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
第12章 第103個地下最深處的馬特恩故事-2

第12章 第103個地下最深處的馬特恩故事-2

啊,這是各種升降機都能帶來的熟悉的感覺。
接著,布勞克塞爾說:「我們的出口稻草人在這兒熟悉這些麻雀以及那些小麥品種,不久它們就得保護這些小麥免遭鳥吃。每一個需要檢驗的稻草人——這是一件澤蘭黑麥稻草人的收藏品,它的作用範圍將是西南部的開普省——都必須使撒上黑麥引誘麻雀的某一有限誘餌範圍免遭測試麻雀的襲擊。在這一工作班的時間內,就我所見,還要檢驗下面一些收藏品。十二個品種的敖德薩稻草人,這些稻草人必須在南俄羅斯的吉爾卡小麥地里和烏克蘭的桑多米爾小麥地里經受考驗。然後是我們非常需要的拉一普拉塔稻草人,這些稻草人使阿根廷的小麥種植達到了創記錄的水平。在這以後,有八個品種的薩斯稻草人要學會保護庫班卡品種的小麥——一種夏季硬質小麥,此外,這種小麥也在達科他州種植。一小批小麥稻草人必須拉開測試麻雀與波蘭的桑多梅日小麥以及有麥芒的和越冬的巴納特小麥之間的距離。在這裏,就像在第二十七、二十八硐室那樣,今後要測試的收藏品都是兩行的波拉塔瓦大麥、法國北部釀造啤酒的大麥、斯堪的納維亞半島的圓錐花序燕麥、莫爾道河玉米、義大利欽奎提諾玉米和北美以及蘇聯的南俄玉米品種和密西西比河流域玉米品種所急需的。所以,當人們在這一硐室必須專門使麻雀避開誘餌範圍之時,在下一個硐室里就要讓鴿子,尤其是那些也毀壞油菜、豌豆和亞麻種子的野鴿去跟蹤要測試的出口稻草人。偶爾也允許用烏鴉、寒鴉和雲雀作測試對象,而這時,在第二十八硐室,鶇和烏鶇正在對我們的樹木稻草人進行測試,椋鳥正在對我們的葡萄園稻草人進行測試。不過,我們可以讓這位不熟悉礦井的人放心的是:我們所有的測試鳥,從麻雀到野鴿,直至燕雀、雲雀和掠鳥都經礦上有關部門批准后才引進。漢諾威和希爾德斯海姆動物保護協會每個季節都要檢查這三個測試硐室。我們並非鳥類的敵人。我們同鳥類合作共事。我們的稻草人對氣槍、捕鳥用的膠桿和捕鳥網持懷疑態度。不錯,布勞克塞爾公司理直氣壯地、多次公開地抗議過野蠻攫取義大利嗚禽。我們在各大洲取得的成績,我們的俄亥俄州和馬里蘭州稻草人,我們的西伯利亞烏爾托巴稻草人,我們在加拿大馬尼托巴麥地里的稻草人,我們的稻子稻草人——這些保護爪哇稻和在曼圖亞種植的義大利奧斯蒂利亞稻的稻草人,我們的玉米稻草人——這些為使蘇聯的玉米收成接近美國記錄作出貢獻的稻草人。我們所有的稻草人,不管它們現在是保護本地的黑麥、瘦瘦的漢娜大麥、產自明尼蘇達州的米爾頓燕麥、著名的波爾多小麥、印度的稻田、秘魯南部的庫茨科玉米還是保護中國黃米和蘇格蘭養麥免遭鳥吃。布勞克塞爾公司所有、所有的產品都與大自然打成一片,甚至本身就是天然物品。鳥類與稻草人和睦共處,是啊,如果沒有稻草人,那就不會有鳥。鳥兒和稻草人,兩者——出自上帝之手的創造物——都在為解決日益突出的世界糧食問題作出貢獻,其做法是:鳥兒吃掉蟎蟲和麥子上的蛀蟲,吃掉黑谷象蟲和可惡的野生蘿蔔種子;稻草人消除成熟的穀粒上所有的鳥鳴、鴿子的咕咕聲和麻雀的嘰嘰喳喳聲,把椋鳥從葡萄園裡、把烏鶇以及鶇從櫻桃樹叢中趕走。」
只有在升降運送這段時間里——井下運輸信號員敲了兩下鍾,宣布到達了那個最深的巷道。井底車場就在那裡,因此,希望也在那裡。看來地獄已到盡頭,現在決定出井——只有在這裏,在經理與採區工長以及狗之間,在擠進提升罐籠狹窄的空間時,才給馬特恩講解他剛才看到的東西,講活動的稻草人碎塊最近非常暢銷,尤其是在阿根廷和加拿大,麥地的遼闊要有一支排成梯隊的稻草人隊伍。
他們穿著簡樸的、有搭扣的鞋甚至踏出了多條田間小道。有時候,他們沉默不語。然後,馬特恩又聽到他們身上機械裝置的聲音。談到稻草人的那句話又重新開始說出來。
