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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出來的兇手 第二十二節

聽出來的兇手

第二十二節

「那倒不是,這個梅老師很內向,比較寡言,雖然和任何人都沒有矛盾,但好象和誰也都不太近,可以說她在學校沒有要好的同事朋友,因此老師們對她的評價一般。但真正了解她的人對她的評價都很好。」
「所以梅雲寶畢業后被她幫忙分到了學校。最後,王副校長對我們說,梅老師當年都這麼不貪財,現在經濟條件已經大為改善怎麼會盜竊呢?——當然,這邏輯在我們看來並不能站住腳,不是人不壞就不會犯罪嘛!而且原來和現在的情況也不同,原來是『窮』可以慢慢捱,現在是『急』,情急之下有時人就會起了歪心,——事實上當時想到梅老師原來還有個又窮又孔武有力的男朋友,還更覺得符合案件裡應外合的犯罪特徵了。——所以繼續在外圍調查,說來也巧,梅老師家一個鄰居是我們警校的鍾老師,和梅老師外婆家曾經挨著,兩家極熟,只是後來因為拆遷,住進樓房但不在一棟樓里了,變成了點頭交往。鍾老師對梅雲寶的評價也很好,說從小看她長大,雖然人有點兒執拗,內向,總體還是挺好的孩子。至於是否會做出這樣的事,他不敢說,但覺得不像,又說雲寶外婆自己有退休工資,所以日子雖然很拮据,但並不是完全沒有收入來源。至於這次住院,鍾老師說也許是籌借的。——自然,我們還是不能輕信,繼續兵分兩路調查,一路去查梅老師的男朋友,一路查梅老師外婆正住著的醫院。——調查她男朋友的那一組很快有了結果,目前梅老師的男朋友肯定不是原來那一個了,是梅老師工作后同學校一個老師給介紹的,而現在這個男朋友雖是普通人家,但家境還算小康,並且本人在銀行工作,很穩重,一副謹慎模樣,絕對不像裡外勾結作案的那種男人。——去醫院調查的結果是:梅老師外婆治病果然已經花了二十多萬了,雖然快好了,但還在住院,算起來總花費沒有三十來萬是不夠的。——在這種情況下,所以我們就直接追問梅老師,請她講明醫院花費的來源,——結果你猜怎麼著?」
誰都沒有「傻子」牌,實力相當,牌就打得有意思了,人人精神倍增,等終於到了午夜12點,大家跑出去噼里啪啦放一陣子鞭炮后,郭小峰感到有些睏倦了,但女兒和三個下屬都還精神地很,嚷嚷著要繼續打牌,直到天亮。
本來很有些困意,但當真沖洗完躺到床上時,郭小峰覺得自己的困意又消失了。
「比如銀行學校剛退休的王副校長,梅老師大學畢業后就是這個王副校長幫她分到學校的,你知道現在沒有門路,大中專學校這種幾乎算是鐵飯碗的單位也很不好進的。王副校長對我說,當初為什麼要幫非親非故的梅老師進學校,就是因為這個梅老師大學時勤工儉學做家教,教得正好是她鄰居的女兒,一教就教了三年,慢慢就熟https://read.99csw.com了,你知道老太太們都偏愛長相秀麗,但樸素低調,看著本分的女孩子。這個梅老師正符合這要求,尤其是後來王副校長了解到梅老師自幼死了媽媽,爸爸再婚又不管她,只靠跟外婆相依為命就特別同情她,再到後來慢慢發現梅老師不僅自己很上進、自愛,而且對外婆又好,非常孝順,心裏更加喜歡。一度還曾想把自己的兒子介紹給梅老師呢。」
當然,女兒一向反抗精神很強,並不聽大人的安排,但他的原則一向很寬,又加上也許是越來越大了,也許因為現在在外上學不和他在一起的緣故,總之是逐漸變得越來越體諒他這個爸爸,開始主動盡量不觸犯他偶有嚴格的原則,——所以對他忌諱的原則,目前遵守的相當主動。
既然知道,為什麼還非要違背他的心意呢?郭小峰有些不敢想這個問題的答案,——還是蒙在鼓裡吧?他不可控制地這樣想,——不知是下意識的反應,還是出於期待。
傍晚回到家的時候,屋子恢復了安靜,連女兒也不在家,估計又找同學了,郭小峰心裏嘀咕著,看了看手機,沒有簡訊,那應該還是會回來的。他這麼猜測著,然後並沒有多想,直接去廚房開始準備晚飯。
他的耳邊再也聽不到沉實的呼吸聲,伸出手,也再觸不到一個均勻的脈動,當然更不會有一個溫熱的身體,隨時與他相偎相依相擁。
樓下剛才吵吵的炸了天的聲音此刻小得幾乎聽不見,郭小峰知道,那並不僅是門的隔音效果,還是樓下的幾個人知道他睡覺怕吵,都十分注意刻意壓低聲音的緣故。
「下午去同學家玩兒了嗎?」
「是嗎?」他有些好奇:「聽你的意思是沒成嘛,那王副校長還喜歡這個梅老師?」
「啊——」一直顯得心事重重的女兒被他的問話驚得多少有些一愣,怔了一下后,連忙沖他露出一個笑臉:「是,哦——,找,找小敏了。」
——充滿回憶,真的是這樣,假定將來和這個女人共度餘生,一定要另買一套房子來住。
多麼可笑!——郭小峰暗想,直到那時,他也沒看出任何不妥。
剛把幾樣小菜擺上餐台,郭小峰就聽到大門門鎖轉動的聲音,接著聽著熟悉的穿脫鞋的聲音,端著粥走出去探頭一看,果然是女兒。
他想都沒想回答:行啊!——當時還暗想正好這是一個還人情的機會。那時他還想,——裝修?該不是要結婚了吧,要是這樣是不是送一份賀禮比較好?
