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五夜 荷官
我緩緩地拾起它,接著戴在自己的左手上,彷彿就是為我準備的一樣,等我想脫下那人皮手套,卻已經找不到開口了,那手套和我的手完美地融合在了一起。
藉著光,我覺得那手有些異樣,等我慢慢蹲下來,才發現那斷手居然成了一隻內無一物的人皮手套。
我漸漸覺得有些頭暈,然後頭變得特別的沉重。
師傅彷彿看貨物一樣仔細地看著那隻手,接著摸了摸下巴,滿意地點點頭。接著,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個似乎裝滿液體的瓶子,然後倒在那隻手上。
是個紅桃3,我剛想說我輸了,可是他卻拿了張紅桃2。他似乎很滿意這個結果,繼續說下去。
可是我學得雖多,卻發現和別人賭起來還是會輸。
「很久沒見了,你居然想起來看我。」他對我笑笑,眯起眼睛,像一隻剛睡醒的貓,長長地打了個哈欠。
他沒有說話,只是伸出雙手,做了個開始的動作。
我很高興,我從小就沒有父親,一直把師傅當做父親一樣看待,而他說的那句「我兒子活到現在也和你一般大」的話,也讓我深信他也是這樣認為的。
「因為他們相信運氣,因為他們想拿錢來博博看,看是否運氣可以戰勝我這個幾乎是不輸的荷官,當然,也是為了好奇。而實際上運氣這個東西太少了,甚至對我來說簡直如惡魔般可怕。因為你就是個極好的例子,我永遠無法贏過你,因為你的運氣太好。」
我看了看他,又看了看瓶子,透過玻璃壁,瓶里的液體散發著詭異的黑色光芒。
就著酒精的作用,我大著膽子問他,到底他有什麼辦法讓自己永遠立於不敗之地,而我為什麼不能。
「不,我做荷官不是為了錢。至於我的身體,實在不行,我會選擇離開的。」說到這裏,他略有些傷感。我看見他的左手還拿著一副撲克,不停地洗牌分牌。
當我跪倒在他面前時,他有些哂笑地望著我,接著搖了搖巨大的頭顱。
於是,和今天一樣,我們也是找了個街邊排檔坐下來痛快喝酒,吹著海風,就著酒,相當痛快。
房門吱呀一聲打開,裏面沒有出來人,卻伸出一隻手。
幾天後,我再次見到那個斷手的男人,不過這次我給了他三十萬,他滿意地走了,臨走的時候鼻翼不停地吸著,我覺得一陣噁心,他卻笑了笑。
我不知道從哪裡迸發出的力量,忽然用右手抓住了刀刃,疼痛像電流一樣通便我全身,手指頭一跳一跳地疼痛,如果他抽出刀,恐怕我的指頭全要斷了。
師傅並沒有醉,我的神志也很清楚,他的頭髮依舊互相交錯著緊緊貼著腦殼,不過這次是出汗導致的,他的一隻手始終插在口袋裡,喝酒的時候也是。
他吐出口裡的檳榔,沖我咧嘴一笑,一排帶著緋紅色的整齊牙齒像一點點的鮮血晃著我的眼睛。
我開始慢慢調查這件事,當師傅下次出門時,我應諾說好好練功,實際上卻跟在他後面。
我驚駭得幾乎說不出話來,然後迅速跑回去,我要趕在師傅之前回到我們的住所。
我很快穿過一幫賭徒走到了他面前,那些職業賭徒的表情各異,但有一點是相同的。
因為我決定拜師,拜那個大個子為師。
他用的左手始終插在口袋裡。
這就是賭場,其實更像是一個弱肉強食的大自然,所以我覺得這裏更接近真實,而真實往往是殘酷的,每個人都有自己不同的生存方式,而無所謂什麼正義,良知、道德,當然,也包括我的那位荷官朋友。
「是的,一個可怕的人。」他抬頭看著天,彷彿陷入了沉思,彷彿想把自己的靈魂埋到浩瀚的天際里一樣。
