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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3章-2

第03章-2

這時,我既想大聲叫喊,又想低聲耳語:「要是我們不……他們會把我們鎖在裏面。」
這個法國人做了一個邀請動作:「請進,小姐!」
燕妮回答道:「哈澤洛夫先生最近從巴黎寄了一張明信片來。他說,我必須鍛煉我的腳面。」
燕妮十分友好,總是很有教養地說:「啊,不!已經很晚了。另外,我也有點累了。你知道,咱們明天有英語課,還有,在訓練時我必須精力充沛。」
燕妮說:「我今天太累了。」
因此——或者說因為燕妮的手指鈞住了我的手指,我沒法大聲呼救。她領著我安然無恙地通過沙沙作響的黑色通風管。從四面八方,甚至從上面和下面,都使我們不會發生呼吸困難,這種情況一直持續到再也無法前進的時候。這時,我們經過了好多入口和樓梯,這些地方都用紅色方位小燈標出。燕妮用完全正常的聲音說:「請注意,哈里,現在有台階,往下走,十二級台階。」
她毫不懷疑地說:「為什麼這兒就不該有長椅,哈里?」因為她這樣說了,所以那兒就有了一條長椅,是用鐵做的。可是因為燕妮要往上面坐,所以她坐的時間越長,這張鐵椅就越會變成舒適的、業已坐壞的木椅。現在,燕妮在冰庫的第三層地窖用早熟和擔心的語氣對我說:「現在你再也不會受凍了,哈里。你知道,我曾經在一個雪人身體里躲藏過。我在那裡面時學到了很多東西。所以,在你無法擺脫寒冷時,你就要抓住我,你明白嗎?而要是你仍然感到冷的話——因為你從來沒有在一個雪人身體內待過——那你就要吻我,你知道,這樣做管用。我甚至可以把我的衣服脫給你,因為我用不著,確實用不著。這時候你根本不用客氣。這兒反正也沒有別人。我在這兒就像在家裡一樣。你可以把它當做圍巾圍在脖子上。在這以後,我要睡一會兒,因為我明天要到拉娜夫人那兒去,後天還要訓練。更何況我確實有點兒累,你是知道的。」
燕妮行屈膝禮:「對不起,先生!我可以進去幾分鐘嗎?」
這個人彬彬有禮地說:「您好,小姐!」
這串項鏈並不難看。本來,這是我為圖拉做的。但是,圖拉很可能會把它扔掉。當燕妮在蒔蘿叢中翩翩起舞時,項鏈甚至顯得非常漂亮。她跳完舞老是說:「現在我可累了。」隨即掃了冰庫一眼,「我還得做作業。明天我們要排練,後天也要。」
他們把你父親選為了黨小組長。奧古斯特·波克里弗克把全部心思都花在了黨的瑣碎事務上。他讓一位黨內醫生給他開了一張病假條——是常見的膝關節半月板損傷——想在我們木工作坊的機器間作培訓報告。可是我父親不允許這樣做。於是,家裡的陳年舊事又被翻了出來。這涉及到我的外祖父母在奧斯特爾維克的兩摩爾根牧場。我母親的嫁妝扳著指頭一算就一目了然。我父親不同意這種說法,他認為是他在替圖拉支付學費。奧古斯特·波克里弗克用拳頭敲著桌子說:他可以讓黨給圖拉預付學費,好啦!他奧古斯特·波克里弗克會安排舉行培訓報告的事情,他下班以後就辦。那麼夏天你在哪兒?
這時,燕妮的手放到了我黏住的手上。我立即把我的手指從巨大的牙齒上縮回來,緊緊抓住燕妮這隻熾熱的胳膊,這隻由於跳舞長得亮麗動人的胳膊,這隻能夠躺在空中、在空中睡覺的胳膊——當然,另一隻胳膊也能這樣做。兩人被冰塊中的氣息摩擦得熱乎乎的。腋窩裡也是如此。這是八月份的事。燕妮咯咯笑著:「你不該撓我痒痒,哈里。」
燕妮用略帶責備的口氣說:「這種事你可是問過我有十次啦。他很瘦很高,衣冠楚楚,老叼著長長的香煙——他從來不笑,要不然,充其量只是用眼睛笑一笑。」
這是因為你的緣故——施圖特霍夫!
走了,布勒森,同四、五年級的中學生在一起。凡是找你的人,都發現你在一艘廢棄的波蘭掃雷艇上。這艘艇在接近海港的入口處擱淺了。那些四、五年級的中學生潛入廢棄的船艙,把不值錢的東西拿出來。我水性不好,從來不敢在水下睜開眼睛。所以我在別的地方找你,從來不在船上找,更何況我身邊還有燕妮,而你一直耿耿於懷的那件事依然是想要一個孩子。難道說他們要在廢船上讓你懷上一個?
