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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第103個地下最深處的馬特恩故事-1

第12章 第103個地下最深處的馬特恩故事-1

採區工長用高舉的礦燈領著他們從第九硐室走出來,走到運輸平巷。這時,他對採區工長說:「我可以想像,這些過於富有表現力的稻草人銷路不錯。人類都喜歡非常盲目地看到自己的鏡中形象!」
可是當鐘聲——敲四下是預告信號:「慢行!」——預告從井底車場來的提升罐籠就要到達時,馬特恩想不失時機地提出一個建議:「要是我們讓普魯托呆在這兒,情況會怎麼樣呢?誰知道它怎麼忍受得了這種情況,這麼快速下降,在下面很可能熱得要命。」
然後,採礦工長更衣室的看管人遞給馬特恩一張紙,馬特恩得在上面簽名。因為按照礦山警察的規定,出於參觀企業的目的而要乘罐籠下礦去的非礦山人員必須用簽字確認這種意圖。馬特恩簽完字,被帶進一個單間浴室。他在那裡,在乾的浴盆邊應當脫下他旅行時穿的衣服,穿上工作服、毛襪和笨重的系帶子的鞋,圍上一塊毛圍巾,戴上一頂大小合適、漆成黃色的新安全帽。他一件一件地換掉衣服,通過旁邊單間更衣室的牆壁間布勞克塞爾先生:「普魯托到底呆在哪兒了?」
如果說人們現在給剛才還用粗麻布裹住、操練悲傷和痛苦的支架穿上彩色的、但同樣是經過加工的彩色大方格衣服和牧童襯衣,聽到它們怪聲大笑、大叫、大喊和哈哈大笑的話,那也是很自然的。它們彎下腰來,躺到地上,滾來滾去。它們特有的機械裝置使它們能夠捧腹,能夠拍大腿,能夠頓足。當一些成員跑掉時,從一個拳頭大小的洞里突然發出了既病態又健康的哈哈大笑聲,從開桶汲取的啤酒桶和酒窖里發出了老年人的哄堂大笑聲,發出了樓梯間和前廳的哄堂大笑聲,發出了肆無忌憚的、無緣無故的、魔鬼般的、譏諷的、甚至是迷惘的和絕望的哄堂大笑聲。這樣的笑聲在柱頭林立的大教堂里回蕩,它在混合,在交配,在複製。這是一部氣喘吁吁的合唱曲。這時,連隊、團隊和軍團在哈哈大笑,所有的雞在哈哈大笑,神靈在縱聲大笑,萊茵地區所有的居民都在哈哈大笑,整個德國都在放聲大笑,一起大笑,不顧一切地大笑,笑個沒完沒了。這是他的稻草人的哄堂大笑。
如果有這樣的背景支撐天空,誰還會去建造大教堂!這就是布勞克塞爾公司,這家公司雖然在漢諾威鉀鹽聯合會註冊,對當地的礦山管理局負責,可它再也不開採鉀鹽,但仍然讓人們分三班下礦井。這些人有:採礦工長、值班採礦工長、採區區長,瓦斯檢查員和經書面確認的開採工以及滿師的礦工,總共一百八十二名礦工。
在經歷這麼多徒勞無益的事情之後,這位不熟悉礦井的人尾隨在後,經理牽著狗和採區工長離開第一次感情衝動的第七硐室,默默無言地循著熱火朝天的運輸平巷走去,直到採區工長的礦燈領著他們穿過回採礦房口,進入第八個硐室。這個硐室對於大型遊藝活動而言,看來是太窄了。
井底車場隨時都準備著燈,也就是電燈。當他們尾隨在普魯托這條狗後面,剛跨進礦井巷道時,便回答採區工長韋爾尼克「平安上井!」的問候。這位工長根據井上的指示,離開他正在監控風門的充填巷道,給不熟悉礦井的馬特恩勾畫了一幅礦山工作平面圖。
這可是這樣一句話,這句話同他們一道登上電動巡道車,在長長的平巷運行中穿過兩個風門,從裝上柵欄的盲井和填上充填料的硐室旁經過,想讓人再重複一遍。只是在到達目的地,到達採區工長保證讓他們參觀第十至第二十二硐室的地點時,布勞克塞爾那句關於無法停止報復的話才不折不扣地被人遺忘。