——真體貼!郭小峰想,但不知為什麼,這份體貼卻使他產生了一絲悵然,——是的,體貼,現在的社會是什麼都體貼,遙想他小的時候,人與人都近得喘不過來氣,那麼擁塞的居住著,吃喝拉撒什麼都無法瞞人。——那時,在他成長的過程中,一直最渴望的就是擁有一個小小的私人空間read.99csw.com,能不受外界窺視和打擾的生活。——或許,這也是很多人的願望吧?——誰成想,世界在三十年間發生了翻天地覆的變化,人們住得越來越寬暢,曾經以為的奢望如今幾乎是人人都得到了。
「很好的人?」他放鬆地隨口追問一句:「你是說她在學校口碑很好?」
還沒打當然不能投降,郭小峰沒有投降,但也果然迅速大輸;又打兩盤,還是如此。他只好真正讓賢,讓女兒主打,他坐在旁邊看,女兒開起,牌果然漸漸成轉運趨勢。
「噢——」他稍微鬆了口氣,然後又接著問:「那既然這樣,你們肯定調查過這個梅老師,她人怎麼樣。」
女兒上學后他還見過梅雲寶幾次,每次都是為愛梅的事,不是要從家裡拿東西,就是買個什麼托雲寶幫忙寄,反正都是瑣碎不堪的事,他記得自己當時挺不好意思,還想著怎麼抽個機會好好謝謝人家,不過幾次正好都是他忙得厲害的時候,結果也就是說句謝謝。一拖就拖過去了,也沒去謝。
那一刻郭小峰覺得腦子有點兒亂,不知下面該怎麼做才合適,因此什麼也沒說,只是默默地繼續吃飯,——只是再接下來——,整個房間里的氣氛都變得壓抑了。
「你可真福氣,郭愛梅!」郭小峰笑著說:「我剛做好飯,你就回來。」
——所以當女兒暑假回來大約半個月後,一天對他說:梅雲寶家裡想裝修,想讓雲寶再來家裡住一段時間,問他行不行。
比如他——
接下來的晚飯期間,那種不同的感受就更明顯了。——終於,覷著女兒明顯心事重重的臉,郭小峰盡量顯得漫不經心地問了一句:
「這倒也是。」他當時也聽得連連點頭。
晚飯後,大家又笑鬧著看那台辦了多少年的晚會,也像年年的感受那樣,深感沒勁兒,在說笑一會兒后,郭小峰提議他們四個打牌,他幫女兒參謀。
不過他從沒請方月馨到過家裡,他們約會都是在她的家。也沒對方月馨解釋原因,因為方月馨已經替他說了:
他記得自己當時聽完也是倒吸一口氣,——要是這樣,豈止是難得?簡直是好得非常?!又努力又孝順,——那還有什麼擔心呢?絞盡腦汁都想不出來有什麼可防的。很好!不用管了,還樂得在女兒面前落個好呢,而且,女兒還多了個榜樣,真是有百利而無一害!
就在去年過年前,雖然一時應允了女兒邀請梅雲寶來家裡住幾天的要求,但不到第二天早上,就開始後悔。不管女兒把那個梅雲寶說的多好,多可憐,但女兒到底生活單純,又是獨生女,他不嬌她,架不住全家人嬌慣她,處處見陽光,最終待人接物就難免自以為是而且想得天真。
第二天早上一下樓,郭小峰就發現樓下女兒的卧室和客房的門都還關著,只有小秦躺在客廳的沙發上呼呼大睡,估計女兒她們也是如此,他笑著搖九*九*藏*書搖頭,盡量輕地開門出去了,——今天他要去團拜。
郭小峰又朝身邊看了看,想起了方月馨。
自己當初不也沒看出雲寶的異常嗎?郭小峰對自己這麼解釋:是的,當初的他不僅沒看出異常,簡直還把這個梅雲寶看成模範人物呢?!