然而在燕妮眼裡,這串項鏈並不是蹩腳貨:「我就是要戴,因為這是你做的。你知道,它使人感到很親切。」
在門口耀眼的四方形光表明再也沒有系著皮圍裙的人時,在膘肥體壯的比利時馬拉動車子時,在膠輪運冰車骨碌著漸漸遠去時,我們在下一部運冰車開到門口之前趕緊從門口鑽了出去。太陽從栗子樹林里斜照在冰庫上。我們緊貼著油毛氈牆根走過。一切都散發出與昨日不同的氣息。我的雙腿又陷進了蕁麻叢中。在小錘路,當燕妮背誦她那些不規則的英語動詞時,我開始害怕起木工師傅那隻在家裡等著要揍我的手來。
我們也得放歐洲醫蛭,我放三條,燕妮放一條,放在上臂,而不是放在腿上,因為她還要跳舞。圖拉用剁碎的蕁麻和股票池裡的水,在小小的柴火上煮她的和我們的水蛭,直到水蛭煮熟、爆開。儘管有蕁麻一起煮,仍然把湯染成了棕黑色。我們不得不喝這種污濁的湯汁,因為圖拉很看重煮水蛭這種事。當我們不想喝這種湯時,她就會說:「那個猶太鬼read.99csw.com和他的朋友甚至還是歃血為盟的弟兄呢,那個猶太鬼曾經給我講過。」這時,我們就把沉到底下的渣滓全部喝光,然後感到我們大家都親如手足。
「當然不會睡。總得有一個人瞧著點兒。」
可是燕妮已經站起了身,而我也不得不站起身來說:「你一塊兒走吧,不成問題。再說,你也累了,你剛才就這樣說過。」燕妮再也沒有倦意,她只想往裡瞧上一眼:「裏面確實很有意思,哈里,你瞧!」
他們在數到一百九十二時依然是手牽手地出來了。她左手拿著一塊冰,再一次向她的運冰工行了一個屈膝禮,然後便同我們一道走到太陽下面。我們冷得瑟瑟發抖。燕妮用灰白色的舌頭舔著冰塊,又把冰塊遞給圖拉舔。圖拉不肯舔。我舔了,冷得要命的冰就是這種滋味。
「用金牙齒?」
當東風使啤酒廠煙囪頂上的頭盔改變方向,將滾滾黑煙經過栗子樹上空,經過股票池、冰庫和印第安人村上空,往飛機場方向擴散時,就會下酸雨。把發酵過度的渣從銅鍋里清除掉,那些放得過久、已經變味的東西是:烈性黑啤酒、比爾森啤酒、麥芽、大麥、三月份釀造的啤酒、啤酒原料和普通啤酒。另外還有廢水。儘管老聽人講,它們流到別處去,但是,股票啤酒廠的出水口仍然通向股票池,使它變酸、變臭。因此,我們在喝圖拉的歐洲醫蛭湯時,喝的是一種苦澀的啤酒湯。誰踩死一隻痢蛤蟆,誰就同時打開了一瓶烈性黑啤酒。有一個喃喃自語、嘴裏含著口嚼煙草的人給我扔過來一條手掌那麼長的擬鯉,我在天鵝之家旁掏出這條擬鯉的內臟,有肝臟、牛奶和殘渣——熬壞了的麥芽止咳糖塊。當我讓它在劈啪作響的小火上烤得鬆軟時,它就像酵母一樣,對於燕妮來說,它是在發酵,它的表層發酵,味道——我在裏面塞了很多鮮蒔蘿——就像去年的黃瓜臭水。燕妮只吃了一點點魚。
你知道——
圖拉手中又拿著煙斗說:「那就不去吧。咱們就去看門人那兒吧,好讓他鎖門。」
親愛的圖拉表妹:
燕妮說:「這會使我感到難堪。那些牙齒可能是用假金子做的。」
燕妮寫了這封信,哈澤洛夫先生立即就回信說:金子是真的;過去他曾經有過又小又白的牙齒,有三十二顆;他把那些牙齒扔掉了,扔進了身後的灌木叢中,後來鎮了新牙,鑲上了金牙齒;這些金牙比三十二雙芭蕾舞鞋還要貴。
我說:「問他一下吧。」
印第安人村把她和七八個小夥子吐了出來。有一個人抽著煙斗。他站在圖拉身後,當一堵擋風的牆,然後給她煙斗。她一聲不吭地抽著。他們慢悠悠地故意繞著彎路,逐漸靠近了,然後停下步來,望望天空,望望我們,隨後便轉過身去,走了,隱沒在印第安人村的籬笆和刷得雪白的村舍後面。
可是,燕妮依舊一本正經地說:「上面總是在七點鐘鎖門!」
後來,在運冰工當中甚至還有法國人。他們完全像本地運冰工一樣,用肩膀扛冰塊。他們同樣是四方臉,面孔紫紅。人們把他們叫做外國工,但不知道是否允許同他們講話。可是,在女子中學學了法語的燕妮卻向一個法國人打招呼:「您好,先生!」
我父親得到一大沓訂單。在他的木工作坊里,現在只製造赫拉半島海軍營房用的門窗。他無緣無故便突如其來地喝起酒來,而且有一次,在一個星期天上午還揍了我母親一頓,起因是她站在他要站的地方。但他對自己的工作卻從不疏忽。他繼續抽著外層顏色欠佳的雪茄煙,這些煙是他在黑市交易中用門上的小五金換來的。另外又發生了什麼事?
