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章-3
新燕妮在房屋入口告別:「雪開始融化了。不過現在我累了,因為我跳了一陣舞。這是我第一次跳成功兩個旋轉動作,我保證。晚安,哈里。」
這位「苗條少女」並不感到奇怪,也說:「晚上好,哈里。」
圖拉和我放燕妮跑了——
圖拉對付燕妮輕而易舉——
圖拉在我們這些站著發愣的人四周蹦蹦跳跳。我們的雪橇馱著厚厚的墊子。古滕貝格紀念碑四周的森林變得稀疏起來,無邊無際的天空降臨到我們頭上。圖拉裸|露的手指指著亨斯興·馬圖爾:「你!」亨斯興笨嘴拙舌,不知所措。「不,是你!」圖拉的手指指的是我。一定是我哭起來了,要不然圖拉不會立刻就用手指輕輕敲著小埃施,然後又抓住燕妮的厚絨呢大衣:「你、你、你!那上面寫著:你應該上去,要不然,他就會走下來把你抓上去!」
另外有一次——我檢查阿姆澤爾的園子——那個雪人的右腿又長起來,他再也不會令人遺憾地歪著身於了。
我們答應商談這件事,我們想知道這個庫登佩希到底要對燕妮幹什麼。他是想把她吃掉呢,還是要把她變成鐵鏈?他是想把她放到他的圍裙下面呢,還是要在他的鐵書上把她壓平?圖拉知道庫登佩希要打燕妮什麼主意。「因為她老同伊姆布斯一道去跳芭蕾舞,所以,古滕貝格只要她跳舞。」
「哦!」燕妮興沖沖地說,「這就是阿姆澤爾先生的牙齒。你送一顆給我吧?」我留下了另外那顆牙齒,而且時至今日仍然把它放在身邊,因為那位也許會要求擁有這顆牙齒的布勞克塞爾先生讓它放在我的小皮夾子里。
「我也累了。」
但我們知道,她逃不過庫登佩希的手掌心。要是在庫登佩希的鐵書上寫著:「現在輪到燕妮了!」那她就必須像人們在芭蕾舞廳里教她跳舞那樣,在古滕貝格面前跳舞。
我沒話找話地說:「你滑雪了?」
當我想要了解到最新情況時,我不得不再一次爬上活躍的埃爾布斯山,順著埃爾布斯山緩緩地向下滑,滑到染料樹林中。乾枯的豆殼悉索作響。染料樹的臭味使我感到睏倦。可是,染料樹的豆殼卻把我從昏昏欲睡中喚醒,迫使我用拇指和食指對這兩個逐漸縮小的雪人保持忠誠。在多次上上下下地來回折騰之後,兩個雪人猶豫不決地屈服了,也就是說:它們的上部變小了,它們的腰身下面像粥一樣脹得很大,它們立在越長越粗的腳上。
「圖拉和別的人七點鐘以前就已經走了。」
①施諾爾·封·卡羅斯費爾德(1794~1872),德國畫家。
她叫那些發出不和諧聲音的鳥越過埃爾布斯山,回到古滕貝格紀念碑四周的山毛櫸樹林中。烏鴉們看見燕妮站在通往庫登佩希鑄鐵神廟的花崗岩台階前發愣,然後又用圓臉往後瞧。燕妮看見圖拉,看見我,看見小埃施、亨斯興·馬圖爾、魯迪·齊格勒,她從遠處看見所有的人。她是不是在數?這九隻烏鴉是不是在數,有七、八、九個孩子站在一堆兒,另外還有一個小孩獨自一人?天並不冷。有一股潮濕的雪味兒和鑄鐵味兒。「現在就跳舞,圍著他跳來跳去!」圖拉大聲叫道。森林發出迴音。我們也大聲叫著,而且是鸚鵡學舌般地叫著,好讓她開始跳舞。好讓這個舞立即就跳完。山毛櫸樹林中所有的烏鴉、鑄鐵蘑菇屋頂下的庫登佩希和我們都看見,燕妮把右邊那隻系著帶子、裏面塞進羊毛褲腿的鞋從雪地里拔|出|來,用右腿在做一個吸腿伸展之類的動作,這是吸腿伸展的舞步。還在她把右邊的鞋子再一次埋進雪地里,拔出左腳之前,雪塊就已經從鞋底上掉了下來。她重複了一次這個無可奈何的角度,用右腿站立,抬起左腿,敢於來一個空中單腿划圈,落五位;在做手臂的姿勢時,讓兩隻小手平放在空中,以一個前面交叉的阿蒂迪德姿勢開始,做一個敞式阿蒂迪德姿勢。當她做後面交叉的阿蒂迪德姿勢時,她失敗了,第一次摔倒了。她從地上爬起來時,身上穿的再也不是淡黃色的大衣,而是撒上了白色粉末的厚絨呢大衣了。在滑下來的羊毛小帽下面,現在,小步跳躍應當把對庫登佩希表示敬意的舞蹈繼續進行下去。從五位進入半蹲,成小尚日芒姿勢。接踵而來的造型很可能就是難度很大的阿桑布萊舞步,可是燕妮第二次摔倒了。當她試著像一個芭蕾舞|女演員那樣炫示一種大胆的貓步時,她第三次摔倒了。她不是停在空中,而是摔下來,不是處於失重狀態下使生鐵鑄成的庫登佩希感到高興,而是「撲通」一聲,像一隻口袋似的,重重地摔到雪地上。這時,烏鴉們從山毛櫸樹林中騰空而起,嘎嘎亂叫。
有一次,在阿姆澤爾那一邊,一個雪人向側面傾斜,就好像一條短了一截的右腿使他變歪了似的。有一次,在古滕貝格王國里,一個雪人挺出肚子,從側面看活像一個佝樓狀的空心十字架。
因為在埃爾布斯山後面,在阿姆澤爾的園子里,還立著一個雪人。圖拉沒有進行比較,不過烏鴉們卻在進行比較。當九個用粗黃麻布打扮起來、穿著褐色蹩腳衣服的稻草人在後面打盹兒時,那個雪人卻成了整個園子的中心。阿姆澤爾園子里的這個雪人沒有鼻子。沒有人把山毛櫸果實做成的眼睛安到他頭上。他頭上沒有套上羊毛小帽。他不能用干樹枝手臂敬禮、揮手,表示絕望的感情。為此,他有一個紅色的、越張越大的嘴巴。