儘管如此,儘管布勞克塞爾經理如此口若懸河地讚美構建在鳥類與稻草人之間的那種和諧關係,「虐待動物」這句話仍然一再從不熟悉礦井的馬特恩嘴裏脫口而出。他現在不能不聽到這種說法,說公司在實現合理化的過程中已經轉向,讓麻雀、野鴿和烏鶇在山上築巢、孵化,從蛋中破殼而出。他現在認識到這種情況:一代代的鳥兒不知白晝為何物,它們把懸挂著的含鹽岩當做天空。也就是在這時,儘管在所有這三個硐室中生氣勃勃,猶如在歌聲的海洋中充滿著五月的歡樂,燕雀的鳴叫聲和雲雀的歌唱,鴿子的咕咕聲和寒鴉的音樂,沒有組織的麻雀嘰嘰喳喳的嚷嚷聲,簡而言之,一個使果汁飽滿的五月天的音響效果回蕩在這三個硐室中,馬特恩談的卻是地獄里的鳥類無法忍受的痛苦。只有在極其罕見的情況下,在八百五十米深處巷道里的通風狀況欠佳時,布勞克塞爾公司的員工才不得不將長上羽毛的生物放到一起,因為礦井的混合氣會使它們失去生命的樂趣。
第二十一硐室給他展現出一幅默然不語、令人心曠神怡的景象,對他十分有益,這就好像礦山經理和採區工長要給這位精疲力竭、不熟悉礦井的人貼上一張橡皮膏似的。這裏可以找到實現稻草人化的歷史性轉折點,稻草人形象中這段歷史經過加工,但仍然是以動態的方式,按照先後順序和年份數字,嘟嘟囔囔著窗楣和締結和約,逐年依次演變。舊式古日耳曼人衣襟別針和威靈頓帽,斯圖亞特領子和瀟洒的圓頂寬邊九-九-藏-書氈帽,主教法衣和飄動的、左右成尖角的帽子,在浸液處理和被蟲蛀壞之後,體現了歷史性時刻和決定命運的年代。它們轉過身來向時尚鞠躬。四對舞和華爾茲舞,波蘭舞和邊伏特舞,把好幾十年聯結起來。經常被人引用的名言——這兒是韋爾夫派,這兒是韋布林派①!——在我的國家裡,每個人都可以按照自己的生活方式……——給我四年時間!……這些名言尚待實現,然後替換。全都是些印象深刻的、有的是呆板的、有的是啞劇式的畫面:在凡爾登的血腥屠殺,萊希費爾德大捷,向卡諾薩挺進,年輕的康拉德馬不停蹄,哥特式聖母像衣服上褶襇不少。紫貂皮佔了上風,因為選帝候聯合會在倫斯制訂章程。誰踩到勃良第式大衣的拖裙?胡斯信徒和土耳其人在改變習俗。騎士和烤肉用的烤架在相互親吻。富麗堂皇的勃良第在奉獻紅衣、錦緞和絲絨襯裡的絲帳篷。可是,就在陰囊膨脹和布拉古特人難以控制宰丸幸事之時,那個身穿袈裟的僧侶卻把他的論綱釘在門上。啊,你這個蒙上一個世紀陰影的哈布斯堡陰|唇呀!那個「鞋會」在四處遊盪,把牆上的畫都給刮掉。可是馬克西米連②卻只得穿著有開襟的緊身上衣,寬大的短上衣,戴著四角帽,帽子比聖像頭上的光環還要大。罩在西班牙黑衣上面的是浪花式的和加固三倍的輪狀皺領。軍刀取代了寶劍,引起了三十年戰爭。這場戰爭隨心所欲地讓時裝變來變去。外國漂亮精緻的衣服、皮胸甲和翻口靴子有時間進入冬營地。這些爭奪繼承王位的戰爭幾乎還未設計出拳曲的長假髮,三角帽在三次西里西亞戰爭期間就變得越來越有稜有角了。就連發套、小帽和假圍巾也無法逃脫磨剪匠和長褲漢的浩劫——腦袋必須搬家!在二十一硐室里展示的是獲得成功的室內裝飾。雖然如此,雖然所有染髒的波旁王族白衣服都在面前,但法國五人執政內閣還是錯過了盛極一時的復辟時期。內閣會議成員穿著裙褲和緊勒小腿肚的南京棉布褲跳舞。燕尾服在經歷了官方檢查和動蕩不安的三月份之後倖存下來。保羅教堂教區的人都在談論高高的大禮帽。在《約克郡進行曲》的樂曲聲中,爬上了迪佩爾戰壕。埃姆斯電報③是所有歷史教師的寵兒。宰相穿著斗篷引退。卡普里維、霍恩洛厄和比洛穿著男式小禮服粉墨登場。文化鬥爭、三國同盟和赫雷羅人起義產生了三幅色彩艷麗的圖畫。不要忘記在馬斯拉圖爾的齊滕輕騎兵的紅色土耳其式長袍。這時,經過防蛀處理的巴爾幹半島落下了炮彈。鳴鐘報捷。那條小河名叫馬恩河。鋼盔取代了尖頂頭盔。沒有防毒面具是無法想像的。