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出來的兇手
第二十一節
「你知道的,那是為了破案激你發火,不是真的。」
人生不能永遠春花燦爛!——他想,同樣的,對於方月馨,選擇他,也並非尋找生命中的最美,不過是在眼下可選擇的範圍內盡量選個合意的,無非讓她餘下的生命不要變得太空白和孤寂而已。
想是這麼想,但他有時又很遺憾的想:這都是老生常談的道理,——但很奇怪,很多簡單的道理有些人就是不願意去懂,就是願意選擇苛刻他人的道理去信服和行動,並心安理得,還能唱出像「花」一樣的高調來美化和支持他們表面動聽,實際冷漠而殘酷的觀念。
但方月馨看到他,倒笑了笑,然後說:「你還記得我嗎?」
「你指什麼?」
「該找個伴兒還是找個伴兒吧,有些話,有些事,兒女再好也替代不了。你現在還有什麼顧慮呢?佳慧就是天堂有知,也會希望你後半生過得好的。而且愛梅也上大學了,眼見成人,你再找個伴兒的也不用擔心會苛著孩子了。還有啊,別看兒女現在離不開你,可等他們真的長大成家,你整天粘在他們身上,他們還煩呢,都有自己的生活自己的事兒不是?——再說——,少年夫妻老來伴兒,老來伴兒可比少年夫妻重要,等你除了嘴巴越來越羅嗦,其他都越來越不利索,處處要人照顧,人人開始嫌你的時候,也就老伴真心不嫌你,會盼著你多活一天是一天。」
於是他不再解釋,揮揮手:「干你們的活兒去,少操閑心。」
他先是意外,又頓覺尷尬,連忙鄭重解釋:
他連忙點點頭。
「破了,破了。」他又連忙帶著歉意殷勤回答。
可老友們的妻子們呢?一邊把他這種態度贊為「美德」;可另一面又更加不間斷的給他帶來新的女人,還越來越年輕,有的居然還不到三十歲,好像不把他的「美德」「破壞」掉就不能安心?
每次聽完,都不知讓他怎麼回答,雖然她們願意像女兒那樣照顧他令他感動,但還是特別不痛快。
「您講。」
同樣的,她們對他也是如此,都很尊重他,也很熱心幫他做家務,真可以說「不是兒女,類似兒女」,——對此,他很是感動!——但同時,他也時常感到難以忍受,難以忍受她們無形中給他的定位,他就是給人當「爸爸」的,如果有了除此之外的想法,那簡直是不可赦。
而更令他更反感的是,她們還這麼說:「郭隊還用再找愛人嗎?他什麼都不缺,需要做什麼,愛梅不在家,我們可以做的。」
這倆丫頭意識到他的意思了,但即刻更加理直氣壯地反駁他:
「是,就是為了破案,你猜得真准,要是也做警察,准能做個好刑警。」
但說出來的理由相類,考慮的基礎卻和她們判斷的基礎完全不同。
所以,他最後直言不諱地說道:
還用再找愛人嗎?他也這麼想:什麼都不缺,一個人輕鬆自在,需要做什麼家務愛梅不在家,自己不想做,請個鐘點工也解決了。
他聽得覺得很可笑,不耐煩的反駁:
方月馨最後的話強烈打動了他。
「你們破案是不是要聽聲音啊?」
「這麼多沒一個覺得好點兒,可以再繼續交往一下的?」
他有時覺得不可思議,時代早就進步到人們理解老年人再婚,需要伴侶的情況。可大部分人還是停留在口頭上,或者只接受某些有限的行為。
那一份溫柔的震撼,讓他終生難忘。
希望這個回答能令她們滿意並且以後不要再這樣熱心介紹了,他知道很多女人最喜歡聽男人這麼說,只要一聽見這類話,立刻就把這麼說的人贊為「好男人」,立刻感動的是一塌糊塗,也不管說話人的真假,跟自己有沒有關係。
那個晚上的其餘時間都是充滿了歡樂和笑聲的,除了肖素在吃餃子時又習慣性的攻擊方月馨一句:「那個女人臉皮最厚了。」但被郭小峰沉著臉瞪了一眼之後,一切又恢復了原有的熱鬧和開心。
然後又總結說:你還是沒嘗到寂寞的滋味,現在整天忙得腳不沾地,所以不在乎,等你嘗足孤單的滋味兒,就明白「為什麼母豬是雙眼皮」了。
方月馨又猶豫片刻,然後帶著點兒好奇問:「我能問關於案子的一件事嗎?」
但他和方月馨的交往很快就被小胡和肖素髮現,然後立刻開始大肆攻擊他的沒眼光,理由是因為方月馨已經四十四五歲了,還曾和一個騙子有過瓜葛?