這時我雄心勃勃,要去埃爾布斯山另一側給那一個雪人量尺寸。我在儘力往上爬時一再滑倒。我當心別在往下滑時把隨之而來的雪崩帶到林中空地上,帶到古滕貝格的王國里。往旁邊一跳救了我,我抱著一棵正在滲出水滴的山毛櫸樹。我讓水滴在發熱的手指上流過。我忽而從樹榦左邊、忽而從樹榦右邊察看林中空地。一旦月亮穿過林中空地,我就緊跟著用進行測量的手指給古滕貝格小神廟前的雪人量尺寸。雖說圖拉的雪人縮得並不比埃爾布斯山那邊那個阿姆澤爾的雪人更快,但它卻顯露出一些更為明顯的跡象——他的干樹枝手臂垂了下去。他的鼻子掉了。森林中的哈里認為可以看出:用山毛櫸果實做的眼睛挪近了,使雪人具有一種陰險的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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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看見圖拉沒有?」
我也在忙活,最後一次爬上埃爾布斯山。哦,亘古不變的海拔八十四米啊!因為時至今日,每次做的第三個夢仍然在罰我多次攀登埃爾布斯山——我吃晚飯很艱難——直到一覺醒來,我都在吃力地往上爬,搖搖晃晃地往下滑,以便再一次地、永遠永遠地……
親愛的圖拉:
古滕貝格亮光閃閃,栩栩如生,但仍然呆在他的神廟裡。乍一看,好像這座森林要往前邁進一步似的;可是仔細一看,在大範圍的月光下仔細一看,森林在往後退;只要月亮一消失,它就縮短戰線,向前進;然後它又往後退,也不知道自己要幹什麼,在所有這些來回往複之中,失去了它在雪天用自己的全部枝杈所承受的積雪。就這樣,森林沒有了負擔,藉助融雪天氣的和風,開始沙沙作響。枝杈搖曳的耶施肯塔爾森林和生鐵鑄成的約翰內斯·古滕貝格,再加上一彎令人毛九*九*藏*書骨悚然的新月,把我——森林中的哈里嚇得直冒冷汗,全身都濕透了。我拔腿就逃,離開這裏!我踉踉蹌蹌地爬上埃爾布斯山。這裏海拔八十四米。我坐著雪橇從埃爾布斯山上滑下來,一心想著離開,離開,離開,卻停在了阿姆澤爾園圃前。月亮消失時,我透過滴著水的榛子樹和氣味刺鼻的染料樹四下探望。一旦月光的亮度允許,我就用拇指和食指給阿姆澤爾園子里的那個雪人量尺寸。雪人雖然縮小了,但卻依然儀錶堂堂,威風凜凜。
這些金牙變成了一個概念;就是今天,也依然如此。昨天,我同幾個同事呆在保羅遊樂場,當時,為了證實哈澤洛夫安金牙一事並非虛構,我做了一個試驗。光顧奧格斯堡大街那家飯店的多半是一些棒球接手、運輸企業主和單身女士。老主顧餐桌四周的圓形沙發使大家能夠坐在軟墊子上進行激烈的辯論。凡是人們在柏林談論的東西都是我們談論的話題。我們背後的牆上胡亂掛著著名拳擊手和持續六天行程的摩托車賽選手的照片,胡亂裱糊了運動場上的一些知名人士的圖片。簽名和題詞值得一讀;不過,我們並不看這些東西,而是在想,往常在二十三點到二十四點之間,人們如果非走不可的話,又往哪兒去呢?在這之後,我們就取笑即將到來的二月四號。我們喝啤酒和杜松子味燒酒,談論世界末日。我就講我那個脾氣古怪的僱主布勞克塞爾先生;我們已經談到過哈澤洛夫和他的金牙齒,我的同事們認為那些金牙都是編造出來的,而我卻說它們是真的。
他剛走,那個「苗條少女」就拖著燕妮的雪橇,乖乖地、一小步一小步地走來了。我跟著她走過鮑姆巴赫大街。她和我同路。過了聖心教堂之後,我加快步伐,走到「苗條少女」身邊,與她並肩同行,可能還說了這樣的話:「晚上好,燕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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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參議教師奧斯瓦爾德·布魯尼斯和老燕妮住的那個股票房前,新燕妮說:「在上床前,我要喝一杯熱檸檬,以防萬一。」
這位新燕妮彬彬有禮地告訴我:「你看不見我,這一點我很理解,因為我呆在一個雪人身體里。」
我還想到很多問題:「你到底是怎樣從雪人身體里鑽出來的?」
當這一條滑雪道帶著我們沿哲學家路往下走,而另一條滑雪道把我們的雪橇帶到阿姆澤爾的園國前時,第三條滑雪道又把我們領到古滕貝格①紀念碑前。在那片林中空地上,從來就看不到有多少孩子,因為除了圖拉之外,所有的孩子都怕古滕貝格,就連我也不願意靠近古滕貝格紀念碑。沒人知道這座紀念碑是怎麼到森林里來的;很可能是紀念碑的建造者在城裡找不到合適的地方;或者說,他們之所以看中這個森林,是因為耶施肯塔爾森林是一片山毛櫸森林,而古滕貝格在他澆鉛字之前,就用山毛櫸木料雕刻出活版印刷的活字來。圖拉強迫我們從埃爾布斯山往下滑,滑到古滕貝格紀念碑前,因為她想嚇唬我們。
