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虎賁萬歲(一)
包括第十一軍在內,幾乎每個前線司令官都會埋怨畑俊六和他的「中國派遣軍」司令部低能,任何時候都只知道手裡拽一根繩子,讓你打都打不痛快,以致關內戰事長期處於僵持狀勢。
橫山勇的第一個動作,看上去就是鄂西會戰的延續:五個師團并力向北,把孫連仲往石牌方向壓。
這邊橫山勇蹺個二郎腿,以為穩操勝券,那邊孫連仲如夢初醒后,卻如墜阿鼻地獄,儘管急調援兵,但已是遠水難救近火。
下村定又擺架子又撒嬌,折騰半天,卻是搬起石頭砸了自個的腳。
孫連仲的反應同樣是蕭規曹隨,將兵力盡量往北收縮,意在複製陳誠在鄂西會戰中曾經使用過的那個「誘敵深入」的打法。
「中國派遣軍」司令官畑俊六依此向第十一軍下達指令,要求該部于秋季開始進攻第六戰區,以牽制中國的兵力調動。
橫山勇在常德碰到了他想碰,但不是這個時候碰到的人——「虎部隊」。
發現戰火迫近,余程萬首先想到的是動員和強制城內外百姓大疏散,尤其城裡不準留下一個平民,同時派兵幫助老弱者搬運行李,維持秩序。
鄂西會戰後期,除了從宜昌拖回些船外,整個過程都整得特別砢磣,尤其是撤退時遇到「虎部隊」那一段,更令橫山勇窩了一肚子火,心裏像貓爪子撓過一樣,十分難受。
11月22日,橫山勇完成了對常德的半包圍,並安排從上海調來的第一一六師團從正面對常德發起進攻。
11月2日,武漢第十一軍出兵六戰區。
畑俊六如此用心良苦,說來說去全是為了橫山勇,可是「勇哥」卻並不領情。
現在你再讓橫山勇自己從第十一軍湊人,他根本就湊不足,非得「低能」的婆婆給他想辦法不行。
人這種東西,理智往往支配了感情。比如,畑俊六說橫山勇打仗不講技術,那就完全是不過腦子的話。
然而,提議不是被東條否決了嗎?這以後的日https://read•99csw.com子就越來越難,等到太平洋戰爭爆發,「中國派遣軍」司令官幾乎沒有哪一天不在為無米下鍋而發愁。
接令后的橫山勇很高興。
常德上了年紀的老人說,余程萬個人在常德吃了大虧,但他並沒有虧待過常德人。
第七十四軍從軍到師,都有代號,軍代號為「輝煌」,另外兩個師,五十一師代號「文昌」,五十八師代號「榆林」,其中,文昌、榆林都是地名,最帶勁的就是「虎賁」。
代號虎賁
有道是「湖廣足,天下熟」,湖南自古就有「天下糧倉」之稱,而一座洞庭湖,又將這座大糧倉分隔兩處,東面長沙為湘北糧倉,西面常德為湘西糧倉。
由於兵員嚴重不足,日軍大部分師團早已由四聯隊制改為三聯隊制,新編師團都來不及組建,由一個獨混旅團為框架,就匆匆成形了。
可這就叫不當家不知柴米貴。武漢會戰後,日軍的能量其實已經到臨界點了,就像撐竿跳選手一樣,別看他呼地一下躥那麼高,要想再把最好成績往上挪哪怕一厘一毫都不是簡單的事。
第一一六師團與第一〇六師團一樣,是日本第二批組建的新編師團。那時候組建的條件還不錯,沒有像後來這樣馬虎,拿「獨混式」就敢出來混事,所以第一一六師團雖新,卻屬於甲種編製,武漢會戰時就曾代替熊本第六師團駐守過田家鎮,有一定的作戰經驗。
「婆媳」之間
可是有時候文憑太多也不是好事。政治系大學生,不幹點跟政治沾邊的活,總讓人覺得有些屈才,結果余程萬沒有像俞濟時等人那樣一直馳騁沙場,而是去當了海軍局政治部主任,如此一蹉跎便是十幾年,什麼都耽誤了。
