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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七夜 過陰

第九十七夜 過陰

帶著些許的水藍色,可是卻毫無生氣。
一個陌生的男人找到我,他猶如一隻驚弓之鳥,略彎著腰,深黑色的西裝外套胡亂地披在身上,連口袋翻出來了也沒有注意,細長而稀疏的眉毛幾乎可以數出來有幾根,他的臉彷彿是一個沒有經驗的面點師傅做工和出來的半成品的麵糰,到處凹凸不平,與縫隙似的眼睛和厚實的嘴唇相比,那顆巨大的酒糟鼻彷彿隨時都會掉下來。
「你一再要求今天來,將所謂的故事告訴我們,其實是懼怕你死去的妻子報復吧?所以你以為抓到我們這樣一根稻草來到這個地方,可以讓你度過今天的死期,甚至那個時候,你或許也想過,殺死過陰人,會不會改變你今天會死的命運呢?」黎正繼續說道。
「他們對自己的夢記得很清晰,也會逐漸意識到自己在過陰,當然,有些人會保密,有些人會利用這個做些別的事情。你的妻子很可能在幫助別人,或許,她意識到自己何時何地會死,總之,過陰者一定會回到自己的出生地,如果她預感到自己的死期的話。」黎正一字一頓地說。
於是我開始旁敲側擊地詢問她,並且特意請假來到她的家鄉,可是依舊查不出什麼,妻子在村子里從小就是惹人喜愛的女孩子,也沒有任何怪異的舉動。
讓自己的妻子和一個陌生的,而且情緒極為不穩定的高大男人一起遠途,恐怕哪個丈夫也不會放心,可是當時我的公司處於非常重要的時刻,而妻子也一再說不許我同行,我只好多叮囑她幾句,然後送她去了車站。
她動了動嘴唇,似乎極不情願提及那件事,可當我說妻子已經可能因為這件事遇到不測,她有些愕然,然後慢慢告訴了我。
直到有一天,我懶洋洋地從 床上爬起來,卻著到妻子的那個私人房間的門打開了。
那間房子據說空置很久了,而我也想到,說不定那就是吳若東妻子出生的地方。可是為什麼她和自己的父母要離開這裏,為什麼這間房子居然空置了幾十年卻無人敢住?
原來那天妻子正在過陰。也就是通過自己的能力離開身體,並且以那種姿態去詢問一些事情。據說過服是相當危險的,過陰者很可能會控制不住而導致死亡。
可是當我準備拿著這面鏡子出去的時候,卻意外地發現那面不大的圓鏡子里,我的肩膀上弔闃幾根黑色的東西。
我先前並沒有注意,自己上班去了,回來的時候,卻發現她沒如往常一樣在廚房裡做菜。我原以為她出去了,可是她的外套和皮包分明掛在客廳的衣架上。
「你知道為什麼他們一家人要離開這裏么?如果你是村民,一個小孩經常口無遮攔地預測別人的死期,而且又驚人的準確,而這個孩子還是個生下來就不會哭的人,你會如何看他?」黎正問我。
然後他們兩個一直保持著那種姿勢,直到他們的頭被那頭髮緊緊包裹起來。
旁邊的吳若東變了臉色,他衝上去抓住黎正的衣領。
這個叫吳若東的男人35歲,但看上去卻如此蒼老,一來是最近精神緊張所致,二來他的工作是一名小公司副總,所以公事繁忙,導致人到中年就兩鬃雪染。他所煩惱的不是別的,正是他的妻子。
「是她的皮鞋,我記得,是我為她過生日買的!」吳若東像瘋了一樣朝鞋子跑過去,不過被黎正拉住了。
吳若東的臉忽然變得飽滿而富有張力,他冷冷的眼神充滿了敵意,同時又帶著悲涼感。「答案就是,今天。」黎正慢慢地走到屋子中心。
可我拒絕了。從那天起我對她就開始漸漸沒有過多的察覺。後來又陸續來了幾個人,妻子依舊是帶到那個房間里,我也沒有再去偷看過,只覺得自己實在太不了解她了。
說到這裏,吳若東一臉可憐巴巴的表情,我也動了惻隱之心,畢竟失蹤這種事情最討厭,總是懸在那裡沒有結果,生死不明最讓人揪心,對於他來說,若非親眼見到自己妻子的屍體,他是絕對不會死心的。