哈澤洛夫先生在到達柏林施特廷火車站后幹了什麼?他搬進一家飯店的房間,第二天走進一家牙科醫院,用過去是阿姆澤爾而現在是哈澤洛夫的大把大把的鈔票,讓人給自己凹下去的嘴巴鑲上了金牙齒。人稱「小胡特」的胡特先生不得不在新護照的附註後面補上了個人特徵:「全副假牙,金牙套。」從此以後,只要哈澤洛夫先生咧嘴大笑,人們就會看見他用三十二顆金牙在笑;不過,哈澤洛夫很少咧嘴大笑。
圖拉叫過她——
當我們躡手躡腳地、悄悄地往前走時——
親愛的圖拉:
埃迪·阿姆澤爾用帝國總理的方式,也就是彎著手臂,接受正在列隊行進的衝鋒隊的敬禮。對著自己和九個整裝待發的人吹進行曲,這一次吹的是《巴登魏爾進行曲》。
圖拉和我——
親愛的圖拉表妹:
這時,我帽子上的雪正在融化。「這個庫登佩希①說的是你。他說的是你。他要燕妮去,要不然就來抓你。」圖拉嘴裏重複了好幾遍,越逼越緊。當她在雪地里、在燕妮周圍畫著魔圈時,那個用生鐵鑄成的庫登佩希面沉似水,正從鑄鐵小神廟裡俯視著我們。
埃迪·阿姆澤爾仍然在無所顧忌、興高采烈地吹著口哨,仍然在吹著。他從一個衝鋒隊隊員身邊匆匆跑到下一個衝鋒隊隊員身邊。他去掏九個衝鋒隊隊員左邊的褲袋,依次打開放在裏面的機械裝置。雖然這些裝置都固定在它們的中軸上——也就是底座很寬、類似傘架的金屬管上——儘管如此,卻沒有贏得空間。它們用十八條顏色昏暗、穿著靴子的腿在雪地上邁出一隻手那麼寬的地方。這是九個骨頭已經腐爛的黷武主義者,必須教會他們邁出整齊的步伐。阿姆澤爾必須做這種事情。他熟練地伸出手去掏兩個行進者的左褲袋。現在正發出啪啪聲,機械在正常工作,人們在平靜、堅定、有意識地向前進。他們繼續向前,越過某地,穿過某地,走向某地,爬上某地,經過某地,就像檢閱時要求的那樣,最初是齊步,然後是正步,九個人全部如此。那些在衝鋒隊鴨舌帽下用帽盔皮帶拴住的豬尿泡,幾乎同時向右飄了九次。他們把目光移過來,全部盯著他,因為埃迪·阿姆澤爾給所有的人都帖上了豬尿泡臉。著名畫家施諾爾·封·卡羅斯費爾德①畫過尼伯龍根人的困境,他這些繪畫的複製品表現的是這些人的履歷:陰險的衝鋒隊隊員哈根·封·特隆耶;衝鋒隊父子隊員希爾德布蘭德和哈杜布蘭德;光明磊落的衝鋒隊中隊長西格弗里德·封·克桑滕;敏感的衝鋒隊大隊長貢特;隨時隨地都高高興興的福爾克爾·鮑曼;從尼伯龍根人的困境中得到好處的三個勇士;高貴的黑貝爾·封·韋塞爾布倫、里夏德·瓦格納和那個畫家,是他用沒有表現力的拿撒勒畫派的畫筆為尼伯龍根人的困境畫像。還在他們——這九個人全都凝視著右面時,冷不防但又是非常有規律,而且正好合著進行曲的節拍,把他們被打斷的棍棒高高舉起。他們的右臂非常緩慢地卻又是孜孜不倦地伸到行德意志禮所規定的高度,與此同時,他們的左臂一直彎著,染黑的橡皮手套總放在腰帶扣前。可是,他們在向誰敬禮呢?他們把目光轉向誰?應當看到他們這些粘上去的眼睛的那位元首叫什麼名字?誰看到他們,誰在還禮,誰在檢閱?
圖拉無法知道的事情是——
燕妮這個身穿厚絨皮衣的漂亮圓球站在那兒發愣,她緊緊地抓住雪橇上的皮帶。這時,兩個白雪頂蓋從她那又長又密的睫毛上掉了下來。「不不不想,不想,不,不想!」她低聲說著,可能是想高聲大叫。可是因為她不善於高聲大叫,所以便抱著雪橇跑走了。她步履蹣跚地走著,骨碌著,又停下步來,然後便骨碌進了山毛櫸樹林,向著約翰內斯草地的方向滾去。
圖拉回來時——我們一動不動地站著,困在雪地里——問我們是否想知道,鐵書上寫著什麼。我們不想知道,於是便一聲不吭地拚命搖頭。圖拉斷定,那些字母每天都換,每天都可以從這本鐵書上讀到一些新的但往往又是令人恐懼的警句。這一次九-九-藏-書的警句特別使人害怕。「想知道,還是不想知道?」我們不想。後來,在眾弟兄當中,有一個名叫埃施的想知道。亨斯興·馬圖爾和魯迪·齊格勒想知道。海尼·皮倫茨和格奧爾格·齊姆在他們想知道之前,仍然不想知道。最後,就連燕妮·布魯尼斯也想知道在約翰內斯·古滕貝格的這本鐵書里寫著什麼。
很快,面對著空曠的林中空地,恐懼又同鑄鐵和樹葉的沙沙聲一道出現了。我急急忙忙跑過背面空曠的林中空地,穿過山毛櫸樹林。出了森林,來到裝有路燈的耶施肯塔爾路時,我還在一個勁兒地跑著,跳著。只是來到最繁華的街道上,到了施特恩費爾德百貨商店前,我才停下步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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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妮·布魯尼斯在第三天來了。她默默無言地加入了我們的隊伍,像往常一樣,穿著她的黃色厚絨呢大衣。