可是,這位布勞克塞爾經理輕而易舉地接受了對於窒息性空氣的責備。「孩子們,只要離心式扇風機來了,加快了通風速度,一切都會好的。」
對礦山不熟悉的馬特恩明白了所有通風良好的水平巷道和通風不好的硐室里佔上風的氣味是怎麼回事。他感到,這裏不僅僅發出沖人的氣味,而且從主要運輸平硐吹向井底車場的風——儘管井上有大量新鮮的五月間的空氣——也熱得令人喘不過氣來。
緊接著,布勞克塞爾便作出決定:「這條狗屬於礦山所有,因此它必須習慣下井。」
馬特恩和布勞克塞爾兩個由狗跟著,穿過礦區,一批批釘死的木箱被推土機用安裝在前面的堆放架裝著,在礦井上運來運去;可是沒有存放鉀鹽,既沒有存放在小型容器里,也沒有存放在大型容器里。
而那個在布勞克塞爾後面離開企業所有的汽車的,依舊不是馬特恩,反倒是一條充分發育的黑色牧羊犬。布勞克塞爾和終於跨出汽車的馬特恩,他們倆叫這條狗——普魯托。
又進行了一次升降運送,不過時間很短,是去他們腳下正在使用的分階巷道。採區工長習慣於把這個巷道稱為「主底板」,但經理卻稱它為「一流項目的水平巷道」。
可是,因為不熟悉礦山的旅遊者瓦爾特·馬特恩提出了這個問題——為什麼在井底車場散發出這種氣味,這是什麼氣味,是從哪兒散發出來的,它在這之後又混進了那種氣味,礦山經理和採區工長不得不承認:「飽和岩鹽浸液的霧氣,在潮濕的充填料析出這種霧氣時,它就同斑砂岩的泥土氣味和滯留其間的、含硝酸鉀的井九*九*藏*書下瓦斯混在一起,因為過去通過爆破開闢新的礦房時就使用膠質道那立特炸藥。此外,在由藻類和海洋小動物轉化而來的硫化物中,充滿了架線式電機車發出火花時形成的臭氧,這就是所有平巷和硐室中的氣味。這種氣味的其餘組成部分是:流動著和積存著的鹽塵,由礦燈引起的電石瓦斯,被遮蓋的機用黃油發出的二氧化碳痕迹——如果礦井通風設施無可指責,那就可以猜測到在開採鉀鹽時這兒喝的是哪種啤酒,在布勞克塞爾生產成品產品時,仍然在喝地主莊園住宅的比爾森啤酒,以及有下薩克森駿馬標記的瓶裝啤酒。」
他們離開在浸液上瀰漫著白色井底瓦斯的第一硐室。採區工長高舉礦燈走在前面,走到第二硐室。浸濾過的織物和新織物在這裏進行乾燥處理。這時,一個箱式耙斗被絞車用一條纜繩拖住往前移動,這個耙斗正把一堆織物推到由轉運站運輸的貨物上——這些貨物是開採鉀鹽時期留下的。
這位不熟悉礦井的馬特恩預先嘗到的這道「菜肴」聽起來就是如此。這是學生膳食,是稻草人膳食。因為就連憤怒和仇恨——對它們來說,爆發和燒幾個窟窿還不夠,弄彎鐵撬棍還不足以表達衝破閥門、驟然爆發的巨大憤怒,不足以表達割炬的仇恨——都用勺從飼料槽里舀出滿滿一勺東西。布勞克塞爾公司的兩個輔助工每個小時都把那種卵石鏟到飼料槽里。這些卵石堆在綠色五月的礦井上,用來供應咬得格格作響的牙齒。
但是,對所有被採掘一空的工作面硐室、分階巷道、回採礦房和盲井就像他去上學的那個曲里拐彎的老城一樣了如指掌的布勞克塞爾,卻提醒採區工長:「可是別離開正題,韋爾尼克!你就像本地流行的做法那樣,開始描述四五年後的情況吧,然後您就言歸正傳,也就是說,談談停止開採鉀鹽,開始生產成品產品,打上布勞克塞爾公司的商標。」
