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
星之舞 天台

星之舞

天台

洛盈有點訝異:「了解什麼?」
「這不是好不好的問題,而是我們能否選擇的問題。當初戰爭的勝利就在於能把所有知識彙集到電子空間,集中決策,強大快捷。電子空間比我們的國度更悠久,和平后的政治和藝術都建基在這上面,這不是怎麼選擇的問題,而是歷史路徑的問題。你爺爺清楚,歷史路徑無法選擇。在那一年的教育論證會上,你爺爺站在主張派出學生的一方,對留學投了贊成票。你可以想到這是為什麼。他的一票至關重要,不僅僅因為你爺爺是總督,而且因為當時的形勢非常均衡,討論很複雜,贊成和反對不相上下,你爺爺的一票幾乎是最後決定。而你們的團名也是他定下的,墨丘利,你應該明白,溝通之神,諸神的信使。」
走廊長而空曠,黑漆漆中帶有安撫的溫柔。走廊盡頭是彎月形的玻璃,透出遙遠的淡藍色燈光。瑞尼推著洛盈,順著走廊慢慢前行。洛盈說不想睡,瑞尼醫生便推她出來散心。黑暗的走廊包裹著兩人的身影,輪椅的車軸發出有規律的咔嗒聲。
「『先生們,』他說,『我要說的是,儘管奧威爾先生在《一九八四》中的警告、赫胥黎先生在《美麗新世界》中的警告,以及卡夫卡先生在一系列傑出作品中的警告是如此鮮明有力,但人類還是在一步步實現著他們的預言。人們生活在盲目中,就像兩百年前的電影《矩陣》。一個機器時代正在來臨。系統對人的統治不是一句虛言。一個強大有力、將人類當零件一樣捲入的自動系統正在生成,並且正在向人類步步逼近,將人吞噬和裹挾。它常常偽裝自己,扮作美好的花園讓人看不出真相。可是,不管其外貌是恐怖還是甜美,其本質都是一樣對人性的殺滅與奴役。火星就是我們最好的例子。各位先生,我請你們設想一下,如果不是有這樣的機器系統輔佐,單憑一個居心叵測的獨裁者,怎麼可能維持住那樣瘋狂而持久的背叛,讓那些有頭腦的人們集體背信棄義,放棄生存,走向滅亡?』」
那就是媽媽的老師了,洛盈在心裏想,他也是伊格的老師。他不是雕塑家,但是他跟爸爸媽媽談了藝術。他勾起了爸爸媽媽少年時代的藝術夢想,為他們帶來了地球上的自由氣息,帶來了流動的觀念。他和他們在書房討論觀念的歷史,試圖統合兩個星球的不同生活方式。書房裡永遠留著他的氣息,他的影像,他的話語。他的到來正伴隨自己的降生,所以媽媽才說她是光,降生伴隨著交流的到來。
瑞尼醫生在她身後解說。他的聲音低緩,和夜色配合得天衣無縫。
洛盈在瑞尼肩上靜靜地坐著。直到所有人都離開了,房間里空無一人,萬籟俱寂,她才如卸下千斤重擔,轟然跌落。瑞尼醫生伸開一直僵持的手臂,接住她柔軟倒下的身體。
「瑞尼醫生,」洛盈極輕細地說,「你能幫我一個忙嗎?」
洛盈驚聲叫起來,兩個黑影被她的驚叫嚇到,也叫了起來。瑞尼迅速打開燈,乳白色的頂燈亮起來,洛盈在不適應的光亮中看出來,面前站著的是安卡和米拉。
很快,胡安清了清嗓子,表示一切都有記錄,可以繼續調查,不必過早下定論。
只不過,為什麼連個像樣的謝幕都沒有呢?洛盈仰起頭,看著穹頂外的銀河。我什麼都接受,但只是想跳完一曲啊。她仰著頭,流出淚來,它們很溫暖,潤濕了僵直整晚的脖子。這一下終於了無牽挂了。她想。