燕妮說:「我究竟該如何打聽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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池子後面的園林移民區一直延伸到飛機場,所有的人都這樣叫這一地區。在移民區內,住著多子女的碼頭工人、孤苦伶仃的祖母們和已經退休的泥瓦工工頭。我從政治的角度猜出了印第安人村這個名字的原委:因為從前,在戰前很久的時候,有很多社民黨人和共產黨人曾經住在那裡,印第安人村很可能就是由「赤色村」演變來的。在瓦爾特·馬特恩還是一名衝鋒隊隊員時,在印第安人村至少有一個席豪移民區的工人被殺害。在《前哨》上面寫著:「印第安人村謀殺案」。可是殺人兇手——很可能是九個身穿防雨大衣的蒙面人——卻從未被抓獲。
除了圖拉,還有誰——
從你的神態什麼也看不出來。要不,就是印第安人村那些小夥子乾的?他們在你身上沒有留下任何痕迹。難道是我們木工作坊里那兩個長著總是膽戰心驚的土豆臉的烏克蘭人?他們倆當中,沒有人把你帶進倉庫,儘管如此,你父親還是盤問了他們。那一個名叫克勒巴的人,因為他老是討麵包吃,奧古斯特·波克里弗克在整流器與鑿榫機之間,用一把水平尺把他接了一通。這時,我父親把你父親趕了出去。你父親用告狀來威脅;可我父親不僅在手工業同業公會,甚至在黨內也有一些威望。他告發了。人們組成了一個榮譽法庭。奧古斯特·波克里弗克和木工師傅利貝瑙只好握手言和。那兩個烏克蘭人換成了另外兩個人——這已經足夠了——聽說,人們把原先那兩個烏克蘭人帶到施圖特霍夫①去了。
「我們在哪兒?」
我說:「現在肯定得救了。」
在燕妮身後把我推進了門縫read.99csw.com裡。我已經忘了曾經握手言定,指天發誓,要在外面保護你和小夥子們。當冰庫的氣息支配著我們時——再加上燕妮的小拇指同我的小拇指鈞在一起——當冰涼的肺部帶領我們往前走時,我知道:現在圖拉要麼是獨自一人,要麼是同搗蛋鬼們一道,已抽著煙斗離開這裏,走向守門人了。她不是去那裡取鑰匙,就是去接守門人,並連帶取鑰匙。這一伙人用九個聲音嚷嚷著,好讓守門人在他鎖門時聽不見我們的聲音。
既不是圖拉的——
還發生了什麼事?