兵者詭道
跟我玩貓膩,小子,你還嫩點。既然好說歹說不聽,那就只有硬來了。
9月25日,畑俊六以「中國派遣軍」司令部的名義下達命令。按照命令,第一一九_九_藏_書六師團不僅將一個不少地調往武漢,而且還摟草打兔子,搭上了第十三軍的另外三個步兵大隊。
秋收季節,余程萬都要派兵到常德郊區幫農民收割稻穀,所有幹活的人自帶乾糧炊具,不允許收取任何報酬。野外行軍遇雨,虎賁師官兵寧可在老百姓家門口躲雨,你喊他進去他也不敢進,因為萬一民家有女眷的話,查到后是要受處分的。
「中國派遣軍」司令官畑俊六肯定是這麼想的,因為他如今就很不開心,而這種不開心正是「快樂的橫山勇」賜給他的。
這回好,難得上面這麼主動,又可以出去扳扳手腕了。
一般駐軍能做到不擾民,那就謝天謝地了,余程萬駐軍常德,不僅能做到秋毫無犯,還經常主動詢問當地官吏和百姓,比如在構築工事,破壞公路方面有無困難,要不要部隊幫著運木搬石。
日本統帥部經過情報分析認為,中國的軍事重點將再次發生變化,各戰區精銳部隊會陸續調往雲南和緬甸邊境,以組織第二次跨國遠征。
孫連仲頓時手腳冰涼。
有句話叫做快樂要與人分享,其實這是個病句。
你就算讓我裝夢遊,那也是體力活,這樣七七八八地把人都調光了,我該怎麼辦?要知道,我旁邊就是顧祝同第三戰區,只要我這裏兵力一空虛,他就有可能攻過來。
常德在地理區域上屬湖南,但戰區劃分又歸第六戰區,實際上就是六戰區的糧倉,湘西軍民對之依賴甚大,可以說牽一髮而動全身。鄂西會戰前期,孫連仲要急急忙忙趕到常德督戰,這是其中的一個重要原因。
畑俊六認為鄂西會戰打得一團糟,沒什麼技術含量,因此在第一一六師團臨去武漢之前,特地暗示師團長,讓對方幫著橫山勇運謀籌劃,以免再在原地摔跤。
畑俊六心裏是明白下村定的苦衷的,要不然也就不會一而再、再而三地派人私下去嘮了,硬性下令實屬情非得已。
你下村定左不read.99csw.com肯放人,右不肯放人,說來說去,還不是怕我把你的人用沒了。好,我現在不光會完璧歸趙,還會讓第一一六師團得意之餘,回去好好宣揚一下,告訴大家我橫山勇是如何破敵制勝,克成大功的。
畑俊六又能有什麼辦法,他只能從別的倉里搬米,比如上海第十三軍。
上海第十三軍司令官下村定中將聽說他的第一一六師團要被調去武漢作戰,急得一下子跳了起來。
幾個月前剛剛在鄂西會戰中吃過虧,幾個月後又山水相逢,敗人好事,這真是冤家路窄。
南京的畑俊六聽到下村定的這番話后,那份鬧心就別提了。
有位當地官員患了瘧疾,買不到奎寧,余程萬親自前去探望,他也沒辦法搞到奎寧,但卻弄來了一個中藥秘方,病人痊癒后對這位少將師長感激涕零。
在日軍合圍常德前,全城寂靜得可怕,因為居民全部都疏散掉了,而虎賁師則各就各位上了前線,沒有一個士兵膽敢乘機盜竊財物。
常德丟不得,可是在橫山勇「詭道」的欺騙下,常德外圍的主力此前已被孫連仲撤除一空,僅有的幾支防禦部隊很快便被日軍逐一擊破。
來人被下村定說得坐立不安,口氣也緩和下來,「要不這樣,不抽整個師團,只從第一一六師團中抽一個旅團,你看怎麼樣?」
他告訴下村定,「手心手背都是肉,我這一碗水是端得很平的,所謂幫理不幫親,沒有說對誰好、對誰不好的道理。『華北方面軍』已調一個師團到南洋,短期內不可能再抽它的兵。」
你不過就是在關東軍里做過方面軍司令官,有什麼了不得的,鄂西會戰那算指揮得好嗎?