皇帝帶著有襯架的戰時女裙和系帶子的小靴子遷往荷蘭,因為有暗箭傷人。緊接著便出現了帽子上沒有國家標誌的士兵委員會。然後是卡普暴動,斯巴達克團起義,紙幣貶值。身穿施特雷斯曼夜禮服的人投票贊成授權法。然後是火炬遊行隊伍,焚毀書籍,褐色馬褲,把褐色當做觀點,褐色居於統治地位。這是一種十一月的景象——塞滿麥稈的長袖長袍④。接著便是民族服裝展覽節。接著是刑事犯漫遊。再就是士兵的短統靴、特別報道、冬天捐款、護耳、雪地偽裝服、偽裝服、特別報道……最後,班貝克交響樂團的演奏家們身穿褐色工作服演奏《眾神的黃昏》中的一些片斷。這種東西越來越得體,它作為主導和謀殺動機游遍形象化的、在稻草人中復活的和塞滿第二十一硐室的故事。
這時,不熟悉礦井的馬特恩脫下帽子,用礦上的圍巾輕輕擦去額上的汗珠。還在上小學時,歷史上重大事件發生的年代就從他的書本上滾到了地板上,消失在裂縫中。只有他的家史發現他對數字記得特別牢。可是在這裏,稻草人並不扮演區域性的馬特恩故事,這裏出現的是授職禮論爭和反宗教改革。威斯特法倫和約以十足的機械方式並藉助拳頭大小的電動機簽訂。有某種東西在某時、某地按照稻草人的方式濟濟一堂。它同某人在一起,針對某人,在沒有英國的情況下呼喚這個,對那個實施剝奪法律保護令,按照與其服飾相符的身份,共同推動歷史,從一個轉折點推向另一個轉折點。
他們在呼呼聲中沉默不語。這種呼呼聲將棉花塞進每一隻耳朵。每個人都聞到一股焦味。每一次禱告都在乞求提升鋼絲繩千萬別斷,好讓陽光、自然光線陽光燦爛的五月再一次……
因為現在採區工長韋爾尼克認為,這位不熟悉礦井的人老在惦記著井下的人,所以就把他和輕輕牽著普魯托這條狗的頸圈的、溫文爾雅的、獨自微笑著的經理領進了第十八、十九和二十硐室。這些硐室全都在更深一層的平巷,在七百九十米的平巷,但是每個硐室又分別給哲學的、社會學的和意識形態的知識、成就和對立以活動空間。
剛到這個平巷,馬特恩便立即轉過身去。這個不熟悉礦井的人再也沒有胃口了。地獄使他感到疲憊。他想重新去井上呼吸新鮮空氣。可是,礦山經理布勞克塞爾用那根幾個小時前還屬於黃金小嘴的烏木手杖神情嚴肅地敲打著,而且暗示據說是馬特恩在井上做過的事情:「這位不熟悉礦井的人大概忘了,他是在什麼樣的情況下,在今天清晨把一把小折刀扔進了那條邊界堡壘運河,那條穿過柏林即穿過一座位於陽光燦爛的地面上的城市的邊界堡壘運河的?」
--------
提升罐籠已經打開,準備輸送人員出礦。這時,這位不熟悉礦井的人找到了剩下的話:「這本來就是我的狗。」
--------
①德國劇作家席勒的歷史https://read.99csw.com劇。
①引自但丁《神曲·地獄篇》。
儘管經常都在搞惡作劇,但是那些接受堅信禮的稻草人卻舉止文明。背著人的稻草人在取笑唱著歌的傳教稻草人。稻草人猛禽無法停止扒竊。醫院裏面色蒼白的護士們也來加入《華倫斯坦之死》①這一具有歷史意義的團體。誰會想到,蘇格拉底大弟子式絨球帽稻草人竟然會同鼓吹社會分層的那種發出扁豆酸味的理論對話?開始對話。那種被誤認為「地獄里的哄堂大笑」的、在第八硐室里學會的笑聲,同第七硐室的哭聲和第九硐室里把牙齒咬得格格作響的聲音交織在一起,因為當時正在那裡歡慶一個節日。在節日里,並非笑話使人哈哈大笑,丟失了一塊小毛巾使人痛哭不已,一場來得很快、但是平息得也很快的爭執在格格作響的咬牙聲中被埋葬。
因此,不熟悉礦井的馬特恩決不能轉過身去。他必須穿過回採礦房口往裡走,他必須經受那些在第十八硐室中啰啰唆唆的哲學知識的考驗。
這位不熟悉礦井的人怒氣沖沖。他創造了「地獄恥辱」這個冗辭。如果不是採區工長在第二十九硐室中給他許諾,他將會看到所有稻草人都受到教育這個結局,也就是結業典禮,盛大的稻草人集會,他真會盲目地趕往井底車場,以便在那裡——他當時好像到過那裡——大叫大嚷,吵著要陽光和空氣,要自然光線和春光明媚的五月。