在發生你的歐洲醫蛭和燕妮暈倒這件事時,在我們因為這件事,也因為你老纏住我要生一個孩子而發生爭吵時,在你很少同我們一道去股票池時,在我們——燕妮和我不想再爬進木材倉庫到你那兒去時,在夏天已經過去,學校開學時,燕妮和我不是坐在印第安人村園圃籬笆前的芮蘿叢中,就是坐在天鵝之家旁邊。我國不轉睛地盯著冰庫,好幫助燕妮,因為燕妮只能識別沒有窗戶的黑「色子」。在我眼中,冰庫比栗子樹後面的股票啤酒廠大樓顯得更為清晰。也許是這個建築群像城堡似的屹立在昏暗的磚牆後面的緣故吧。肯定有一些閃閃發亮的缸磚鑲在機器問高高的教堂窗戶四周。儘管如此,從四面八方看,敦實的煙囪仍然聳立在朗富爾上空。我可以指天發誓:股票煙囪戴著一頂莫可名狀的騎士頭盔。它受到風的擺布,冒出黑色的滾滾濃煙,一年必須清掃兩次。每當我閉上眼睛時,辦公大樓就從栽滿碎玻璃的圍牆上用淺磚紅色的目光看著我。我想,可能是雙套膠輪馬車在定期離開這個啤酒廠院子。那是一些膘肥體壯的比利時短尾馬。啤酒馬車夫和他的副手腰系皮圍裙,頭戴皮帽子,面孔獃滯、紫紅。馬鞭放在馬籠頭裡。圍裙裏面是運貨單和皮夾,還有半路上用的口嚼煙草。金屬紐扣在飲馬器具上碰出一些點紋。每當前輪或者後輪絆到啤酒廠大門的鐵門檻上時,啤酒箱就會跳起來,發出丁零噹啷的響聲。大門的門拱上用鑄鐵字母寫著:潮濕的內臟——洗瓶廠。十二點半時,汽笛鳴響。一點鐘時,汽笛又響了起來。洗瓶廠的木琴也進入合奏。現在,這部總譜已經丟失,然而氣味卻留存人間。
我勸告燕妮:「我在報上看到,他們現在到處都有庫存血。」
我給她口述這封信的內容:「你乾脆這麼寫:哈澤洛夫先生,我還要問的是您的金牙齒。那些金牙齒是真的嗎?您過去是否有別的牙齒?如果您曾經有過別的牙齒,那麼,那些牙齒又在哪兒呢?」
我在她旁邊走著,進入蕁麻地。圖拉在前面,其餘的人在我們後面。圖拉的拇指指著那道油毛氈門。這道門開著一條縫,幾乎叫人透不過氣來。這時我不得不說:「你千萬別一個人進去。」身材苗條的燕妮站在縫隙處彬彬有禮地說:「你真好,哈里。」
圖拉,對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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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指1939年9月1日到1941年6月。
這時我對燕妮說:「現在你數一數,看看你的項鏈有多少個橡皮墊圈。」
冰庫成正方形,股票地成圓形。柳樹的根部泡在水裡。施特里斯巴赫河從霍赫施特里斯河流來,流入股票池,再穿過池子,從地里往外流,把朗富爾市郊分成兩半,在勒格施特里斯離開朗富爾,在布羅施克申路流入死維斯瓦河。在一二九一年,施特里斯巴赫河,即「Fluuium Strycze」,作為奧利瓦修道院的產業和市區之間的界河,破天荒第一次在文獻上被提到,而且獲得了認可。施特里斯巴赫河並不寬,也不深,卻有很多歐洲醫蛭。就連股票池中,也有不少歐洲醫蛭、青蛙和蝌蚪。以後還要談到股票池中的魚。在大多是平靜無波的水面上,蚊子在嗡嗡作響,蜻蜓停著不動,池水清澈透明,蜻蜓的生命受到威脅。只要有圖拉在場,我們就得從流入的施特里斯巴赫河中撈出歐洲醫蛭,放進一個罐頭盒中。有一個天鵝之家搖搖晃晃,斜陷在岸邊淤泥中,正在腐爛。幾年前,有一個季節,股票池上曾經有過一些天鵝,後來它們都死了,只留下這個天鵝之家。在歷屆政府治理下,總有一些長達一欄的文章和憤憤不平的讀者來信大談特談股票池,說因為蚊子的緣故,因為天鵝已經死去,應該把它填平。可是後來,股票啤酒廠為市立養老院捐獻了一些東西,於是這個池子也就沒有填平。戰爭期間,對於池子來說,不存在危險。它獲得了另外一個名稱。它不僅叫股票池,而且還叫小錘公園旁的消防池。防空部門發現了它,在他們的突擊任務卡之中把它納入了計劃。可是,天鵝之家既不屬於啤酒廠,也不屬於防空部門。這個天鵝之家比我們哈拉斯的狗舍稍大一點,它屬於圖拉。她幾個下午、幾個下午地呆在裏面,而我們就把裝滿歐洲醫蛭的罐頭盒給她遞進這個小屋子去。她解開衣服,把這些歐洲醫蛭放在肚子上,放在兩條腿上。這些水蛭的身子在膨脹,就像血腫似的,呈藍黑色。它們輕輕地抖動著,抖動的次數越來越少。一旦它們吸飽血,輕而易舉就能拿掉時,臉色粉白的圖拉就把它們扔進第二個罐頭盒裡去。
九月底,蒔蘿草正在抽芽,大地一片桔黃,股票池漣漪起伏,把一團肥皂泡沫拋向岸邊。九月底,圖拉來了。
我說:「那就明天吧。」read.99csw•com
這時,我們在慶祝燕妮十三周歲生日。參議教師有權給這個棄嬰確定生日。我們在元月十八日,也就是普魯士國王宣布登基而成為德國皇帝那一天,慶祝這個生日。外面是寒冬,可是燕妮卻想要一個冰凍布丁圓蛋糕。善於熬製糖塊的布魯尼斯參議教師在麵包師科施尼克那兒,按照自己的配料製作了冰凍布丁圓蛋糕。這是燕妮念念不忘的願望。要是有人說:「你想吃點東西嗎?我可以給你拿來。你在聖誕節時,在過生日時,在慶祝首場演出時,想要什麼東西?」那麼她總是想要冰凍甜食,要可以舔的冰凍甜食,要冰淇淋!