「我總覺得那次你們好像想聽我發怒的聲音。」
仔細想想,能遇到方月馨這樣知情達理的女人,已經是很不錯的事,等女兒真正離了家,晚年能和這樣聰慧通達的女人做read.99csw.com伴還是不錯的結果。
他愣了一下,開始意識到眼前這個女人的聰明,而且是使人愉快的聰明。
但與此同時,他卻堅定了態度,不願頻頻吃這種飯局了。
那天晚上他沒有回家,他們之間的關係也終於進入了一個新的狀態。
這個念頭使他當時就顫了一下,女兒是他在這個世界上唯一血脈相連的親人,身上流著他和佳慧的血!接下來,想也沒想他就決定:——堅決不能讓女兒在失去媽媽后再傷一次心!
同時對和方月馨是否繼續交往產生了猶豫,——愛梅什麼時候獨立離家還很難說,儘管方月馨沒有明確要求過什麼,但含義和發展方向還是很明顯的,他不能這樣不明不白地與人相處。
於是好心又熱心的老朋友們開始二話不說地頻繁拉他吃飯,飯桌上還總會有陌生的單身女人,年齡是從三十五到四十五不等。
當他無意中跟她打了個照面時,登時很有些尷尬,因為上次他的話語極刻薄,雖然是為了案子,但罵了就是罵了,聲音是只要聽到耳朵里就不可能拔|出|來,傷害本身不會消失。
然後再定下一個兩極標準:憋住的就是好人!憋不住的就是「下三濫」!
但他也懶得跟這倆丫頭解釋,因為當時那個女人也被她倆貶低過,只是因為他態度淡漠所以她們也就沒多說。——她們就是帶著孩子的自私,不喜歡其他人進入他的生活。所以他見誰都有問題。
他並非不想再要個伴侶,二十多年幸福的婚姻生活使他額外明白伴侶的意義和價值。很清楚兒女做的多孝順,都不可能完全滿足他的全部需要,不僅僅指他作為男人的需要,——就講說話談心,有些類型的話就不可能同女兒或同這些年輕的如同兒女一樣的下屬說。——更何況,他也不希望自己的孤單無形中成為女兒未來的精神負累,以致不能按照心意展翅高飛。
但內心雖然反感,他卻沒有再說什麼,為從私心裏擔心由於話題的特殊性,萬一說不好引火燒身,讓人以為他心術不正那就糟了。——自己在單位一向口碑良好,受人敬重,何必為不相干的事兒壞了自己的名譽?——畢竟他的職業也不是辯論,還是操心本職工作吧。
因為她們沒有時間浪費;而他呢,是既不急著結婚,也不急著交往一個特殊女伴兒,覺著如果沒話說,看著也沒什麼砰砰心跳的感覺,那自己再找個伴兒幹什麼?——給清凈的家添亂嗎?——所以他不想亂說話,以致無意中浪費人家的時間。
是的,那份感覺很不同,——不是具體的問題,他找不出方月馨有什麼特別的缺點,但感覺確實不同,非常不同。
於是老朋友們又好心的提醒:「說是男人比女人耐老,可也有限度,尤其是普通人,甭還指望跟歌德似的,八十了還有十八的少女瘋狂迷戀,理由是自稱最愛夕陽的那一抹紅。那都是超優秀人物的『特權』,——趁著現在不到五十,身上有個職務,手裡有些錢,趕快找,還有機會遇上二三十歲的年輕女人。」
等他從最初的喪妻之痛中漸漸走出來,就開始有老夥計開始給他介紹新的對象,知道消息的小胡和肖素立刻就自信地替他做了結論:
一個人終老一定難捱嗎?不一定。
指靠老了有人能真心照顧自己而現在硬找個伴兒,是聽起來有道理,其實非常玄。——不是說只要一領了結婚證,不相干的倆人就能立刻一心一意,證件決定不了情感,如果彼此厭煩,有證比沒證更盼你死!——退一步說,就算對方是個好人,厭煩不厭煩的,出於良心也能照顧你,但只要平日過的不好,那就同樣不值。——既然自己有足夠的經濟能力避免將來完全依賴別人的良心被照顧,——那他何必要難為現在的自己,別人未來的良心呢?——誰也不難為誰,各自清凈過日子不更好嗎?