還在他們到達井底車場之前,他就對馬特恩進行啟蒙教育,好讓他增長見識,知道開採鉀鹽時代的開採成果,知道布勞克塞爾公司可以回顧的這些成就。極限負荷和凈載重量這樣的詞語同他們一道以每秒十五米的速度下降。在以同樣的速度進行升降運送時,談到裝料間隙和纜繩檢驗。提升纜繩由七根三十二股的金屬絲和一根用西沙爾麻線纏繞的鋼襯墊構成。使纜繩核心負擔過重的外部金屬絲鬆弛,螺旋形的變形,所謂的繩子扭結和跳出來的絞合線,是肯定很少發生的纜繩斷裂的主要原因。不能忘記鏽蝕,鏽蝕蝕出凹痕,即便在纜繩牽引時也是如此。因此必須塗潤滑油,不過得在纜繩上塗不含酸的潤滑油,而且是在乾燥的纜繩上。絕不能把潤滑油塗在整根纜繩上,而是每段只塗一百米,以免剛塗上的潤滑油塗到戈培輪上,因為我們順著往下降的這根纜繩是整個企業的靈魂,是萬事大吉的保證。它既把人們帶到光天化日之下,也把人們拐到井下。因此,如果纜繩斷裂,企業就要倒霉。
可是採區工長韋爾尼克卻反對這種看法:「雖說我們那些把牙齒咬得格格作響的模特兒在過去,也就是在五十年代初,在國內外曾經一度非常暢銷,可是如今,在這十年已經成熟了的今天,我們僅僅在年輕的非洲國家銷售那些建立在第三次感情衝動基礎上的花色品種。」
誰要在井下旅行,誰就應當通過空間助跑,也就是說,乘英國的歐洲航空公司的飛機飛到漢諾威一朗根費爾德機場。屬於企業的汽車會縮短剩下那段通過平坦的露天地面的路程。從奶牛和建築工地旁邊走過,駛過繞行路和與高速公路聯結的馬路,穿過五月間雖然已經嫩綠、但仍然呈現出灰白色的地區。從遠處眺望,目的地緊貼在地平線上,只見圓錐形充填料山丘、磚紅色舊房子:實驗室、盥洗室、鍋爐房、管理處和倉庫——而高聳在所有屋頂之上,通觀充填料山丘連同傾瀉設備的是:趾高氣揚的提升井架。
只是在他們走進提升罐籠時——普魯托呆在布勞克塞爾與馬特恩之間——礦山經理才準備給一個答覆。柵欄鎖住了排氣口支架。井下運輸信號員敲三次鍾即下令:「懸挂!」敲五次鍾即開始:「升降運送!」這時,布勞克塞爾說:「每個地獄都有自己的氣候,這條狗一定會習慣。」
可是,誰在第七硐室里屈服於哭泣的紀律,誰就不會擁有打開眼淚閘門的分泌腺。在這裏,就連洋蔥汁也得不到便宜。很可能自動售貨機正在哭泣,可是硬幣不該噹啷作響。這種在頂板的鹽下面、在底板的鹽上面、在礦柱的鹽之間進行的訓練又該怎樣讓泉水涌流出來呢?要知道,這些泉水的沉澱物也許是結晶質,還有可能誘來飄魚。
布勞克塞爾沒有拄那種常見的普通登山杖,而是拄有象牙柄的烏木拐杖,這根拐杖屬於幾個鐘頭前還在毫無節制地抽著煙、人稱黃金小嘴的一個煙鬼。不過,布勞克塞爾在井下從不抽煙,而且說:「如果說我們這個企業非得被不熟悉礦井的人稱作地獄的話,那麼這個企業也應當有一隻冥府看門狗。你們儘管瞧,看看我們的礦燈怎樣教會這隻動物,教會一隻地獄里的看門狗,教會這條水平巷道投下狼吞虎咽的影子吧。這時,回採礦房口已https://read.99csw.com經吸住了影子。我們只好跟在這個影子後面了。」
採區工長就像這樣受到提醒,受到井底車場三線提升機運轉的支持,開始勾畫這幅礦山工作的平面圖:「在四五年後,也就是正如經理先生已經說過的那樣,我們只剩下戰前全部鉀鹽開採量的百分之三十九。剩餘部分,我不得不說,當時最現代化、規模最大的鉀鹽礦都在蘇聯佔領的德國中部。儘管初期看來對我們並不利,雖然我們在五三年中期已經停止開採鉀鹽,開始生產成品,但我們在那時已經超過了東部的開採量。不過,現在我們還是把鉀鹽開採上來吧,我們這兒蘊藏著鹽,這些在薩爾茨德特福爾特礦里開採的鹽,它的蘊藏地從希爾德斯海姆森林東北部,經過我們開採過的格羅森—吉森,延伸到哈澤德、希梅爾斯蒂爾、埃梅爾克和薩爾施特德。這是一些通常都蘊藏在三千米深處的鹽層,不過在這兒鹽層卻擠壓成了馬鞍形,在它上面只覆蓋著一層班砂岩。我們這兒可以指望得到開採權,向著足足有十九公里長的鞍座進行開採,直到布勞克塞爾公司停止開採鉀鹽為止,通過井巷工程已經開採了六點五公里。