尼黑髮動的一次名為「向統帥部進軍」的啤酒館暴動。
儘管按著布勞克塞爾的意思,我只能寫埃迪·阿姆澤爾,但是我卻寫了圖拉,而且還給圖拉寫信。圖拉要操心的是讓我們的看家犬哈拉斯第二次襲擊鋼琴教師和芭蕾鋼琴演奏家費爾斯訥-伊姆布斯。在馬路當中,在栗子路,圖拉把系狗的皮帶放開。伊姆布斯和燕妮——他們都穿一件黃色厚絨呢大衣——很可能是從芭蕾舞學校出來,因為尖足舞鞋的粉紅色絲帶從燕妮背的練功用品包里露了出來,正晃來晃去。圖拉放開系著哈拉斯的皮帶,因為風在不斷改變方向,雨也就從四面八方斜著飄過來。被圖拉放開了系狗帶的哈拉斯從挖掘成溝的和激起小水泡的水窪上面跳過去。費爾斯訥-伊姆布斯在自己和燕妮頭上撐了一把雨傘。哈拉斯沒走彎路,它知道,圖拉把它放開時,是要它去襲擊誰。這一次是傘——我父親不得不給鋼琴家換一把傘——當這隻黑畜生濕漉漉、滑溜溜、伸長四肢地向伊姆布斯和他的女學生猛撲過去時,伊姆布斯掄起這把當做雨篷的傘進行自衛。他撐住傘,把它當做加上了尖頭的黑色盾牌,抵擋狗。雨傘當然只好甘拜下風,不過,還有支撐傘邊的星狀金屬傘骨可以抵擋。雖然這些傘骨被多次弄彎,多次戳穿了傘布,但它卻對我們的哈拉斯進行了令它飽受皮肉之苦的抵抗。它的兩隻前腿被纏在難以挪動的傘骨當中,被行人和一個系著沾滿了污演的圍裙、從自己的店鋪里跳出來的屠戶制服了。雨傘完蛋了。哈拉斯在喘著粗氣。圖拉不讓我跑。屠戶和鋼琴家渾身上下濕漉漉的。哈拉斯被套住了。鋼琴家那藝術家的長發絞成一綹一綹的,撲到頭髮上的香粉浸透了水,滴到深色的衣服上。而燕妮這個胖丫頭則躺在人行道旁邊的排水口裡。在這個排水口,在這十一月的日子里,水聲淙淙,涌流而去,發出汩汩聲,激起灰色的水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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②蓋哈德·豪普特曼(1862~1946),德國作家。
圖拉和我在場——
阿姆澤爾老在室外工作。他穿一件鮮紅的套衫。他那編織的、紅色的緊身襪褲消失在膠皮靴子里。他身後有一個引人注目的大號安全別針,別著一條十字交叉地罩在套衫胸部的白色滑雪披巾。紅色第三次出現,一頂有白色流蘇的紅毛線帽子箍在他的頭上。我們真想笑,但又不能笑,因為一笑,雪就會從榛子樹上掉下來。他在做五個小人兒,這些小人兒就像孤兒院里的孤兒似的。有時候,當我們埋伏在有積雪的染料樹和黑色染料樹豆殼後面時,有幾個孤兒同女看守一道走進了阿姆澤爾的園子。他們身穿青灰色罩衫,頭戴青灰色帽子,戴著鼠灰色的護耳。他們無父無母,凍得瑟瑟發抖地站在那兒當模特兒,一直站到阿姆澤爾給他們每人滿滿一紙袋糖果,他們才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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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著,他便用事先已經做好的支架製作一個粗壯結實的好漢——衝鋒隊員瓦爾特·馬特恩。我們——圖拉和我從夜晚漆黑的園子里,往燈火輝煌的、裝有椴木護牆板的工作室里偷看。我們把眼睛睜得圓圓的,看見瓦爾特·馬特恩身穿制服的複製品——那一片片血瘢還可以為「小錘公園」飯店的廳內大戰作證——藉助內置傳動裝置的作用,把拍成照片的面部的牙齒顯露出來,讓機械運動的牙齒咬得格格作響。儘管我們只是看見他咬牙齒,但只要看見瓦爾特·馬特恩的牙齒,也就會聽見這些牙齒在咬得格格作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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親愛的圖拉:
然後是一陣騷亂,這種騷亂只有把警察叫來后藉助警棍才得以平息,這倒不是有共產黨員或者社民黨員搗亂。當時,這些人根本就不存在了。更確切地說,這是在開懷暢飲,是通常見到的那種從內心趨向眼珠的醉態,這種醉態使「小錘公園」飯店裡的室內鬥毆變得多姿多彩。因為在一番漫長的、不得不做又不得不聽的講演之後,總會出現這樣的事情:大口喝酒,小口呷酒,淚泊痛飲,慢慢吮吸,慢慢嘬酒,一飲而盡。有人坐著,有人站著,喝了一杯,再來一杯。有人從這一桌跑到那一桌,從這一桌喝到那一桌。有不少人站在零售酒櫃前捨不得離去,雙手灑滿了酒;有少數人直著腰,汩汩暢飲,人們看不見他們的腦袋,因為在本來就很矮的廳內,在肩膀之上瀰漫著濃濃的煙雲。這些已經是情緒高昂的人一面開懷暢飲,一面唱起了輪唱曲:「你知道那個被擊毀、被擊碎的森林①;哦!頭上鮮血淋淋,傷痕纍纍。」
阿姆澤爾是第一個注意到這種實質性損失的人。後來,瓦爾特·馬特恩一離開他的椴木護牆板和雷克拉姆出版社出版的袖珍本,也同樣指出:雖然有令人震驚的才能,但不能忽視的是缺少了過去那種阿姆澤爾式創造者的狂熱。
①指第一次大戰時在法國阿爾貢森林午夜發生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