由此可見,他是依靠熟悉礦井的採區工長韋爾尼克,才得以通過各個硐室。受到普魯托這條黑狗的提醒,他才想到這個地獄。那些硐室的編號表明,他避不開任何一個硐室。
所以說,超驗從第十八硐室的絨球帽里紛紛揚揚地落下來。上百個經浸液加工過的哲學家都眾口一詞:「稻草人——存在就是染指虛無。」不熟悉礦井的馬特恩把他的聲音送進這一硐室,提出這樣一個令人不安的問題:「可是,作為稻草人形象設計原型的那種人呢?」這個問題可以由一個和一百個哲學家來回答:「涉及稻草人的問題使我們——提問者——甚至對這一問題產生疑問。」這時,馬特恩收回自己的聲音。上百個相應的哲學家在鹽層上漫步,以明顯的方式相互問候:「稻草人為它自身而存在。」
但是,談的不是亞里士多德,不是笛卡爾或者斯賓諾莎。從康德到黑格爾,無人問津。從黑格爾到尼采,一片空白!甚至也沒有新康德主義者和新黑格爾主義的代表人物。談的不是有獅髫的李凱爾特①,馬克斯·謝勒②也未涉及,留有山羊鬍子的胡塞爾的現象學也未成為這個硐室的話題,從而讓這個不熟悉礦井的人忘掉地道的性|愛應當給地獄里難以忍受的痛苦提供的東西。沒有一個蘇格拉底考慮到井下,考慮井下的世界。可是他這位蘇格拉底的大弟子,成百倍地發揚蘇格拉底的學說,戴著經過上百次浸液加工的、昔日阿雷曼人的絨球帽,腳穿著有搭扣的鞋,身穿亞麻布外套,上百次地東奔西跑,忙來忙去!他在思考。他在講話。他有千言萬語要講,為存在,為時間,為本質、世界和基礎,為「一同」,為現在,為虛無和作為支架的稻草人。因此,也就出現這樣的詞語:轟走、驚嚇、稻草人結構、稻草人展覽、不被轟走、把……轟走、不怕轟走、稻草人中流行的東西、轟鳥的東西、稻草人狀況、不轟鳥的東西、最後的稻草人、稻草人的成熟、稻草人整體、基礎稻草人。另外,就是這句談到稻草人的話:「因為稻草人的本質就是稻草人在世界藍圖中超越一切概念逃跑的、三倍的擴散。染指虛無就是稻草人從總體上超越轟鳥的東西……」
這個人和那個人——誰不會稱他們是布勞克塞爾和馬特恩呢?——我和他,我們提著已經熄滅的礦燈走向採礦工長的浴室。浴室值班員拿走了我們的安全帽和電石燈。值班員把我和他領進放著馬特恩和布勞克塞爾衣服的更衣室。他和我從井下碎磚塊里走上來。已經給我和他的浴缸放滿了水。我聽到埃迪在那邊劈劈啪啪地戲水。現在我也走進浴缸里。我們在用鹼液洗澡。埃迪在吹口哨,他吹著某個曲調。我試著吹口哨,吹類似的曲調。可是這很難。我們倆都精赤條條。各人洗各人的澡。
啊,他們每秒鐘可望上升十五米。
可是,當他們踏上地面車場的硬質合金片基體時,外面正下著雨,暮色正從哈爾茨山脈向田野上空慢慢移動。
因此,就連他的抗議也未奏效,因為布勞克塞爾經理抓著普魯托這條黑牧羊犬的脖套,用鏈子把它拴在那裡,拴在開始參觀礦井的地方,拴在礦山工作平面圓滿完成之處,拴在按照布勞克塞爾的指示安置那塊備受礦山喜愛的牌子「平安上井!」之處,但也拴在根據馬特恩的建議必須寫著下面一句話的地方。這句話是:「你們,你們這些進入地獄之人,要把各種希望留在身後①。」
可是在第二十四硐室,在經過加工的投機者的硐室里,雖然老果在室內辦事的時候比較少,但辦起事來卻十分靈活。反應能力在那裡經受考驗。硐室內懸挂的燈與礦井上面的交通信號燈相似。鮮明的色彩,另外還有打上國體烙印的象徵讓這些燈閃閃發光。天生的機械裝置赤|裸裸地懸挂在一|絲|不|掛的稻草人骨骼當中。這些赤身裸體的稻草人很快地被秒鐘驅趕著,必須換衣服,還必須給經過浸液加工的頭髮分頭路。先分了一次左邊的髮式,現在頭路在右邊,中分頭又時興了,一半在左邊,一半在右邊,這就是精細人微之處。就連沒有分頭路的髮型也能夠或者說可能會成為時髦。
