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章-1
我們帶著你的鑰匙走進屋子。哈拉斯還要吃肉,沒有像往常那樣跟著我們跑。在樓梯間,我拍掉身上的鋸末,纏住你不放:「為什麼讓哈拉斯吃肉,為什麼?」
膠底鞋在我們頭上嚓嚓嚓地匆匆穿過屋面油毛氈,朝鄰近的院子走去。我敢打賭,這就是他。如今我知道:這就是他。
這個年輕人片刻不停地對著鑿榫機和圓鋸大吼大叫。費爾斯訥-伊姆布斯抓住這個暴跳如雷的年輕人的衣袖,把他扶進音樂室,給他倒上一杯茶。
我父親想給他作一次報告,講講我們的哈拉斯及其來歷,可是這個巨人擺手表示拒絕,而且還彎著帶表的胳膊。
「我們可以觀看,可以參加嗎?」四十個學生問。
所以,就出現了這種事:瓦爾特·馬特恩又重新——而且是在過了好長一段時間之後——在我們的出租房屋裡露面。但這並不是說,他直接就跌跌撞撞地跑到了我們的木工作坊院子來,望著我們的檐溝怪聲大叫。他敲費爾斯訥-伊姆布斯家的房門,一進門便倒在並不牢實的沙發上。鋼琴演奏家沏上茶,耐著性于忍著,這時,馬特恩開始向他打聽:「他在哪兒?哎呀,您別裝模作樣。您肯定知道他在哪兒。他不可能化為烏有,絕不可能。要是有人知道他的下落的話,那就是您。快說!」
我同我的作文本一道,又回到了書桌旁。「我最美好的一天」已經過去好久了。
在許多住宅里,在各個樓層,在機器間,都在念警方的通告,但是沒有任何人說他的壞話。
無論是圖拉還是我,都沒有——
最後只剩下哈拉斯,瓦爾特·馬特恩對我們的哈拉斯說:「你這隻黑色的天主教豬玀!」他發狂般地發泄著,「你這隻天主教納粹豬玀!我要把你剁成狗肉丸!你這個多明我會修道士!你這隻基督狗!我活了二十二個狗年月,還沒有做任何永垂不朽的事情……你就等著瞧吧!」
①阿德里安·布勞爾(1605/1606~1638),又譯勃羅威爾,佛蘭德斯風俗畫家。
父親和兒子齊聲說:「我們的哈拉斯也併攏得很緊。腳趾也一模一樣。還有耳朵的姿態,就像一個模子鑄出來的!」
我父親想透過玻璃牆打聽:「對不起!您可以給我們講講親王直到前肩隆起的地方有多少厘米嗎?厘米?對,到前肩隆起的地方。」
我父親用他那木工師傅的手一抓,就把馬特恩提了起來。馬特恩無法讓自己咄咄逼人,用地道的演員方式神秘莫測地盯著他。我的父親圓睜雙眼,炯炯有神,相形之下,馬特恩的目光顯得獃滯。「好啦,您只管瞧吧,那兒是院子大門!」可是,馬特恩卻穿過丁香花小園圃,往鋼琴家費爾斯訥-伊姆布斯的音樂室走去。
當我們從公務車上下來時,措波特療養大廈和格蘭德飯店使我們變得非常渺小。療養地的花園已被封鎖;我們——這些居民就站在那後面,他們的聲音已經沙啞。就連通往大門的寬闊斜坡也由雙崗把守,不讓通過。元首不得不三次停下車,從旁邊伸出手來,揮動著一張紙。我忘了講大街上的旗幟。在我們這兒,埃爾森大街上已經掛滿了長長短短的囗字旗。一些窮人,或者說一些儉省人,這些人不能或者不願做正規的旗子,便把小紙旗塞進栽花的木槽當中。一個旗架空著,它危及到所有插上旗子的旗架,這個旗架是參議教師布魯尼斯的。不過我相信,在措波特,所有的人都升了旗。不管怎樣,看起來是如此。有人在格蘭德飯店三角牆上那扇圓形窗戶通往飯店正面的右角上栽了一根旗杆。那面千字旗經過五個樓層,直掛到接近大門的地方。這面旗子看起來很新,幾乎沒飄動,因為飯店的大門一側背風。要是我肩上扛著一隻猴子就好啦,這隻猴子也許會順著旗子往上爬,爬五層樓高,爬到旗子最上面。
布魯尼斯參議教師雙手一拍說:「對呀,那張小卡片!可那上面到底寫了什麼呢?忘了,我的孩子,我忘了!」
我父親和我同聲說:「像我們的哈拉斯!」
這時,我在休息大院里走到奧斯瓦爾德·布魯尼斯參議教師身邊。他像往常一樣,忽而左邊,忽而右邊,吮著他的麥芽止咳糖塊。我說:「參議教師先生,這位芭蕾舞教練究竟叫什麼名字?」