「郭隊不會再婚的,原來郭隊和他愛人的感情多好呀。」
認可他觀點的老友們,因為認可,也就接受了他的意見,果然不太提這類事了。
「哦,」方月馨也笑了:「那種聰明我可沒有,不過還沒傻到要把別人為辦案說的幾句稍微過點兒頭話記在心裏,還要一直懷恨在心。」
他覺得更可笑,年輕?——年輕只是個聽起來好聽的詞,可不是所有「年輕」都意味著動人和美貌。傻頭傻腦,很不像樣的年輕女人多的是。——人,還得看具體人,四十多歲的張曼玉依然是很多影迷心中的美人,四十歲的法國名模布魯尼依然是很多法國人心目中追慕的對象,年輕九九藏書的女孩子也絕不敢認為她們比她更美,更配嫁給總統。
比如這倆丫頭,記得一次她們看到報紙上一則短訊,說某地警方抓嫖,嫖客中有好幾個七十多歲的老頭。——那個報道的語氣筆調都帶著大大的嘲弄和蔑視。
看著她們理直氣壯模樣和聽著她們鏗鏘有力的反駁,他突然覺得很可笑,恍惚想起東晉那個傻皇帝司馬衷的名言:「何不食肉糜?」——真是皇帝不知百姓苦!
她們說到他臉前的理由也是對「好人」的善意,曰:再忘不了以前,人也要向前看,以後日子還長著呢,找個伴兒也不純粹是為了老得不能動的時候,日常有個可以說說心思話兒的人很重要,他早晚會明白她們的好心的。
然後,方月馨突然又笑了:
他絕對明白她們的好心,隨著時光的推移,也漸漸感到自己已經開始隱隱希望遇到一個能說得上「隱私」話題的女性。
而看完這則報道之後的小胡和肖素則更是登時嘴角兒撇到了耳朵邊,眼神輕蔑到了極點,就在這種極度輕蔑的眼神中,又理直氣壯地大罵這幾個老頭「太不要臉」,口氣里噁心的不能行。
——古代不準寡婦再嫁的「貞節」觀念,就是以這麼「美妙的理由」開始的吧?
這份不同的感覺他不知怎麼形容,只是常常的,這份差別會讓他想起一次偶見的蓮塘晨霧。
「那就等你女兒戀愛或者結婚後,總之你覺得合適的時候再告訴她好了。我不介意是地上還是地下,都這個年齡了,還在乎什麼形式?人在人心在,比急吼吼的非要確定個形式重要。」
產生了怎麼辦?——如果遇不到結婚的人,就必須永遠憋著?
他也覺得很不錯,但僅此而已。
在一愣之後,他當時大笑起來,就是從那一刻,他對方月馨產生了好感。
「我知道你的意思,郭隊,我們尊重老年人的權利,可應該通過正當的行為,正當的渠道,可嫖娼,算是什麼行為?我們這麼說不光是針對老年人,年輕人嫖娼一樣不要臉,一樣該抓!」
那種尷尬的飯局又吃了一陣子之後,他拒絕的態度更明確和堅決了。
當時的他有些猶豫,雖然對小胡和肖素從心底忽視中老年人身體和精神需求的態度很反感,但他也承認,那些觀點的形成有現實的因素,比如他自己,確實對再婚熱情不大,而理由,跟她們替他總結的也差不太多。
「人不是駱駝,沒那身體構造就別學人家大吃,盲目學樣撐壞自己也攢不下過沙漠的資本!——所以,作為人,吃飯,就是因為餓。既然現在不餓,我就不勉強自己吃了。」
好幾年前,他家附近的原來有些荒蕪的街心公園大修,裏面一個不規則的水塘被額外精心的整理了,水塘里種上了睡蓮,水塘四周的漫坡鋪上了專門的草坪,草坪中間還保留了幾棵枝繁葉茂大樹,於是曾經荒敗的景緻頓時變得疏朗宜人起來。——接下來,當圓圓的蓮葉浮出空寂的水面,而白色的睡蓮也朵朵盛開時,風景就更加美麗了。
他聽得直笑,笑著點頭,——因為恐怕這確實是最重要的原因,再自稱沒胃口的人,只要沒病,餓他三天,準定變饞癆!
