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九夜 紋身
不要小看紋身,那無疑是一次小型的手術,如果隨便亂做,很容易造成皮膚感染。大部分紋身店對自己的器械都要求很嚴格,何況這個在市中心的店面,裏面使用的都是不鏽鋼的手術器械、一次性的手套和刺針等等。
我讓控屍蟲撕下了我背上那張紋著李充腦袋的皮,不過很快又恢復好了。
「而讓這事情蒙上一層血腥氣的則是一個小孩。孩子們喜歡瘋跑,從頭到腳都散發著成人不會有的好奇心,而這好奇心往往是災禍的根源。第一個受害者的屍體是在一個廢棄工廠的廁所里發現的,不,與其說是屍體,倒不如說是屍體的一部分,孩子們喜歡把玩撿來的東西,或者帶回家,如果只是抓來一些奇異的昆蟲或者小物件,父母自然不會注意。可是如果你的孩子帶著一塊人皮回家,你會如何呢?那孩子的父母起初以為只是塊骯髒的皮革,但仔細一看,卻是一塊人皮。」
而更令我不解的是,這東西開始隨著我的脊背慢慢蠕動起來,李充大張著嘴,充血的眼睛從鏡子里瞪著我,他的嘴巴開始慢慢向我的頸部靠近。
我沒有做聲,只是盤算著該從什麼地方給他致命的一擊,因為顯然他對我很了解,而我對他則一無所知。
線索就這樣斷了。我實在無法知道李充他們究竟做了什麼,而遭到扒皮的厄運。
他沒有頭髮,但這不是主要的,關鍵是他的眼睛以上的額頭皮膚的顏色明顯與眼睛下面的不同,彷彿是一個人從眼睛處切開來又隨意和另外一個人組合在一起。
皮上的李充望著我,張了張嘴,但很快便閉上了眼睛,整張臉開始迅速變黑,猶如一張被浸泡的國畫一般,模糊成黑糊糊一團,接著從皮上掉了下來,化為烏有了。
就如同倀和老虎,上一個死去的人搖身一變就成了吃人的惡鬼。李充是被自己背上的紋身吃掉的,所以只留下了有部分紋身的那塊皮膚了。
可是為什麼只剩下那塊皮,究竟屍體去了什麼地方?我放出控屍蟲四散開去尋找屍體,但是除了在地上找到一些血跡之外,沒有任何線索,而那些血顯然是李充的。
而當我拿到李充其他朋友的名單時,發現上面的兩個名字也在失蹤名單之列,看來,這兩個估計也凶多吉少了。
「猰貐啊,一種嗜愛食人肉的怪物,我也不知道那個老闆是如何召喚它的。算了,你也不懂,我先走了,有事的話就打這個電話找我。」黎正在日曆上寫下一組號碼就匆匆離去了。
其實紋身有很多種:第一種是毛利人流傳下來的,用鯊魚牙齒及動物骨刺捆上木棒蘸上墨水,用小錘敲擊入膚;第二read.99csw•com種是將數根針一起捆在木棒上,手工點刺入膚;第三種是用電機帶動針刺入皮膚。現在大都是用最後一種。而李充的紋身非常奇怪,並不像是紋上去的,反倒是如同胎記自己長出來的一樣,而且紋身的圖樣也很奇怪,看上去像某種動物的一部分,似乎是馬的腿,或許,李充紋了一匹馬。
我洗澡的時候,對著鏡子看那紋身,熱氣慢慢彌散,鏡子里的馬圖案沒有什麼異樣,我失望地轉過身。
我依舊有些后怕,如果我是自己的身體,或許我已經步了李充的後塵,我開始為自己隨意在老闆那裡紋身的魯莽行為而後悔。
報案者是一個叫阿美的女孩,在一家餐館打工,蟲子和他的一幫朋友經常光顧這家普通的小飯館,所以和阿美混熟了,阿美也可以說是蟲子的女朋友。
他戴好手套,拿出刺針、溫水和腎上腺素,準備為我止血,要開始的時候,他才問我到底要紋什麼圖案。
我預感到,對她動手的男人占不到半點便宜。
我將人皮還給了那人,獨自回到賓館。
很快,阿美的臉上多了五條手指印,我立即過去,拿出一張證件,對於可以改變容貌的我來說,做一張可以亂真的警察證易如反掌。
