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三夜 名字
羅副校長穿著灰色的連衣套裙,戴著金絲邊眼鏡,對大家一一囑咐,當她走到嘉慧桌子前時,她似乎對桌子上的畫像有些興趣。
但是,抓住嘉慧腦袋的那雙腐蝕殆盡的手臂轉而抓住了羅副校長,羅副校長几乎邊吭都沒吭一聲,整個人上半身全部塞進了硫酸池裡。
於是我想辦法查找學校以前的檔案,很幸運,我母親就是這所學校的老師,並且和分管檔案的人也很熟悉。我借口說要了解學校的歷史,在一個周末,母親終於帶我去了檔案室。
我眼前閃過了那個半腦袋塞進硫酸池中的女孩的樣子,忙高喊了一聲「不要」,便朝嘉慧衝過去。
田嘉慧似乎面無表情地擦著黑板,我以為她沒聽清楚,結果過了老半天她嗯了一聲。
「沒事的,你先回吧。」接著,她又認真看書了。
我跟在她後面,小心自己的步子,因為都是老木板,很容易踩得嘎吱響。越往裡面越黑,但嘉慧卻走得很穩當,她穿著白色長襯衣,一直朝著最里的樓梯走去。
隨著口型的變動,畫像上的女人似乎在說話,我看了好幾遍才勉強猜出來
是一幅女人的半身像,很陌生的一個女人,齊耳短髮,小圓臉,眼睛大大的。可是我又覺得似乎在什麼地方看過。
那年正讀高三,寒假里還要補課,甚至晚上也要去開開小灶。沒有辦法,我是極恨補課的,問題是人家都補你不補,自然要落下來,到時候高考通知書是不會區分你是補課了還是沒補課的。
「歐陽啊,你很聰明,不過還是要多用在學習上啊,本來你考重點班是很容易的,要多為父母著想,現在社會你考不上大學還有什麼用呢?何談前途啊?另外,不要把心思放在關心女同學身上哦。」說完她拍拍我的肩膀,我只好拚命點頭,逃也似的跑了出去。
「明天要考試,早點回吧。」田嘉慧終於對著我說了句話。我算了算,估計是這學期她對我說的最長的一句了。
寒假補習的最後一天,學校決定對所有初三和高三畢業班舉行一次模擬考試,摸清大家的學習程度,為下學期的教學進度做準備。
「你到底怎麼了,變了個人似的。」我把她扶了起來。我忽然發現,她的頭髮似乎比以前長了些,已經超過肩膀了,不過女孩子頭髮變長也是正常的。
可是我卻發現自己的腳動彈不得了,低頭看去,從破舊木板的縫隙中出來了很多頭髮,將我的腿纏繞在了一起。
「你知道么,這次考試老師說會挑選一些成績最好的去重點班,下個學期要開始衝刺了,去重點班,進大學的機會就大得多了。」我一邊擺放好桌椅一邊對她說。
「四月初五,阿拉來找儂。」
我慌忙看了看日期,果然,那天正是農曆四月初五,也是那個女老師上弔的日子。於是我跑到教室,卻發現嘉慧早就離開了。
「我不叫嘉慧!」嘉慧忽然大聲叫道,辮子在觸及嘉慧脖子地時候停住了。
「於是我提議去三樓理化實驗室玩玩,因為那裡是當時全校最高的地方。我也不知道自己在幹什麼,當我走過那條掛滿畫像的甬道的時候,發現多了一幅,畫像里的人似乎在告訴我,只要我殺了她,我就能取代她。」羅副校長繼續說著,並且朝我走來,我知道她想幹什麼——把我和嘉慧一起推進硫酸池。
我悄悄走過去。
驚魂未定的我下意識地看了看那課桌。
我只能眼睜睜地看著嘉慧將頭放進硫酸池裡,手裡一緊,想起自己還有手電筒,於是我擰開手電筒朝著她的眼睛射去。
高三下學期更加緊張了,大家也不再留意田嘉慧的怪異舉止,彷彿每個人都生活在自己的空間里,想的只有考上大學這件事。以前在一起的同學,自從進入重點班后也形同路人。