我不知道你是否了解這個職業,其實在澳門和拉斯維加斯這是很普通的職業,但是在內地的地下賭場和賭船上,還是見不得光的。培養一個荷官也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雖然在那些有牌照的正規賭場,荷官工資待遇都很高九_九_藏_書,但如我朋友這樣的,卻無人來保障他們的利益。
可是我的繼任者如我一樣倒霉,轉眼間,高個男人面前堆起一大筆籌碼,我看見領班的額頭開始流水。
實際是這隻是第一步而已。
荷官不僅僅要手快,他用的技術還在於心理的研究,客人的熱情,下注的多少,情緒的掌握,彷彿都信手拈來。他就如同一個木偶師,站在綠色的賭桌前,操縱著那著賭客,直到他們的籌碼輸光,悻悻而去。
「呵呵,賭場無父子,何況你只是我種下的果子,現在到了收成的時候了。你放心,不會太痛苦,很快就好。我只要你兩隻手而已,你會得到一大筆錢。」他猛地抽出刀,朝我被抓住的左手剁過去。
我靜靜地看著他,他掃了我一眼,臉上沒有其他的表情,只是點了點頭,這算是打招呼吧。我也點了點頭,然後靠著旁邊的一個檯子看別人賭牌——實際上我看不懂,我對任何賭具都很陌生,從小家教甚嚴,父親和爺爺絕對不允許紀家人沾惹這些毛病。
奇怪的事情發生了,師傅痛苦地叫喊起來,我從來沒看過平日威風的他會這樣狼狽,接著我拿起刀,想都沒想,砍下了他的左手。
他相當小心,不過我更加謹慎,跟在他相當遠的距離后,他走到一處貧民窟中。天色漸暗,他敲了敲一個低矮平房的門,他高大的身材和那房子格格不入。
這裡是24小時營業的,賭客絡繹不絕,荷官會累得吃不消,但老闆對他這棵搖錢樹抓得很緊,往往只是在客流稍少的時候才讓他稍微休息會兒,我是算好了時間去的,所以沒等多久,他便下班了。
這是個讓你我都會覺得神秘而遙遠的職業,而實際上,它僅僅是一份職業。對那些耳熟能詳的職業,我們總以為非常了解,可是實際上我們往往對其非常無知。好比娛樂圈,那五彩光鮮的熒屏后究竟藏了幾張照片,誰也不知道。每個人各司其職,好比你知道報社,醫生了解醫院一樣,所謂隔行如隔山,也是這個道理。
一張黑桃A,他苦笑了一下。
那時,我只是一個見習者,只有在人少的時候暫時替代一下。有一個下著暴雨的夜晚,賭客很少,而且大都懶懶散散,沒有什麼精神,當然,我們也是。
我長嘆了一口氣,「這真的是你要的生活么?」他愣了一下,堅定地點點頭。
(下面是紀顏的信。)
「你知道么,原來換手的人,他的手總會不由自主地拿著賭具,彷彿那隻手從來不知道世界上還有別的東西,彷彿它是獨立於主體之外,另有生命一樣,就像我,根本抑制不住它,也不想抑制。」他掏出手,那隻手依舊在不停地洗著一別撲克。
我們找到一家普通的看上去還算乾淨的街邊大排檔坐了下來。這是一個海邊城市,在內陸花錢都吃不到的新鮮的海產品這裏比比皆是,便宜得很,可惜我不是太服那股子海腥味,勉強吃了些。
我拿著紙條的手開始顫抖,或許只是他的一轉念,我下半輩子就連看書都看不了了,當然更不可能寫這封信給你了。
是的,是流水而不是冒汗了,比那男人額頭的水還要多。
「通宵了?」我問他。
一隻攥著麻將牌的手,那手很骯髒,即便旁邊光線稀薄,依舊可以看到手臂上布滿了針眼和一層層凝固在一起如黑痣般的污垢,手腕上下翻滾著,不過指頭倒是挺修長的。
「因為你贏過我。」他淡淡地說,但是眼睛忽然似劍一般直視過來,我很少見過那種目光,非常富有侵略與攻擊性。
(下面是荷官的口吻。)
我搶過掉落在地上的刀,然後拾起瓶子。
於是我問他原因,他卻只告訴我,我欠缺了一些東西,一些後天無法彌補的東西。