這時,我對著櫃檯叫道:「漢興,您又見到過哈澤洛夫先生嗎?」
①庫登佩希即古滕貝格,因受方言影響,發音有一些變化。
可是,只要埃迪·阿姆澤爾提出問題,那他就必然遭到拳頭的回敬。對於這一點,烏鴉們可以作證。除了一個拳頭之外,所有回敬他的拳頭都默不作聲。這個拳頭揍在他身上,而且還在黑布後面把牙齒咬得格格作響。從流著紅色液體的阿姆澤爾嘴裏,冒出一個問題引人注目:「是你嗎?嗎你是?」可是這個格格作響的拳頭並不吭聲,而是猛然一擊。別的拳頭都已停止揍人,只有這個格格作響的拳頭還在不停地揍。因為阿姆澤爾再也不想爬起身來,它就朝阿姆澤爾彎下身去。它多次故意地從上到下撞傷流著紅色液體的嘴巴。他也許還想提出「是你嗎」這個問題,然而他只是動了動小小的、造型美觀的珍珠牙。在冷冰冰的雪地上有熱乎乎的鮮血,有兒童鼓,有波蘭人,有帶著摜奶油的櫻桃。雪地上有血。就像圖拉使少女燕妮在雪地上打滾一樣,現在他們正在使他打滾。不過,圖拉首先完成了她的雪人。
在最後一次謝幕之後,月亮拉上了幕布。「苗條少女」開始在跳舞時把雪踏碎了的林中空地上邁著碎步,尋找什麼。但她並不關心丟失的牙齒,她並不像埃爾布斯山那邊阿姆澤爾園子里的那位年輕人,她嘴角上沒有痛苦的表情,而是掛著一絲冷冰冰的微笑;就是在「苗條少女」找到她尋找的東西之後,這種微笑也不會變得更開心,更熱情。這位「苗條少女」滑著燕妮的新雪橇,經過林中空地時再也沒有一點舞蹈般的動作了,更確切地說,顯出了一副畏縮不前、天真爛漫的樣子。她還抬起燕妮掉下的厚絨呢大衣,把它披在自己肩上,不等古滕貝格提出反對意見,就已經消失在通往耶施肯塔爾路的森林中了。
「那麼你回家可就晚了。」
有一次——我從阿姆澤爾的園圃日來,用又濕、又熱、粘糊糊的羊毛手套緊緊抓住正在滲水的山毛櫸——正如月光所證實的那樣,古滕貝格的鑄鐵小神廟空了!真可怕!在月亮突然明亮起來的那一瞬間,小神廟空了!在月亮被遮住時,神廟成了一四零亂的陰影,庫登佩希正在半路上。他汗流使背,閃閃發光,他的身子用生鐵鑄成,還留著鐵鑄的拳曲鬍鬚。他拿著打開的鐵書,拿著稜角尖尖的鐵字,在山毛櫸樹之間找我,想用這本書把我抓住,想用鐵書把我壓扁,他需要我——森林中的哈里。是什麼東西在那兒籟籟作響?是森林嗎?是那個留著一綹美髯在山毛櫸樹榦之間穿越灌木叢的古滕貝格嗎?難道說他——很想抓住哈里——在那裡,在哈里所在之處,已經把他的書打開了不成?現在他需要哈里。哈里在找什麼?難道他不該去吃晚飯?這是一種懲罰,它叫人難堪,簡直是鐵面無情。另外,還有一個證據證明:月光在引起恐懼的同時,還可以迷惑人。當雲團賜給這個騙子一個頗為巨大的窟窿時,這個鐵人又會堅定不移地呆在他的鐵殼裡,發出融雪天氣的光輝。
這當兒,這個嘴角上帶著痛苦表情的年輕人找到一種東西,又找到一種東西,第四次、第七次找到,在身前、身後和身旁找到。每當他找到時,他便用兩根長長的手指把拾物拿到月光下去。月光閃爍,恰似白色海泡石做成的珠子。
她用張開的手在雪人四周把它拍緊,把它立起來,三兩下就給它做好了一個鼻子。她環顧四周,找到燕妮的羊毛小帽,把這頂帽子套在這個雪人像南瓜一樣圓的頭上,用鞋尖在雪地上划著,一直劃到她遇到樹葉、空殼的山毛櫸果實和乾枯的樹枝。她把兩根樹枝分別插在雪人左右兩邊,給雪人安上山毛櫸果實眼睛,然後走開,她同自己的作品保持著一定的距離。
這九個身穿防雨大衣的「人」在這件事情上比圖拉更急。他們翻過籬笆,在森林中往下面走,而這時,我們同圖拉一起,仍站在我們那些停在森林邊緣的雪橇面前,凝視著那個戴著燕妮那頂羊毛小帽的雪人。烏鴉們又飛落到林中空地上。不過,它們並不棲息在山毛櫸樹林中,而是發出刺耳的聲音,先是在古滕貝格鑄鐵神廟上空,然後是在雪人上空異常緩慢地盤旋。庫登佩希向我們哈著冷氣。雪中的烏鴉是黑色的窟窿。在埃爾布斯山的兩側,暮色正在降臨。我們滑著我們的雪橇離開了那兒。我們冬衣裏面的身子感到熱烘烘的。
我感到高興的是我用不著呆在古滕貝格的紀念冊中。我精疲力竭地順著我那根滲著水的山毛櫸樹往下滑。我強迫我那雙疲憊不堪的、受到所有這些恐懼驅使的眼睛四處張望,繼續注意這個雪人。可是這些眼睛,這些沒有上閂的百葉窗,要是有一陣風刮來,它們就會立即關上,然後再打開。它們儘可能地發出格格聲。在這當兒,我提醒自己,要一心想著自己的任務,別偷懶。你不能睡覺,哈里。你必須爬上埃爾布斯山,走下埃爾布斯山。山頂海拔八十四米。你必須走進染料樹林,走到乾枯的豆殼之間去,必須記下阿姆澤爾園子里那個雪人想變成什麼樣子。站起身來,哈里,往上爬!