這些細節,我用不著閉門研究,所有這一切,在一張風景明信片上明顯可見。這張明信片在建築的正面表明,那是杜塞爾多夫的蘭貝爾圖斯教堂,當然沒有提到警察局的地下室。這張明信片的收信人不是鋼琴家費爾斯訥-伊姆布斯,而是奧斯瓦爾德·布魯尼斯參議教師。
「這個——我的孩子——他沒告訴我。」
勒布先生毫不動搖地說:「像我的特克拉!」
「這一次是脾臟嗎?」
這時,我的木工師傅父親徑直穿過院子。他把一隻手放在口袋裡;我敢肯定,他手裡拿著樣鑿。他在馬特恩身後停下來,把空著的那隻手鄭重其事地放到馬特恩的肩膀上。他大聲嚷著,好讓站在出租房屋窗戶前的人和站在各個樓層窗口的夥計都聽到:「您馬上住口,別惹狗!您離開這兒!您又喝醉了。您應該感到害羞!」
布魯尼斯咯咯地笑:「另外猜,我的孩子,另外猜!」
這時我就猜道:「他可能叫斯特普恩、斯特波泰特或者斯特潘洛夫斯基吧?」
我代表我父親講道:「我敢打賭,元首這條狗同我們的哈拉斯一樣,直到前肩隆起的地方,都是六十四厘米。」
我在你後面十級台階遠的地方說:「可要是裏面有毒呢?」你站在已經比我高了一個樓梯平台的地方說:「那它就死了。」
「這是一次為慈善事業舉辦的活動,所得收益要用於寒冬賑濟。」布魯尼斯同我們一道感到苦惱的是,燕妮只是在沒有外人的聚會上跳舞:「她要上兩次場,甚至在著名的四人舞中上場,當然是按照兒童簡易本來跳,儘管如此,也不簡單!」
「我不信。」
大家已經從防空掩蔽九*九*藏*書所里蜂擁而出,有的感到輕鬆,有的感到失望。這時,我父親同值勤副官打招呼。我真佩服他的勇氣;不過,在木工同業公會和手工業者同業公會中,他也是以此出名的。他出示納粹黨省黨部首腦的一封陳年舊信——當時哈拉斯還樂於交配——給這位副官作了一次有關該信前後情況的簡短、實際的報告,機械地背誦出哈拉斯的譜系來——佩爾昆、森塔、普魯托、哈拉斯和親王。副官看來興緻勃勃。我父親最後說:「既然現在牧羊犬親王正在措波特,我請求允許我看一看這條狗。」結果允許我們看一看;就像允許我們一樣,也允許那位怯生生地站在一旁的勒布先生看一看。在飯店大廳里,這位值勤副官向另一位同樣魁梧的、身著制服的軍官揮手,要他過來,給他作了一些指示。第二個巨人有一個登山運動員的臉膛,他對我們說:「你們跟我來。」勒布先生踮著低幫鞋的鞋尖走過地毯。我們穿過一個大廳,在廳里有十二台打字機在發出嗒嗒聲,有更多的電話在使用。一條通道好像沒有盡頭,走了好多道門。人們迎面而來,夾著公文,趕緊讓開。勒布先生對每一個人都打招呼。在一個門廳里,六把有圓形雕飾的沙發椅圍著一張沉重的椴木桌子。木工師傅的目光在拍擊著這些傢具。是貼木板和鑲嵌細工。三面牆壁全裝上了厚重的框架,畫著果品、狩獵生活和農村生活情景的美術作品。第四堵牆安裝的是玻璃,像天空一樣明亮。我們看見格蘭德飯店的溫室,看見古里古怪的、難以置信的、禁止栽種的植物。這些植物很可能都在吐露芬芳,不過我們隔著玻璃,什麼也沒有聞到。
這種拜訪持續了一個星期,或者說一個多星期。馬特恩帶來了那個詞;哈拉斯頭朝前站著,因為木材倉庫把它拴住了。我們——你、我以及有時候還有燕妮,我們這些佔地不多的人就住在這個木材倉庫里。我們眯縫著眼睛,跪在窺視裂口後面。在外面,馬特恩也同樣跪下來,這對狗在立正。人腦袋對著狗腦袋,兩者之間隔著一個孩子頭大小的空間。這兒,是時高時低但卻是強忍著的猜猜聲;那兒,海沙的沙沙聲壓過礫石的嚓嚓聲,緊接著就是那個詞:「納粹,納粹,納粹!」
這時,圖拉從屋頂與倉庫牆壁之間的縫隙里不止一次輕聲地說,更確切地講,是用平常呼喚「哈拉斯」的聲音說:「抓住,哈拉斯,抓住!」而我們的哈拉斯先是歪著腦袋,然後才狼吞虎咽,吃了一塊又一塊。
布魯尼斯高高興興地吮吸著他的糖塊說:「不沾邊兒,我的孩子!」
所以,我們倆坐在黑暗當中,玩不講話遊戲。圖拉贏了四次。奧古斯特·波克里弗克在外面解開了狗脖子上的鏈條。它用爪子抓倉庫的牆壁,抓了好久。它輕聲哀鳴著,想到我們這兒來,可是我們想單獨呆在一起。圖拉點燃一支蠟燭,戴上她的刨花假髮。她的手在火焰的映照下恰似羊皮紙做成的。她坐在蠟燭台後面裁縫的坐位上,把刨花假髮朝前飄垂的頭挪到火焰上去。我多次講:「該停了,圖拉!」好讓她能繼續玩她那乾燥得一點火就著的小把戲。有一次,一大塊薄木片發出劈劈啪啪的響聲,不過,木材倉庫並未發生衝天大火而化為灰燼,也並未提供「朗富爾木工作坊損失慘重」這樣的本地新聞。