我至今記得那個read.99csw.com冬天。為什麼會想起那段令人不快的回憶,全因為這個城市已經很久沒有這麼冷過了,而那個冬天,在我的印象里則是最冷的。冷到什麼地步?在街上,無論穿著多少衣服,只要夾雜著雨氣的風一吹,你就彷彿什麼都沒穿一般,寒氣透過棉衣棉褲,鑽進毛孔,滲入你的血管里、骨髓中,渾身就像被釘子扎了一樣。你要是嘴巴張大點,滿嘴就是冰沫子,嘴唇都是一條條細細的裂開的血口。待在家裡吧,站著就想坐著,坐著就想站著,不消一會兒,你的雙腳准覺得麻麻酥酥的,重得要死,彷彿腳底黏了塊鐵疙瘩。這種情況,你除了咒罵該死的鬼天氣外毫無辦法,滾燙的開水倒出來不到幾分鐘就冰冷了,南方的冬天沒有零下十幾甚至幾十度的那麼誇張,卻透著一股子陰冷,猶如鈍刀子割肉。
原本熱鬧的學校幾乎空無一人,當我跑到教室門口,卻看到田嘉慧伏在課桌上。
我和嘉慧都嚇得不輕,過了好半天才緩過神,檔案分明寫著那個可憐的女教師因為找不到繩子自殺,於是將自己留得很長的辮子剪下來結成繩索弔死了自己。於是她留下來的最後一張照片,就是齊耳的短髮。
羅副校長只好搖頭出去了,我發現嘉慧還在課桌上用筆畫著。
流言的傳播如同吸水的海綿,將所有人的心變得沉甸甸濕漉漉的。下午,一些校領導來到了班上。為首的是我們的副校長。
姓名是什麼?或許你會說是一個人的代號,但對於有些人來說卻是性命,名就是命。
她似乎始終不太愛說話,只是喜歡低頭做自己的事,同桌几年,除了必須的回答或者實在有事,她很少出聲,就連其它女孩子也不太愛和她在一起。但是她成績不錯,是老師重點培養的對象。由於很少看見她的臉,只是大概有個印象,雙眼皮,寬額頭,鵝蛋臉,高鼻樑,皮膚白得有些晃眼。據說她祖上有外國人的血統,我不禁感嘆,難怪人家的外語學得那麼利索,敢情骨子裡血脈中流的東西都和咱不一樣。
嘉慧緩慢地將頭朝池子里放進去,長長的頭髮粘到液體立即蜷曲起來,併發出一陣類似燒焦的臭味。
幾場考試很快結束,成績要到下學期開學再公布,我自然不抱太大希望,倒是想著田嘉慧一定會去重點班,於是無聊地猜想自己下學期的同桌會是誰。
我將她畫滿人像的本子拿過來,她告訴我說沒用了,就當送我做紀念。學校也開始準備推倒老樓重建了。當然,作為百年老校的標誌性建築物,還是要介紹一下它的歷史。學校放了半天假讓我們回去調整狀態,準備模擬考試,而我則對學校建校歷史有些好奇,於是照例去了檔案室翻看。
舉行考試的教室,就在學校老房裡,而且是三樓。當老師宣布的時候,大家都發出了訝異的聲音。
我沒有吃驚,因為我曾經聽說過她家裡環境很不好,父母經常吵架,而沒工作的父親總是理虧,於是就拚命地喝酒,喝完就發酒瘋。對她來說,或許在教室里看書要好些。
沒多久,她不再動彈了。
「我們,都是嘉慧,來啊,來啊。」她的喉嚨里發出咕咕的聲音,又像水管沒有關死一樣,辮子依舊朝嘉慧的脖子爬過來。女人赤|裸著雙腳站在房頂朝我們走過來。
這個時候我恍然大悟,那個冬天的傍晚我離開的時候,看到嘉慧在窗口對我告別,當時我覺得那麼詫異。因為以她的身高站在三樓的教室窗邊是根本看不到臉的,而那天我卻清楚地看到了她低著頭對我招手。
副校長姓羅,很和藹的中年女性,她沒有什麼架子,對所有學生都輕聲細語。這次她來到各個班級,強調大家要好好學習,不要輕信謠言,所有的事情她會https://read.99csw.com去處理。