最後,他將籌碼換成錢,裝在一口黑色的皮口袋裡,吹著口哨離開了。
後來,我再也沒見過我師傅。據說有人看見九_九_藏_書過一個斷了手的高個子在外鄉討飯,最後潦倒而死。但我沒有任何感覺,彷彿他只是一名過客,就如同賭場里的那些賭客一樣,我永遠不會記住他們的相貌、聲音,不過我會記住他們摸牌的手。
因為他是一名荷官。
顯然他也沒想到,於是我們開始打鬥起來,雖然我身材比他矮小,但是在酒的作用下和斷手的威脅下我更加拚命,拿去我的雙手比殺了我更加殘忍!兩人在房間里搏鬥了幾分鐘,忽然他摔倒了。
我看見老闆擦了擦臉,然後找來黑哥耳語了幾句。黑哥很黑,不是我們那種黑,據說他六歲開始就光屁股在海灘上跑了,這一帶沒有不怕他的,據說他砍西瓜很厲害。
「是的,準確地說從昨天下午四點開始到現在,差不多二十個小時了。」他的語氣輕鬆,顯然這已經是家常便飯了。
「你知道怎樣換么?」他忽然抓住我的手問。
忽然,他從風衣里掏出一把刀,我只看到寒光一閃,那手便掉了下來,落到師傅手裡。
「你要知道,人有很多種,總會有像你我這樣的怪人存在。而且,今天我又輸給你了,哈哈,真是有意思,我已經很久沒輸過了。」他再次朝我敬酒,我也喝了下去。
「沒打算離開么?你賺的錢也不少了,這樣下去,身體吃得消?」我終究忍不住問他。他艱難地轉動一下自己的脖子,依舊帶著笑容。
「那個人?」我奇怪地問。三年前我第一次見到他時,他的確只是一名普通的荷官,並沒有今天這麼神奇。他和我賭了一次后成了好朋友,我並不知道他以後還遇見了誰。
他沒有說話,只是對著門口做了個出去的手勢,我則跟著他,走出了賭場。
我沒有走,繼續觀察,師傅走了不久,門便開了,出來一個瘦得如同骷髏似的人衣不遮體地從門裡走出,拿起瓶子,將裏面的液體倒在自己斷手的傷口上,接著關口進去了。
我沒有再去找這位荷官朋友,我相信也不會再見到他了,只是不知道他是否會一直這樣賭下去,他的左手,是不是還會那樣緊緊握著撲克,永不鬆開。
在這裏,賭場幾乎是正當產業,大大小小的太多了,所以離開那裡也不妨礙我實現成為一個偉大荷官的夢想。
「據說有一種說法,當你不斷地用別人的手代替自己的手,你的運氣會越來越好,這種方法特別適合我和你這樣沒有運氣的人。於是我到處去尋找合適的手,不是那些走運的人的手,而是那些倒霉的,幾乎窮困潦倒的人,他們的手更加貪婪,比其他人對錢的攫取慾望更甚,而且這些人的手更加廉價。於是我四處去買手,砍下來,再安在我自己手上。」他彎下腰,呼吸幾乎打到我臉上,微笑著說。
他踩到了自己掉落出來的那個瓶子,就是那個他放在先前被砍斷手的隱君子家門口的瓶子。
我始終看著他插在褲子口袋裡的左手。
「其實我和你一樣,我也沒有什麼運氣,所以我必須依靠其他東西來彌補。」他的舌頭有些大,不過我還是可以聽得很清楚。
「你知道我師傅指的東西是什麼了吧。」他笑了笑,忽然從口袋裡又掏出撲克,我又抽了一張,這次還是我先。
我沿著自己熟悉的路找到了那家賭場,通過了盤查和暗口,裏面並非如影視作品里描述的那樣喧鬧、污穢不堪,充斥著香煙和汗水的混合味道,相反,這裏的人都十分有素質,與我兒時所見的村裡的聚賭差別太大了。旁邊甚至還有荷槍實彈的警衛,當然,他們隱藏得很好,如果不是如我這樣喜歡四處死命觀察的人,是不會注意到的。
老闆是這樣想的,我們也是這樣想的,雖然那男人身材高大,但黑哥也不矮小,何況他還有兄弟,他的兄弟帶著幾尺長的西瓜刀。