「這是特製的鞋子,腳部固定,腿部的金屬絲連著微感測器,感測器連著微電極,可以把你腳踝及以上的神經活動傳到鞋子上,控制行走。這幾天可以先用這個走路,但大概得適應一段時間,需要很小心。」
「什麼事?」
「那您能不能告訴我一件事?坦誠地告訴我。」
「瑞尼醫生,」洛盈一邊活動一邊輕聲問,「你是神經科醫生嗎?」
「是的,我認識。」洛盈假裝害羞地說,「我認識伊格先生,而且……我喜歡他。我在地球上就喜歡伊格先生了。我喜歡他拍的電影和他的文章。所九_九_藏_書以這次我讓他來我的空間,又讓他去參觀塔,因為塔是媽媽帶我去過的地方,我想帶我喜歡的人去。這就是全部過程,你們可以去查,我也到了塔,從媽媽的空間過去的。就是這樣。」
安卡沒說什麼,藍眼睛和洛盈對視了一下,眼睛里盈出笑意。
※※※
瑞尼聽了,平和地點了點頭,沒有問為什麼,俯下身,右臂撐起洛盈的雙腿,左臂扶住她的腰,將她抬起到他的右肩上,高高抱起。洛盈察覺出一種難得的讓人依靠的堅定感。瑞尼身材中等,但肩膀和手臂穩定有力。洛盈起初心慌,坐穩了就不再害怕。她很久沒有這樣被人抱起了。上一次還是五六歲。自從父親去世后,她就沒讓別人抱過她。她坐在瑞尼肩膀上,雙腳輕懸在空中,右腳剛做完手術,沒有任何觸感,左腳涼涼的,在走廊的黑暗裡顫抖。
「對。主要是學習技術。這算是火星的主動讓步,讓地球人先來,保證他們的生命安全,讓他們派代表,學習火星的先進技術。這一步火星是冒了相當大的風險。我們唯一能與地球抗衡的就是不斷更新的技術,如果讓地球人學到了精華,很難保證不會藉以對火星構成威脅。然而當時的決策者認為,總要邁出第一步,如果雙方人員永遠不相往來,最終吃虧的還是火星,地球可以獨立生存,但是火星依舊很難。十八年前,第一個地球使團到訪,一共十個人,學習五項火星技術。」
「是的,我知道。」她說,「我很嚴肅。」
「……這是什麼意思?」
瑞尼打開門,推洛盈進去。
「現在還不好說。先觀察一陣子吧。」
「對,那是當時很重要的一項交流技術。有一個人執意留了下來。」
「是。你應該知道地球和火星曾經徹底隔離過一段時間吧?戰爭的前二十年,地球陣營還有基地在火星上,為地球陣營運送的物資常常被火星陣營掠取。但后二十年,隨著地球陣營從火星表面撤離,開始太空轟炸,火星基本上就處於孤立狀態了。所有的物資都需要自己製造,包括食物、水和衣服。這聽起來很難,但必須做到。如果做不到,就沒有現在的我們。
洛盈望著玻璃外,許久都沒有說話。大峭壁像一柄黑色的劍,橫陳在遠方,黑夜席捲她的全身,她的焦灼慢慢卸下。星空籠罩一切,無遮無攔,她就像回到了舞蹈現場,以宇宙為舞台,對著橫亘在兩端的星球:地球藍綠相間,火星紅橙粗糲,橫眉冷對,距離最近,卻彷彿最遠。群星在四面八方閃耀著,既明亮又黑暗,無垠無邊,宇宙中央躍動著孤單的自己。
「我覺得他知道。」洛盈說,「我看到他的眼睛有意無意地朝我掃視了一下,似乎還微微笑了笑。但他沒有停下來,繼續富有激|情地說:『所以,先生們,我請你們永遠記住這一點,我們時刻要警惕身邊可能出現的一切將人納入巨大獨裁系統的細小的苗頭。所謂人類的未來,就得在這樣的警惕中存活。火星的悲劇不能在地球上重演。』