我不得不慢慢作出決定。本來我更願意呆在圖拉身邊,可是圖拉卻想——我們很難單獨呆在木材倉庫里——同我生一個孩子。這時我就親近燕妮,她充其量不過是要一根十芬尼的冰棍,或者在托斯卡尼要一杯三十芬尼的冰淇淋,要一份很有名氣的冰凍甜點罷了。只要我陪她到冰庫裏面去,我就可以給她帶來極大的快樂;那個冰庫位於股票池旁邊,在小錘公園後面,屬於股票啤酒廠,但又是在把啤酒廠滿是碎玻璃片的所有建築物圈起來的磚牆外面。
我說:「是真金的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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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次,在我和圖拉之間因為生孩子的事出現了相當緊張的對立情緒。這時,圖拉在天鵝之家強迫燕妮往身上放九條歐洲醫蛭:「要是你不馬上做這件事,我那個在法國打仗的大哥馬上就會流血而死。」燕妮把九條歐洲醫蛭全都放在身上,到處都是。她面色蒼白,然後就昏了過去。圖拉溜走了,我用雙手把歐洲醫蛭扯掉。因為它們還沒有吸飽血,全都黏在身上。有幾條爆了,在這之後,我還得給燕妮清洗。她身上接觸到水,又蘇醒過來,但仍然沒有血色。她馬上就想知道,圖拉在法國的哥哥西格斯蒙德·波克里弗克現在是否得救了。
她允許我這樣做,而且還開口說了:「有點兒累,哈里。」
冰庫大樓映照在股票池中,使池水變得陰森森的。儘管如此,池裡仍然有魚。嘴唇凹陷的嘴裏含著口嚼煙草的老人在小錘公園岸邊垂釣,傍晚時分釣到手掌般大小的擬鯉。他們不是把擬鯉又扔回池裡去,就是把它們送給我們,因為人們本來就不能吃擬鯉。它們全身浸透了腐臭氣味,就是在乾淨水中,也去不掉它們身上的臭味。有兩次從股票池裡打撈出屍體來。在施特里斯巴赫河的出水口前,一道鐵制的堰閘擋住漂木。屍體就在那兒漂到岸邊。有一次是一個老頭,有一次是一個佩隆肯的家庭主婦。每次我都去遲了,沒有看到屍體。就像燕妮要求走進冰庫,圖拉希望有個孩子那樣,我很想看一具真正的屍體。可是,如果在科施奈德賴有親戚去世--我母親在那兒有嬸嬸和堂姐妹們——我們趕到奧斯特爾維克時,棺材往往已經蓋起來了。圖拉斷言,在股票池池底有小孩,是捆上石頭沉下去的。而實際情況是股票池為小貓、小狗提供了葬身水底的場所。就連比較大的貓有時候也在隨波逐流,全身腫脹地漂來漂去,最後在堰閘邊被擋住,被城市管理員——此人就像帝國郵政部長一樣,名叫奧內佐爾格——用帶鉤的竿子撈起來。可是,股票池並非因為這個原因才發臭,它之所以發臭是因為啤酒廠的廢水流進池中。一塊木牌上寫著:「禁止游泳」。我們不游,只有那些印第安人村的男孩子才不管三七二十一在這兒游泳。那些人身上總有一股股票啤酒味,甚至在冬天也是如此。
親愛的圖拉:
你還記得嗎?