「你知道么,當你拿到牌,翻開的一剎那,出現的牌究竟是靠什麼決定的?是read.99csw.com你的手,因為那是你身體第一個碰到牌的器官,所以,我們摸牌的手最重要,其次才是你的技術。至於老千,那只是幼稚的把戲,和魔術一樣,我們要學,但是不能用,我們學是為了拆穿他們,什麼小搬運法啊,投桃報李啊呀,夾帶之類的,都要了解。」師傅突然說了很多話,讓我有些措手不及,只能低頭稱是。
和你分開后我一直想著該如何走自己的路,因為你的生活就是我的嚮往,那就是做自己喜歡做的事情。
「拳不離身,曲不離口么?」我打趣道。
我則看著他,準確地說是看著他的手。他的手一旦離開賭具就變得非常普通,但一旦接觸到撲克一類的東西,彷彿一下子閃光起來,就像是被切割開的璞玉一般閃爍。
他拒絕了。當然我不死心,繼續跟著他,做他的小弟,沒有任何的奢望回報。我吃過很多苦,還受過傷,幫他挨過一刀,他從來不各我說話,也從來不阻止我做那些事情。我還是堅持著,終於他看我的眼神也漸漸變了,似乎帶著些許溫柔。
他沒說話,臉色有些暗淡,勉強點點頭,又迅速將那隻攥著撲克的手插|進褲子口袋。
(下面依舊是荷官的口吻。)
「師、師傅,你不是說要那些倒霉的人的么?」我口齒不清地說道,不知道是冷,還是嚇的。
「可是一個人的手很奇妙,不同的人有不同的手,其實即便是同一個人,在不同的時間,他的手也不一樣。所以我一直在想,怎樣可以讓我的手做到永遠比別人的要特別。於是我到處去尋找,別人都把我當做瘋子,所謂手氣,紅手,不過是戲稱,而我卻當了真。但是我不甘心,最終當我快要放棄的時候,我終於知道了,如何讓自己賭錢的手隨心所欲地摸到好牌。」他猛地凝視著我,他居高臨下地站在我面前,像一個門神似的,眼神裡帶著一種窺伺獵物的目光。
我發現他施捨的那些人家都有一個共同的特徵。發現這件事也是偶然,他有時候爛醉如泥,便讓我去應付那些問他要錢的人,可是我發現,那些來討錢的人的手大都是斷的。
師傅的眼裡露出了恐懼,他坐了起來,伸出手,急速地搖擺著說:「不要,不要!」
那個晚上是老闆的噩夢。那男人幾乎贏走了賭場一個月的總收入,而且旁邊幾十台不同角度的攝像機都看不到他有任何出千的動作。
他們的手,都在顫抖。
我無意去拜訪他。實際上我並沒去過他的家,而我也無法聯繫到他,因為他從不用手機。可是我知道如何找到他,因為他這種人生活極其有規律,無論什麼時候,你都會在特定的地方看到他。
砍西瓜厲害的人,砍腦袋也應該很厲害。
「三年前,我渴望做一個荷官,並非為錢,而是一種嚮往,我渴望與不同的人在一起賭,享受那種翻牌一瞬間定勝負的快|感,我努力朝著理想走去,或許在碰到你和那個人之前,我只會是一個平庸的荷官。」他用右手摸了摸自己的臉,顫抖的嘴唇不知道是因為天氣漸漸變涼還是情緒激動。
他捂著斷手,瘋子似的跑出房間。地上只留下他那隻巨大而慘敗的手。
「你知道那些人明知道賭不過我還要來賭么?」他收起撲克,雙頰開始慢慢變紅,似乎有些醉了,他的酒量並不大。
他放下筷子,飛快地從口袋裡掏出剛才的撲克。
不知道喝了多久,只曉得旁邊的人漸漸稀少,老闆也不停地用餘光掃我們,努力將收拾碗筷的聲音弄得很大,於是我和師傅踉蹌起起來,付了錢,互相攙扶著回去了。
「你是說三年前么?那是我運氣好罷了,你也該知道,我壓根兒不會賭博。」我端起酒杯笑了笑,但是我透過玻璃看到他那張模糊而扭曲的臉沒有笑。
「去喝一杯吧,趁我還沒睡著。」他拍拍我的肩頭。我想了想,同意了。