但夢想成真后才發現,原來也有想不到的遺憾。
「是啊,當然我們還是根據梅老師的解釋特意去她爸爸曾住院的四院去做了調查,——原來大約一年半前梅老師爸爸發覺自己得了癌症,而且是晚期,可這個傢伙在更早的好幾年前因為生意破產,再度離婚,第二個妻子帶著他們的女兒離開了他。中間幾年是一個人過,等大病纏身可能是開始感覺孤獨吧,想起了親人,可惜第二任妻子連二女兒誰都不理他。反倒從小沒管過的梅老師知道爸爸得了絕症之後,捐棄前嫌主動去醫院照顧。——醫院護士都證實了這個事實,還說那時咋看這個梅老師每次都行色匆匆,很少說話,彷彿不是很盡心,但後來看到梅老師一走,那個老頭總是哭起來,嘴裏還說著自己對不起這個女兒的話,絮絮叨叨地,漸漸主治的醫生護士都知道了梅老師的爸爸從女兒十歲起就幾乎完全沒管過,到後來更是連生活費也不出的往事。——後來又知道梅老師之所以行色匆匆,不是不想盡心,而是經濟壓力太大,掙錢養家的同時,現在還要再為父親掙出些營養費來,所以除了上班,晚上還給人教外語賺錢,忙得腳不沾地。——那些醫生護士們這才恍然大悟!——不過最後沒想到一直看著拮据不堪的老頭在住院幾個月後,眼瞅著自己不行了,突然宣稱要把所有的遺產都留給了這個大女兒,拋掉他的醫藥費,大約還有一百五六十萬的現金和一套兩室一廳的房子,把大家都嚇了一跳。」
他想起來就在去年三四月份銀行學校發生了一起特大盜竊案,學校的三個保險箱被撬了兩個——裝錢的兩個,失竊了80萬現金。記得剛看完現場后,他和其他人的懷疑一樣,認為內部人作案的可能性很大,因為沒裝錢的那個保險箱沒被撬。但那時他自己手頭正有一個其他案子,所以後來的情況並不了解,只知道偵破用了很長時間,而且把學校查了個底兒朝天。銀行學校本來就不算大,他想,那麼沒準兒這個梅老師也被查過,最好也查過。萬一沒查到,那就只好再找個下屬幫忙簡單了解一下,怎麼說心裏也得多少有個底兒。
「是嗎?」他聽得也頗為詫異。
「肯定是這個意思了,要是早說了,他那第二任老婆和二女兒也不可能從他住院直到他死自始至終沒露過一次面。——不過大家都說這樣才對,梅老師終於算好人有好報,可算苦到頭了。——就此這個梅老師的作案動機就全排除了。——但經過這麼一調查,我們對這個梅老師印象很深,看著不言不語的一個人,沒想到九九藏書人品倒很難得。」
他聽完懸著的心頓時落了地,以吳隊長的見多識廣,不至於走眼,何況還調查過?
「你想也想不到!」吳隊長笑了起來:「原來在半年前,這個梅老師得了一筆大約200來萬的遺產,是她爸爸留給她的。——當時我們聽得真意外!」
不過雖然自認為比女兒有經驗,但畢竟自己以前又不認識這個梅老師,一眼之下,除了看出特別內向外,也看不出個好歹。——他是有戒備心的人,想了又想,決定還是調查一下比較好,這樣萬一有什麼問題,有證據再說服女兒也容易。
說是參謀,往那裡一坐,郭小峰就開始主打,他牌技不壞,但今天很糟糕,牌特別差,差的就只有輸掉這一條路,愛梅在旁邊一邊看爸爸起的牌一邊直搖頭,嘴裏說著:「投降投降,重新起、重新起。」
女兒為什麼還要和雲寶聯繫呢?郭小峰不由自主地想,——儘管沒有明說,女兒也應該很清楚,他是不再接受她和雲寶交往了。
不知道人體的功能是不是都是「用進廢退」,在佳慧離去的最初那兩年多時間里,他單身生活著,除了破案,真是清心寡欲的對什麼都沒興趣,所有的人對他都是一個客觀物體。但和方月馨交往後,就在時常接個關心的簡訊,一起吃個溫馨的充滿家庭氣息的晚餐中,漸漸的,真的慢慢恢復了對生活的興趣,甚至後來方月馨曾半真半假地問他這兩年多是不是真的一個人過的。
他讓他們打,自己則回樓上休息了。
他幾乎一直不管女兒和誰交往的,——除了一個人,在這半年。
「是嗎?」他當時就笑了:「看來老頭最後是想看看到底誰真正對他好,然後再決定把錢留給誰。」