我們在此期間已經走過耶施肯塔爾路,一支隊伍在雪橇滑過的痕迹中留下了一條雪橇滑過的痕迹。這是有益於健康的、嚓嚓作響的雪。雪地里的地勢起伏不平,各式各樣別具一格的橡膠鞋跟和釘上鐵掌的鞋底在上面踩過。這些鞋底上缺少兩個、五個U字形鞋釘,或者說一個U字形鞋釘也不缺。燕妮踏著圖拉的足跡;我踏著燕妮的足跡;亨斯興·馬圖爾踏著我的足跡;小埃施和後來的所有人都乖乖地踏著前面的足跡。我們默默無言,沒有大呼小叫,或者說是乖乖地跟在圖拉後面一路小跑著。只有雪橇上的小鈴鐺發出叮叮噹噹的清脆聲音。這肯定不是在越過約翰內斯草地往大滑雪道的滑雪斜坡上爬;在緊靠林務所門前的地方,圖拉減了速。在山毛櫸樹下,我們顯得特別渺小。最先遇到我們的還有另外一些坐著雪橇或者箍桶板的孩子。當只有我們還在跑來跑去時,鑄鐵紀念碑肯定已經接近了。我們邁著碎步走進庫登佩希王國。
①維克托·格佐夫斯基,舞蹈家、芭蕾舞舞蹈動作設計者和芭蕾舞教師九*九*藏*書。
我以為我的擔心是真誠的:「但願你在裏面沒有感冒。」
因為燕妮再也不想跳舞了。在摔倒了第二次和第三次之後,她就像一個雪球似的,鳴咽著向我爬來。可是圖拉還不滿足。當我們仍然寸步不離地呆在原地時,她卻在雪地上不留任何痕迹地一掠而過,向著雪球燕妮飛奔而去。當燕妮想站起身來時,圖拉卻把她直往後推。燕妮很難站穩腳跟,她又倒下了。誰會相信她在白雪下面穿著一件厚絨呢大衣呢?我們退向森林邊緣,從那裡觀看圖拉如何動作。烏鴉們在我們頭頂上感到歡欣鼓舞。燕妮有多白,古滕貝格紀念碑就有多黑。圖拉在格格地笑著,笑聲的迴音穿過林中空地,向我們招手。當燕妮在雪地里打滾時,我們正呆在山毛櫸樹下。她非常安靜,變得越來越胖。當燕妮再也沒有能力站立起來時,烏鴉們已經刺探了足夠的情報,便拍著翅膀向埃爾布斯山上空飛奔而去。
當燕妮痊癒時,我把那個年輕人隨手扔進染料樹林中的兩顆牙齒拿給她看。
圖拉並不知道的事情是——
可是,我仍然緊緊地抓住那棵滲水的山毛櫸樹不放。我肯定已經錯過了古滕貝格王國中那個雪人土崩瓦解的時刻,已經不會有嘎嘎亂叫的烏鴉了。它們就像下午那樣,突然嗖的一下沖人云霄,然後嘎嘎叫著慢慢飛去,甚至在暮色降臨時也要顯示一下異乎尋常的絕技。雪人的雪很快就塌了下去,而且即刻消融。烏鴉從埃爾布斯山上空掠過,向著阿姆澤爾那邊飛去,就彷彿它們只有一個方向似的。可以肯定,就是在那邊,雪也是很快就融化了。
①古滕貝格(約14世紀90年代~1468),又譯谷登堡,德國工匠,活字印刷術發明家。
圖拉也許能夠進行比較——
這件事你沒有想到:隨著暮色的降臨,出現了融雪天氣。人們根據這種融雪天氣說現在開始轉暖了。這就是說:融雪天氣開始了。風變得柔和起來。山毛櫸樹滲出了水滴,壓在樹枝上的積雪在掉落,樹林中發出撲騰撲騰的響聲。一陣融雪天氣輕柔的和風更起到推波助瀾的作用。零星小雨在雪地上滴出一些窟窿。我頭上滴出一個窟窿,因為我就呆在山毛櫸樹之間。要是我同別人一道滑著他們的雪橇回家去,我頭上也還是會滴出一個窟窿來。沒有任何人,只要他想留下或者回家去,可以躲過這種融雪天氣。
圖拉允許那些烏鴉離開了——
新燕妮在橫跨施特里斯巴赫河的橋上說:「那裡面熱得要命。」
一個年輕人兩臂交叉,放在胸前,站在污濁的雪地上,一條腿支撐著身體的重心,一條腿虛立著,保持身體的平衡。他貼身穿著一件淡紅色羊毛針織緊身衣,顯然是經過幾次洗滌才成了這種顏色,這件緊身衣以前很可能是鮮紅的。他把一塊像埃迪·阿姆澤爾身上那條披巾一樣織得很粗糙的白色滑雪披巾隨隨便便地搭在左肩上,而沒有十字交叉,把它扎在身後,然後在上面別上安全別針。時裝雜誌上的那些先生就習慣於把他們的披巾像這樣毫不對稱地披在肩上。他站成哈姆雷特和道林·格羅①的姿勢。含羞草和丁香花的氣味混雜在一起。嘴角露出的痛苦表情,很巧妙地使這個姿勢顯得更突出、更明顯、更柔和和更高貴。就連這個年輕人的第一個動作也是衝著這張表情痛苦的嘴巴而來的。就像沒有上油的機械裝置在指揮一樣,他的右手突然往上摸,在嘴裏掏著,這個年輕人是不是在牙齒縫中塞了牛肉絲兒?
那麼,在埃爾布斯山的另一側情況又如何呢?在有幾次月亮照到山頂上時,我真以為阿姆澤爾園子里這個年輕人不僅僅有阿姆澤爾的白色滑雪披巾,還有阿姆澤爾的一頭紅髮,不過這頭紅髮並不是留著短茬兒直立著,而是平平整整地貼在頭上。現在,他站在他那堆塌下去的雪堆旁。他背對著那群身披粗黃麻布和穿著褐色蹩腳衣服的稻草人,在瘦小的臀部上面有一對寬闊的肩膀。是誰讓他長得這麼完美呢?在他向側面伸開的右手中拿著某種頗為珍貴的東西。他的支撐腿斜站著,虛立的腿懶洋洋地立著。彎彎曲曲的脖頸線條,頭路線條,在雙眼與伸開的手之間帶小點子花紋的線條,它們是一種使人入迷、使人出神、使人永誌不忘的線條,是那喀索斯①!我已經又想著爬上山去窺視刻苦的「苗條少女」全蹲的舞姿了,因為我沒有看到在伸開的手中有任何一樣比較珍貴的東西。這時,那個年輕人開始採取行動:他往身後拋去的東西在劈里啪啦地掉進榛子樹叢,掉進我的染料樹林之前,在月光下閃爍,也許閃爍了二十次,或者三十二次。我在摸索,尤其是在他好像用卵石打中了我之後,情況更是如此。我找到兩顆牙齒。這兩顆小小的、保養得很好的、牙根健康的牙齒具有保存價值。他把人的牙齒隨手亂扔;他也不回頭看看,而是步履輕快地橫穿過園子。他一縱身,就跳上通往陽台的台階。月亮走了,他也走了。但是緊接著,一道小小的、大概是用布塊遮起來的電燈光照亮了他這個在阿姆澤爾別墅里忙忙碌碌的人。先是在這扇窗里,然後是在下一扇窗里,出現了一道燈光。有人急匆匆地走來走去。搬了些東西,又搬了些東西。這位年輕人在收拾阿姆澤爾的行李,在忙碌。