我問:「今天就寫嗎?」
「現在我們在第三層地窖。這兒放著冰塊,這些冰塊已經有好多年了。」
包括聖誕節在內,至少有五個月我再也不搜集東西了。在這段時間里,在向法國進軍和向巴爾幹進軍之間的空隙①中,我們木工作坊的夥計越來越多地被應徵入伍。後來,戰爭也在東部開始后,就用烏克蘭人來當輔助工,用一個法國人來代替木工夥計。木工夥計維施內夫斯基在希臘陣亡。阿圖爾·庫萊澤夥計一開始就陣亡于倫貝格。後來,我的表兄,圖拉的哥哥亞歷山大·波克里弗克——據說,他不是陣亡,而是淹死在一艘潛水艇里。這時,大西洋戰爭已經開始。波克里弗克一家人,就連木工師傅和他的妻子,每個人都戴著黑紗。甚至連我也戴上了黑紗,而且還為此感到非常自豪。每當有人向我打聽我帶孝的原因時,我就說:「我的一個表兄,我非常親近的表兄,在前往敵占區的加勒比海航行時沒有返航。」其實我對亞歷山大·波克里弗克差不多是一無所知,甚至連加勒比海也是吹牛。
我們一邊低聲耳語著,一邊圓著夢,毫不費勁地就到了第二層地窖,然後再拾級而上。紅色方位小燈顯示出垛成堆的冰塊之間的道路、出口和出口的方形光線。可是燕妮拉住了我。別讓人看到我們,因為,「要是他們抓到我們,」燕妮說,「那以後就再也不會讓我們進來了。」
可是我願意這樣做:「只管抓住,燕妮。」
因為冰庫裏面有一種神秘莫測的東西,所以只有當運送冰塊的車子開到門口,裝運嚓嚓作響的冰塊時,它的油毛氈門才會打開。每當我們為了顯示勇氣,從洞開的門口跳過去時,冰庫就會向我哈氣,而我們也不得不跑到太陽下面去。尤其是圖拉害怕冰庫,她不敢從開著的九九藏書冰庫門口走進去。她一看到那些腰系黑色皮圍裙、面孔紫紅、走起路來踉踉蹌蹌的人,就要躲避。當運冰工用冰鉤把冰塊從地窖里拖出來時,燕妮就會朝那些人走去,請求他們讓她摸一下冰。有時候他們允許她這樣做。然後,她就把一隻手放到一塊冰上去,放了好久,後來還是一個四方臉膛的男子把她的手拉開:「現在夠了。你是想把手粘在上面呀!」
有一次,傍晚時分——我們背著光,啤酒廠煙囪的頭盔戴在一個鮮血直流的騎士那淌著鮮血的頭上——他們出現在冰庫旁邊,沿著正面的油毛氈牆魚貫而行,穿過蕁麻地。在蒔蘿叢中,他們走成一排。圖拉把煙斗遞給左邊的人,對著蚊子說:「這些人忘了鎖門。燕妮,你不想走進去,看一看裏面是怎麼回事嗎?」
我纏住不放:「這個哈澤洛夫先生,他的情況到底怎麼樣?」
我們沒有笑,而是開始輕聲數著:「二十四、二十五……要是她在我們數到兩百時還不出來,我們就大叫救命!」
「啊,原來是這樣。」燕妮說著,感到有點失望。我們坐到天鵝之家旁邊,坐到太陽下面。在一平如鏡的股票池中,映照著冰庫大樓寬大的正面。
燕妮說:「那就顯得可笑,而且還有點叫人害怕,因為他講話時要露出滿口的金牙。」
「你呀,你想想看,我做了一個夢,夢見我腳面的情況更好了,最後,我能轉三十二個弗韋泰。這時,哈澤洛夫先生笑了。」
我的手想詳細了解情況:「多少年?」然後往左邊伸出去,尋找那種東西,果然找到了,而且黏在很久以前的大牙齒上:「我黏住了!燕妮,我黏住了!」
雖然我們也喜歡吃冰凍甜食,可是我們的願望瞄準的是別的東西。譬如說圖拉吧,她比燕妮要小整整半歲,可是她開始希望有一個孩子。燕妮和圖拉這兩個人在向波蘭進軍時,幾乎沒一點乳|房。只是在第二年夏天,在遠征法國和敦刻爾克包圍戰①之後的幾個星期內,她們才有了變化。兩個人在木材倉庫里摸著自己的身體,感到最初像被馬蜂、後來像被大黃蜂螫了似的。這些腫塊總不消退。圖拉已經意識到這些腫塊,燕妮也十分驚奇地帶著它們四處走動。