我們礦有兩個礦井,它們彼此相距三公里,通向礦井主要巷道——八百五十米的巷道。兩個礦井——這一個作為出礦井、升降運送井和通風並,那一個作為抽氣的通風並——按水平方向由四條主巷道聯結起來。在這些井底平巷,水平巷道掘進到了倒台階工作面開採的硐室。從前,這七百三十四米巷道是主巷道。在那裡,這個蘊藏豐富的羅內貝格礦床——大多數含有百分之二十四的鉀鹽和不到百分之十四的雜鹽——在直至二十米厚的礦層中進行開採。在施塔斯富特礦床的鑽探工作和連續爆破開始之後,溫特沙爾股份公司在五二年二月接收了布爾巴赫鉀鹽礦,而我們礦——據說施塔斯富特礦層太薄——則先是出租,然後轉讓給布勞克塞爾公司。可是,大多數職工仍然留在礦上,因為除了計件工資和每一班享受兩馬克五十芬尼的免稅礦工津貼外,還答應給我們一筆礦外工作額外補償。但這隻是從五三年六月份起,也就是在我們舉行罷工使礦井停產兩個星期之後,這筆津貼才定期支付給我們。值得一提的還有:一個屬於礦井所有的鍋爐房及附設汽輪機房和配電房供給我們電力電流和暖氣。在當時只是部分採掘一空的六十八個硐室,有三十六個硐室出於安全原因必須用充填料填滿,剩下的三十二個硐室經主管的礦山警察局兩個星期檢驗之後,由礦山管理局退還給布勞克塞爾公司經營。儘管我們這些訓練有素的礦工開初感到難以放棄對硐室的習慣性開採,難以放棄使用採掘平巷溜井、箱式耙斗和簸動輸送機,但我們還是習慣了這些新式的、我們起先認為並不適於礦山的工作條件。特別要說明的是多虧了布勞克塞爾先生對主管的礦山管理局寸步不讓的態度,我們才繼續留在礦工聯合會裡。」
經理同他的狗,以及這位不熟悉礦井的人同對採區了如指掌的採區工長韋爾尼克,一道離開那些經浸液加工過的體育運動愛好者,離開那些經過防蛀處理、穿上袈裟的稻草人,離開那件被電耙加工過的軍服。那個身穿軍服的稻草人不得不匍匐前進,接近敵人,而這時,稻草人敵人同樣也在匍匐前進潤為在課程表上寫著:匍匐前進,向著對方匍匐前進,相互之間向著對方匍匐前進。
緊緊眯起雙眼的仇恨,決不氧化的憤怒,冷靜和激動的報復,在這裏授課。那些罩著粗麻布衣服、操縱著一個不斷搖頭說「不」的淚人兒木偶的稻草人,那些身著彩色方格紋衣服和耀眼的圓點花紋衣服、讓安裝在身上的幽默革新者不斷發出嗡嗡聲的稻草人,他們穿著被風吹得鼓了起來因而脹得圓圓的野戰軍服——多次的浸液加工給這些軍服灌進了七次包圍戰的痕迹——站在騰空的大廳里,每個稻草人都獨自站著。這就是給憤怒、仇恨和報復布置的家庭作業。變成畸形的鐵撬棍必須彎成問號或者類似的小圓圈。這種往往已經鬱積胸中的憤怒必然爆發,它會再次使人連自己的肺都要氣炸。兩眼緊緊蹙在一起的仇恨要把自己的膝蓋燒上幾個窟窿。可是,冷靜和激動的復讎必須遊盪——你們別轉身,復讎女神在遊盪!——而且還要一勺一勺地用牙齒將合石英質的卵石咬得粉碎。
可是礦山經理布勞克塞爾卻認為,這種往礦房裡垂直傳送的狗吠聲會非常巧妙地同這時正在進行生產的支架上那種事先測試過的電子學混在一起:「這兒這個被人倉促之間命名為地獄的地方,畢竟每一班都給三十個礦工提供了工資和麵包。這些人都經過國際公認為金屬雕刻家和受過高等教育的聲學家培訓。我們的採區工長——這位友好的韋爾尼爾先生將會證實,在這個礦工作了二十年的輔助工和採礦工,準備去發現在礦井上面比比皆是的地獄,可是在井下,他們卻沒有發現地獄,甚至就連在通風不足時也沒有發現。」
礦山經理布勞克塞爾先生立即將他的客人帶到採礦工長更衣室,吹口哨叫普魯托這條狗趴下,彷彿狗是他的。在這之後,他知道那個確定不移的回答了:「門房安東·馬特恩九*九*藏*書不像磨坊主馬特恩,他是磨坊主,他是父親。」