因此,為了駁倒這位不熟悉礦井read.99csw.com之人的看法,採區工長韋爾尼克高舉礦燈,把瓦爾特·馬特恩和經理連同馴服的狗一道領進了第十五、十六和十七硐室。這些硐室給不受約束的性|愛、給受到妨礙的性|愛、給男性生殖器的專橫提供了寓所。
--------
--------
第二十三硐室讓他沒有更多的話可講。該硐室拱高十六米,在懸挂式與卧式含鹽岩之間,給極其雜技化的項目提供了活動餘地。這個項目自稱「國內流亡」。人們也許會想,只有稻草人才能纏成這種解不開的結,只有稻草人才善於爬進自己的內臟,只有稻草人才能夠在內部賦予虛擬式以軀幹,在外部賦予它以制服。可是既然——章程就是這樣寫的——稻草人反映了人的形象,那麼在天氣晴朗的礦井地表面上,就會有近似漫遊著的虛擬式。
可是他卻這麼湊巧,從邊緣留下的一圈痕迹看到了狂歡的節日。在這次稻草人展覽中,所有硐室有教養的、接受堅信札的稻草人都在場。有哈利路亞①稻草人和近戰稻草人,有公民地位所應提供的東西——四口之家的稻草人家庭,有身居顯位的稻草人頭目。有無拘無束的、受到阻攔的、獨斷專行的稻草人犟種。在經過加工的隨身物品中,可供稻草人閑聊和稻草人大吹大擂的東西有:戴絨球帽的稻草人和統一規格的次要稻草人,近似天使的精英稻草人和冒險故事所能提供的東西——勃夏第人的鼻子和哈布斯堡家族的嘴唇,席勒的領子和蘇沃洛夫的靴子,西班牙黑色和普魯士藍。其間還有自由市場經濟的商人。還有很難找到的、因為已經鑽進自己五臟六腑里的流亡者。誰在那裡直截了當地對稻草人講話?誰來關心稻草人的情緒和稻草人的變化?這就是人見人愛的機會主義者,這些人在褐色衣服下面穿著赤色衣服,而且立即就會飛快地穿上教會的黑袍。介人民間節日的是——因為在這裏,一種國家制度要求體現一般人的意思——核武器的和酷愛戲劇的固執己見。光怪陸離,稻草人的光怪陸離。備受青睞的稻草人德語在建立種種聯繫。稻草人音樂在緩和仇恨,平息怒氣,減少四處遊盪的報復,因而也就使硐室里引起的感情衝動平靜下來。這些主要的感情衝動給每一個稻草人的機械裝置注人潤滑劑,作為大廳里的維持秩序者揮舞著稻草人的大刀:「誰動誰倒霉!你們只要動一動,就要倒霉!」
羞恥之心命令馬特恩轉過頭去,因為就他所知,聚在一起的稻草人「同業公會」由遙控操縱,而且正如他所說的那樣,它「毫無感情地、機械地……」向布勞克塞爾公司宣誓。稻草人敢於鸚鵡學舌:「我敢起誓,這是千真萬確的!」在那裡也是以全國流行的「我發誓……」開始,然後以此告終。在此之前,賭咒發誓,決不否認出身於井下,決不故意離開分配給稻草人的田地,總是使鳥兒,也就是使原始天職嚴格地、但也是以公平的方式失去性|欲。他的眼睛也在井下守護著:「我敢起誓,這是千真萬確的!」
①原為義大利兩大政治派別的口號,指德國十三世紀時,以奧托和以腓特烈二世為首的兩大政治派別的明爭暗鬥,它們作為黨派名稱一直延續到十七世紀。
當他同狗離開第二十二硐室時,他學會了講一些惡魔般的令人難以忍受的話。第二十二硐室適於用作交易所大廳,但是,它對於經濟擴張,也就是說對於投資者、佔領市場者和激起經濟發展趨勢的領導者來說,又顯得太狹小了。觀看稻草人敏捷地組建卡特爾,輕微行情波動的聽覺刺|激,規模搞得很大的監事會會議,都迫使馬特恩發出不熟悉礦井的叫喊聲:「這個地獄!這些地獄股份公司!」
在第十九硐室的礦房下面積累著社會學知識。孤獨的各種形式,社會階層形成的理論,內省方法,實用的價值虛無主義與無反映行為,事實構成與概念分析,同樣,靜態與動態,甚至連社會學雙重角度與整個層狀結構都紛紛亮相,整裝待發。正在進行精密加工——現代的大型社交聚會正在傾聽關於集體覺悟這一題目的討論。按習慣行事的稻草人融合到受環境影響的稻草人之中。次要的稻草人適合稻草人標準。受到限定的稻草人同不受限定的稻草人一起,把科學上的論爭進行到底。論爭的結果既不是不熟悉礦井的馬特恩,也不是熟悉礦井的布勞克塞爾經理連同狗和採區工長所期待的。