手伸出的速度很快,並且牢牢抓住了嘉慧的頭髮,朝硫酸池子里拖,嘉慧似乎清醒了過來,大聲哭喊著「不要」,她和池子里的手互相拉扯僵持起來。
「我拿走了你的一切,讓你這麼不甘心么?畢業后我主動要求分到這個學校,你又能拿我怎麼樣呢?」羅副校長縱聲大笑起來。
「要不我送你回去吧,可能最近壓力太大了,你好好休息一下吧。」我幫她收拾好東西。
一張栩栩如生的臉蛋,幾乎和活著的時候沒有任何變化,依舊和藹如平日里的羅副校長。
今天,那畫像又出來了。我扭開手電筒,朝畫像上照過去。
到了樓下,我下意識地回頭看了看三樓。
「你叫嘉慧么?」
當我和她只有一米多遠的時候,田嘉慧忽然跳了起來,抓起手裡的筆朝我的眼睛刺來,我嚇了一跳,還好閃了過去,結果她自己摔到了地上。
一模一樣的名字,我忍不住打了個寒顫。檔案上發黃的照片幾乎看不清遇害女學生什麼樣子了,不過應該是很清秀的女孩子,據說是因為高考失敗家境貧寒而一時想不開自殺了。檔案上還有她的住址,當時她的父母都還健在,並且為女兒收了屍。
似乎自從那次她單獨留在三樓教室后就變了,難不成真的有鬼魂之說嗎?我不想相信,但卻害怕是真的,人總是如此,越害怕的東西就越逃避。
我哦了聲,低頭帶上了門,並且使勁塞緊些,好讓冷風少進去點。
我繼續翻看下去,卻發現了意想不到的事情。檔案上清楚地記載著,一位大學畢業來學校教書的年輕漂亮的女教師被日軍充作慰安婦,關在了學校老樓的閣樓裏面,最後這個女孩不願意再受折磨,弔死在閣樓窗戶前。而這個女孩就叫田嘉慧,是上海人。
我看到從僅有的昏黃的燈泡發出的柔和的光灑在她光滑如瓷的臉上,她抬了抬眼皮。
路上,她居然說了很多話,說自己最近的記憶力總是下降,甚至老是記不住自己的名字了,而且剛做的事情很快就會忘記了。我問她畫的那個女人是誰,她也搖頭說不清楚。
由於是同桌,自然會被安排一起值日,其實也是應付一下,誰還有心情打掃。不過田嘉慧卻依舊認真,每次都是最晚離開。有一次我已經回去了,結果發現一本習題集沒有帶來,便又折回教室。
從三樓下來到老樓的出口,要經過一條黑暗而狹長的樓道,我最討厭這條路,因為腳下都是滿是窟窿和裂縫的老腐木板,而牆壁的兩邊則掛滿了人物油畫,大都是科學家、文學家。我不喜歡人像畫,因為總覺得越是昏暗的地方,畫像中人的眼睛就越在盯著你,平時還有點人氣,現在則更加安靜,我快步走了過去。
這些老檔案已經積滿灰塵,並且準備燒毀了,還好我早來了一步。上面說這所原本是教堂的學校是一位神父捐獻修建的,而在抗日戰爭的時候,則被作為侵華日軍的駐地。
日子緩慢過去,我的調查並無太大進展,加上那家人和羅副校長住在一起,我幾乎沒有機會靠近他們好好詢問二十年前的事情,何況,就算能接近,老人也不見得願意提及自己傷心事。
考試很快結束了,老師收上去了卷子,大家的表情略顯輕鬆,不過還有剩下的幾門沒考。田嘉慧交完卷子匆匆出去了,後面有人叫她,想對答案,可她卻頭也不回地走了。這讓我很覺得奇怪,雖然她不太愛說話,但只要你叫她,還是會很有禮貌地回答,今天卻宛如一個陌生人。
黑色的頭髮幾乎將她的腦袋整個包裹起來,教室里很安靜,我清晰地聽到一陣磨擦聲,她似乎用筆在課桌上寫著什麼。