當布魯尼斯參議教師把這篇作文修改後發還給我時,他從講台上往下說:「觀察得非常仔細,簡直到了令人叫絕的地步。在格蘭德飯店,的確是掛著幾幅價值連城的表現狩獵生活、果品以及土裡土氣的農村生活情景的畫,作者大多數都是十七世紀的荷蘭大師。」
在三九年八月,兩艘班輪已經停泊在韋斯特普拉特對岸了;在我們的木工作坊里,已經在把軍用棚屋和雙層床的成品件拼起來。八月二十七號,我們的哈拉斯快要死了。
參議教師跳跳蹦蹦的,從一隻腳跳到另一隻腳。麥芽止咳糖塊也跟著跳來跳去。「這最後的名字是什麼?」現在我朝他低聲耳語,他不再跳了。我輕聲重複著這個名字,他眨了眨雜亂的眉毛下的那雙驚恐萬分的小眼睛。現在我安慰他說:「我在格蘭德飯店的門房那兒打聽過,他給了我答覆。」現在鈴響了,休息已經結束。雖然布魯尼斯參議教師又想高高興興地吮吸糖果,但他在自己的口腔里再也找不到麥芽止咳糖塊了。現在,他好不容易才用手指從上衣口袋裡掏出一塊新的糖塊來,並且也給了我一塊糖。他說:「你很好奇,我的孩子,非常好奇。」
馬特恩扔到院子里的是肉。我對圖拉耳語道:「肯定是投毒。」可是,圖拉一動也不動。現在,哈拉斯用嘴碰肉塊,而這時,馬特恩在屋頂上給下面的狗打氣:「現在吃呀,吃呀,吃呀!」哈拉斯扯著肉塊,把它拋開。儘管它是一條老狗,已經有十三年零幾個月的狗齡,但它並不想吃,它想玩。
哈拉斯仍然喜歡咬人,仍然是那麼黑,只是在眼睛上方有兩個灰白色的小島。上唇的下垂部分也合得沒有從前那麼緊了。瓦爾特·馬特恩剛離開丁香花小園圃,哈拉斯便跑出了茅屋,把鏈條拉得緊繃繃的,一直接到那個半圓圈。馬特恩敢於走到離哈拉斯一米遠的地方。哈拉斯在喘氣,馬特恩在找一個詞兒。可是這當兒,圓鋸或者鑿榫機的聲音傳到了他耳里。瓦爾特·馬特恩在圓鋸和鑿榫機的聲音之間找到了那個詞兒,他把它揀起來嚼得粉碎,趁它還含在牙齒之間尚未消失時,對我們的黑牧羊犬說:「納粹!」他對著我們的哈拉斯說道:「納粹!」
他立即開始非常熟練地散發元首那明信片大小的照片。親筆簽名使這些照片成為無價之寶。我們已經有了這樣一張親筆簽名的明信片;可是第二張明信片——這張明信片就像第一張那樣,放到玻璃下面,放進了一個鏡框里——表現的是一個比第一九-九-藏-書張明信片更加嚴肅的元首:他身著軍灰色服裝,沒有穿巴伐利亞民族服飾的上裝。
現在,圖拉用雙手取下假髮,而我則必須躺到用刨花鋪成的床上去。她用編織起來的被子蓋在我身上。這床被子全是特別長的刨花,是夥計維施內夫斯基從長木料上刨下來的。我是病人,所以必須覺得自己是在生病。本來嘛,我做這種遊戲,年齡顯得太大了。可是圖拉喜歡當醫生,更何況有時候生病也給我帶來樂趣。我沙啞著嗓子說:「大夫先生,我覺得自己病了。」
你在我前面,在離我一層樓的地方說:「它並沒有聽他的話呀,是不是?」
把這件事當做流言蜚語低聲告訴我們的不是燕妮;我閉門研究,從文件上證實了這件事。
但是,布魯尼斯拒絕了這一要求。他虛與委蛇,答應芭蕾舞教練以後再說,因為燕妮太孩子氣,還沒發育成熟。熟悉的環境,學校和家庭,優秀古老的市立劇院和拉娜夫人,也許還得撫育她好幾年。
對於木工師傅來說,真正的安慰是在九月三號才由一個身穿軍服的摩托車手帶來的。信使帶來的信上說:元首和帝國總理蒞臨被解放的但澤市,希望認識該市立下功勛的市民,也希望認識木工師傅弗里德里希·利貝瑙,因為正是用他的牧羊犬哈拉斯配種,產下了元首的牧羊犬親王。親王這條狗現在也在城裡。木工師傅利貝瑙可能在某個時候到達措波特療養大樓前,在那裡向值勤的副官——黨衛軍分部首腦某某求教。用不著帶哈拉斯這條狗,不過,允許帶一名家屬,最好是帶一個孩子陪同前往。要求出示身份證。要身穿制服,或者是乾淨的日常便服。
現在我不得不講:「我還發燒哩。」