這位新燕妮同老燕妮一樣,都有長長的睫毛。「我也是快到七點時走的,可我沒有看見你。」
燕妮不是在雪人體內,而是在回家的路上感冒了。很可能是在林中空地跳芭蕾舞使得她熱出了汗。她必須卧床休息一個星期。
這時,門砰的一聲關上了。我餓了。但願廚房裡還有點吃的東西。順便提一下,聽說那個年輕人坐的是二十二點那班火車。他和阿姆澤爾那口箱子都走了。聽說他們平平安安地過了兩個邊境。
①愛爾蘭作家王爾德的長篇小說《道林·格羅的肖像》中的主人公。
親愛的圖拉:
當我又想爬上埃爾布斯山時,刻苦的「苗條少女」已經在支撐腳的踝骨上開始小綳腳擦地。這是漂亮的、大幅度的手臂動作,這個動作把星星點點、地地道道的古典精華撒向融雪天氣的天空。
那兩個雪人——一個在古滕貝格的王國里,一個在阿姆澤爾的園子里——依然一動不動地位立著。黃昏留下的是一片慘白色。烏鴉們在另外的地方講述著它們在別處見到的事情。這時,古滕貝格紀念碑鑄鐵蘑菇屋頂上的雪帽子滑了下來。不只是山毛櫸,就連我也在冒汗。平時麻木不仁的、用生鐵鑄成的約翰內斯·古滕貝格冒出了濕氣,在泛著微光的柱頭之間閃閃發光。在林中空地上空,甚至在森林中止而與別墅園圃毗鄰的那個地方上空,在朗富爾上空,天又往上挪動了幾層樓的高度。飛渡的野雲胡亂匯成一團,飄向海洋。夜空透過一些窟窿露出星星點點的光亮。最後,斷斷續續地出現了一彎國空一切的、融雪天氣的新月。這彎新月時而用被蝕掉后剩下的月牙兒、時而在變碎的面紗後面向我顯示,在林中空地上,在庫登佩希王國里,在融雪天氣時,發生著什麼樣的變化。
在白色的林中空地中間,矗立著一座用生鐵鑄成的、被煙子熏黑的神https://read.99csw.com廟。七根用生鐵鑄成的柱頭支撐著用生鐵鑄成的、別具一格的蘑菇形屋頂。用生鐵鑄成的、令人毛骨悚然的鏈條由澆鑄而成的獅子嘴咬著,在柱頭與柱頭之間擺動。藍色花崗岩台階為五級,環繞四周,托起這座房子。在鑄鐵神廟中心,在七根柱頭之間,有一個用生鐵鑄成的人。一絡拳曲的鐵鬍鬚飄垂到這個生鐵鑄成的印刷工的圍裙上。他左手拿著一本鑄鐵做成的黑書,抵住圍裙和鬍鬚,用鑄鐵澆成的右手的鐵食指,指著那本鐵書的字母。只要走上這五級花崗岩台階,來到鐵鏈前,就可以看到這本書上的字。不過,我們從來不敢走出這幾步。只有身輕如燕的圖拉是例外,當我們在一旁屏著氣時,她卻蹦蹦跳跳地跑上台階,跑到鐵鏈前。她不用碰到鐵鏈,便輕飄飄地站到了神廟前,坐在兩根鐵柱之間的鐵鏈上,像發狂似的搖晃著。稍停片刻之後,她又從仍在搖晃的鐵鏈上滑下來。現在,她到了神廟裡面,圍著面色陰沉的古滕貝格蹦蹦跳跳,再爬到他那用生鐵鑄成的左膝蓋上去。因為他把穿著鑄鐵涼鞋的鑄鐵左腳踩到了鑄鐵紀念碑的邊上,所以無法再繼續攀登。紀念碑上的碑文是:此乃約翰內斯·古滕貝格。為了能夠理解這個傢伙在像哈拉斯一般黑的神廟裡進行何等黑暗的統治,必須知道,在神廟前面、神廟上空和神廟後面,時而下著鵝毛大雪,時而飄著小片雪花。神廟那用生鐵鑄成的蘑菇狀屋頂戴上了一頂白雪帽子。在下雪時,在被圖拉搖晃的鏈條慢慢地止下來時,在圖拉坐在這位鑄鐵漢子的左腿上時,圖拉雪白的食指——她從不戴手套——拼寫著古滕貝格用鐵手指指示的那些鑄鐵字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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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時,我又想爬到埃爾布斯山上去。就在他四處尋找,也找到東西,還把拾物拿到月光下的當兒,我平平安安地滑下山去,找到我那棵山毛櫸樹,希望在古滕貝格的林中空地上找到熟悉的胖丫頭燕妮。可是在那兒立著的仍然是那個不可靠的「苗條女郎」,身上披著燕妮那件應急用的厚絨呢大衣。月光照到它身上,就會投下一道細長的影子。可是就在這時,這個「苗條女郎」把雙臂伸向兩側,腳尖朝外,腳跟挨著腳跟地站定了。換句話說,這個「苗條少女」按照芭蕾舞的規定,站一位,儘管沒有明顯的訓練把桿,但立即就可以開始進行嚴格的扶把訓練,可以全蹲——站半腳尖——平衡,兩臂呈花環狀,在站一位、二位和五位時,每站一位分別做兩次。然後,她轉八次腳位,用屈膝結束八個空中的代嘎熱。十六次輕快的踢腿使「苗條女郎」開始鬆動了。在呈二位單腿划圓圈時——該動作在兩腿呈併攏位置並保持平衡中結束——在手臂往前呈舞姿時,緊接著在往後時,「苗條女郎」顯得十分柔軟。