從老友那兒傳達翻譯過來的邏輯是:那些女人認為他這樣想是好的,並由此說明他是個好人,既然是好人,那就不能讓一個好人可憐巴巴的落單!——好像完全忘了他獲得「好人」稱號的「原因」——就是因為保持「落單」。
他不明白,小胡和肖素為什麼對那位方月馨如此看不上眼,是因為她們還年輕,而方月馨則要年長得多嗎?——一種年齡的優勢使她們在心理上因為藐視而無形中剝奪了那些中年女人某些應有的權利?
另外,一個人慢慢老去肯定不如恩愛夫妻攜手共度好,但一個人一定比倆人過糟糕嗎?——更不一定!關鍵看感情。
「回來后我想,唉!罵得雖然難聽,可話難聽理不難聽,人真是不能不與時俱進,腦筋兒老留在過去自己就把自己給坑了,是不是?我年輕的時候也是很多人追,架子拉上去了就不肯下來,離婚後還是這脾氣,總想著還跟年輕時那樣,會有大把男人等著追我呢,也不看看現實,且不說自己人老了,單說環境也變了,二十歲,男男女女都是單身,不論好壞,碰來碰去都是可選的,四十歲呢?身邊左右的人,幾乎全都是結了婚的,瞪大眼睛也不一定能找到像樣的單身男人,還駕著架子等人追,可不是想自食惡果嗎?——果然,被人當傻瓜騙了一把。所以呀——,我後來就想,不能白挨一頓罵,得長點兒記https://read.99csw.com性,以後遇到喜歡的男人——」
與騙子有瓜葛和與英雄有瓜葛當然有巨大的區別,就彷彿能跟貝克漢姆有一腿的女人,過後都拿著銅鑼急不可待、得意洋洋地向全世界宣布,唯恐世人不知,——那跟一個人穿超級名牌和穿廉價貨的差別一樣,背後於世人的含義深了,——不過對於所謂「素質高」的人,這話是「可意會不可言傳」——,所以對於他的反問,她們白了他一眼,轉換了指責方向。
雖然最初他見方月馨時倒沒什麼特別的感受,那份好感是在那個案子結了大約半年以後,他第二次遇到她的時候,那是七月的一天。在一個有很多人的朋友的聚會上。
不過這個問題的解決倒出乎他意料的容易,一貫細膩的方月馨很快意識到他的遲疑、猶豫,追問出來后,立刻寬慰他說:
因為遇不到,不得不長期孤寂,難道人的慾望就會因此停止產生?