我幾乎有些獃滯地發牌、開牌,九_九_藏_書結果可想而知,我輸得很徹底,當然,我很快在老闆的喝斥下被替代了。
他終於說完了,接著右手拿起筷子,夾起一大塊魚塞進嘴巴里。
說到這裏,我的荷官朋友忽然停了下來,望著我。
我的酒全醒了,也知道他想做什麼。
可是我漸漸發現師傅的不尋常之處,他經常隔兩三個月出遠門一次,回來后就帶著我四處賭博,可是每次贏來的錢又到處亂花,剩下來一部分全部給了一些生活窮困的人。開始我還以為他是一個俠客,劫富濟貧,不過後來證明我太天真了。
他和三年前一樣,依舊笑容滿面,穿著白色的襯衣,沒有一點塵埃,他說過他的衣櫥里都是幾十套一模一樣的衣服——白色襯衣,黑色制服外套,漂亮的蝴蝶領結。他的手修長有力,臉圓而飽滿,天庭方圓,眼睛深深地凹陷下去,在燈光下總是顯得一片模糊,無法看清楚。他每次說話,兩頰都會現出兩個黃豆大小的酒窩。他的臉龐白晳如同一個文弱書生,笑起來總是低著頭,露出上面一排如貝的牙齒,就像一個生手,實際上很多客人都被他的外貌所欺騙,他雖然年輕,卻是這裏技術最好的。每次發牌都是那樣準確,他洗牌的動作比電影里的更加優美嫻熟,彷彿是表演特技一般,雙手靈活得像是有了自己的生命,沒錯,他的手似乎就是為賭而生,十根手指和撲克夾雜在一起,彷彿慢慢融合了。
他很少輸,甚至有人說他沒輸過,按理說這樣的聲名傳出去是不利的,因為沒有哪個傻瓜會去挑戰一個不敗的人。來賭場,第一條就是要贏錢嘛。但是奇怪的是,他就像這個賭場的景點一樣,來找他賭的人越來越多,大都是慕名而來,當然,都輸得落花流水般乾淨。這就是賭的奇妙之處,是我和你都無法理解的。
我正分神的時候,那個男人走了進來。他幾乎比我高了大半個頭,接近方形的腦袋上短而柔軟的頭髮被雨水打濕了,緊緊貼在頭皮上,就像一層被隨意塗抹的泥巴一樣可笑,但是當他走到我面前時,我卻笑不出來了。
有的人行走起來帶著一種氣勢,這個傢伙無疑就是那樣的人。我眯起眼睛慢慢打量起他來:穿著高筒黑色皮靴,黑色的西褲,過膝的灰色大衣;四方臉,額頭高聳,兩道劍眉朝著太陽穴分射而出,高隆的鷹鉤鼻,厚厚的嘴唇,下巴正正方方的,還在一下一下地蠕動。他的大臉上有一道道的水跡,一滴滴地落在地毯上,瞬間形成一個個不規則的黑色圓形水漬。
「知道么,其實我很想換掉你的手,不過,我想了想,這個世界上一定要有個我贏不了的人才有意思嘛,你說是不是呢?」
我有些疑心,然後按照地址去調查那些人家,發現他們家裡的男性都斷了手,而且斷手的時間和師傅出去的時間一致。
「不,那些人的手都不如你,因為你比起他們,更想做一名荷官是吧?你心裏的那種想要與人賭、想要贏的心比我都要強烈,你的手,才是最適合的,有了你的手,我也不用再隔幾個月就去換一次了。」他終於抑制不住地大笑起來,臉上本來威嚴肅立的表情不見了,在窗外閃電的照射下,變得如厲鬼。
我開始擔心大個子了,於是我偷偷走出去跟著黑哥,而黑哥則跟著大個子。
師傅幾乎把所有知道的手法都交給了我,每次和我在一起,他的手都拿著東西,有時候是牌九,有時候是麻將,有時候是撲克篩子,我把那個當作他的愛好,就像有人喜歡手裡捏顆核桃,或者握個鋼球一樣。
其實,賭徒享受的是決定勝負一瞬間的快|感,贏和輸,只是遊戲后的附帶品罷了。
紀顏的信總是在我最覺無聊的時候到來,我知道那也必然是另一個有趣的故事。
我開始有意無意地懼怕師傅,甚至開始慢慢疏遠他,不過盡量做得隱晦些,但時間長了,我也不管了,覺得師傅這樣九九藏書做,自然有他的道理。