她的嘴巴里塞得鼓鼓囊囊的,嘴角殘留著點點的蠟燭碎屑,手上還拿著半根紅色的蠟燭,上面明顯有著啃咬過的痕迹。房間里的燈光很昏暗,似乎僅有的那點燈光經過紅色的蠟燭將她的臉映襯得如血色一般。
陽台上吹過來的風讓我的腳有點冷。那種聲音低落是一種咀嚼聲,很慢,但很清晰,一下一下,很有規律,就像電視里的貴州進食一般。
「生不見人,死不見屍,她彷彿平白無故就這樣消read•99csw•com失了。我去公安局報警,可是每年這種失蹤案都多極了,什麼時候能找到她,誰也說不好。」說到這裏,吳若東狠狠地抱著自己的頭,痛苦地低聲說著,「我要是那天不讓她去就好了!」
「不是!不是的!請您聽我說完,而且我相信我妻子沒有死,只有您和您的朋友可以幫助我找到她!」吳若東的樣子相當激動,比起先前的頹廢,他彷彿落水者抓著了唯一一根救命稻草似的,手上力氣很大,把我的肩膀都攥疼了,還好他很快意識到自己的失態,再次平靜下來敘說。
可我一直記得自從她失蹤那天起,這個房間就緊鎖著的,我也從來沒有打開過,那一刻我以為她回來了,欣喜若狂,連忙跑過去。
或許,我只是太多心了,或許我只是被繁重的工作壓迫得些有神經質了,妻子也經常以心理專家的口吻說我有些神經緊張。
當我再看鏡子,才發覺那些是頭髮,而且很長,是女性的頭髮。
「生的終結是死亡,死亡的終結是重生么?可是為什麼她不早點告訴吳若東呢?」我不解地問。
這個縣城的人似乎都很冷漠,吳若東著急地拿著照片四處詢問,卻都搖頭說不知道,直到問到一個年輕人的時候,才知道了答案。
「我真的沒想到,她居然死了,任憑我再怎麼呼喊,她也不會醒過來了。我開始害怕,因為我不知道自己這種行為算不算是謀殺,或許誰也不會相信翻轉鞋子可以殺掉一個人這種荒謬的事情,別說查到我頭上,就算我主動自首,也會被警察轟出來,或者送到精神病院里。我只好將她的屍體埋在最裡面屋子的地下,還有包括那雙鞋子,並且編造了高個子男人的事情,說她和那男人一起失蹤了。可是那以後我每天都在家裡遭受她的折磨,於是我想到了她預測我的死期,我抱著試試的心理找到你們,期望你們幫我度過這一天。」吳若東無力地說道。
「傳說中能夠過陰的人,生下來是不會哭的,而按照常理,不哭的孩子是活不下來的,但是他們非但可以活下來,而且比其他人要聰明得多,只是他們從懂事開始,就知道自己何時會死去。過陰者的第一次過陰往往是無意識的,在自己睡夢中發生的,這個就像身體發育到一定時候的自然反應一樣,當然,並不是十分確定在某個年紀。」
橘黃色的木門居然沒有關上,留著一小條縫隙,我忽然覺得有種偷竊的罪惡感,又不知道她到底在裏面做什麼。好奇心驅使著我隔著門縫朝裏面看去。
兩天後,我請到了長假,和黎正以及吳若東到吳若東妻子的出生地。
握著門把開門的一瞬間,我覺得渾身一寒,身體忍不住打了個哆嗦,可是開門后卻讓我很失望,裏面空無一人。
「如果有人想詢問自己的死期,過陰也可以知道答案,只不過只有一個地方可以問死。
我於是通知吳若東,詢問他關於他妻子的出生地,他猶豫了一下,說要好好想想,或者去詢問他妻子的家人。而我也正好要去向總編請假。至於黎正,他說對這事很感興趣,於是便約好兩天後在火車站見面,接著他便毫無蹤跡了。而吳若東則一再告訴我,一定要在兩天後集合一起去,因為他的公司下禮拜要重組,他是一定要參加的。
房間里安靜極了,我以為她可能學校有事來不及回來,正打算躺在沙發上睡一會兒,忽然聽到從她房間里傳來一陣奇怪的聲音。她的房間位於進門后的一條通道的盡頭,在整個房子的左邊角落,緊緊挨著陽台。
「你以為我有能力幫你逃避死么?你錯了,我也不行,你妻子的預測很準確,不信你可以回頭看看。」黎正忽然伸出手指著最裡面那間漆黑的屋子。