但接下來的情況是,他不同解釋贏得了兩方的認同,——效果卻完全不同。
至於說到私人情感,那更是各人是各人的一杯茶,說不得哪個好,哪個壞?——反正就彷彿馬副支隊老婆給他介紹的那個女人,雖然比方月馨年輕了十歲,可讓他覺得,哪怕方月馨再大幾歲也比那個女人強。
「老了,老了,真的老了,年齡不饒人吶!所有機能都退化,跟吃飯一樣,年輕的時候是吃什麼都香,現在常常是對一桌子菜沒一個想下筷子的?——這也是一樣,想當初我十幾歲的時候,呵!看十個女人覺得十個都各有各味道,連最難看的那個,都覺得有點兒動人的地方;等二十幾歲了,十個就只有五個入眼了;再等到三十多歲,十個中能有一個覺得俊那就不錯了;四十來歲的時候,一百個也難有一個真心動的;現在奔五十了,得,徹底歇菜,看誰都沒勁兒!」
他明白老友們的善意,也認可他們的觀點,但說不出的原因使他遲疑。
方月馨繼續問:「那個案子破了嗎?」
不是所有女人都有這份豁達的。一般來說,只要你罵一個平庸的女人丑,一個豐腴的女人胖,一個不年輕的女人老,不管出於什麼狀態這麼說,——基本可以認定,你已經得罪「死」「她」了。
「可我聽我爸說馬副支隊給你才介紹了個更年輕的,」小胡說:「而且還沒有結婚,你幹嘛不選人家,非要選這個老女人?」
幾次下來,那些熱心老友極其他們的妻子們開始對他產生了嚴重的不滿。
那天晚上如他期待的過得很愉快,他們一起吃了晚飯,晚飯中還彼此談了談各自的孩子,他知道了方月馨有一個兒子,馬上要考大學了,跟著前夫,但也時常在她這裏住住,——他也很放鬆的談了愛梅,甚至還談到了佳慧,他沒有隱瞞自己對佳慧的情感,只是說的很含糊,不是忌諱什麼,僅為他不願與人分享他與佳慧之間的很多點點滴滴,他覺得那隻該是自己吃得糖。
「我都奔五十了,不找四十四五歲的,難道找二十四五歲的?和騙子有瓜葛與和英雄有瓜葛有什麼區別呀?她又不是參与犯罪!」
直到一個六月的清晨,剛剛結束一個案子的他,早上從單位回家,因為下霧視線不好,車子只能緩慢的行進,就在這緩慢的行進中,他突然想起這是睡蓮盛開的季節,走回去,也許是個很不錯的選擇,於是就在這個街心公園附近,他下了車,讓送他的司機先回去了。——果然,馬路上的薄霧雖然令人討厭,但街心公園裡草叢樹林間瀰漫的霧靄卻別有一份詩意,他愜意地慢慢走著,很快走近了那個蓮塘,——就在他目及的那一剎那,他呆住了——
他一貫反感很多道德高調,——總覺得道德這東西不是說不能往「高」處找,但要談「高」標準,——誰說,那就說他自己,別扯別人;——可一旦要拿道德當武器橫掃世界,或者當社會普遍標準時,——就不能「高」的沒邊,更不能僵化和無限普遍化,也得與時俱進,以人為本,只要行為沒有嚴重的社會危害性,就得念算念算某類行為背後的原因,體諒體諒當事人的苦楚,分類甄別後再說該不該批判,哪能什麼也不看就「一刀切」呢?——再說,人跟人能耐,想法也不一樣不是嗎?要是總拿聖人的標準套普通人,那不是難為人嗎?
可惜,生活里那些擅長發表難為人高論的高論者,總是最理直氣壯!而「道德」派的「司馬衷」,常常不僅不會被人嘲諷,反而被人稱讚。——因為很多糊塗人相信,一個人愛批判他人,會唱高調,自身品質九*九*藏*書一定比「高調」還「高」!
「因為我過後想,我和你們往日無怨,近日無仇,好端端的有什麼理由要把我叫到刑警隊罵一頓呢?你們刑警也不可能這麼無聊是吧?——而且在我說到一半,你突然站起來走了,接著,那個警察回來后讓我回家,還給我說對不起,我想,肯定是為了破案。」
當時他實在忍不住問她們倆:「小胡,肖素,你們除了覺得這幾個老頭不要臉,沒想先了解一下他們為什麼會『不要臉』嗎?」
只好轉念這麼想,——她們到底年輕,也沒結婚,整天瘋跑瘋玩兒的,對家的需要不強烈,等她們有了自己的婚姻生活,真正切身明白某些事實,明白人會有多重需要,明白一個人儘管漸漸老去,只要還沒老到一定年齡或者精神另有寄託,還會有兒女提供不了的需要。
「我知道,」方月馨回答,接著又淡淡的說道:「但我還知道,如果說的完全不是真的,對方就不可能發火,只有能對得上號的批評,才會痛,才會惱火嘛。」
儘管他一直告訴女兒一畢業工作就要離家、自立,但他清楚,自己單身,女兒才能一直相信他看來冷酷的言語還是出自身為父親的苦心,——可要是家裡添了其他人?——女兒怎麼想就難說了!