「可是您不是說,他把一種名片之類的東西給您看了嗎?」
溫室里那個人告訴我們,元首這條狗直到前肩隆起的地方有多高。他伸出十個指頭,比了六次,他的右手只伸出四個指頭,比了一次。我父親好心好意地拍著勒布先生的肩膀說:「這可是一條公狗,要比母狗高四五厘米。」
幸好,除了我們在木材倉庫里的人之外,沒有人聽見這個壓低聲音說出來的詞。可是,朝向院子的窗戶全都在偷看。「這個演員又來了。」每當瓦爾特·馬特恩來看我們的哈拉斯時,鄰居們總要從一個窗戶到另一個窗戶地傳說。奧古斯特·波克里弗克倒是該把他從院子里捧走,可是就連工長也認為,他跟這種事毫不相干。
瓦爾特·馬特恩砰的一聲撞開半掩著的音樂室窗戶,拚命爬過外窗檯,把我推到丁香花叢中去。我剛站定,他就已經接近那個弄得亂糟糟的半圓圈了。這個半圓圈表示那根鏈條的有效範圍,這根鏈條在白天把我們的哈拉斯拴在木材倉庫。
勒布先生補充道:「可是它這長長的臀部卻是從我的特克拉那兒傳下來的。」
你和我,我們都可以作證,證明是他乾的。
我們三個人對於溫室那條狗的毛看法一致——那是短毛,每根毛都是筆直的,每根毛都緊緊地貼在身上,又硬又黑。
他不讓我朗讀這篇作文。相反,這位參議教師卻在狩獵生活和農村生活情景上面耽誤了不少時間。他談到風俗畫和他喜歡的畫家阿德里安·布勞爾①。然後,他的話題又回到格蘭德飯店、療養大廈和賭場上來。「紅色大廳總是顯得特別漂亮和富麗堂皇。過不久燕妮就要到這個紅色大廳去跳舞。」他故弄玄虛地低聲說道,「只要他們一走,只要這些目前比比皆是的軍人階層溜之大吉,只要他們連同那些武器的喧囂聲和獲勝后的狂喜一道悄悄溜走,溜到另一個療養地去,療養院院長就要同市立劇院經理聯合舉辦一次小型的卻是純粹的芭蕾舞晚會。」
有一次,馬特恩沒有經過鋼琴家的住宅離開我們的木工作坊院子。這時,他在院子大門口對我父親說:「您的狗得了犬瘟熱,您還沒有發現?」
我喘了口氣:「那麼,他就叫住里烏斯,要不就叫楚赫爾、楚霍爾或曲林斯基。也就是說,如果他不叫這個名字或者那個名字,也不叫克里辛和克魯普卡特,那就只剩下一個名字了。」
晚飯後,我們搬進了木材倉庫。本來我們想帶燕妮去,可是燕妮累了。我們非常理解她,在下午訓練和排練之後,她必須早早上床,因為甚至連星期天她也要排練。要排練《被出賣的新娘》,到時候有很多波希米亞舞要跳。
在半開著的窗戶後面,我不敢肯定,鋼琴家是否比我更清楚。馬特恩在威脅。他在沙發上把牙齒咬得格格作響,伊姆布斯緊緊抓住一沓樂譜。馬特恩在有綠色電燈光的音樂室里跌跌撞撞。有一次他抓住金魚缸,把一些水灑向有花的裱糊紙,卻沒有覺察到,他灑的只是一些水。可是,當想要把大沙鍾同他的煙斗一起摔壞時,他卻抓住了瓷器芭蕾舞|女演員。那條保持平衡的阿拉貝斯克腿在失去平衡之後,掉到了柔軟的樂譜上面。馬特恩表示歉意,答應要修好損壞的地方。可是,伊姆布斯卻親手用一種叫做「萬能膠」的粘合劑把它補好了。瓦爾特·馬特恩想幫忙,可是鋼琴家在房間里把身子彎得很低,拒絕他幫忙。鋼琴家給他沖茶,拿照片給他試看。燕妮穿著硬撅撅的芭蕾舞裙,站成阿拉貝斯克舞姿,近似於瓷器芭蕾舞|女演員,不過腿沒有受傷。馬特恩看得更多的不是這張照片,因為他嘟嘟囔囔地說的並不是穿著銀色舞鞋、立在足尖上的東西。常見的問題是:「在哪兒?我可不是好對付的。趕快動身,什麼話也別留下。快走,別磨蹭。我曾經四處打聽,甚至在木工巷和希溫霍爾斯特都打聽過。那個女人,那個黑德維希·勞在這個時候已經結了婚。她說,她已經斷絕了同他的各種聯繫,已經斷絕了……」
親愛的圖拉:
親愛的圖拉:
圖拉,不是你——
沒有空著的公務車把我們送回朗富爾。我父親、勒布先生和我乘市郊列車回家。
read•99csw•com我們先下車,勒布先生坐著車繼續往前走。他答應有機會來看我們。我感到丟臉的是我們必須徒步穿過埃爾森大街。儘管如此,這畢竟是一個美好的日子。我按照父親的願望在訪問措波特的當天就寫了一篇作文。我必須把這篇作文交給布魯尼斯參議教師看,我在這篇作文頭上加了一個標題:《我最美好的一天》。我隔著拾級而上的樓梯扶手說:「可是為什麼?」