吳若東妻子並非出生在她現在的家鄉,她的父母是在這個小縣城生下的她,住了幾年,卻不知何故又搬到了現在的鄉下,至於原因,吳若東的妻子從來不肯告訴他。
鏡子慢慢朝上方移動,依舊是頭髮,黑色如墨汁,中間夾雜著幾點紅色,最後我照到了一雙眼睛。
妻子似乎並不知道我看到了一切,只是關切地問我是否身體不舒服,並說自己在鄉下和赤腳醫生習得幾年醫術,還能對付得了一些頭疼腦熱的小毛病。
「其實,我也不是十分了解過陰。原來,如果過陰人的身體里孕育了新的生命的話,是可以逃避掉那恐怖的死期的,或者說吳若東妻子所說的特別原因,就是九_九_藏_書指這個吧。剛才我看到她的手緊緊地護著肚子,就如同本能一般,於是忽然想到這個。」
「怪物。」我老老實實回答道。
「過陰么?儀式場所非常重要,如果只是單純地提出需要死者才能回答的問題,只要一個密閉的小房間即可,可是如果詢問那個的話就……」黎正坐在沙發上,手中端著一杯綠茶。
我和吳若東也仔細看過去。
我沒有問他,因為我知道他如果願意說,一定會回答。
後面的房門不知道為什麼關上了,只留下窗口的縫隙漏進來一些白而寒冷的陽光,像劍一樣,插在裡屋看上去明顯鬆軟翻過的土地上。
「鞋子的擺放,決定了過陰人的生死狀態。過陰時,鞋子必定有一隻是翻過來的,如果全部弄正,則過陰人會蘇醒過來,如果全部翻過去,他們就會死去了。」黎正一邊說,一邊望向那雙鞋子。
「你之所以編造那樣的故事,一再要求我們在今天到這裏來,只是為了同時作為證人,好證明是那個神秘的高個子男人對你妻子下手么?你或許沒想到我比你更了解過陰,所以你只好匆忙來到這裏隨便布置了一下所謂的現場,買通了當地人不要說出那天其實是你和你妻子來到這個老宅的。你利用這裏人討厭你妻子的心理說服了他們,或許對於那些人來說,你妻子越早死去死倒是讓他們安心吧?在這裏,上了年紀,知道你妻子可以過陰的人都對她避而不談,就像約定俗成一般,把她當成了這個地方的禁忌。」黎正繼續質問著吳若東。
「我只是實話實說,如果你不相信就算了。」黎正斜著眼睛看著他。
由於是小區,所以平時一點噪間也沒有,雖然利於休息,但是長時間的寂靜也讓人多少有些不適。所以房間里哪怕有一點雜音,都可以聽得很清楚。我穿著拖鞋,一步步朝著發出聲音的房間走去。
「因為過早告訴他,那男人一定會要求打掉孩子的。他妻子其實是想藉著孩子的降生改變他們夫婦二人的命運,結果,到最後還是無法逃避。」黎正陰沉著臉,帶著惋惜的眼神看著地上的兩具屍體。
她張了張嘴巴,吧唧吧唧嘴唇,以表示自己沒有撒謊。
果然,數分鐘后,他抬起頭微笑著說:「那個地方,就是過陰者的出生地。」
吳若東說以前妻子曾經提及過這個老屋,並且結婚的時候還來這裏打掃過,於是我們跟著他,一直朝著他妻子曾經居住過的老房走去。
「您還是快起來吧,我已經儘力過了,這種事情也不是我可以改變的。」妻子努力想要攙扶起居然跪在地上的男人——即便他跪著,也和妻子差不多高,我也想過去攙起他,可是那男人實在太重了。
「別再說了!」吳若東大吼一句,「我從沒想過要殺死她,我只是害怕,我害怕她。」吳若東崩潰地坐在地上。
我的妻子留的就是長發。
「看來你妻子的確來過這裏。」黎正拿起剩下的蠟燭看了看,又指了指地面,果然厚厚的灰塵上有著模糊但可辨認的一雙女工鞋印,當然,還有一雙男式的。
「因為我剛剛想起來。」黎正抬起頭,眯起眼睛笑著。
「你知道過陰么?」男人的喉嚨里發出了類似砂約磨擦鋁鍋般沙啞的聲音,我聽得耳朵有些難受。
我只是個普通人,比上不足,比下有餘,本打算在這個城市繼續過著普通人的生活,如果,如果不是遇見那個女人的話。(吳若東將身體又蜷縮了一些,像一隻四處尋找殼的蝸牛。)
「為什麼,為什麼他們一家要搬出這裏啊?」我忍不住問正在尋找線索的黎正。吳若東也望過來,他也帶著同樣的疑問。