看他態度堅決,過了幾天,她們又換了個角度指責他和方月馨交往的存在問題:
——他們都很清醒。
他更加尷尬,一時不知怎麼解釋才好,也不明白方月馨為什麼此刻要談這個。
但他並沒有什麼痴心,因為他也很清醒,生命里曾經有過那抹看得到,握不住的晨霧,已經是上蒼恩賜了。現在他老了,他曾經玩笑的想,雄性激素分泌也少了,單從生物學的角度上,也不能再有什麼痴心妄想,希望還能擁有年輕時那種瘋瘋癲癲的勁兒,——汽油都不足了,還能指望一腳下去,風馳電掣?
方月馨彷彿看出了他的顧慮,對著他的耳朵輕聲說道:
他的很多同齡的老夥計都有這類共識,因此在佳慧離去一年,愛梅也上大學離家之後,他們開始勸他:
首先,人誰知道怎麼死?許是一個意外就過去了,跟佳慧一樣,不需要想太多。——其次,即使假定他偏偏壽終正寢,那也不用擔心,手腳利索的時候,東跑跑,西轉轉,再養條大黑背,還有這麼多老朋友,甭說干別的了,一家轉一天,一圈下來,一倆月就過去了,還會怕悶著?——等快不能動了之後,能用上好保姆就用保姆在家等死,用不上就進個敬老院算了,想來自然老到手腳不利索時,至少也是二、三十年後的事,按現在的社會發展速度,到那時大約各種夕陽產業也發達了,高級些的養老院一定會出現,一樣過的舒舒服服的,何必提前自己嚇自己。
他向老友們解釋:
說到這兒,方月馨突然站起來坐到他旁邊,他記得當時心裏突然一陣緊張,儘管這段時間的接觸,使他越發發現方月馨的很多優點,但從心理上,他還是更樂於同她說話,沒有接受和這個女人發展成伴侶的精神準備,真成了伴侶,是要生活在一個屋檐下——?
那時他心情還是不好,而且也確實沒什麼感覺,所以都推拒了,——彷彿她們為他做得結論是對的,——但聽了她們為他解釋的理由,心裏卻很反感,——就因為他原來和佳慧的感情好,所以以後就不該再產生想有個新伴侶的願望了?
不過他沒有讓自己再想下去,只知道盡量不讓女兒心裏受傷是他內心毫不猶豫的第一選擇。
但問題是:不知道是不是因為處於明顯相親的含義,目的太明確,——他和她們,那些無論年輕還是不年輕的女人們,連普通的聊天都聊不起來。
他放鬆了不少,也來了談性:
他聽了覺得很釋然,也很感謝,但突然又有些內疚,他為什麼對女兒的感受這麼在意,真的是父愛嗎?——還是因為他對方月馨的感覺,始終差了那抹美麗的蓮塘晨霧呢?
後來他們又繼續約會,像他感覺的,方月馨確實很通達,也很聰明,僅從第一次談話不僅看出他很愛亡妻,還看出,他對她雖然印象不錯,但並沒有什麼特殊的好感,——他還清楚的記得就在一次共渡晚餐之後,方月馨突然又提起那次在警隊他出言刻薄的往事。
「郭隊呀,你想沒想過愛梅的感受?愛梅會希望另外一個女人成為她媽媽嗎?而且這個女人還有自己的孩子,到時候你們家就像個聯合國。」
還是那個蓮塘,還是那些圓圓的蓮葉,白色的睡蓮,只是景緻彷彿全然不同,——朵朵盛開的睡蓮正安靜地浮在綠色的蓮葉上,而
九-九-藏-書薄薄的晨霧猶如仙女的輕紗,靜靜地籠罩在蓮塘上,將那一池睡蓮打扮地宛如待嫁的新娘,嬌羞中帶著清新,端莊中帶著熱烈……美麗的使人不敢輕動,——然而就在寧靜的極美中,一陣初夏的微風忽然吹來,頓時將這份彷彿非人間的沉靜打破,綠油油的樹葉發出近乎問候的瑟瑟聲,靜極的塘水也露出宛若笑靨的陣陣漣漪,如煙如紗的晨霧也隨風舞起,舞動間彷彿轉瞬折身化為鬼魅,用她的裙裾在不勝風力的花上葉間妖異地來回飄忽流淌,流淌舞動間和風一起送出陣陣曾被深藏的清香,又與草、與葉、與蓮花交織幻化出不可捉摸的靈動美……
於是立刻板著臉明言禁止兩個下屬把這件事告訴女兒。
他笑了,點點頭,深為對方的聰明使這種尷尬可以很輕鬆的解釋掉而高興,所以連忙說:
事實也確實如此,果然頓時使不同老友們的妻子們都反應相同的熱淚盈眶!不僅不再責備他以前的冷漠和不領情,還在言語間大讚他不忘故人的行為,誇他有美德。
但方月馨的電話還是讓他猶豫了,這個女人身上那種通達的氣質令他很有好感,也有种放松感,——而且已經有過一段婚姻的她大概不會對結婚那麼迫切,像他一樣,願意從從容容的認識一個人,順其自然的發展,成不成伴侶的能成個聊得來的異性朋友的可能性還是很大的,這個湧上心頭的想法使他應了約。
郭小峰沒說什麼,內心卻浮現出這段時間一直的感慨,他發現很多女人對同性,常常不是寬容的沒邊,就是苛刻得不講道理。
這句話真正擊中了他!