門外聽見的腳步聲越來越少了,老木板被擠壓得嘎吱嘎吱的九-九-藏-書喘息聲也幾乎聽不見了,所有的人開始漸漸離開這所原本是教堂的老教學樓。不知道為什麼,我總覺得這座樓不像其它的建築,一旦人走光就變得死氣沉沉,這老樓人越少反而越覺得有生氣。
雖說是三樓,其實是原來教堂的閣樓部分,就是一個很狹小的房間。以前是作為理化實驗室用,但不知道為什麼,一直鎖著,據說出過一些事情,謠言很多,我們平日里做實驗都在新教學樓里。可是所有的教室都在裝修,而且其它教室別的班也已經佔了,沒辦法,誰叫我們班人數少不是重點班呢?老師也很無奈,只說是教室小,大家在裏面也暖和點。裏面相當臟,桌椅也雜亂不堪,還有幾個缺胳膊斷腿的,於是老師叫了幾個住得離學校近些的人留下來收拾,其它同學則提早放學回去了。我就是四個留下來打掃教室的人之一。
我抬起頭,竟看到羅副校長站在我面前,她臉色很難看,是的,即便在如此昏暗的地方,我依舊可以看到她扭曲得不成樣子的臉,和平日溫柔和藹截然不同。
長長的甬道旁掛滿了畫像,我見她走上樓梯,就也跟了過去,終於我知道那次哪裡不對了。
我把嘉慧抱下來,可是房樑上的「繩子」依舊朝著她的脖子飛去,這個時候我才看清楚,那不是繩子,而是一條又黑又長的髮辮。
「放手吧,不然你們兩個都要死的。」
我的手碰到了旁邊的畫集,忽然一陣風吹開了它,隨著書頁的翻動,我看到畫集上清秀女子如活了一樣,嘴巴一張一合。於是我立即拿了過來,一頁頁迅速翻起來。
而我也知道了她所說的那池子所謂的神奇是什麼了——她的頭髮全部被腐蝕了,而唯有那張臉卻完好的保存了下來,並且如一張畫紙從池子底浮了出來,飄在上面。
我驚訝地發現,二十多年前在學校的確發生了一起轟動的自殺案件,遇害的女生把自己的腦袋放進了倒滿硫酸的池子里,現場慘不忍睹,她的頭髮全部掉了,屍體的腦袋光禿禿的,燒焦的皮膚滿地都是。而更加讓我覺得畏懼的是,這個女孩子叫田嘉慧。
兩邊的畫像原本是一邊對應一個的,可那天我看到的卻是單獨多了一幅,因為跑得太快而沒留意。
嘉慧完全恢復了過來,只是有些虛弱。
「你很快會知道,這個池子的神奇地方了。」羅副校長得意地笑道,忽然抓起嘉慧的頭朝池子里按去。
高考結束了,我出乎意料的考取了,而嘉慧則還需要拼搏一年。她依舊留著短髮,她告訴我自己的確不想再用空上名字了,至於新名字,她說等想好了再告訴我。
嘉慧重新振作起來,投入到複習中。她笑著告訴我,即使自己今年考不上,明年也會繼續復讀。我則鼓勵她一定可以成功,只是對她新理的髮型有些困惑,雖然她說自己完全不記得這段日子所做的事情,但是她的頭髮卻和那些天她畫的那個女人一樣。
我暗暗抄下了地址,並決定去她家看看。不過嘉慧的狀態越來越不好,每天都是在畫畫,不只是桌子,所有的紙張,包括自己的手臂上,都畫著那個女人。我覺得她畫的好個人並不像照片中遇害的女孩子。而且,嘉慧的頭髮更長了。
但是事實是一種暗黃色的液體從水池口流了出來,油狀,很濃稠,沒多久整個池子就滿是那種東西了。
我原以為會是嘉慧天天畫著的那個女人像,但出乎我的意料,那畫上是另外一個穿著校服的年輕女人。
「你可能嚇著我了,我在畫畫呢。」她不好意思地笑笑,很少看她笑,但這次卻笑得非常苦澀。
池子開始冒煙,羅副校長在池子里發出痛苦而含糊不清的尖叫聲,那聲音劃過了學校寂靜,在老教學樓回蕩開來。
可是讓我非常意外,田嘉慧並沒read•99csw.com有考上,準確地說她沒有分數,因為她壓根兒沒有在任何一張卷子上填寫自己的名字。