她越變越軟,越變越弱。木偶般機械性的手臂動作轉化為舒展自如的手臂動作,燕妮那件厚絨呢大衣已經從一隻手那麼寬的肩膀上滑下來。她在側面來的泛光下練習了八次十字大踢腿——提腿,約小於一扌乍寬,但要成一條直線,就好像維克托·格佐夫斯基①夢想的那個「苗條少女」及其線條一樣——以交叉的阿拉貝斯克舞姿結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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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時圖拉把烏鴉都叫回來——
埃迪·阿姆澤爾這時走出屋子,到他的園子里去了。他像往常一樣,穿著他那鮮紅的、編織成很多結節狀的緊身連褲|襪。他那毛茸茸的套衫也是紅的。身後面一個大型安全別針別著那件纏在一起的白色滑雪披巾。他讓人用拆開的毛線編織他所有的羊毛織品。他從不|穿新的毛織品。一個鉛灰色的下午,雪停了,但仍然瀰漫著即將下雪的氣息。阿姆澤爾把一個「假人」扛到園子里。他把這個雕像放在雪地里,有一人高。他撅著嘴,通過陽台向屋裡吹口哨,然後又回來扛第二個假人。他把第二個假人放在第一個假人旁邊。他嘴裏吹著進行曲「我們是近衛軍……」再一次走進工作室,當他把第三個假人扛到在園子里等著的那兩個假人旁邊時,大滴大滴的汗珠往下淌。可是他還得繼續吹,而且是從頭開始吹這首進行曲。橫穿及膝的雪地,踩出了一條小路,這條小路一直通向九個業已完工的假人。這些假人按照先後順序站在園子里,等待著他的命令。粗黃麻布塗著已經晾乾的褐色。豬尿泡下巴下面扣著帽盔的皮帶。他們老練地扣上皮帶,準備出發。這是能吃完一鍋食物的斯巴達人,這是底比斯城前的九個人,盧蒂尼亞郊外的九個人,托伊托堡森林里的九個人,是九個正直的人、忠實的人,是九個施瓦本地區的人。是九隻褐色天鵝,是最後一隊人馬,是失望的一群人,是後衛,是前衛,是押頭韻的勃良第人鼻子。這是埃迪·阿姆澤爾白雪皚皚的花園裡處於困境中的尼伯龍根人。
他們在埃爾布斯山北側看見,那些偽裝起來的「人」不僅僅在埃迪·阿姆澤爾四周圍成了一個圓圈,而且還把圓圈圍得更緊。九件防雨大衣肩並肩靠在一起。阿姆澤爾猛然一下把光閃閃的頭從一個「人」轉向下一個「人」。他立刻就踏起了碎步。他身上的毛織品豎了起來,形成很多倒鉤。他讓汗水從光光的前額上流出來。他放聲大笑,用兩片嘴唇之間不安分的舌尖考慮道:「這些先生要幹什麼呢?」他閃現出一些阿姆澤爾式的念頭:「我要不要給這些先生煮一杯咖啡呢?也許家裡還有蛋糕吧?要不,就講一個小故事吧。你們知道吮奶鰻鱺的故事嗎?要不,就講磨坊主和正在說話的黃粉(蟲甲)幼蟲的故事,或者講十二個無頭修女和十二個無頭騎士的故事?」可是,這九個有十八個眼縫的黑衣拉普人似乎應聽從一種默默發出的誓言。然而,當儘可能地把煮咖啡的水放到爐子上,想要作為一個結成團的球體突破這個由防雨大衣和帽檐壓得很低的帽子組成的圓圈時,回答他的是毫不掩飾的、赤|裸裸的、狠狠的一拳。他帶著粘亂的羊毛往後倒,但很快便重又爬起來,拍掉黏附在身上的雪。這時,第二拳又擊中了他。烏鴉們從山毛櫸樹林中展翅飛起。
在烏鴉搬家時,呆在阿姆澤爾園子里的不僅僅是埃迪·阿姆澤爾,以及他那九個正在列隊行進的衝鋒隊隊員,還有五六個或者更多的假人——不是阿姆澤爾,而是親愛的上帝給它們裝上了機械裝置——正在把雪踏緊。並非阿姆澤爾的工作室把它們製造出來的。它們戴上面具,用衣服裹住身子,行跡可疑地從外面翻過籬笆,進入園子。它們戴著把帽檐拉得很低的平民帽,穿著肥大的防雨大衣和齊眉高的、有裂縫的蹩腳黑衣,這種打扮別出心裁,令人恐懼。不過,它們並非稻草人,只要阿姆澤爾那些假人體內的機械裝置開始往後倒,它們就是翻越籬笆、栩栩如生的人物。九根右邊敬禮的棍棒猛然一下放了下來;腰帶扣前的橡皮手套呼的一下滑下去了;正步簡化成了齊步,然後是喪禮行進的步子,然後是慢步,最後停下來;機械裝置的嗒嗒聲停止了;這時,埃迪·阿姆澤爾縮回了撅著的嘴唇;撅著的豬嘴再也不吹口哨;他歪著頑固的腦袋,戴著搖搖九*九*藏*書晃晃的無檐毛線帽子,好奇地望著他的不速之客。當他那九個別出心裁的人物就像接到命令似的停下步來時,當轉動得發熱的機械裝置慢慢冷卻下來時,九個偽裝起來的人物便有規律地動作起來。他們圍成一個半圓圈,透過黑色面具,把熱氣呼到一月份的空氣中去。他們一小步、一小步地往近靠,把圍著埃迪·阿姆澤爾的半圓圈變成圍著埃迪·阿姆澤爾的圓圈。他很快就可以聞到他們的氣味了。
在他停止剔牙,伸著雙膝,從臀部那兒弓下腰時,他在幹什麼呢?這個年輕人是在用很長的手指在雪地里尋找什麼東西吧?也許是尋找山毛櫸果實?尋找一把房門鑰匙?尋找一枚圓圓的五古爾登銀幣?他是不是在尋找另外一類無法理解的價值?尋找雪地里昔日的經歷?尋找雪地里的幸福?他是否在尋找雪地里生存的意義,地獄的勝利,死亡的痛苦?他是否在埃迪·阿姆澤爾那融雪天氣的園子里尋找上帝?