「可是大夫先生,我到處都不舒服。」
很可能聖母瑪利亞回家時坐渡船去煤氣廠旁邊的米爾希彼得了;瓦爾特·馬特恩同我一道在布拉班克過河。可以肯定,他比以前還要虔誠地信仰天主教。威士忌酒和杜松子酒都醉不倒他,他甚至喝起了便宜的苦艾酒。因為喝了加糖的甜酒,他的牙齒變鈍了,很可能有兩三次,在可以聽見講話的距離,他衝著聖母瑪利亞把牙齒咬得格格作響。那時他在河中小島上,在布賴滕巴赫橋兩側的木板房之間,或者像往常一樣,在茅草堤壩上。他們幾乎沒有商討新的問題。他想知道某人呆在什麼地方;她要唆使他撲到那條狗身上去:「過去他揀馬錢子,可是現在,藥劑師格賴恩克在新市場有了一家藥房,這家藥房什麼都賣。它賣腐蝕性、麻醉性和膿毒性的毒藥,譬如砒霜,這是一種從礦石當中提煉出來的光滑發亮的白色粉末,一種普通的含砷的酸,一句話:是滅鼠藥。要是不存起來的話,剩下的葯可以給一條狗用。」
我無牽無掛地睡了一夜,沒有做特別的夢。第二天,我父親把我叫醒。他非常傷心地哭著說:「我們可愛的哈拉斯死了。」就連我也哭了起來,趕忙穿上衣服。獸醫來了,出具了一個證明:「該狗本來還可以活三年,真可惜。」我母親說:「這個演員過去是共產黨,老在院子里逛來逛去的。這件事不是他乾的,還有誰?」當然,她是邊說邊哭。有人懷疑費爾斯訥-伊姆布斯。
她已經在擰我這個胖小子了:「這兒?是這兒嗎?」
在溫室中間,坐著一個身穿制服的人。他很可能被植物的芳香弄得疲倦了,這個人同我們的巨人相比,顯得矮小。在他腳旁,有一條發育得很充分的牧羊犬在玩一個中等大小的花盆。盆中原有的花草——一種淺綠色的纖維狀植物,連根和厚實的土壤在一起,就擺在旁邊。這條牧羊犬在轉動空花盆。我們覺得聽見了轉動的聲音。站在我們身旁的這位巨人用指節敲著玻璃牆。狗立即停止了嬉戲。門衛扭過頭來,上身並沒有動一動,便像一個老熟人似的冷笑了一下,然後站起身,大概是想向我們走來,然後又坐了下去。溫室的外層玻璃正面使人可以看到奇妙的景色——看到療養地花園梯地,已經停止使用的巨型噴泉,設計很寬、逐漸變窄而最終變得很厚的木板小橋,有許多同樣類型的旗子,但是除了雙崗之外,沒有人。波羅的海舉棋不定:它忽而綠、忽而灰,它徒勞無益地嘗試著閃爍藍光。不過這條狗是黑的,它四條腿站著,歪著腦袋。這正是我們的哈拉斯,像它還年輕的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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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佩隆肯與布倫陶之間的警察局警犬墓地里,哈拉斯得到了它那參觀者絡繹不絕的墓穴。我父親告了狀。他提到瓦爾特·馬特恩和那個鋼琴家。伊姆布斯遭到盤問,可是他在案發時正同參議教師布魯尼斯下棋,鑒賞雲母石,還喝了兩瓶摩澤爾葡萄酒。瓦爾特·馬特恩也同樣準備了不在犯罪現場的證明。對他提出的訴訟陷入了僵局。兩天之後,戰爭在但澤、在朗富爾、也在其他地方開始了。瓦爾特·馬特恩挺進波蘭。
她吹滅了蠟燭。我聽見木材倉庫屋面油毛氈的嚓嚓聲。這是一個很可能是穿著膠底鞋、走起路來一步一頓的人乾的。哈拉斯已經在發出狺狺聲。膠底鞋順著油毛氈一直走到屋頂邊緣。我們——圖拉在前面——順著相同的方向,往厚木板上爬。他正好站在狗舍上面。我們在他下面,在屋頂和碼起來的厚木板之間只有很小的空間。他坐著,讓雙腿在檐溝上面晃來晃去。哈拉斯仍然在下面發出狺狺聲。我們透過屋頂和倉庫邊緣之間通風的裂縫偷看。圖拉的小手可以穿過裂縫擰他的這一隻或者那一隻腿。現在,他低聲說道:「聽話,哈拉斯,聽話。」我們沒看見那個低聲說「聽話,哈拉斯,聽話」和「你趴下,趴下」的人,只看見他的褲子;但是,他背對一彎新月而投到院子里的那個影子,我敢打賭,那是瓦爾特·馬特恩的影子。
親愛的圖拉:
這時,馬特恩坐火車來到朗富爾,看一看我們的哈拉斯是否還在。他突如其來但又是不言而喻地站在我們的木工作坊院子里——打他上一次來過之後,彷彿不是過去了幾個月似的——他穿得乾乾淨淨,整整齊齊。他圍著一條英國圍巾,扣眼裡插著一朵紅丁香花,短髮,喝得酩酊大醉。他在火車上事事小心,或者說在老遠的地方就不動聲色。他再也不跪在哈拉斯面前,也不從牙縫裡擠出那個小詞兒。他朝院子里叫喚著。他指的不僅僅是我們的哈拉斯;這個詞卡在站立於窗口的鄰居們、我們的夥計、工長和我的父親的喉嚨里。因此,所有的人都消失在他們那兩間半的住房裡。夥計們在安裝門窗上的合葉。工長開動了圓鋸。我父親去開鑿榫機。聽說沒有人願聽到這個詞。奧古斯特·波克里弗克在攪拌木工膠。
勒布讚賞道:「上唇的下垂部分併攏得多緊,多合適啊,就像我的特克拉一樣!」
那時,三七至三八年的演出季節可能已經結束,燕妮給我們講:「他現在在什米林劇院工作。」他在什未林沒呆多久,就到萊茵河畔的杜塞爾多夫去了。就連這件事,我們也是從燕妮那兒聽到的。因為他們在什未林很快就把他解僱了,他無法再到杜塞爾河畔或者別的地方演戲。「這種事到處都在傳。」燕妮說。在下一封信里順理成https://read•99csw•com章地寫著:他在電台工作,當少兒節目播音員;他訂婚了,不過這長不了;他仍然不知道埃迪·阿姆澤爾在哪兒,不過他可以肯定,這個人在某個地方;另外,他不再醉酒了,而是重新從事體育活動,像從前在五月份那樣,打曲棍球,甚至打拳球;他同朋友們交往,這些人全是過去的朋友,他們同他一樣感到厭煩;可是天主教教義全是他媽的胡扯蛋——信中寫道——他在那兒,在諾伊斯和瑪麗亞·拉赫結識了幾個神父,簡直令人作嘔;也許很快就會爆發戰爭;瓦爾特·馬特恩想知道那條黑狗是否還在——可是費爾斯訥-伊姆布斯沒有答理他。
「脾臟、心臟和腎臟。」
不過,我可是差一點兒就見到元首了。他用啪啪聲和隆隆聲宣告自己的到來。所有的大炮在九月一號幾乎都朝著四面八方射擊。兩個木工夥計把我帶到我們出租房屋的屋頂上。他們在光學儀器發售商塞姆勞那裡借了一個望遠鏡。戰爭看起來滑稽可笑,令人失望。我只看到射擊——奧利瓦森林冒著一團團絮棉似的雲霧——我從來就沒有見到彈著點。只是當俯衝轟炸機掠過新航道,後面拖著一縷青煙,在望遠鏡里顯示出那就是韋斯特普拉特時,我才相信,這並不是鬧著玩兒。可是,我剛從屋頂上偷偷往埃爾森大街上一看,便清清楚楚地看到買東西的家庭主婦、在陽光下四處亂跑的小孩和貓兒,我弄糊塗了:也許我們只不過是玩玩而已,明天新學期又要開始。
「哪兒是到處?」
按照遊戲規則,而且也因為真的很痛,我叫了起來。現在,我們又換了一個花樣來重複這種遊戲。圖拉可以鑽進薄木片被子里去,因為她生病,所以我必須把我的小拇指放在她嘴裏測溫度。現在,就連這個遊戲也完了。我們玩了兩次相互瞅著、不準眨眼睛的遊戲。圖拉又贏了。因為沒想出別的遊戲來,所以我們現在又玩一次不講話遊戲。圖拉贏了一次,現在我贏了,因為圖拉在做遊戲時打破了沉默。她從呆板的、光線由下往上照著的臉上,用十根皮薄如紙的淡紅色手指發出噓聲:「有人在屋頂上爬,聽到了嗎?」
圖拉用放在薄木片被子上的手觸診道:「那麼您患的就是糖尿病。」
親愛的圖拉:
他在杜塞爾多夫的瑪利亞醫院躺了兩個星期,因為有人在警察局的地下室里把他的幾根肋骨打斷了。他得紮好長一段時間的繃帶。他要笑出聲來並不感到吃力,但卻不能笑。他的牙齒一顆也沒有被打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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瓦爾特·馬特恩從三九年五月到三九年六月十七日,都被拘留在杜塞爾多夫警察局的地下室里。
勒布先生只看到他的特克拉:「我敢說——人們可能弄錯了——元首這條狗的尾巴同我的特克拉的一樣長。」
元首那條狗又在玩空花盆了。我在離開時大著膽子敲敲玻璃牆,但這時它甚至連頭也不抬一下。就連溫室的那個人也寧肯望著波羅的海。