因此,他總是吃完飯就走,而且,因為飯局有特殊意味兒,平日頗為健談的他,反而一句話也不肯說。
正當的渠道?——到了六、七、八十歲的年紀了,除了皇帝和大名人,那些特別出色,可能還有不少異性傾慕,恨不得獻身的人物外,——普通的鰥、寡、孤、獨,找到合心合意的「正當的渠道」,能像二十歲那麼容易嗎?——事實上,即使是二三十歲,也不能保證個個遇到如意的,原來自詡的「單身貴族」,現在被嘲封為的「剩男」「剩女」的,不都是沒遇到合適對象的結果嗎?
方月馨和佳慧,於他相處的感覺,他想,也許就差在蓮塘上那抹只有上蒼才能役使的清風晨霧吧?
一個事實不可否認,儘管沒了媽媽,但只要家裡還是只有他一個,——這份殘缺,對女兒來說,反而是一種完整。
「為什麼這麼感覺?」
並就老朋友談到的問題,一一很坦白地解釋道:
之前這些事情倒也罷了,因為他一直沒有穩定交往的異性,那倆丫頭自然也不會沒事兒扯這些,等他和方月馨交往後,這倆丫頭突然表現出來的強烈的極力攻擊態度,尤其是對方月馨什麼「臉皮厚」、「不要臉」之類的評價,把他惹得真是只想發火。——因為他對方月馨的印象倒是極好。
「我知道你的心意,我也不是一定要你給我什麼承諾,更不要你勉強給我將來,我看重的是現在的感覺——」說到這兒,方月馨停住了,片刻,才又帶著略有感傷的語氣輕輕補充說:「因為我真的老了,沒有時間可以浪費,我害怕我的後半生全是空白,真正的空白。」
最後又鄭重警告他:「年齡越來越大了,想遇到合適伴侶的機會一定低於年輕的時候,不說旁的,頭一樣,脾氣習慣跟骨頭一樣,越來越硬,越來越不隨和,不肯遷就別人,所以不管為什麼,要遇還要趁早。」
在之後的交往中,方月馨的通達、聰明、溫婉都讓他感到非常舒服,——雖然和方月馨相處與和與佳慧生活的感受是非常不同。
都是很有道理又為他著想的話,他實在找不出反駁的理由。
一番話說的老友們頻頻點頭,尤其是那些工作又忙,老婆又嘮叨,日子過的不滿意的,反倒還羡慕他的自在起來。
過了兩天,他接到了方月馨的電話,約他幫一個根本不需要專門請他幫的一個小忙。——他不是傻瓜,能夠明白這背後的潛台詞。
至於老友們的妻子,那些做媒的真正始作俑者和熱心實踐者,他則更投起所好的解釋曰:「曾經滄海難為水,和佳慧過了這麼多年,已經不習慣其他人了,還是算了。」
對於他的解釋,老友們並不接受,反駁曰:「胡說,八十歲的老頭還想身邊有個伴兒呢,你不到五十就沒勁兒了?」
但也就是從幾次飯局之後,他開始明白自己一直遲疑的原因了,——原來是了無興趣!
所以他沒說下去,但從另一個意義上,他當時的放棄,使他過後也真受了影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