不過這個城市裡的紋身店大大小小也有幾十家,我只好一家家去詢問,終於得知最近有一家新開一年不到的小店生意非常好,而李充也提出過去那家店紋身。
那時候我想到了阿美,於是我大喊起來:「蟲子,你不想見阿美么?」
「我四處去尋找可以恢復自己原有身體的辦法。我和你的好朋友不同,與自己無關的事情絕對不會插手,不過,這次例外了。在那個我非常熟悉的城市裡,居然也發生了奇特的案件,與其說是案件,不如說是一場場神秘的人口失蹤。失蹤者大都是青少年,其中不乏小混混,由於他們身份的邊緣化,很少得到人們的注意,所以直到失蹤人數開始逐漸變多,才引起警察的關注。」
我看見她正被一個喝得滿臉通紅的矮胖男人糾纏,這種開在公路邊上的餐館招待過往的司機,當然有很多借酒鬧事的。我不禁產生了興趣,想看看這個女孩會如何對付。
他以為我是來紋身的,當我向他提及李充和他的朋友是否來這裏紋身的時候,老闆的笑容雖然還在,但眼神有些異樣。
那是李充的臉,沒錯,雖然模糊,可這張我看了好幾天的臉絕對不會記錯,李充的臉,牛身,馬腿,一個怪物般的傢伙居然紋在我的背上。
於是我只剩下李充唯一留下的那塊皮了。
我並沒有生氣,而是拉著
九-九-藏-書她去了旁邊的一家粥店,為她叫了碗白粥,並說明了來意。這是家普通的紋身小店,類似於筒狀的連接房,第一間是主人居住的地方,裏面則是紋身室。
李充的那塊皮是在靠近廁所的地方發現的。我開始模擬當時的情形,或許三人正在這裏互相吹牛,而李充一時尿急,在去廁所的路上遇害了。
五分鐘后,阿美被開除了,出去的時候旁人非常奇怪地望著她,都小聲議論說平日里隨便開玩笑的她怎麼忽然變了一個人。
不過,我讓控屍蟲吃掉了腐爛的部分,還是看到了紋身的內容。
老闆是一個瘦高個頭、滿臉微笑的中年人。他穿著時尚,頭上矇著一塊紅色頭巾,戴著黑色墨鏡。但是我看著他的笑臉卻非常不舒服,因為那笑容彷彿是用東西吊起兩邊臉頰的肌肉堆疊出來的一般。
我問起他,老闆隨意地告訴我這是他們家傳的色料,非常安全,而且顏色鮮艷不易掉色,並開玩笑地說,如果我實在不放心,可以當場給他自己用一下。
「哦?他們怎麼會判斷出是人皮呢?」我好奇地問。
那天晚上我就趕了過去,我原以為老闆早就關門走人,沒想到他居然坐在裏面微笑著望著我,彷彿是在等我一樣。
阿美個子不高,但身材卻非常勻稱。時值冬天,緊裹在腿上的黑色尼龍褲子勾勒出她細長卻飽滿的雙腿,一樣的紅色制服穿在她身上非常合適。她不算漂亮,更無氣質可言,但是微微上翹的薄薄嘴唇和一雙不大卻眼神犀利的丹鳳眼。無疑帶著一種野性,或許某些男人正喜歡這種調調。
「警察了不起啊?你和那些流氓有什麼分別?以為救了老娘就想和我睏覺么?滾!」說完,她大口喘著氣,吐出一團團白霧。
圖案紋好后我看了看,果然如我所料,是一匹馬,而且后腰的位置也是同樣的馬腿,我付過錢后就出去了。老闆則依舊堆著笑臉彎腰告別。
這塊皮自然被交到了警察手裡,一位細心的警察想起了最近發生的一系列失蹤事件,於是拿人皮去化驗,結果這塊人皮就是其中一個男性失蹤者的,根據皮的樣子,估計應該是后腰到脊背的一塊皮膚。
我開始仔細觀察,但是很失望只是非常普通的人皮,而且開始腐敗變質,呈暗紫色,上面的花紋也看不清楚了。
說完,黎正站了起來,似乎要離開了。
我依舊不語,只是想著該如何拖住他,並叫警察來。
老闆搖搖頭:「不要想著叫幫手,除非你想這裏多死點人,真是的,你和那孩子一點都不一樣啊,如果是紀家的孩子在,一定會義正詞嚴地問我為什麼要殺那九_九_藏_書麼多人,為什麼這麼殘忍,並且拚死也要留我下來。」老闆依舊帶著挑釁的眼神看著我,我驚訝他居然也知道紀顏,但我壓根兒不知道有他這個人存在。