現在,在席勒的作品中雖然用括弧括著:「他們顫抖著走了。」可是這些稻草人頑固透頂的部分卻是持續不斷的滑稽戲,它們永遠不會離去。取之不盡的名言寶庫允許人們獨自一人去頂禮膜拜。一隻只的手在自言自語。腦袋猶如轉運站運輸的貨物,堆積如山,嘴裏齊聲抱怨著:「沒有比在不幸之中回憶幸福、愉快的時光更為痛苦的了。」
對此,布勞克塞爾說出最後的話:「令人心曠神怡的礦井表面能夠給這樣一條狗提供哪一種值得看守的對象呢?這兒就是它的工作面。在這兒,主提升井念著「阿門」,從上面五月份空氣中來的風流呼呼地吐出。它應當成為這兒的看門狗,但是不叫刻耳柏洛斯。冥府在上面!」
②馬克西米連一世(1459~1519),德意志國王,神聖羅馬帝國皇帝。
可是現在,那些在結業典禮時濟濟一堂的受堅信禮者在牽著狗的礦山經理和這位不熟悉礦井的客人陪同下,跟在採區工長後面被帶進附近的第三十硐室,這時,立即就安靜了下來。
這時,拄著投下影子的烏木拐杖的經理布勞克塞爾回答他道:「我們有什麼辦法呢?需要量很大。我們寄送到全世界的商品目錄十分完美,引人注目九*九*藏*書。我們沒有滯銷品。尤其是第二十三硐室構成了我們出口品種目錄中的基本要素。人們仍然在往國內流亡。這時氣候已經轉暖,人們都熟悉情況,在那裡,人們都是單槍匹馬的。」
--------
這時,當舊式輪舞再次開始,經過萊希費爾德,走向卡諾薩,而且讓施陶芬的年輕稻草人騎馬前進時,這位不熟悉礦井的人能夠使他那時刻準備著的結束語不致被掐頭去尾:「地獄!這是地獄!」
①猶太教和基督教的歡呼語,意為「讚美神」。
④影射在1938年11月9日至10日所謂的「打砸搶之夜」象徵性焚燒猶太人的事件。
還必須提到的是,在第三十一硐室里,單個的稻草人和稻草人收藏品正在裝箱,準備出口。在第三十二硐室里,正在給木箱貼上標籤,開出運貨單,派出運礦車。
②馬克斯·謝勒(1874~1928),德國社會與倫理學家,以研究現象學的方法著名。
可是這位不熟悉礦井的旅遊者瓦爾特·馬特恩已經厭煩了。他的眼睛難受得要命。他奔向日光的速度比巡道車到達井底車場的速度還要快。馬特恩煩死了。
「這是在虐待動物!」還在第二十六銀室打開之前,馬特恩就說。「停止虛待動物!」他衝著硐室高聲大叫,而這時他不能不聽到,被布勞克塞爾稱為「我們親愛的不引人注意的世界公民」的麻雀就是在井下也不能唧唧喳喳地叫。
「現在,」採區工長韋爾尼克這樣說,「我們到了長長的生產線的盡頭。我們希望您能夠有個大致的了解。有些地方,譬如說所有位於井上的實驗室、自動化設備和我們的電工車間,在參觀礦井時不讓進去。就連我們的玻璃車間也要經過特別許可才能參觀。要是您想請經理先生給予方便,也許不成問題。」
現在,當他們三人同狗一起,站在八百五十米的巷道里時,因為經理給他遞了一個眼色,要他講解,所以這位採區工長便開口講話。他只好宣布礦井參觀的最後階段現在開始:「現在,我們走過了我們頭上三條巷道中的生產路線,在這之後,我們也就成了見證人,成了用各種方式加工的見證人,然後又成了安裝的見證人。我們試圖闡明,所有的項目,從體育的直至原子固執的項目,怎樣建立在三個主導動機的基礎上。在進行闡述之後,我們現在還能展示的是,所有的稻草人都熟悉自己的任務,這些任務對於它們來說,在礦井表面肯定是屢見不鮮的。在第二十六、二十七和二十八硐室里,我們將看到在對象身上進行的訓練,看到種種考驗,迄今為止,這些考驗是沒有一個在布勞克塞爾公司製造的稻草人逃避得了的。」