所以,馬特恩沒有閒情逸緻去注意比比皆是的、通常在升降機運行時觀察到的胃刺|激。擠壓太陽穴和突出的眼睛仍然未被人注意到,因為布勞克塞爾在給他簡單解說礦井設備,從繩輪頂棚直至井下的繩索盤卷,以及所謂的礦井水倉。
布勞克塞爾雖然是經理,也得一件一件地脫去他旅行時穿的衣服。他通過同樣的牆壁回答道:「普魯托在我這兒。它不呆在這兒呆哪兒!」
這時,只剩下最後一道地面上的自然光線。乘著升降罐籠從平台——高出礦井地面三十五米——到礦井主巷道的井底車場——在礦井地面下面八百五十米——開始正式參觀礦井,這次參觀是為旅遊者瓦爾特·馬特恩舉辦的,好讓他就地增長見識。
這時,不熟悉礦井的旅遊者馬特恩說:「這簡直就是地獄!我們真該把狗留在上面。這條畜生受罪了。」
儘管在形形色|色的人當中只剩下無淚的哭泣,但是馬特恩竟敢再一次驚叫起來:「這是地獄,真是地獄!」枯燥乏味的感情衝動把硐室變成了一個苦海。那些支架剛才還是廢鐵,後來就被做成骨架的樣子站立起來,由悄然無聲或者發出噪音的機械裝置搬來搬去,然後還必須經受一系列技術和音響測試。現在,那些支架裹上加工過的孝布,立在已經耙光的底板上,圍成好多圓圈。在這些圓圈中,正依次輪流哭泣。每一個圓圈都給自己提出了另外一個刺|激眼淚的、卻又是在荒漠之中逐漸中止的任務。就在這裏開始。鄰近那個圓圈沒法止住號啕大哭。這個圓圈的內心深處在啜泣。逐漸增強和減弱的嚎陶大哭使那個圓圈忽而起褶,忽而膨脹。這是被窒息的哭泣,猶如把頭埋進了枕頭裡。嬰兒在又哭又鬧,好像是牛奶煮煳了。這是在咬著手絹嗚咽。苦難在傳染。全身抽搐,要打嗝兒。怨這怨那,直至哭哭啼啼。這是愛哭的女孩和號啕大哭的女人。除了聳聳肩膀、捶胸頓足和安靜下來之外,一個聲音在用哭哭啼啼的語調訴說一些感人肺腑的故事,一些一把鼻涕、一把眼淚的故事,一些使鐵石心腸都會變軟的故事:「這時,那個冷酷無情的總督在對凍得瑟瑟發抖的賣花小女孩講話。可是,當這個可憐的孩子把手伸向那個富有的農民,求他幫助時,當困難越來越大時,國王卻下令,給他國內每三個人……瞎眼老太婆感到非常孤獨,致使她認為,自己非如此不可。當那個年輕大胆的士兵如此不幸地躺在血泊之中時,這時孝服就像一塊裹屍布鋪滿全國。烏鴉在呱呱亂叫。風在嗚咽。馬在瘸著腿走路。死去的可憐蟲吊在屋樑上晃來晃去。多糟糕!你們會遭此劫難!一切都會毀掉,所有的人都會淚流滿面。真可怕!」
在第七、第八和第九硐室里給這位不熟悉礦井的人演示了三次感情衝動的場面及其回聲效果,好讓他增長見識。
他們跟在他那盞發出嗡嗡聲的電石燈後面,一直走到那個提升井筒前。這個提升井筒在開始參觀礦井時,把他們從主要運輸平巷升到充填平巷和通風平巷。
可是採掘區工長韋爾尼克卻糾正道:「這兒只不過是準備用來加工的某些材料罷了。也就是說,根據我們的礦井參觀計劃,在第一個硐室里,就像我們所說的那樣,加工從井上運來的新材料。」
這時馬特恩說:「這兒可是地獄啦!」
可是,當他們帶著活蹦亂跳的狗跨進第三個硐室時,就已經聽見絞車運轉時發出的嘈雜聲,而沒有褐菱鎂氯化物散發出霧氣了。正因為如此,所以在櫥櫃式容器里,男外衣和各式制服都會遭到蟲蛀。在這裏加工的成衣只需要保養個把星期。不過,採區工長韋爾尼克擁有手握鑰匙的當家權。他打開一個特殊的柜子,立刻便升起一團銀色的防蛀劑煙霧。然後,門又砰然一聲關上了。