親愛的圖拉:
有人毒了它,因為哈拉斯並沒有得犬瘟熱。瓦爾特·馬特恩曾經說過:「這條狗得了犬瘟熱!」就是他給它吃了滅鼠藥——砒霜。
是誰把瓦爾特·馬特恩送進了警察局地下室呢?什未林市立劇院總監並沒有告發他。之所以要解僱他,並不是因為他政治上不可靠,而是因為他老是醉醺醺的,不能在什未林繼續當演員。我沒費吹灰之力就了解到了這個得花好大力氣才能研究清楚的情況。
親愛的圖拉表妹:
很可能奧古斯特·波克里弗克知道他女兒的藏身之處。在運送木料時,他獨自一人坐在倉庫里,指揮插|進長木料,注意別讓一堆平放的厚木板把圖拉的庇護所蓋住了。沒有一個人,就連他也不敢動一動她住所里的財產。沒有人戴她的刨花假髮,睡她的刨花床,把編織的薄木片蓋在自己身上。
我父親口袋裡揣著樣鑿,說:「這件事有我哩,您就不用操心了。這條狗沒有得大瘟熱,倒是您喝得酩酊大醉。您休想再到這兒來!」
除了坐公共汽車外,這是我第一次坐真正的小汽車。還在路上,我父親就彎下腰來,衝著我的耳朵大聲講道:「這是你一生中的一個偉大時刻。把眼睛睜得大大的,你就會什麼東西都看得見,以後就可以給人講這些事了。」
親愛的圖拉:
我們那位身穿制服的巨人認為:「好啦,你們都別擺譜了。它們看起來多少總有點相似,都是牧羊犬。元首在山上大院里有滿滿一狗舍牧羊犬哩。這一次他帶了這條狗。有時候,他帶別的狗,換來換去的。」
我說:「就是我們的哈拉斯。」
我父親選了他星期天才穿的服裝。我這個必不可少的家庭成員反正三天來都是穿少年隊的隊服,因為到處都在出事。我母親給我梳理頭髮,一直梳到頭皮發癢。父親和兒子都收拾得整整齊齊。當然,我們離開住宅時,樓梯被所有的鄰居擠得水泄不通。只有圖拉不在場,她在新航道搜集榴彈碎片。可是在外面,所有的窗戶都充滿了好奇和羡慕的目光。在斜對面的股票房裡,布魯尼斯住宅的一扇窗戶洞開著,身材苗條的燕妮神情激動地向我揮手,但是參議教師布魯尼斯卻沒有露面。我久久地惦念著他那長滿結節的臉。當我們已經在空著的公務車上,在身穿制服的司機後面坐下來時,當埃爾森大街走完時,當我們將瑪麗亞街、小錘公園和栗子路扔到後面時,當我們走到繁華的街道上,然後來到措波特大道上,朝著措波特方向迅速駛去時,我臉上仍然沒有任何表情。
我父親敲敲玻璃牆。元首的狗叫了兩聲,同哈拉斯的叫聲完全相同。
「就是為這個!」圖拉帶著鼻音笑著走了。
看見燕妮跳芭蕾舞。但是她肯定跳得不錯,因為從柏林來的人當即就要聘她去跳舞。芭蕾舞晚會在聖誕節前不久舉行。觀眾是通常所見的黨內知名人士,不過除此之外,還有科學家、藝術家、海軍和空軍的高級軍官,甚至還九九藏書有外交官。布魯尼斯說,演出結束的掌聲剛完,一位衣著人時的先生就立即走過來。這位先生吻了燕妮的雙頰,想把她帶走。他給他——布魯尼斯看了他的名片,證明他是柏林德國芭蕾舞團——過去是「快樂帶來力量①芭蕾舞團」——的首席芭蕾舞教練。
可是喧鬧聲大得驚人。那些俯衝轟炸機——十二架羅圈腿式轟炸機,肯定會讓我們的哈拉斯變得沙啞;可是我們的哈拉斯已經死了。這條牧羊犬並非死於犬瘟熱,有人用放了毒藥的肉毒死了它。那時,我父親流下了男人特有的淚水,讓他那外層顏色欠佳的雪茄冷冰冰地含在嘴裏。他若有所失地同無所事事的木工學徒站在裂開的桌旁,無法從挺進波蘭的德意志帝國部隊那兒得到安慰。甚至就連廣播電台的消息,就連特切夫、霍伊尼采和圖霍拉——可以說科施奈德賴——都已掌握在德國人手中,也未能給他帶來絲毫安慰,儘管他的妻子和波克里弗克一家,也就是所有出生在科施內夫伊的人都在對著木工作坊院子大聲歡呼。他們歡呼著:「現在佔領了佩茨廷,又佔了施朗根廷,還有利希特瑙和格蘭瑙。弗里德里希,你聽,幾個鐘頭前他們就已經開進了奧斯特爾維克!」
木工夥計在他背後大聲怪叫,我們手拿水平尺和旋轉式鑽機威脅他。儘管如此,我父親還是請來了獸醫。檢查結果表明:哈拉斯沒有得犬瘟熱。無論是眼睛還是鼻子,都不分泌粘液,沒有任何東西使眼睛變得模糊,進食后也不嘔吐。儘管如此,還是給它灌了酵母藥劑:「天知道是怎麼回事!」