當埃迪·阿姆澤爾還在吹口哨時,古滕貝格就已向這一群人投來了陰沉恐怖的目光。這群人雖說同各式各樣的大雪橇一起擠在他的禁區內,但同他仍然保持著適當的距離。後來有一個小傢伙終於退了出去。這個身穿厚絨呢大衣的漂亮小妞註定要去履行義務。燕妮·布魯尼斯跺著腳,一步挨一步地走向鑄鐵像。新降的雪落在積雪上,在橡皮鞋底下面結成了團。燕妮長高了足足有三厘米。確實,烏鴉正從耶施肯塔爾森林的白色山毛櫸林中騰空而起。積雪從樹枝上撲騰撲騰往下掉。一種輕微的恐懼爬上了燕妮的小手。她又長高了一厘米,因為她一步挨一步地更接近鑄鐵神廟了。與此同時,那些烏鴉正在天上飛來飛去,嘎嘎直叫,九隻黑色大鳥掠過埃爾布斯山上空,落到把森林同阿姆澤爾的園子隔離開來的山毛櫸林中。
①那喀索斯,希臘神話中因愛戀自己在水中的影子而憔悴致死的美少年,死後化為水仙花。
親愛的圖拉:
現在你知道,一個年輕人從胖乎乎的阿姆澤爾身邊溜走了。他提著阿姆澤爾的小箱子,輕手輕腳、急急忙忙地穿過車站大廳,登上了去柏林的火車。有件事情你還不知道:這個動作麻利的年輕人在小箱子里放著一本偽造的護照。一個名叫「小胡特」的職業鋼琴製作師在兩次下雪奇迹前幾個星期偽造了這本護照。偽造者什麼都考慮到了。一張照片簡直把這本護照偽造得天衣無縫。這張照片仿效的是嘴角上帶有痛苦表情的這位年輕人那種神色緊張、有點獃滯的面部表情。果然,胡特先生簽發這本護照時也不是簽到愛德華·阿姆澤爾名下;他把護照持有人稱作赫爾曼·哈澤洛夫,一九一七年二月二十四日生於里加。
我從我那棵山毛櫸樹上觀看「苗條女郎」跳舞。再也沒有扶把訓練了,而只有一種無聲的柔板。她鄭重其事地伸出雙臂,使之與地面平行,在危險的地面上穩穩噹噹地挪動腳步。一條腿足夠了,另外那條腿是白做樣子。這是一個沒有砝碼的天平,它很容易偏轉,然後又會停止不動;不過它轉得並不快,它慢慢轉動著,以便於記錄。並非這個林中空地在轉動,是那個「苗條少女」在做兩個乾淨利落的旋轉動作,沒有騰空跳躍;很可能是古滕貝格從他的鐵殼裡走了出來,扮演舞伴這一角色。但他同我一樣,在「苗條女郎」漫不經心地穿過這塊林中空地時,是觀眾。烏鴉們默不作聲。山毛櫸樹在哭泣。現在跳的是布雷舞步,布雷舞步。嬌小的雙腳在換來換去。現在是快板,因為柔板之後必須是快板。兩隻嬌小的腳在快速地分開、閉攏。這次跳的是埃夏佩,埃夏佩。然後又從半蹲開始,跳阿桑布萊。燕妮總跳不好的是歡快的貓步。「苗條少女」真不想停下來。她跳起身,停在空中,動作輕盈,能夠彎曲雙腿,腳尖相觸。古滕貝格是否就是那位給她吹著口哨、把歡快的快板吹成柔板作為終曲的人呢?這是多麼溫柔的一個「苗條女郎」啊!她總是在傾聽。這個柔順的「苗條女郎」,她既能變長,又能縮短。她就像破折號一樣,一筆就畫成了。「苗條女郎」能夠行一個屈膝禮。緊接著,掌聲雷動。這是烏鴉們、山毛櫸和融雪天氣的風在鼓掌。
圖拉、我和別的人——
「苗條少女」點點頭:「要是你願意,你可以滑我的雪橇。」
第二天,當我們在吃飯之後把我們的雪橇匯聚在埃爾森大街已經變硬的雪地上時,儘管我們朝著參議教師住宅的窗戶,既用手指也不用手指吹口哨,但燕妮卻沒有來。我們沒有等多久。她總有一天會來的。
親愛的圖拉:
圖拉和我無法知道——
埃爾森大街越來越短:「在那裡面情況到底怎麼樣?」
烏鴉們已經大聲地嘎嘎叫著飛了回來,落進黑糊糊的樹林之中。可以肯定,就連它們在埃爾布斯山後面也得揉眼睛。當然,就連那裡也是用羊毛織品來應急的。我想爬到埃爾布斯山上去。儘管我踉踉蹌蹌,卻從未摔倒,所以我感到安全。是誰給我拉緊了一根乾的繩索,使勁往上拉呢?是誰把我用繩索吊下山去,不使我摔倒呢?
我們在灌木叢後面再也呆不下去了。首先,天氣太冷;其次,我們老得強忍住笑聲;第三,我們要滑雪。
漢興的聲音從洗玻璃杯的水槽上方傳來。他回答道:「沒有!那個安金牙齒的人最近要是到這兒來的話,總是在別的地方,在僕人那兒。」
在廣場的另一側,光學儀器商店前的時鐘顯示的時間是八點過幾分。街上很熱鬧。電影觀眾匆匆地走進電影院。我想,上演的是一部路易絲一特倫克爾主演的影片吧。緊接著,很可能是在電影開映之後,那個年輕人提著一口箱子,雖說是在閑逛,但卻是神情緊張地走來了。這口箱子不可能裝很多東西。再說,這個年輕人又能從阿姆澤爾那些又肥又大的衣服當中挑出什麼東西來帶走呢?有軌電車從奧利瓦開來,要繼續開往火車總站。他登上電車的拖車,呆在上下電車的平台上。電車開動時,他點燃一支香煙。往下凹陷、露出痛苦表情的嘴唇不能不含著這支香煙。我從未見過埃迪·阿姆澤爾抽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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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人們看到這些變化,然而卻既無法相信自己的眼睛,又無法相信雪的奇迹時,誰不會揉眼睛呢?雪人融化時,往往要響起鐘聲。開始時是聖心教堂,然後是位於赫爾曼斯霍夫路的路德教堂。鐘聲響了七下。在我們家,晚餐已經擺在桌子上。父母親站在沉重的、磨得光光的、滿師時做的試件——餐具櫃、碗櫥、小平櫃——之間,望著我那張空著的、滿師時試做的椅子問:哈里,你在哪兒?你看見了什麼?你會把自己的眼睛揉傷的!這時,在滿是泥濘、百孔千瘡的雪地里站著的並非燕妮·布魯尼斯;那兒沒有凍得發抖的胖丫頭,沒有冰糰子,沒有布丁;那兒站著一個弱不禁風的「苗條女郎」,燕妮那件黃色厚絨呢大衣罩在面上,就像洗滌不當縮了水似的,軟軟地耷拉著。這個「苗條女郎」有一張嬌小、漂亮的臉,簡直就像燕妮那張臉一樣漂亮。可是,它站在那兒顯得很瘦,從它身旁走過時看見它很瘦,它是一個迥然不同的「少女」,一動不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