我哼了一聲,的確,了解事情的真相遠比抓到兇手更重要,這的確是我和紀顏的區別。
黎正的到來讓我感到意外又非常高興,雖然他是個話不多的傢伙,卻也有著奇特的經歷。他為我除去了手腕上宗木種下的眼睛。
原來潑辣的女孩居然隨手拿起旁邊的開水壺澆到了男人大腿上,不大的飯館頓時炸開了鍋。
「好了,我似乎說得太多了,這裏的殘局交給你了,真可惜,人的皮膚是多好的藝術品啊。」老闆哼著曲子從我身邊走過,我沒有任何辦法,因為我知道自己沒能力留住他。
我沒有多問,於是乾脆叫他幫我紋身,老闆愣了一下,馬上答應了。
「不過你放心,我也無法殺了你,本來我想多收集一些材料再離開這裏,不過既然你來了,我只有趕緊走了。我可以告訴你,我通過紋在那些人背上的紋身來吃掉他們的肉體,而這些新鮮的血肉是我非常寶貴的材料,至於究竟要做什麼,暫時還是個秘密。」老闆伸出左手食指放在嘴邊,彷彿談及的不是人命,而是螻蟻。
「是來殺我的么?」他微笑著端起一杯茶,但手卻在發抖,我有些可憐他。
而這人面牛身馬蹄的怪物,我也知道是什麼了,接下來,我要再去趟那個老闆的紋身店了。
馬的身體開始膨脹,變成了牛的樣子,而馬頭也由雄壯瀟洒而變得猙獰起來,最後居然形成了一張熟悉的臉孔。
我追了出去,想叫住她,結果她如同一隻被激怒的母獅一樣圓睜著眼睛對我吼道:
當我問及他這段時間去了哪裡時,他卻低頭不語,良久他才回過神來。
「你一定要幫我找到他啊。我,我不能沒有他,再苦的日子我也不怕的,我有他孩子了啊。」女孩忽然變了一個人似的,帶著哀求苦苦地看著我,於是我沒有告訴她關於李充人皮的事情,只是安慰她幾句,並要到了和李充來往密切的其他幾個人的資料。
李充的腦袋似乎疑惑了一下,但依舊咬著,我只好又喊了一句:「她可是一直等著你,而且還有了你的孩子了!」
胖子和他的同伴立即軟了,趕緊付了錢走人,而阿美則捂著紅腫起來的臉蛋憋著眼淚望著我。
這樣一來,失蹤案件就變成殺人案了。當然,這也引起了我的興趣。我通過控屍蟲的外貌變形,非常容易地拿到了可憐的受害者的資料。
「好的。」老闆低聲答應,開始紋身。
我絲毫感覺不到疼痛,雖然我的身體和read.99csw.com常人無異,但我是沒有觸感的,不過我卻注意到,他用來紋身的色料有些怪。
「能破這個案子我也求之不得,不過那塊皮只能借你一天,因為明天省里的專案組就要來了,某位領導的公子也離奇失蹤了,他走前說是來了我們市。」他輕聲解釋道。我無心和他多言,只是希望儘早拿到人皮。
李充始終死死咬住不放,我無法和一個圖案,而且是我自己身體上的圖案作戰,一時間我完全沒有了主意,控屍蟲就在我腳下,但我總不能命令它將我自己吃掉吧。
他外號叫蟲子,大名叫李充,十七歲,初中畢業后沒有繼續讀書,混跡在一群混混中。父母都去了外地打工,蟲子被交給了年近七十的奶奶撫養。我去過他家——處在貧民窟的低矮民房,老人家至今還不知道孫子已經出事,她只是嘆著氣說孩子經常在外面,很少來這裏住,每次來也只是拿錢,或者匆匆吃完飯就走了。
我告訴他自己已經將以前的事情都忘記了,這次來只是為了拿證物。他有點失望,不過還是很高興。
小店的後面如同一個血腥的屠宰場,所有失蹤者的屍體都找到了,但他們基本都骨肉分離,猶如遭到啃食一般,我不知道老闆收集如此多的屍體做什麼,但可以肯定的是,他將受害者的鮮血禁錮起來,並摻雜在顏料里刺進下一個人的皮膚。