可是接下來的日子里,只要是她用過的東西,我幾科都能感覺到她的存在,在那個我和她的新房裡,她幾乎是無所不在,像是和那房子一體似的。
房子里瀰漫著令人作嘔的潮氣和腐木的味道,房子中間擺放著一張破舊的木桌,桌子上居然還有一個燃了一半就熄滅的蠟燭。
他說什麼也不肯起來,甚至威脅說如果不答應他的請求,就要跪殆在我家。妻子長嘆一口氣,只好告訴我說這個男人是她老鄉,自己要回家一趟,短則數天,長不過一星期就可以回來。
一雙埋沒在頭髮里的眼睛。雖然只是迅速的一瞥,但我還是看到了,我驚恐地扔下鏡子,恐懼地摸索著自己的肩膀,好像上面真的有頭髮一樣。
準確地說,我看到一面鏡子。
我永遠刻去年年末,一九_九_藏_書個高大的男人來到我家,他的樣子相當憔悴,而且帶著黑眼圈,他彷彿見到救星似的對著我妻子苦苦央求,而妻子明顯也很痛苦,看得出她很想幫助這個男人,但似乎又有難言之隱。
這幾年忙於事業,所以一直沒有機會管自己的終身大事。後來偶然的機會認識了我現在的妻子。她是從農村來的,靠著自己考上了師範大學,在學校里教心理學。她的相貌氣質很好,而且我自己也是從一個小縣城出來的,深深知道我們這些沒有任何背景和後台的人要在這個城市立足是多久不容易,所以很快我們就在一起了,而且在認識半年後就結婚了。在別人看來,她會嫁人我有些不太公平,其實那時候追求她的人有很多,後來我問過她為什麼,妻子也只是淡淡地說,覺得我是個好人。
吳若東已經無力站起來了,他只是下意識地用手擋著自己的眼睛。
「好像是我那死鬼男人很不服氣,居然附在我身上把我帶來的紅蠟燭啃掉半截,到現在我還一嘴巴蠟燭澀味。」、、
「她大意地認為自己的丈夫根本不了解過陰,根本沒想到那個男人早就通過查閱資料問人而詳細了解所有的事情,包括預測生死。」
「於是她妻子終於決定來到她孩童時代滿是噩夢的地方,在這個破舊的屋子裡進行了過陰。」
我好言勸慰他幾句,送他出去了,然後自己請假回到家中,遍查所有資料,也沒有過多關於過陰的事情。
「哪個?」我好奇地問。
當我想去救他的時候,那女人以不可思議的速度迅速纏上了吳若東,後者只是低聲哼了幾句,就沒有任何動作了。
「我說,如果你妻子失蹤了,恐怕警察第一個懷疑的人會是你吧?」黎正忽然站在原地微笑著看著吳若東。我非常驚訝黎正為何這樣,吳若東也非常不解。
他的懊惱與悔恨全寫在臉上,而我在聽完后,也覺得吳若東的妻子恐怕的確凶多吉少了。
(下面是吳若東的口吻。)
「警察的確詢問過我,可那是很早之前的事情了。」吳若東回答道。
離開的時候我終於還是忍不住問他,是否又發現了什麼。
黎正沒有回答他,反倒是轉向我。
——《耳食錄》
黎正嘆了口氣,忽然又驚訝地望著那女屍,然後恍然大悟地哦了一聲。
「後來我那死鬼好像說通了,也就跑了。這不,我剛結完婚,想送點喜糖給她,可沒想到發生這種事情。」她有些失望和感傷,低頭不語。
那面鏡子是妻經常喜歡用的,她很喜歡照鏡子,家裡所有的鏡子幾乎都是她的,所以裡外都有,方便她拿取,而這面也是經常擺在房間里。我小心地拿起放在圓桌上的鏡子對著自己照了照。
「我不明白你在說什麼。」吳若東獃獃地望著黎正。
送走那個婦人後,我意識到那天那個身材高大的男人一定有什麼事情拜託妻子,可是卻不知道他們去哪裡。根據妻子說返回時間,我去查過所有的火車名單,但也沒有妻子的。我實在沒有辦法,只好懇求您是否有什麼辦法,知道他們會去什麼地方。
他從我身邊走過,一直走到窗戶前,低頭不語。
「是的,怪物,十足的怪物。所以那可憐的一家人只好搬走,並且期望可以過新的生活。那個可憐的女孩子一天天長大,但由於離開了出生地,她無法再預測他人的死期,於是也漸漸過上了平常人的生活,偶爾幫人家問死者問題。」