馬特恩對井下已經適應。可是,採區工長韋爾尼克卻舉起了發出嗡嗡聲響的電石燈,在七百九十米的巷道,他只能提供第二十五硐室的一出恐怖劇。這出沒有情節的獨幕劇以《原子的固執》為劇名,在節目單上已經存在好多個出礦班了。儘管有古典的文學語言為這個默然不語的事件伴奏,但這幕劇卻當即給馬特恩高漲的情緒澆了一盆冷水。井上世界稱之為荒唐的東西,在井下卻是實實在在的。每個肢體都在獨自行動。跳動的腦袋——對於那些固執的腦袋來講,脖子已經成為累贅——無法給自己搔癢。把軀體分成很多部分的東西,各自分離,繼續存在。胳膊和腿、手和無頭、無四肢的裸體軀幹雕像,在裝腔作勢地說大話。這些通常是在舞台前沿講的大話,在這裏卻在幕後被人強調道:「上帝呀!上帝呀!結婚是可怕的,卻是永恆的!」——「歡迎,我尊敬的朋友們!是什麼重要事情把他們全都引到我身邊來?」——「可是我希望不久就會來到你們當中,進行可怕的觀察!」
可是,在這位上百次出現過的經防蛀、電耙和浸液加工過的哲學家再一次放他身上的錄音帶之前,馬特恩趕忙逃到了運輸平巷,想溜之大吉。但他辦不到,因為他對於礦井仍然不熟悉,老是迷路:「那種轟鳥的東西已經誤人歧途。在歧途上四處亂轟,因而釀成錯誤。」
①上面提到的基本法,指聯邦德國的基本法。作者用「稻草人」取代了基本法中的「人們」和「德國人」。
在這裏,所有統一的禮儀道德和公民的尊嚴都遭到嘲弄;因為剛才還似乎井井有條、還被抑制住的仇恨、憤怒和四處遊盪的報復現在又重新蓬勃增長,而且綳上了一層經過加工但仍然是肉色紅潤的皮膚。因為所有不受約束的、受到妨礙的和獨斷專行的稻草人都在一小口一小口地啃著同一個蛋糕。這個蛋糕的配方把所有情慾都攙和在一起,揉成生麵糰。儘管這個麵糰不能使任何人吃飽肚皮,儘管那些愛用角頂人、掌握各種姿勢的光屁股壞蛋在交媾,在充分噴洒臟物,但它們仍然在啃。當然,只有在第十五硐室才記下這樣的結果。在那裡,不受約束的性|愛不允許跑得發熱的稻草人讓已經持續勃起了好幾個工班的陰|莖變得軟綿綿。任何東西都無法塞緊,不讓那種東西涌流而出。沒有給長時間的性|欲高潮敲起暫停的噹噹鐘聲。稻草人的鼻涕——正像採區工長韋爾尼克說明的那樣——一種含鉀鹽的產品流了出來。這種產品在布勞克塞爾公司的實驗室里研製而成,注射了與淋球菌類似的病原體,好讓刺|激和發癢引起的後果——它們就像患常見的尿道淋病時見到的那樣——對於不受約束、長時間持續射|精的稻草人大有神益。然而,這種瘟疫史允許在第十五硐室,而不允許在第十六、十七硐室里蔓延。因為在第十六和十七硐室里無法射|精,在受到妨礙的硐室里,甚至連必不可少的陰|莖勃起也不可能。甚至在男性生九_九_藏_書殖器獨斷專行的硐室里,儘管那種夾雜著淫詞盪語的淫穢音樂想要助這些獨斷專行者一臂之力,儘管十分性感的電影鏡頭充斥著那些掛在受到妨礙和獨斷專行的硐室牆壁正面的銀幕,單個的稻草人還是白費了力氣。死氣沉沉。每一條美女蛇都在睡覺。所有的滿足都停留于礦井地面,因為來自礦井地面、對礦井不熟悉的馬特恩說:「這是不正常的。這是地獄里令人難以忍受的痛苦!生活,真正的生活,應當有更多的奉獻。我明白這種生活。我也享受過這種生活。」
--------
啊,每次輸送兩人出礦。他們把採區工長留在井下。
這場馴獸表演使馬特恩很開心——「真是地獄里的娛樂!」——尤其是因為漆成黃色的安全帽戴在一個人頭上。先是這個前額使礦井地面上的這個人延長怒氣沖沖的、往往又是為對短暫的改變政治觀點的期限,然後藉助女人——這一點馬特恩不得不承認——禁止整個草場重新長出青草。這個不熟悉礦井的人非常高興,再也不能要求他改變髮型,因而也就不會要求他因時制宜地改變頭路了。「要是你們搞過的惡作劇比干這些事還要多的話,那麼這個地獄在我看來,可能就是一個劇場了!」
①李凱爾特(1863~1936),德國唯心主義哲學家,新康德主義弗賴堡學派的主要代表之一。