她小心翼翼地推開門,努力克制心裏的慌張。屋子裡的大人們齊刷刷地把目光投在她身上,她覺得全身僵硬,屏住呼吸,靠氣息支撐自己。她看到每個人臉上都混雜著複雜的表情,從擔憂關懷到不理解的猶疑,如同探照燈,從四面八方照在她的臉上。
「我現在已經沒事了,」洛盈回身望著他,點點頭,「這樣的次數多了,也就習慣了。我想他也不是故意攻擊我,而是一種揭露真相的快|感。其實,我並不在乎他是否有惡意,我只在乎他說的內容。我想知道他說的是不是真相。」她抬頭看著瑞尼,「瑞尼醫生,是爺爺處罰的爸爸媽媽嗎?」
米拉咧開嘴笑道:「我們互相講小時候的故事,關著燈有氣氛。」
瑞尼微微笑了:「還是星星多一些。人的腦細胞只有一百多億,但銀河系的恆星就有三千億,銀河系外還有上千億個星系。」
洛盈心裏一沉,這是什麼意思她比誰都清楚。瑞尼的話說得明確而克制,很顯然,他不想太刺|激她,也不想九*九*藏*書表現得像個強勢的家長,但他的意思已經足夠清楚,話里的隱含也已經足夠明白。他的答案洛盈自己也能猜到。自她聽到腱鞘炎這三個字,心裏就有了自然的解答。炎症永遠比衝擊更厲害,不會更壞卻也永遠不會痊癒。對依賴關節細微運動的人來說,嚴重的炎症就是夢魘。若不想落下終身殘疾,最好的辦法就是永遠退出。
她的心裏紛亂蕪雜,但不知怎麼辦。她不願讓伊格無端被質疑,不僅僅因為伊格的老師也是媽媽的老師,更是因為她不願看到任何無辜的人受到指控。
「贊同……什麼?」
「不很多,」瑞尼回答,「只是每個人都有些他自己了解的特殊的事情。」
如果不是他,媽媽爸爸不會死。如果不是媽媽爸爸的死,她不會去地球。而如果不是去了地球,她不會想要追尋往事。一切都早已寫好。在出生十三年之後,她註定要踏上這場尋找往事的旅程,這是她的命運,與生俱來的命運。
過了很久,她終於開口。天台寬闊,她聽見自己的聲音如蠟燭細小的火苗。
「爺爺……讓我去地球,是想讓我理解爸爸媽媽的觀念?」
「是什麼?」
「老莫莉家的布丁。」安卡彷彿不經意地說著什麼偶然碰到的小物件,「就在我家不遠,演出前就買了。」
「可是總要有個理由吧?」哥哥皺著眉凝視著她,「難道你以前認識伊格先生?」
「瑞尼醫生,」洛盈很輕很輕地問,「爺爺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
洛盈忽然忍不住了,眼淚流了下來。積壓多日的疑慮也在這一刻順著眼淚一起流出來。很多很多天的眼淚,一千八百個日夜的分離與憂慮,隨著緊張的卸下,慢慢流淌出來。
她伸出手,從盒子里取出小盤子,叉起仍然溫熱的布丁,咬了一小口,清甜,入口即化。她笑著分給他們一人一塊,他們推說不要,說那是女孩子才吃的東西,她說不行,今天一定得聽她的,她偏要他們嘗嘗她的品味,他們這才一人叉起一塊,一口吞了下去。夜闌如水,燈光照著忘卻時間的笑臉,無人的走廊寂靜幽長,話音泛起回聲,在空氣中迴旋著,有了一絲家的味道。
「一般人都記得。」瑞尼說,「那是個很重要的年份。地球歷2172年。是我們說的和解時代的開端。」