他對我的到來一點也不覺得驚訝,似乎早有準備。他比以前蒼老很多,也難怪,還有幾年就要退休了。
看來,蟲子的失蹤還不是他親人發現的,於是我只好去找他的那些朋友。
「蟲子不會死的,他答應我要和我結婚的。」阿美沒有喝粥,而是忽然低下頭,邊哭邊說道,到後來泣不成聲,我只好等她稍微平復一下。
「不要想著如何擊倒我,我對你很了解,你控制的蟲子無法對活人造成直接傷害。」老闆微笑著說,但那笑容令我心裏發涼。
看來李充最後就出現在這裏,但是工廠也有幾十畝大小,更何況我對這裏也不熟悉。
李充的眼睛開始縮小,咬住我後頸的力氣居然也小了。
「使用鏡妖需要很多的精力,對你這樣體質的人來說不太適合,還是讓它暫時在你的眼睛里睡睡吧。」黎正建議道,我也同意了。
「就紋李充紋過的吧。」我頭都不抬地告訴他。
但是那一剎那,我覺得有什麼地方不對,因為我感到控屍蟲有些奇怪——它居然沒有我的命令就出現在我腳下。
「我沒有看錯人,普通的辦法對付不了你。」他再次站起來,全然沒有先前的謙恭。
靠著他的地位,我很輕易地拿到了李充留下的那塊皮膚。
「那麼,那九九藏書種人面牛身馬腿的怪物到底是什麼啊?」我忍不住問道。
於是我只好去了最初那孩子發現人皮的地方。
老闆解開頭上的頭巾,摘下墨鏡。
「他們紋了,但很快就走了,本來我想叫他們一星期都要保持乾燥,並且來擦洗一下,但卻沒了蹤跡。」老闆眯著眼睛說。
而這三人,是同時失蹤的,其他兩人的親友告訴我,他們三個似乎集體去了某處,然後就再也沒了消息。
我再次轉身看背上的紋身,那紋身真的變化了。原本固定不動的圖案居然開始活動,在白霧繚繞的狹小浴室里,那馬開始劇烈地變形。
果然,那隻毛茸茸的胖手只是伸到阿美胸前,就忽然被針扎似的縮了回來,而且還嘎嘎地怪叫起來。
我說過,那是一個廢棄的工廠,準確地說是一家閥門製作工廠,工廠破產很久了,一直閑置在那裡,由於雜草叢生,到處都是生鏽的鐵渣,很適合一些混混在這裏聚會。
我無聊地找開電腦,發現了這樣一則新聞:「黎隊長破獲系列連環殺人案,多名遇害青年冤魂平息。」
我將案子的前因後果告訴了那男人,他很高興,這也算是幫他一個忙,了結最後一點關係吧。只是可惜阿美,我只胡告訴她,李充和他的朋友去了外地做生意,希望時間可以讓她慢慢接受殘酷的事實。
(下面是黎正的口吻。)
要拿到皮不是容易的事情,那東西待在證物房,於是我只有找到那個男人。我與紀顏多少有些相像,既然已經藍天了一半,無論付出多少代價,我也要知道真相。
這些東西對我似乎沒胡太大價值,但是,我很快又從阿美的嘴裏知道李充和他的夥伴都酷愛紋身,並一度想學習這門手藝,開一家自己的紋身店。
半小時后,她揉了揉像水蜜桃一樣哭紅的雙眼,斷斷續續地告訴我,她已經將近兩個月沒有見到李充了,在這之前李充曾許諾要和阿美一起出去旅遊,但很快就音訊全無,阿美沒有辦法,只好在兩星期前去報警。
雖然我不會感覺到疼痛,但是我從鏡子里看到這個圖案咬住了我的脖子,肌肉開始劇烈地收縮,我感覺自己彷彿被人用繩索勒信了一樣,呼吸有些困難了。
「我去盡了我最後的一點責任,完成了他的遺願罷了。」他的臉上露出少有的悲涼之色,但只是一瞬,隨即取代的則是依舊的霜冷。
「你說豬皮或者牛皮會紋身么?」黎正反問道貌岸然。我無言以對。
一般的紋身色素是經酒精浸泡的液體植物色素,由於植物色素是從天然植物中提取出來的,滲入皮膚時,比較不易受感染。但他卻從裡屋取出一個顏色暗沉的瓶子,從中拿出色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