可是在他們動身時,在他們不把狗留下,先是乘著電動軌道車在運輸巷道水平前進,然後乘著陡峭的升降纜車到達井下六百三十米的充填巷道時,他們陷入了八月間悶熱的臭氣之中。這股臭氣中既有最上面的鹽浸液,也有下面的硫化物,還有最下層原有的井下瓦斯和架空電線發出火花時剛產生的臭氧。汗水冒得快,于得更快。
當他們來到提升井架底下,布勞克塞爾想第一個跨到井口裝卸平台的鐵梯上時,馬特恩提出這個問題:「這條狗是否也該下去?」布勞克塞爾並不是在開玩笑地說:「每一條狗都來自井下,最終必須再下到礦井去。」
當他們跨進還在開採鉀鹽的時代安裝的那道熟鐵門時,門房脫下帽子向布勞克塞爾經理先生表示問候。緊接著,馬特恩——一個極其美妙的、不乏奇特對話的夜晚,通過柏林至漢諾威空中走廊的一趟極其愉快的飛行並沒有使他失去天生的驚異才能——不得不提出這個問題:「這是怎麼回事?在這兒上班的這位門房簡直太像我父親——磨坊主安東·馬特恩了。」
馬特恩在唉聲嘆氣,因為這種最初的印象使尚未端上桌來的菜肴失去了滋味。這時,布勞克塞爾不得不舉起他那好奇的礦燈,問有什麼東西值得唉聲嘆氣。「我可憐這條狗。不讓它在上面,在綠色的五月蹦蹦跳跳,它只能在下面趴著,活受這個組織嚴密的地獄的罪。」
第https://read.99csw.com一硐室里所有浸液浴盆的這位管理者告訴不熟悉礦井的馬特恩:「我們主要加工棉花、人造羊毛、府綢、斜紋織物和薄印花平布,加工很快就回進去的法蘭絨,也加工針織緊身衣、塔夫綢和絹網,還加工人造絲和生絲,最近加工一批為數不少的燈芯絨和十二巴侖雲紋絲織物。有時候,甚至連少量直至中等份額的開司米山羊絨、麻紗和雪紡綢作為以米計量的貨物,也是搶手貨。今天從夜班開始,已經生產了八巴侖愛爾蘭亞麻布。這種亞麻布未經鹼洗,有一米二寬。處於加工初始狀態的,還有一批毛皮,大多數為幼駒、波斯羔羊蹄和好望角山羊的。而在左上方,在最後三個浴盆中則是一些錦緞,處於同樣的情況的是一種布魯塞爾花邊以及少量的凸紋織物、雙縐和正在鞣製的山羊皮。剩下的大浴盆加工襯裡料子、斜紋布、洋蔥口袋、帆布和各種強度的船纜。我們大多用冷分解液來加工,這種分解液來自常見的充填液和混人的褐菱鎂氯化物。只有在大量加工新材料成為熱門行當時,我們才用熱鉀鹽液和添加物加工溴化鎂。所有浸液盆,尤其是含溴的浸液盆,本來要求通風程度達到中上水平的通風設施。可是很可惜,而且我們採區的工長韋爾尼克先生也會證實這一點,這段六百三十米的平巷早已不像當初這兒還在爆破硐室時那樣按照規定通風了。」
在第四個硐室里,他們聽取了對於全部機械設備的講解。這些設備由過去的井下搬運工和採礦工操縱。一方面,它再次撕碎經過浸濾電耙和防蛀處理的織物,使它們經受熾熱的高溫,然後用油斑、墨水斑和酒斑作了記號,另一方面,將現在已經加工完的織物重新按照紙樣進行剪裁,村上裡子,縫好。在聽完講解后,第五個與機械師工作室不無相似之處的硐室接納了牽著狗的經理、採區工長和不熟悉礦井的馬特恩。
井下運輸信號員敲了四下預告鐘聲和一下準備停止的鐘聲,結束了布勞克塞爾在不到一分鐘的時間內能夠給不熟悉礦井的馬特恩進行反覆灌輸的那一節課。人們懸挂在纜繩上下降,大大增強了接受和保留新事物的才能。
只要提升井架上的繩輪還在進行人員輸送,在那兒第一個從屬於企業所有的寶馬車上下來的人,就不應再被稱作黃金小嘴,而是被稱為「經理先生」,或者是「布勞克塞爾先生」。司機這樣說,門房這樣說。
馬特恩同樣吹口哨要普魯托這條狗趴下,但沒有結果,緊接著他便得出這個雖然模糊不清、但卻是擲地有聲的結論:「每個父親最後都要成為每個兒子的看門人。」