「那您還記不記得,在十八年前,也就是您十五歲的那一年,火星都發生了什麼?」
這是一片極寬廣的天台。迎面是完整的弧形玻璃牆,屋頂的電池板向兩側讓開,讓玻璃牆不露痕迹地一直延伸到頭頂。牆面如橢球體,淡靜而極端通透,讓人彷彿無遮無攔地置身於曠野,視野遼闊。醫院臨近城郊,天台高於一般建築,周圍風景盡收眼底,近處屋舍井然有序,遠處星羅棋布,無垠的荒原平和靜謐,塵沙偃旗息鼓,天地寂寥,遠方的山脈在暗中隱約起伏,像黑色沉睡的獸。天檯布局極簡,地面光潔,一條蜿蜒的淺水池從腳邊穿過,除此之外再無其他。洛盈面對夜空,深深地呼吸,她沒有料到醫院還有這樣斑斕的一個天地。
瑞尼仍然沒有直接回答,只是輕輕嘆了口氣:「他說過好幾次,你像你媽媽。」
當轉過最後一個轉角,馬上就到病房的時候,兩個高高的黑影突然闖進眼帘。
「我當時覺得很冷,嘴唇肯定發白了。纖妮婭從一旁抓住我的手。她的手也很涼。我看著全場觀眾,像是看到一片沒有五官的人頭的海洋。燈光明亮得刺眼,聲音好像從四周襲來。我感覺很害怕,只有習慣還支撐著自己直挺挺地坐著。那恐怕是我記憶中最漫長的一天了。」
「這個還熱著,吃了吧。」
瑞尼沒有正面回答,卻蹲下來,單膝蹲在她的身邊,透過眼鏡傳遞出一道和暖的目光:「事到如今,追問他們的罪名已經不是關鍵,關鍵的問題是,你的爺爺想讓你去地球了解什麼?」
「我們當時全都小心翼翼,端端正正地坐在椅子上,想做好火星僅有的代表。會議一直平穩而枯燥。各種知名學者上台演說,講的多半是我們不懂的內容。我們聽得費read•99csw•com解又無趣,剛想找借口告辭,卻忽然有一個教授談起了火星。
這一句洛盈問得很急,不是因為心情急,而是怕遲疑了便問不出口。她覺得瑞尼醫生回答之前猶豫了一下,只是一下,具體有多久她無法估量。
「不知道。隨便去哪兒都行。」
「是。」
洛盈對米拉笑笑,心裏如水盪起漣漪。她看著安卡的眼睛,安卡的頭沒有轉開,也看著她,眼睛還是她熟悉的那般清透。他還是沒說什麼。但什麼話也比不上心裏記得。她說了,他記得了,這比什麼都重要。
洛盈想起剛回家的那個黃昏,鼻子忽然一酸。
「那麼……爺爺心裏覺得哪種制度更好些呢?」
他說完,讓洛盈試著活動一下。她抬起右腿,膝蓋沒有問題,收縮小腿肌肉也很正常。她試探性地動了動腳踝,發覺儘管腳上仍沒有感覺,但鞋子跟著金屬絲,活動得相當自如。
「今天太晚了。如果你想聽,改天給你講。」
※※※
瑞尼這時輕聲插嘴道:「他知道你是誰嗎?」
她坐在輪椅里,緊緊抓住輪椅的扶臂。她還沒有脫離手術后的虛弱,雙手無力。當胡安拋出他擲地有聲的詰問時,她的肩膀不由得抖動了一下,彷彿胡安伯伯的聲音具有質量,直接穿牆拋在她的身上。
「怎麼是你們?」
「今年您多少歲?」
「您能給我講講嗎?」
「還可以。」
她開始懷念瑪厄斯上無憂的日子。那時她也如此坐在群星的懷抱中,時間夜夜靜止。她和夥伴們在船艙里跑來跑去,坐在球幕舷窗前喝吉奧酒,大聲嘲笑瑪厄斯破舊。他們跳入無重力艙,扭動身體,輾轉騰挪,享受動用每一小塊肌肉不受束縛的舒暢,看小小的皮球在身旁飛來盪去。他們踢動,轉動,飛舞,抹著汗笑,互相擁抱,大口大口喝酒,不睡覺。那時她是那麼想家,那麼想回家,以為回到家就可以遠離一切不安和困擾,然而現在卻發現,只有那古舊的船艙才是安穩的根源。她在那裡過得簡單純然,也只有在那裡才過得簡單純然。那裡沒有恐懼,沒有人和人的對立,沒有人和世界的對立,也沒有世界和世界的對立。