「怎麼著?」他也有點兒好奇了。
他一直工作很忙,佳慧離去之後,就刻意讓自己更忙,經常忙得昏天黑地,但即使如此,他也偶爾會有失眠的時刻,每到那時候,一個人躺在一米八寬的大床上,看著天花板,知道樓下沒有人,書房沒有人,茶室沒有人,他身邊,也沒有人。
所以那個寒假他帶著完全的放鬆在外面忙自己的事,留女兒和這個梅雲寶在一起,偶然間大家在一起吃吃晚飯,還不忘囑咐女兒要向雲寶姐姐學習,要懂事,學做些家務等等吧。
所以第二天一到單位,就把當時主管這個案子一大隊的吳隊長找了過來。三言兩語說明了原委,結果吳隊長一下子笑了:
望著女兒臉上那種掩飾的表情,多年的刑偵經驗告訴郭小峰,這絕對是謊言,——但最可怕的,不知是經驗還是父親的直覺,——郭小峰覺得他似乎知道女兒去找誰了,為女兒臉上緊張的神情。
他沒有做聲,內心感謝方月馨的聰敏和體貼。
「我很怕去一個充滿回憶的房子,小峰,其實你應該『嫁給我』,住在我這裏,因為這個房子是我後來自己買的,雖然比你家小得多,但兩個人住也足九*九*藏*書夠了。」
然後,又靜靜地把身體轉了回去,平躺好,閉上了眼睛。
吳隊長繼續說道:
郭小峰又往自己的身邊看了看,接著將身體側過去,對著空蕩蕩的半邊床,很認真地輕聲說道:「又過了一年,女兒很好。」
「真巧,一度這個梅老師還是重要嫌疑人呢!不過,郭支隊你別擔心,不是什麼特別因素,最初懷疑僅僅是因為這個梅老師所在教研室和財務科是一個樓層,而同時有老師反映這個梅老師有一個生病的外婆,已經住院好久了,她是她們家主要的經濟來源,誰都知道現在看不起大病。又加上當天因為加班她是知道保險柜有現金的五六個人之一,所以才當成重點懷疑對象的。當然,不是她,案子破了,是另外一個老師。」
「是沒成,因為梅老師當時已經有了個男朋友。梅老師告訴王副校長,她和那個小夥子已經談了好幾年了,雖然沒什麼錢,可感情很好。後來那個小夥子還來接過一次梅老師,高高大大的,據說長得很不錯,非常精神,衣著和梅老師一樣,簡樸但是大方,很有朝氣!——我估計這是梅老師故意要更明確的暗示給王副校長?——不管怎樣,這事兒算是作罷了,後來因為拒絕,梅老師當時還很難堪地給王副校長道了謙。——但王副校長對我說:其實她倒沒在乎,反而一想到現在很多女孩子都很現實,重財輕人,就想揀高枝,一步到位。而梅老師在生活這麼艱苦的情況下,還能保持這樣品格,覺得非常難得,倒是因為梅老師的拒絕而更喜歡她了。」
「啊,那我要說郭支隊你女兒的眼光很棒,我們仔細查過這個梅老師,她的工作算是一般,既不出尖,也不落後。可人卻很好,雖然咋一看給人的印象不太好,除了太內向,寡言少語外,關鍵是她看人的時候多少有點兒察言觀色的樣子,所以給人一種很有心機的印象。但其實仔細想想,處處留神小心的人,未必就是壞人,更何況她身世那麼飄零,又要承擔這麼重的家庭重擔,要是看著特別天真無邪,毫無城府,我倒覺得不正常了。」
「真正了解的人?」他多少有些好奇:「你指得是誰?」
女兒沒有回答,低著頭跑去洗洗手,然後過來開始很乖巧的幫他擺碗筷,那個時候,郭小峰意識到女兒神情里的不同,並且眼睛明顯很腫,應該是哭過了,很深的哭過。
說到這兒,吳隊長臉上露出一點兒神秘。
他想象不出在這張床上怎麼可能再睡另外一個女人,佳慧不在了,但氣息還在,就彷彿他閉上眼時,還能聞到房間里那股曾飄蕩多年的紫羅蘭的香味兒,雖然這個房間里早已沒有了那粉紫色的累累花束,這個房子里也沒有,留下的只是穩固堅實的傢具和植在泥土裡的鳳尾竹,至於其他的靈動,已然隨著佳慧的離去而離去,——因為他太忙,沒有時間去侍候那些脆弱而短暫的美麗。
他心裏一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