可是,當風從飛機場那邊吹過來,把池子上面的水汽連同啤酒廠煙囪里的濃煙一道吹向小錘公園和朗富爾火車站時,燕妮就會站起身,把目光從塞滿冰塊的油毛氈色子上收回來,在蒔蘿叢中顯示出屈指可數的幾下舞步。她在跳芭蕾舞時身輕如燕,體重減輕了一半。她用幾次小步跳躍和優美的鞠躬結束了她的演出。我情不自禁地像在劇院里一樣鼓起掌來。有時候我也送給她一束蒔蘿,我在蒔蘿莖上套了一個啤酒瓶橡皮墊圈。這些從不枯萎、總是紅艷艷的鮮花幾百朵幾百朵地漂浮在股票池的水面上,形成一些「島嶼」,然後被人搜集起來。我在向波蘭進軍與佔領克里特島期間①收集了兩千多個啤酒瓶橡皮墊圈,在清點數字時感到自己真是發了大財。有一次,我給燕妮做了一串橡皮墊圈做的項鏈,她把這串項鏈像真正的首飾一樣戴在脖子上。我為這種東西感到害羞:「這些東西你上街別戴,只在池子邊或者家裡戴。」
我要講講你所知道的事情。冰庫大樓是一座平頂的盒式建築物。他們把這座大樓的各個角落都用油毛氈包了起來。它的門是油毛氈門。沒有窗戶。這是一個沒有白點的黑骰子。我們總得目不轉睛地盯著它。它同庫登佩希毫不相干;儘管它不是用鑄鐵而是用油毛氈包起來的,儘管燕妮再也不怕庫登佩希,而且老想走到冰庫大樓里去,不過,很可能是庫登佩希把它放到那兒去的。當圖拉說「現在我想要個孩子,馬上就要」時,燕妮就會說:「我很想看看冰庫裏面的情況,你也去嗎?」我既不想要孩子,也不想進冰庫;我的情況如今也差不多如此。
我不相信會有這種事:「這兒有條長椅,燕妮。」
①敦刻爾克,法國北部海港,1940年,被德軍圍困的英國遠征軍和其他盟軍部隊由此撤往英國。
樂於犧牲自我的燕妮說:「那我們每隔幾個月就重複一次這種事。」
可是有一次,圖拉差一點把我們這種興緻給攪了。她煮好湯之後,嚇唬燕妮說:「要是咱們現在喝湯,咱們倆每人都會生一個孩子,而且都是他的。」可是我並不想做父親。燕妮認為這種事對她來說為時尚早,她最最想做的事是跳舞,在柏林跳,在各地跳。
燕妮說:「我不知道。」
冰庫大樓同我們木工作坊院子里空蕩蕩的狗舍一樣,散發出一種氣味。只不過狗舍沒有平屋頂罷了,儘管有油毛氈,它還是散發出迥然不同的氣味——仍然發出哈拉斯的氣味。雖說我的木工師傅父親並不想養一條新的狗,卻沒有讓人把狗舍劈成小木頭,相反,當所有的夥計站在木材刨台邊開動機器,所有的機器都在刨木材時,他往往站在狗舍前凝視著它,長達五分鐘之久。
我憑藉身後的股票池試探著:「你後來沒有聽到過關於柏林來的那個芭蕾舞教練的消息嗎?」
雖然如此,我還是活到了第二天。早晨,在我們頭上的地窖里發出陣陣嘈雜聲。這就是那些身系皮圍裙的運冰工。穿上衣服的燕妮想知道:「你也睡了一會兒嗎?」
我們在冰庫里過夜帶來了一些後果:我挨了揍;接到參議教師布魯尼斯通知的警察提出了一些問題;我們的年https://read.99csw.com齡更大了,從此以後把股票池連同它那些氣味留給了那些十二歲的孩子。在有人再一次收集舊貨時,我把自己搜集的啤酒瓶橡皮墊都廉價處理了。燕妮是否把瓶蓋橡皮墊收藏起來了,我不知道。我們彼此之間都儘力迴避。當我們在埃爾森大街上無法迴避時,燕妮便會滿臉通紅。圖拉在樓梯上或者在我們的廚房裡一遇到我——她不得不在那兒拿鹽巴或者借鍋子——我都會面紅耳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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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拉甚至連尼克爾斯瓦爾德也不熟悉。一次少年隊野營把我帶到施特根;不過,把薪金預付給我而且宣稱我給圖拉的書信很重要的布勞克塞爾先生,卻很熟悉維斯瓦河與新瀉湖之間這一地區。想當初,施圖特霍夫是一個富有的村莊,大於希溫霍爾斯特和尼克爾斯瓦爾德,小於縣城諾伊泰希。施圖特霍夫有兩千六百九十八個居民。戰爭剛開始,就在村子附近建立了一個集中營。後來,這個集中營不得不一再擴大,這時,那些居民都賺了錢。在集中營里,甚至連鐵軌都鋪好了。這些鐵軌同河中小島上通往但澤下城車站的輕便鐵路相連。大家都知道這件事。誰忘了,誰就會想到但澤-西普魯土省但澤回地縣的施國特霍夫,想到相關的但澤地方法院。這個地方由於漂亮的桁架教堂而著名,它比幽靜的療養地、比那個古老的德國人移民區更受人喜愛。在十四世紀時,條頓騎士團把這塊四地的水排干。在十六世紀時,勤勞的門諾派教徒從荷蘭來到這裏。在十七世紀時,瑞典人多次洗劫河中小島。一八一三年,拿破崙的撤退路線橫穿回地。在一九三九年與一九四五年之間,在但澤凹地縣施圖特霍夫集中營里死去了很多人,有多少,我不知道。