我的高中是一所有著近百年校齡的老校了,學校地處幽靜,連過往的汽車都少得很,而且學校的前身是一所老教堂,全木質結構——每當我踏在上面總學得不踏實,嘎吱嘎吧的聲音就像一樣上了年紀的老人在咳嗽,似乎隨時都會塌下來。
「同學,喜歡畫畫是好事,不過現在是衝刺階段,一來分心,二來損壞桌椅可不好啊,以後的同學也要使用啊,你可以等高考結束再好好學習畫畫嘛。」羅副校長摸了摸嘉慧的頭,不過後者依舊沒有太大的反應。
嘉慧的樣子還在惡化,老師已經非常厭惡她了,就如同自暴自棄一般。她的父親來了一次,除了當眾給她一個耳光之外就什麼都沒說了。長長的頭髮披在肩膀上,如同蓋了一塊黑色長布一般,大家看見她,都跟看見怪物一樣躲開。
「可是你就算殺了那女孩,你和她長得又不一樣。」我不解地說。
第二天,大家的表情都很嚴肅,畢竟是重要的考試,來到三樓考場的時候,我看見了田嘉慧,不過她一如既往地不搭理人,只是坐在自己的座位上等待考試。
除了老師,估計我也算是她學校里走得最近的一個了。
羅副校長看了看池子里的手,冷笑了一下。
「歐陽,我告誡過你,不要管這件事情,但是你不聽,還跑去檔案寶查找資料,還去了我家。你不是想知道那個被硫酸燒死的女孩子是怎麼回事么?我可以行訴你,她是我同桌同學,還是鄰居,可是她從小到大無論哪一樣都比我好,漂亮,聰明,家境富裕,大家都以為我們是好朋友,但其實我希望她早點死去,是的,我除了期盼自己能活得比她長之外,沒有任何一點能勝過她。高考後我落榜了,她卻考上了名牌大學,還假惺惺地叫我來學校告別。那個時候我劃過一個念頭,如果我變成她該多好。」羅副校長激動地說著,而池子里的雙手似乎也在傾聽著,放鬆了些,但依舊牢牢抓著嘉慧的腦袋。
幾乎到出口的時候,我忽然覺得兩邊的畫像似乎哪裡有些不對,可是我急著回家,就頭也不回去地走出去了。
老師奇怪地問她,她則一臉的茫然無措,我極少見她這樣,想去安慰一下,卻又不知道從何說起。而田嘉慧每次都是最後一個離開學校,照例不和別人同行,因為考試的緣故,她沒有去重點班,依舊和我一樣留在班上,並且還是同桌,我則說不清是高興還是為她惋惜。
這個故事在學校里傳了很久了,在沒有新教學樓之前,那教室就是理化實驗室,據說一個剛來學校的女孩子不知道為什麼在裏面自殺了,而且是把臉浸到硫酸里,誰也不知道她為什麼選擇這種自殺方式。當然,也有人說她可能是高考沒考好,導致壓力太大,或者是遭遇了感情問題。總之在那以後做實驗的學生總是受傷,被電擊,被強酸鹼灼傷,於是學校只好把它關閉了。
果然,嘉慧像是有了觸動,抬起了頭,出神地望著我,可是沒等她走過來,從池子里伸出一雙幾乎完全骨肉脫離的手。
來不及多想,我朝樓梯跑去,嘉慧估計已經去了那個教室了。果然,她走到了上了鎖的門前,那鎖竟自己掉了下來,我站在門外看她想幹什麼。
但我心中依然不解,事情是不是弄虛作假的結束了?看來二十年前被殺的女孩才姓羅,而副校長才叫田嘉慧,這麼多年來她一直暗暗地以好朋友的身份幫助自己的親生父母,難怪她會住在老人對面。
她只是不停地畫著那個女人的頭像,每張都一樣,但又有點小小的不同。似乎是眼睛,又似乎是頭髮和嘴巴,每次畫完,她就把畫紙小心地摺疊好,厚厚的一摞,跟書一樣放在自己的