可是在進展順利的參觀企業的過程中,當人們觀察第十三、十四硐室時,運動服、輔彌撒者的紅色衣服和偽裝服卻再也不適合正在訓練的稻草人收藏品了。更確切地說,在兩個硐室里,稻草人都顯得彬彬有禮。因為在親密無間、井井有條的硐室里,稻草人國家的民主品德——這個國家的憲法完全能夠代表公民利益——得到發揚、傳授,被用來為實踐也就是為公民的日常生活服務。稻草人都親親熱熱地坐在桌旁用餐,坐在電視機前看電視,坐在經過防蛀處理的野營帳篷里。稻草人家庭——因為它們是國家的生殖細胞!——都要學會基本法的所有條款。擴音器宣布各個家族眾口一詞重複的東西,也就是稻草人前言①:「意識到自己對於上帝和人類所承擔的責任,懷著維護稻草人民族與國家統一的願望……」在這之後宣布第一條,關於稻草人不可觸犯的尊嚴。接下來在第二條中,書面確定自由發展稻草人個性的權利。然後是這樣那樣的條款,最後是第八條,這一條承認所有的稻草人有權在未經申報或者批准的情況下,舉行和平的、不帶武器的集會。就連第二十七條所說的「所有具有德國血統的稻草人都一律打上布勞克塞爾公司的商標」,也得到稻草人家庭的首肯和尊重。同樣,第十六條第二款也不存在矛盾:「政治上受迫害者享有井下避難權。」從「一般性謾罵」直至「強制取消國籍」,所有這些政治科學,都在第十四硐室里受到反覆操練。有選舉權的稻草人邁步走向選票箱;喜歡討論的稻草人在討論福利國家的危險;在每天出版的報紙上表現出新聞才能的稻草人暗示著第五條——新聞自由;議會開會;稻草人最高法院終審時駁回上訴;反對黨在外交政策問題上支持執政黨;履行議會黨團內統一投票的義務;財政機關在伸手要錢;結盟自由把並不毗鄰同一運輸平巷的各個硐室連接起來;根據第一條B款第三a項的規定,藉助布勞克塞爾公司引進的測謊儀對稻草人進行分析,被視為違反憲法;國家繁榮昌盛;沒有任何東西妨礙交往;根據第二十八條A款第三項所確定的稻草人自治區在井下開始實施,並已在井上平坦的以及丘陵狀的地面上擴展到加拿大的麥地里,擴展到印度的稻田中,擴展到一望無際的烏克蘭玉米種植區,擴展到世界各地,擴展到凡是有布勞克塞爾公司產品的地方,也就是有各式各樣的稻草人完成自己的任務和制止鳥兒吞食莊稼的地方。
這位不熟悉礦井的旅遊者的聲音帶有冷嘲熱諷的意味:「你們的地獄沒有忘記任何一個人,就連姬蜂也沒有忘記!」
因為在第二十硐室里,一切意識形態的對立都已消除。這是一次馬特恩能夠聽懂的稻草人爭論,因為在他的腦海里同樣是亂鬨哄的。在這裏,就像在馬特恩內心深處一樣,涉及到這樣一個問題:「是否有地獄?或者說,這個地獄是否已經存在於人世間?稻草人是否會進入天堂?稻草人是天使下凡,或者說,在想到有天使之前,就已經有了稻草人?難道說稻草人已經成為天使?是天使還是稻草人創造了鳥兒?是否存在著上帝,或者說,上帝就是原始稻草人?如果說人是按照上帝的形象而稻草人又是按照人的形象創造出來的,那麼,稻草人不就是和上帝一模一樣的人了嗎?」啊,馬特恩想對每一個問題都給予肯定的回答,他還想即刻就聽到一打別的問題,而且全都給以肯定的回答:「是否所有的稻草人都相同?或者說,是否有優秀稻草人?稻草人是否屬於國家所有?或者說,是否允許每個農民都保留自己的稻草人財產?稻草人屬於哪個人種?是否日耳曼稻草人就高居於斯拉夫稻草人之上?是否允許一個德國稻草人站在一個猶太稻草人身邊?是呀,不是說猶太人缺乏才能嗎?閃族稻草人——它到底存在不存在?稻草人猶太鬼!稻草人猶太鬼!」馬特恩再一次逃到運輸平巷裡。這段運輸平巷不會提出他必須盲目地統統都作肯定回答的問題。
可是,在第十三和十四硐室展示了一番國民和公民的權利之後,不熟悉礦井的瓦爾特·馬特恩還是一個勁兒地說:「我的上帝,這是地獄!地地道道的地獄!」
③指1870年7月13日從埃姆斯給俾斯麥發去的那封電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