我們退走時穿過柔軟的地毯,從畫有果品、農村生活情景和狩獵生活的美術作品旁邊走過——一些短毛大獵犬在舔死兔子和野豬,沒有畫牧羊犬。我父親摸摸傢具。整個大廳都是打字機和電話機。飯店大廳無法通行。我父親牽著我的手。本來,他該牽著勒布先生的手——勒布先生走路時老被人撞著。大衣和頭盔上滿是灰塵的摩托車手跌跌撞撞地穿過衣著整齊的人群。這是些傳令兵,他們的包里揣著種種捷報。莫德林是否已經陣亡了?傳令兵們交出包,躺到寬闊的沙發椅上。軍官們一邊給他們遞火抽煙,一邊閑聊著。我們的巨人推著我們從五層樓長的旗子下擠過去,出了大門。我肩膀上始終沒有想要往上爬的猴子。我們被領著通過了所有的警戒線,然後被允許離開這裏。警戒線後面的居民想知道我們是否見到了元首。我父親搖著木工師傅的頭說:「沒有,先生們,沒有看見元首。不過我們看到了他的狗\那條狗黑乎乎的,給你們講,就像我們的哈拉斯一樣黑。」
一個身穿制服、歪戴著縮了水而顯得太小的鴨舌帽的巨人在飯店大廳里接待我們。他領著我們經過使我膝蓋發軟的地毯,斜穿大廳,穿過這個鬧哄哄的地方。人們來來往往,輪流換班,相互通報,遞交東西,接受東西——全是勝利和有若干個「零」的俘虜數字。有一個階梯通向飯店的地下室。在右手邊,給我敞開了一道鐵門:在格蘭德飯店的防空掩蔽所里,已經有好幾個立下功勛的市民在等待。在我們身上進行了搜查,在電話查問之後,允許我保留我的少年隊旅行刀。我父親必須交出他那把精緻的小折刀,平時他用這把刀切斷他那外層顏色欠佳的雪茄煙上的凹痕。在立下功勛的市民當中,有那位來自奧拉的勒布先生,在那時因為同樣的目的從許德爾考來的特克拉就是他的狗。特克拉同哈拉斯產下了親王。所有這些立下功勛的市民,也就是我父親,勒布先生,幾位戴著金色黨徽的先生,四五個身穿制服但是都比我大的男孩,我們大家都靜悄悄地站著,在進行預習。電話鈴響了多次:「沒問題,是的,隊長,可以進行!」在我父親交出他的小折刀之後大約十分鐘,他又得到了小刀。那個巨人和值勤副官說了一聲「大家注意聽」之後,開始進行解釋:「元首現在不能接見任何人。有許多偉大的重要任務要完成。現在必須往後退,保持沉默,因為在所有的戰線,武器都在代表我們大家講話,這就是說,也代表您和您以及您!」
我父親和我都說:「這個我們的哈拉斯也有。它有一個長長的、稍微有點下垂的臀部。」
「像我們的哈拉斯!」父親說。
①納粹的一種娛樂和休養組織。
親愛的圖拉:
那麼,為什麼瓦爾特·馬特恩在拘留所里又只呆了五個星期呢?為什麼只是幾根肋骨被打斷,而牙齒卻安然無恙呢?如果他不是自願報名參加德國國防軍的話,那麼,他恐怕是出不了警察局地下室的。他那但澤自由市的護照救了他。他身穿便服,仍然隱隱作痛的肋骨上揣著入伍服役的通知書,被送回了他的故鄉。他在那裡,到朗富爾-霍赫施特里斯的警察局營房報到。在允許他們穿上軍服之前,瓦爾特·馬特恩和幾百個來自德意志帝國的老百姓有足足八個星期不得不同吃一鍋飯。戰爭尚未發生。
那是從星期六到星期日的一個夜晚,我們坐在木材倉庫里,坐在你的藏身之處。厚木板、四棱形木料和膠合板經常運來運去,你的住所居然一點事兒也沒有,你是怎麼安排的呢?
親愛的圖拉:
我試圖用別的鳥兒名稱來猜測:「他可能叫施佩拉,或者施佩林斯基,要不就是施佩巴拉?」
「到處,大夫先生,到處!」
親愛的圖拉:
我把眼睛睜得很大,迎面吹來的風把眼淚都給吹出來了。就是現在,在我完完全全按照父親的意思,也同樣按照布勞克塞爾先生的意思,講述我圓睜雙眼將它們吞下去,然後作為回憶積累起來的事情時,我的眼睛仍然感到疲勞,變得潮潤。當時我擔心,我很可能淚眼模糊,看不清元首。如今我必須儘力,別讓那時的任何東西由於淚眼朦朧而變得模糊不清。當時那些東西笨手笨腳,身穿制服,旗幟飄揚,陽光照耀,具有世界意義,汗流浹背,實實在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