「在我單腿轉呀、轉呀的時候,他用所有的牙齒笑。」
燕妮說:「那好吧,我就給他寫信問一問。」
這時,燕妮又行了一個屈膝禮:「謝謝,先生!」隨後就讓她的手消失在那個法國運冰工的手裡。冰庫接納了兩個手牽手的人。其餘的運冰工都哈哈大笑,開著玩笑。
這個小詞兒越來越有分量。「你大概是想去施圖特霍夫吧?」——「要是你不住嘴的話,你會去施圖特霍夫的。」一個神秘的詞活躍在出租房屋中,它順著樓梯上上下下,它坐在廚房裡的飯桌旁,它也許是一個玩笑,而有些人也笑著說:「現在他們在施圖特霍夫製造肥皂,人們都已經不願再洗澡了。」我們倆從未到過施圖特霍夫。
燕妮數完之後感到困惑不解:「多湊巧啊,也是三十二個,不多不少!」
你帶著你那劃破的雙腿,又走了過來。這種事是難免的。
我胸有成竹地重複道:「那麼,要是他有朝一日用嘴巴來笑或者說話呢?」
親愛的圖拉表妹:
我說:「你的項鏈也是用瓶子上的橡皮墊圈做的呀。」
①向法國進軍於1940年6月22日結束;挺進巴爾於於1941年4月6日開始;1941年6月22日開始進攻蘇聯。
儘管我已經考慮到了,要一個台階一個台階地走下去,走到底層,但我仍然被一股來自下面的吸引力吸住,砰的一聲落了下去。燕妮說:「好啦,現在我們到了第二層地窖,我們必須往左邊走,那兒可以通第三層地窖。」這時,儘管我渾身發癢,但我卻寧願呆在第二層。這是剛才走等麻地時引起的。可是現在,這種氣息從四面八方吹來,凝聚在皮膚上。每個方向都在發出喀嚓聲,不,是嚓嚓聲,簡直就是嚓嚓聲。冰塊垛成堆,全副牙齒磨得嚓嚓作響,牙齒上的琺琅質已經碎裂,鐵器呼出的氣有一股發酵味,太熱,有胃酸味,時而乾燥,時而潮濕。大概不會有油毛氈了。酵母在發酵。醋在蒸發。蘑菇在猛長。「小心,台階!」燕妮說。這是在誰的有麥芽苦味的喉嚨里?是什麼地獄的三層地窖讓黃瓜敞放著,任其腐爛?哪個魔鬼在零度以下硬逼著我們?
①這裏指戰爭開始后建立的施圖特霍夫集中營。
我們就這樣在鐵制的長椅上坐了整整一夜。我緊緊抓住燕妮。她那乾燥的嘴唇並不好看。我把她的棉布衣服——但願我知道,這是有點紋的,有條紋的,有方格紋的吧?——把她夏天穿的短袖衫圍在我肩上,圍在脖子四周。她雖然沒有穿衣服,但卻穿著內衣,躺在我懷裡。我的雙臂並不感到疲乏,因為燕妮很輕,即便是睡覺時也如此。我不睡覺,免得她從我手中滑下去。因為我從來就沒有在一個雪人身體內待過,所以要是沒有這兩片不幹燥的嘴唇,沒有這件棉布衣服,沒有懷裡這輕輕的重量,沒有燕妮,我也就註定完蛋了。四周都是喀嚓聲、嘆息聲和嚓嚓聲,我置身於冰塊的氣息中。冰塊既哈著氣,又吸著氣,我受到冰的支配,時至今日,仍然如此。
也不是我的股票池故事——我這種故事實在太多,必須克制自己——超過了那些以冰庫為中心的故事。聽說,殺害席豪移民區工人的那些兇手當時就在冰庫里尋找避難所。從那時起,就有八九個給凍住了的殺人犯坐在冰庫里,坐在冰庫最冷的地方。很多人——只有我沒有——都猜想那個銷聲匿跡的埃迪·阿姆澤爾是在冰庫里。孩子不肯舀湯喝,母親們就用這個黑糊糊的、沒有窗戶的「色子」來嚇唬他們。人們都這樣傳說,說小馬策拉特不肯吃飯,他母親就把他關進冰庫,關了幾個鐘頭,懲罰他,從此以後他就連一厘米也不會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