這時,一隻手從她身後攬住她的肩頭,沉厚有力,掌心溫暖。她在這溫暖中鎮定下來,回頭感激地看了一眼,瑞尼醫生的面孔在黑夜中顯得很寬容。她心裏慢慢有了一個主意。
她望著星空,開始尋找黑暗背景中那艘銀色的孤單的船。船上有孤單的船長,獨自一人,生存在兩千萬與兩百億不理解他的人之間。他已經生活了三十年,接近路的終點。星空浩渺,什麼都看不見,她只能想象它的樣子。她想象加西亞一個人走過宴會落幕的走廊,腳步因年老而遲緩,停在船艙最前方,隔著落地舷窗望著火星他熱愛卻再也無法回歸的城市。
「那一年是發生了一些事。」瑞尼的聲音有一絲意味深長。
「當然可以。不用擔心。」
「是。」
「瑞尼醫生……」好一會兒,洛盈抬起頭來。
「我們來了,看屋裡沒人,不知道你是不是還沒做完手術,就等了一會兒。」米拉笑著解釋道。
「那跳舞呢?」
「戰後的前十個年頭,地球和火星還是完全隔絕,一些人認為不應該低頭向地球人懇求,但加西亞堅持主張,不該為了恩怨斷送長遠前景,他那個時候三十三歲,成為首任外交大使。我不知道他是怎麼做到的,只知道他做到了。火星十年,瑪厄斯開始運行,運行了兩年之後,雙方有了第一筆交易。我們用一項晶元技術換來了地球上一批含氮化學品,開始了重新往來。再後來是十年的物資交換。雙方用資源和技術相互對換,就像最原始的以物易物,相互提防。一切都在瑪厄斯上進行,沒有一個火星人下到地球上,也沒有一個地球人來到火星上。這樣一直持續到火星二十二年,也就是和解時代的開端。當時我們曾經報道了很久,作為一段歷史的結束和另一段歷史的開始。」
「瑞尼醫生,您了解很多往事嗎?」
他從身後的地上捧起一個盒子,端給洛盈。
瑞尼又https://read.99csw•com沉默了片刻,說:「你的主要問題不是骨折,而是腱鞘炎。炎症很嚴重,我不知道怎麼引起的。跳舞……也還是可以,但我建議你停下來,以免將來受到更大的傷害。」
「其中有影像技術?」
「謝謝您。」洛盈輕聲說。
洛盈苦澀地笑笑,她能控制,還是托跳舞的福。跳舞的關鍵就是控制,不是絕對的高度,而是讓腳尖在對的時間出現在對的位置,不高也不低,是讓每一小塊肌肉都接受控制,不過度繃緊也不隨便。她看著小鞋子,感受輕細的金屬絲將自己包裹,將細微動作如實傳達,像敏感又忠實的情緒,將神經傳導譯成動作。瑞尼一直蹲在一旁,靜靜地看著,不追問也不催促。
「那麼如果每顆星星是一個腦細胞,整個星系是一個大智慧,它應當比人聰明多了?」
「就算是吧。」
「嗯,是。」洛盈點頭回憶,這是她第一次將這段往事講出來,「第一次是在一個盛大的國際會議,好像叫什麼人類未來研討會上,我和夥伴們作為火星的代表被列為嘉賓。是在一個燈火輝煌的大廳,坐滿西裝革履的人們。大廳歷史悠久,據說是幾百年前激昂的革命年代傳出革命宣言的地方。屋頂很高昂很肅穆,畫著宗教壁畫,就像有神在雲端俯視。