九-九-藏-書書包里,還裝訂起來,她已經完全不看任何參考書籍。我真的覺得非常內疚,或許那天我不急著離開那三樓的教室,她可能不會變成這個樣子。冬天的寒冷猶如錐子一樣扎進我的皮膚和思想里,學校的老樓早就被推倒了,並且建了一所更大更新的教學樓,後來再也沒有不好的傳說和謠言,只是聽一些學弟學妹提起,每當夏天夜晚,總看到一個赤腳提著黑色辮子的女人攔住一個晚回的女生問道:
終於,學校傳出了要拆除老教學樓的說法,據說是明年招生名額大漲,老教學樓怕人多不安全,決定重新建一個,最後消息由羅副校長證實了。那天嘉慧的神情很怪異,放學后,她又是最後一個離開。我假裝回去,告訴母親說去同學家有事情,但自己卻借好手電筒,等在老教學樓門外的角落裡。
我趁機掙脫掉了腳腕上的頭髮,拉住嘉慧和身體朝外走,可是那手的力氣很大,而我又找不到可以割斷頭髮的東西,眼看著我氣力不支的時候,耳邊卻傳來了熟悉的聲音。
窗外開始暗淡下來,天色不早了,雖然家近,也想回去複習,我問田嘉慧要一起走么,她則搖頭說自己想在這裏看看書。
第二天,學校里就傳說我們考試用的老教學樓三樓教室,不知道為什麼門自己開了,而那門我記得考試結束後上了鎖,如果是小偷,那教室又沒什麼值錢的東西。於是大家紛紛說,以前死在那裡的一個女學生回來了。
「對,她不叫嘉慧,你找錯人了!」我抱著嘉慧也高聲喊道。倒吊著的女人似乎有所懷疑,卻慢慢朝房頂退去了。當她的臉漸漸淹沒在房屋頂部時,她然後又喃喃自語道:「我去找嘉慧,找嘉慧去。」接著,完全不見了。
那一邊田嘉慧似乎恢復了過來,怪異地看著我。我又低頭看了看自己。
我連忙衝到三樓,教室的門敞開著,果然,嘉慧站在課桌上,頭頂的房樑上懸下來一條黑色繩狀的東西。
「不過,你一個人在這裏不怕啊?」我走到門口忽然問她。
然而緊接著,一個倒吊著的女人從房樑上漸漸浮現出來,先是頭,再是肩膀,接著是整個身體,黑色的辮子纏繞在她的脖子上,白色無瞳孔的眼睛死死地望著嘉慧。
田嘉慧似乎站在窗戶那裡,低著頭望著我,像她又覺得不是她或許是我眼花,我對她招了招手,她似乎也對我招了招手,雖然我覺得無比怪異,但也沒有多想,放心回家了。
果然,當人群漸漸散去,嘉慧朝老教學樓走過來。她沒有注意到我,長長的頭髮耷拉在兩邊,慢慢地朝樓里走去。
很幸運,在路人的指點下,我很快找到了另外一個嘉慧的依據——她的父母搬家了,不過還好鄰居他們告訴我新的地址,那是一棟漂亮的居民樓。我來到門前,正不知道是否該敲門的時候,卻看到羅副校長,她認出了我,並奇怪地詢問起來。我有些支支吾吾,於是撒謊說來找親戚,並說自己可能走錯了。羅副校長意味深長地笑了笑。
我決定去查查那個傳說是否是真的,因為好奇才是人最大的慾望。
「校長你在說什麼啊?快幫我救救嘉慧啊。」我央求道。
嘉慧毫無表情地走到廢棄的洗手池旁邊,扭開了水龍頭,可是我分明記得那個水龍頭早就生鏽沒用了。
雖然只有四點半,但外面的天色已經昏暗,加上教室背光,我們只好開著燈打掃。到處都是積灰,又不敢用力,只好先用濕布擦。手冷得要命,干一會兒就搓手哈氣,到了五點,其中兩人就先回了,教室里只剩下我和同桌田嘉慧了。
「你在幹什麼呢?還不回家?」我問道。但她還是不搭理我,專心地在畫畫。
我仔細看去,卻又好生熟悉,當我看到畫像上那女人胸前的學生證時才知道,那居然是羅副校長學生時代的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