接著,礦山經理布勞克塞爾說:「別說客氣話了,韋爾尼克!沒有人敢於把鉀鹽、煤炭和礦石看得重於我們的成品產品。我們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的東西,可以讓人從各個方面進行觀察!」
就像在磨損萬物的礦井表面所得到的那種金屬廢料,就像汽車公墓堆積如山的、打仗之後留下的、拆除工業設備后剩下的那種金屬廢料,也像在鍋爐爆炸後分類清理過的那種金屬廢料——一批經過挑選的金屬廢料在這裏堆積如山,在輸送帶上移動,被人用割炬割開,進行脫銹浸浴,隱藏片刻工夫,電鍍后又被放上輸送帶。裝配工作取得進展,活球接頭在滾動,驅動裝置運轉靈活,有活動鏈條抓鉤的星輪在順著輸送空容器的運輸路線轉動。傳動桿、離合器、聯軸節、迴轉翻籠和類似的小東西都靠電動機操縱。在一人高的支架上掛著機械怪物。在十分活躍的骨架裏面,升降機以緩慢的節奏從一個纜繩平台猶豫不決地走向另一個纜繩平台。在拱得硬邦邦的胸部,錘式破碎機接受了這個無法完成的任務,去磨碎那些隆隆直響的鋼球。簡直是吵得要命。
有人給他建議,把嘴張開,均勻呼吸。由於升降運送的速度快,要捂住耳朵。由於下降的罐籠同礦井提升設備的車道板條發生摩擦,發出了一股輕微的燒焦氣味。穿堂風從下面吹來,越來越向南面吹去,穿過褲腿,進入工作服。馬特恩聲稱,他發現普魯托在顫抖。可是布勞克塞爾卻認為,每一個在不到一分鐘的時間內下降到這麼深處的人都在顫抖。
馬特恩有顧慮:「這畜生還從未在井下呆過。」
接下來,布勞克塞爾溫文爾雅地微笑著,拍著普魯托這條狗的脖子說:「你們用不著為布勞克塞爾公司的銷售困難擔心。仇恨、憤怒和四處遊盪著的報復總有一天又會蔚然成風。一個促使牙齒咬得格格作響的主要感情衝動,終究不是一種隨隨便便的季節性熱門貨。因此,誰要停止報復,誰就要向報復報仇。」
是不熟悉礦井的旅遊者馬特恩第一次說出了這個典型的詞。既然不管是經理還是採區工長都沒有糾正他,沒有像他在談到「地獄里的哄堂大笑」時那樣糾正他說的話,所以他就提到那些笑話,那些在被稱作稻草人的、愛笑的機器人之間傳來傳去的笑話——稻草人笑話:「你認識這個人嗎?兩隻烏鶇和一隻椋鳥在科隆火車總站相遇……要不,認識這個人吧?一隻雲雀要乘來往于東、西德之間的火車去柏林參加綠色展覽周的活動,可是當它來馬林博恩時……或者說,認識這個人吧?此人真是朝氣蓬勃,三千二百三十二隻麻雀想要一道去技院,可九_九_藏_書是當它們走出妓院時,它們當中有一隻麻雀得了淋病。這會是哪一隻呢?錯了!注意,再說一次:三千二百三十二隻麻雀……」
因為馬特恩在幾個小時之前還是狗的主人,所以他無法接受這一損失:「這是我的狗。趴下,普魯托!」可是布勞克塞爾在吹口哨,而黑牧羊犬也在他前面爬上了通向井口裝卸平台的階梯,這裏的井口平台階梯正好有半個提升井架那麼高。在平台上有穿堂風。提升機從斜下方通過戈培輪使他們頭上的繩輪運轉。上、下繩子拉緊,讓人只能猜到是在升降運送。
狗走在前面,他們穿過狹窄的回採礦房口進入第一個硐室。那裡有一個廳,其大小恰似教堂中的一個堂。鹽層——上層是頂板,側面是礦柱,下層是底板——被鑽得整整齊齊的二平分鑽孔標出,延伸到可能是聖壇室的硐室正面。那個硐室就矗立在這樣莊嚴肅穆、令人神往之處。可是只有大浴盆,每邊十六個,有床那麼高,從狹窄的回採礦房口一直排到倒台階工作面,正中間為一條「保留路」保留著空間。這條「保留路」是當初的爆破工欣里希·施勒特爾用長長的、前面有兔耳的鑽桿保留下來的。
馬特恩從年輕時起,每當他怒火中燒,仇恨逼著他望著某一點,復讎女神命令他四處奔走時,他都要把牙齒咬得格格作響。這時,他扭過身去,避開那些稻草人,是它們把他的怪癖上升為普遍適用的科目。