終於,他們照面了,我以為會出現電影里才有的刀光劍影,可是才幾個照面,黑哥一行人全部倒在了地上。
終於,在一次跟隨著他從賭場大勝而歸,我還陶醉在剛才的刺|激中時,他忽然破天荒地提議說一起去喝酒。
他的最後一句話我自然受用了,的確,恐怕連你也是這樣看我吧。
第二天,我就去了這裏最大的賭場,當然,我一場都沒輸。然後我找到老闆,將所有贏的錢都還給他,並要求留下來做一名荷官。
當我醒過來的時候,他已經走了,我不知道睡了多久,只看到桌子上有張紙條。
我是個喜歡四處走的人,朋友也是遍天下,於是在我路過那個比較熟悉的城市時,我自然想起那個比較熟悉的名字。
「你知道我為什麼會和你交朋友么?你該知道,我除你之外,沒有什麼朋友。」他吃下一塊帶魚,又喝下一大口冰啤。我搖搖腦袋。
無論是贏還是輸,都在顫抖,有的劇烈,有的輕微,有纖細的玉手,也有粗糙布滿老繭的大手,還有血管如根莖一樣布滿灰黑色皮膚的幾乎可以叫爪子的手。
我打開瓶塞,朝著他的雙手澆過去,我並不知道會發生什麼,幾乎是下意識的。
四處穿梭著去兌換籌碼的人,這些人大都身體瘦弱,長著大大的鷹鉤鼻、尖刻的腦袋與向凸起的嘴。他們一臉興奮,行動迅速如梭魚一樣穿行在這些體形富態、面容驕傲的賭客身邊。他們並不是賭徒,而是一種叫「迭碼仔」的人。他們大都有自己固定的主顧,每當那些大老闆來賭博,迭碼仔就幫著端茶遞水,兌換籌碼,彷彿手裡的錢就是自己的錢一樣,不過一般只有當他們的老闆贏錢時,他們才能像禿鷲一樣從獅子等強大的食肉動物口裡得到一份殘渣,但即便是這份殘渣,也有0.7%,足夠他們生存下去了。另外這裏還生髮出很多職業,這些人像寄生蟲一樣聚集在這裏。我以前的一位朋友就是專門用自己的房子招待那些老闆們豪賭,據說光是夜宵吃掉的泰國進口水裡和那用茶盅裝著的小甲魚都是一筆不菲的支出,當然,每次他的分紅也有幾十萬之多。
荷官只是一個略有些不同的職業罷了,他接觸賭,卻又十分遠離賭,實際上一個純粹的荷官是不參与賭博的——我指的是那些迷失心智的賭徒,小小的賭其實可以是一種娛樂,就像聽歌、泡吧、蹦迪一樣正常,可是往往有很多荷官卻無法從中脫身。
砍西瓜的刀到底還是不那麼容易砍掉人的腦殼,我想下次老闆會聰明點選擇些別的保安了,不過我不得而知,因為我決定離開那裡了。
「抽一張,比大小。」他急促地說。我執拗不過他,只好隨便抽了張,他也抽了張。
「我如果有兒子,差不多和你一般大了。」有一天,他終於開口對我說了第一句話。
「您不是一直當我是您兒子么?我也一直當您是我父親啊。」我掙脫不掉他的大手,哭著喊了起來,因為我看到他已經將另外一隻手伸向口袋,透過印痕,我能看出那是一把刀。
他沒有看自己的牌,只是馬上翻了翻我的牌。
我開始抓狂,因為我知道自己離夢想似乎越來越遠了,我一再央求師傅傳授我別的方法,可是他依舊冷酷地拒絕。我也慢慢淡忘,決定就這樣過一輩子算了。
我大喜過望,知道機會來了。
「而我的運氣,自從三年前遇見你開始,已經沒有了,所以我必須尋找另外一樣東西,一樣可以代替運氣而讓我不會輸的東西。」他的瞳孔慢慢變小,盯著我。
他迅速而動作嫻熟地從另外的口袋掏出一個保鮮膜,將斷手包起來。但是讓我奇怪的是,被砍斷手的人沒有做出任何動作,也聽不到任何喊叫聲,傷口在流血,可是並不厲害,接著斷手縮了回去,師傅好像對著門縫低語了幾句,接著往地上放了個墨綠色的可樂瓶子,便悄然離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