這一切當然瞞不過畑俊六的眼睛,人家也是老狐狸了,曾經跟寺內壽一坐一塊吃過飯,喝過酒。
如果這是一個平庸的劇本,到此已沒有任何懸念。
但生活永遠是最高明的劇作者,它總是會在我們認為沒有懸念的時候再次提供新鮮作料,並製九_九_藏_書造出完全出乎人們意料的效果。
虎賁師的師長余程萬,廣東台山人,畢業於黃埔第一期和中山大學政治系,堪稱文武雙全,因此他二十五歲便晉陞少將,是繼中山艦事件的主角李之龍后,第二個晉陞將官的黃埔學生。
到了這個時候,誰都是一副人窮志短、馬瘦毛長的苦哈哈樣,第十三軍本來就沒幾支像樣兒的部隊,更何況第一一六師團還是頂樑柱,要把它給抽出去,那真是比掏心挖肝還難受。
虎賁者,古之勇士也,可斬將搴旗,立不世之功,據說蔣介石也最喜歡這個代號。
他想不到的是橫山勇會如此不通人情,不由得氣憤至極,當著別人的面就大罵橫山勇是渾蛋,人品太次。
「依你」的意思是表面依你,實質上還是他自己說了算——旅團被偷梁換柱,大隊改中隊,出兵數量減少一半,成了半個旅團。
等到余程萬到第七十四軍當師長,第一任軍長俞濟時已經升任集團軍副總司令,第二任軍長王耀武是黃埔三期生,私下裡見到他都要恭恭敬敬地喊上一聲「老學長」。
第十一軍突然回師南進,矛頭直指真正的目標——常德,常德會戰由此揭幕。
以前都說第一〇六和第一〇一師團是日本最弱師團,如今這一概念早就過時,沒有最弱,只有更弱,「獨混式」的新師團真的只能混混,別提進攻了,連坐著守備都很吃力。
橫山勇是戰術專家,他對「兵者詭道」的理解已經達到了一定程度。
可是當橫山勇亮出他的第二個動作時,你就會知道,世界上真正精妙的戰術從來不能複製,而只能不斷創新和變化。
畑俊六見上海方面沒動靜,便派人上門做工作,可下村定仍然不肯,而且當著面倒了一肚子苦水。
接下來,下村定似乎完全變成了受委屈的怨婦,「『中國派遣軍』做事太不公道,為什麼不從『華北方面軍』抽,他們那裡人很多啊,不要就知道抽第十三軍,我們這些馬也得吃草不是?
read.99csw.com」
幾天後,下村定正式答覆:「好吧,依你。」
世上快樂能有多少,從呱呱痛哭著墜地,到苦著臉皺著眉離開,自己都沒多少開心的日子,如何還能跟人分一半?
橫山勇認為畑俊六做事沒魄力:你跟下村定磨磨唧唧個啥,不過才一個師團,早下命令不就得了,結果浪費那許多時間,都影響我排兵布陣了。
鄂西一戰,足足削掉三千多人,單看數字似乎並不高,可那都是實實在在的進攻部隊,非新編師團可比。
指揮完鄂西會戰,陳誠又走了,去雲南,經受過一次大戰洗禮的孫連仲正式接任第六戰區司令長官。
這次侵佔常德,完全是日本統帥部壓下來的活,不能不辦,但這樣一來,就必然涉及兵力調配的問題。
但余程萬絕不是一個差勁的人,他甚至把自己十幾年做政治工作的經驗用到了治軍方面。
業餘時間,軍師一級的高級軍官各有各的消遣方式,有的是聊天,有的是打牌,比較好的是讀書看書,研究兵書戰策,余程萬格外有心,他利用這個時間去體察民情。余程萬重視體察民情
第一一六師團長到武漢后,拿到了橫山勇制訂的作戰方案,看過之後,他馬上就有了一種「吾不及也」的羞愧和不安——這麼漂亮的攻略,起碼我想不出來。
如今不比從前,像第一一六師團這樣的,就可以說是很強了,不過在橫山勇看來,常德卻並不是攻得下攻不下的問題,而是這功勞該給誰。
實在要抽也可以,一個大隊,還得看人情。
三期的跑一期前面去了,這混得差勁。
這當然不是什麼好消息。
唯一能夠讓橫山勇覺得慶幸的,就是常德城裡並不是第七十四軍的全部,而只是它三師中的一支——第五十七師,代號「虎賁」。
畑俊六不是沒有爭取過,當年之所以極力反對「南下戰略」,就是想集中在華日軍,以達成和岡村、橫山勇等人一樣的「西進戰略」。
不怎麼樣!
拿一個旅團出來,這事沒商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