「沒什麼。」瑞尼醫生聲音和緩,「想去哪兒?」
「當然。」瑞尼答應了,話語溫和而肯定。
洛盈心裏柔柔地暖起來,輕聲問:「你們怎麼也不開燈?」
洛盈閉上眼睛,輕輕靠向站在一旁的瑞尼,心裏的困擾在夜色中慢慢流淌進空氣。瑞尼給她的感覺很安全,那種依靠是她已遺忘很久的父輩的依靠,就像一棵秋天的樹,茂盛而內斂,成熟而平靜。他的動作始終得體穩定,像一把裁紙刀,簡潔而又準確。
「除非星星與星星能夠通話,就像腦細胞之間傳遞荷爾蒙,否則不可能產生智慧。不過這很困難。星星離得太遠,又隔絕真空。」
「醫生……」
「能控制?」
瑞尼說到這裏頓住了。洛盈也沉默了。瑞尼的話像夜晚的譫語,在天台的空氣里空曠迴響。
「怎麼?」
「叫我瑞尼就可以。」
離開藍色海洋般的天台,瑞尼推洛盈返回病房。夜深人靜,幽長的走廊顯得清寂篤深,牆壁上有白色壁燈,但光芒微弱,只為走廊增添些許神秘。輪椅慢慢滑著,滑過白天忙碌的實驗室、儀器室、手術室,轉過彎道,穿過樓梯,路過沉睡的房間。
洛盈在病房門口聽到了屋內的爭吵。瑞尼醫生推著她的輪椅,她靜靜地坐著,聆聽屋內審訊般的質問。她迅速明白了爭吵的癥結。房中的對話像小鎚子擊打在她的胸口,一字一擊。走廊漫長而黑暗,深夜無人,空氣寒冷乾燥,漫過身體,她微微戰慄。
瑞尼一直在洛盈身後站著,摟住她的肩膀,將她的頭靠在自己腰側,緩緩安撫她的後背,直到最後她平靜下來,才輕輕拍拍她手臂說:「回去睡吧。明天,一切就都好了。」
「我一直不知道,」她問,「到底是人的腦細胞多,還是天上的星星多?」
瑞尼醫生蹲了下來,單膝著地,抬起頭看著她,看到了她的眼淚。他戴著圓框眼鏡,目光透過鏡片,顯得溫和而包容。他沒有說勸慰的話,只是輕輕將洛盈的腳抬起來,扶住她腿上套著的金屬細絲編成的靴子。
她說完,看到屋子裡一片尷尬的表情。大人們面面相覷,衣袖發出摩擦聲。她故作嚴肅,以求將真正的嚴肅消解。她扯出莫須有的情懷,以抵消莫須有的罪名。大人們沉默了,沒人知道該怎麼處理一個女孩子的瘋狂戀情。胡安伯伯的臉上黑里透著紅,一陣陣陰晴不定。洛盈望著他,滿含期待,她知道,從小他就耐不住她的撒嬌。
「你能……抱我進去嗎?抱得高一點兒……」
「應當不用。」瑞尼醫生回答得又平穩又堅決,「只是普通趾骨骨折,很快就能恢復。」
瑞尼等她靜下來,溫和地說:「不用太在意他的話。如果一個教授在這樣的場合故意刺|激一個小女孩兒,那他絕對不能算是一個紳士。」
瑞尼攬住洛盈的肩膀,用read.99csw.com力拍了拍。洛盈靠著瑞尼的胳膊,眼淚在安寧博大的夜晚靜靜地流淌,她很久沒有這樣流淚了。她在眼淚中像告別舞蹈一樣告別困惑,像面對腳傷一樣面對從前的死亡。她看到天,看到地,看到遙遠的永別了的星球。
那一瞬間,洛盈以為自己又回到了瑪厄斯。門緩緩開啟,夜幕降臨。她彷彿被直接推進了星空,推進一片無限而溫柔的茫茫宇宙。