這時,馬特恩情不自禁地大叫起來:「多可怕的哄堂大笑呵!」可是事實上——布勞克塞爾經理當即就指出這一點——在第八硐室只集中了第二次感情衝動的可能性——人們哈哈大笑的可能性。我們熟悉從咯咯發笑到笑得要命的音階。「必須指出,」採區工長韋爾尼克這樣說,「在整個企業內部,第八硐室是這樣一個獨一無二的硐室,它因為持續不斷的和斷斷續續的震動,便用三排優質坑木組成的支柱來加固,防止頂板崩落。」
布勞克塞爾和馬特恩由普魯托跟著,離開採礦工長更衣室。兩人左手都提著電石燈。這種礦燈,還有這種工作服和這種雙層的黃色安全帽,抹去了礦山經理和礦外人員的區別。可是,在他們沿著辦公大樓往前走時,一個身材矮小的駝背先生袖套上印著代理人的記號,從大門口走出來,迫使這兩個同樣打扮的人休息片刻。布勞克塞爾應這個想像中的代理人的要求,不得不簽了好幾次名,這些都是他不在礦上時就該簽署的。能夠結識小馬特恩,代理人感到很高興。他用「平安上井!」的問候給他們讓出了通往提升井架之路。
在第十、十一和十二硐室里,正在進行體育、宗教和軍事訓練,也就是說,在練習接力賽跑、跳躍式宗教儀式隊列和換崗。在這裏,憤怒、仇恨和四處遊盪因而也就無法停止的報復,同樣,毫無成效的淚人兒木偶和安裝在身上的幽默革新者,簡而言之,哭泣、歡笑和咬牙,也就是主導感情衝動已經形成那種深厚的基礎。在這個基礎上,從事體育運動的稻草人能夠撐竿跳高,翻然悔悟的稻草人能夠頭部運動,新招募的稻草人能夠近戰,而且都做到接近高水平的地步。它們怎樣比別的稻草人高過一頭,適合稻草人的十字架怎樣在越來越短的時間內立起來,它們根本不用舊式剪絲鉗剪鐵絲網,而是把它連同鐵刺一起吞進肚裏,然後把刺磨掉,按照稻草人的方式排泄出來的情形,都值得記錄在表格上,而且也會記錄下來。布勞克塞爾公司的企業員工在測量,登記稻草人的最短時期和十字架念珠的長度。在開採鉀鹽時代挖掘而成的三個硐室,一直挖到它們達到健身房的長度、教堂里一個堂的高度和寬肩膀的高炮部隊地下室的厚度。這三個硐室每個班給四百多隊員之間具有協作精神的稻草人、讚美神的稻草人和頑強堅持的稻草人提供發揮電子驅動威力的可能性。暫時還是遙控的——中心設在過去的絞車台所在地——因而也是受到控制的室內運動會,主教級教士主持的彌撒和秋季軍事演習。也有相反的情況——新兵體育運動、野外禮拜儀式和奉獻廢鐵般的稻草人武器充斥著課程表,以便後來如果發生緊急情況的話,每一項記錄都會被超過,每一個異教徒都會被揭露,每一位英雄都會獲得勝利。
這時,不熟悉礦井的馬特恩說,他嫌這種幽默有太多的諷刺意味。在他看來,幽默具有解脫的、治療的、甚至往往還具有拯救的效果。他念念不忘人類的熱情,或者說還有善良,念念不忘人道。這樣的品質他可望在第九硐室見到。在這以後,所有的人同普魯托這條從不哈哈大笑的狗一道,避開稻草人的哄堂大笑聲,沿著運輸平巷往前走,一直走到往左拐的回採礦房口,在那裡可望進入那個孕育著第三次感情衝動的廳堂。
為了使參觀礦井富有教育意義而設立的第六個硐室,使這種噪音大顯身手。他們的耳朵遭遇到的是:首先使普魯托這條狗煩躁不安、然後讓它在晚期哥特式垂直礦房裡大聲號叫的東西。
這時,對礦井了如指掌的採區工長連連點頭。他領著他的經理、經理的那條不斷號叫的狗和那位不熟悉礦井的旅遊者從第六硐室——在那裡,嘈雜聲無法減弱——出來,穿過霧氣騰騰的回採礦房口,走向變得越來越安靜的運輸巷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