事實上,她早預料過這個結果。在地球上,她曾經有許多次難以起跳的經歷,面對三倍於火星的重力,腿腳像綁上鉛石,難以抬動一寸一毫。那時她常常想,早晚有一天,雙腳會承受不住這場與重力的戰爭,早晚有一天會敗下陣來。她想過兩種結局:一種是沒來得及回家就不能再跳了,一種是咬牙熬過那些年回到火星徹底飛翔。但她沒想到結局來得這麼不合時宜。她終於回家了,卻不能再跳了。她剛剛遠離那個龐大的重力場,剛剛能夠舒展輕盈,就再也不能跳了。她剛剛結束咬牙堅持的日子和日子里的希望,就沒有福氣再受那些受過的苦了。舞台落幕,草草收場。星與星之間有時有些許火光,但轉瞬即逝,只留下沉寂。自己那麼努力地跳著,想越過無法穿越的距離,可終究還是無法成功。磨得腳踝超越了負荷,但還是夠不到天空。用盡全身的力氣伸出雙手,卻還是無法連接兩顆星球。最終還是跌倒,最終只能放棄。重力無法超越,距離也不能。
她講了自己想好的話,如她預料,她看到了更大的質疑。
「沒等多久。」安卡說。
「你爺爺的內心深處其實贊同你爸爸媽媽所講的東西。但是他是總督,他不能贊同。」
「這裏差不多是城市的最南端。從這裏看出去,可以直接面對大峭壁。」
「你不知道剛才找地方加熱有多難,」米拉插話道,「我們趕了好幾個地方,總是眼看著一家家店在眼前關門。兩次都只差這麼一段。」他邊說著邊用手比畫著一米的長度,笑得很認真。他皮膚棕黑,圓圓的臉像一隻小熊。
瑞尼的宣判在夜晚如同落入水中的鐵球,一直砸到水底。洛盈心裏的感覺不是錯愕,而是揚起的風沙沉降下來一般。
「可以的。」
「十八年前……那就是火星二十二年是吧?」
「瑞尼……醫生,我會在這裏住很久嗎?」
瑞尼停了一會兒,慢慢地說:「你爺爺……是位心理負擔太重的老人。」
「那就好。一般人最開始都不太靈活。」
「那一年第一次有地球人來?」
「爸爸媽媽的罪名是出賣火星嗎?」
胡安伯伯是在搜索細節,在攻擊,擾亂,迫使伊格承認陰謀,試圖尋找引起衝突的蛛絲馬跡,為開戰製造理由。胡安伯伯一直沒有放棄動武的主張,但他缺少理由,強大而不可質疑的理由。細節就是理由。在形勢面前,不需要嚴謹。一個人的一個錯誤能引起很多事,這個人是誰,錯誤是什麼,倒不很重要。所幸伊格沒有向地球傳輸任何數據,但凡有所輸出,陰謀說必然成立。
「爺爺他,是不是獨裁者?」
他默默地推著她,上電梯,再上電梯。從開始到現在,他始終沒問她什麼。他們轉過一個弧道,穿過一間休息室,繞過一座陳列著怪獸般巨大儀器的儲藏廳,最後到達一扇精巧的拱門。
「我以後還能走路嗎?」
「瑞尼醫生,您和我爺爺很熟嗎?」
「為什麼這麼問?地球人說的?」
「經濟自由和生涯流動,這是你爸爸媽媽所希望的,但他不能贊同這一點。如果贊同了,資料庫的統一和經濟的統一就要面臨危機。他明白火星經濟統一的必要,但他也知道,一個人生存環境的自主很多時候確實是精神創造力的重要條件。他是總督,他什麼都不能表態。這你能明白嗎?」
「和解時代?」
「您還記得?」
「三十三歲。」
既然他這樣說了,其他人便再無異議。僵局暫時消解。顯赫的人物一個跟著一個走出房間,腳步輕重緩急,各懷心事。爺爺和哥哥想留下來照顧她,洛盈推說自己太累了,讓他們明天再來。伊格雖沒有說話,但在出門前感激地望了她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