婚後的生活很快樂,不過很快我又忙於工作,她也安心做一名家庭主婦。雖然她一再要求我們生個孩子,但是我公司的事情太多,只好延期,而她也有些不悅,卻沒有多說。可是沒過多久,我就發現總有一些奇怪的人來我們家找她。
那所房子坐落在偏遠的離車站最北的地方,那是個低矮的三居室平房,一條龍的三間房子串在一起,真的是荒廢多時了,不過在門口可以很明顯地發現有人進出過的痕迹。吳若東有些激動,我讓他稍微休息了下,於是三人一起走進去。房子裏面相當暗,我和黎正還差點摔倒。
我嚇得一身冷汗,介是很快房間又恢復了寧靜,陽光開始傾瀉在這個房間里。
先是一個穿著打扮非常落魄的中年婦女,手裡提著一個巨大的黑色塑料袋,似乎裝著什麼條狀物的東西。她和我妻子略微交談后,妻子便帶她進了自己的房間——這是她婚前提出的唯一要求,需要一間自己單獨的房間做會客室和閱覽室,而且那間屋子的確也沒九九藏書有什麼不同,只有一個書架和一張床。
吳若東的眼球幾乎鼓了出來,死死地盯著那裡。那堆土向上蠕動了幾下,忽然破開了。
我搖頭,抬手看了看手錶——主編給我的時間並不多,他似乎也察覺到我經常藉著接待來訪者偷懶怠工,所以對我做了硬性規定了。
而當我問起那個女人為什麼要去啃咬蠟燭時,她臉紅了一下。說自己是拜託妻子過陰問死去的丈夫自己可否再嫁,因為決定二婚的那幾天她家裡經常發生怪事,沒有辦法她才來找妻子,而妻子也答應幫忙,至於那天發生了什麼,她自己也不知道。
「你胡說!你剛才還說她會沒事的!」他朝著黎正大吼,而後者則不以為然。
我以為自己看錯了,離近了些看,果然,鏡子里的肩膀上有幾根黑色細細的絲狀物,可是當我轉過頭,自己肩膀上卻什麼也沒有。
「可是埋藏在她心底里還有一件事,因為她早就知道了自己的死期,於是她關急著嫁人、生子,希望可以過一個女人完整的一生。於是她遇見了一個男人,她原以為自己可以安詳地度過自己最後的幾年生活,可是她錯了。」
這男人的眼珠轉動了一下,咽了下口水:「請不要著急,我敢打賭您一定會對我的故事感興趣,而我也不需要任何報酬,只是希望可以找到一個人傾訴一下,因為我怕告訴別人會讓人以為我是個神經病,我的身體和精神已經無法承受那種折磨了,再不說出來,我會發瘋的。」他的樣子看上去很可憐,就像一個失去父母的孤兒般無助地顫動著肩膀,他用巨大的雙手捂著臉,居然差點哭了出來。我雖然很反感男人哭泣,但是由於驚恐而導致的眼淚的確少見。
「如果當時沒人動過的話,或許你妻子還活著。」黎正盯著那雙皮鞋,沉聲說道。
在接下來的日子里,我過著一個人的獨居生活,那些朋友親戚該勸慰的勸慰幾句也逐漸離開了,甚至隨著時間的推移,他們也淡漠了這件事情了。可我不能,家裡猛地只剩下我一個人,讓我非常不習慣,我只有苦苦等待妻子的歸來。公司里見我出事,也放了大假給我,於是我天天過著白天四處拿著她的照片問人,晚上在網上到處發求助帖的生活。
無論是做飯、喝水、拿衣服,我總是有意無意地觸碰到某些東西,洗澡的時候在落地玻璃前,透過模糊的水蒸氣,依稀可以看到鏡子里我的腳邊還有一雙秀氣的女性的腳站立在我身旁。我幾乎要發瘋了,正當這個時候,最早來找妻子的那個中年婦女居然又來到了我家。
一陣不祥的感覺像墨汁浸透白紙般蒙上我的心頭,我只覺得胸口發悶。在接下來的日子里我遍尋了她所有的朋友親人,可是一無所獲,包括那個高大男人,也沒有任何消息。
而我抬頭望去,在一片黑色的長發里,我也只能看得到她那雙淡藍色的眼睛。
一隻幾乎腐敗的手從裏面伸了出來,然後是一雙瘦弱的肩頭,是那個可憐的女人,她的長發將自己的頭顱緊緊地包了起來,她以蛇一般的蠕動姿態游向癱倒在一邊的丈夫。
我以為妻子在休息,可是正當我要離開,那個背對我的中年女人忽然轉過頭來。
「如果你不想讓你妻子死去,最好別碰那雙鞋子。」黎正的話很輕,但是卻如鎮靜劑一般讓吳若東安靜了下來。
(下面仍是吳若東的口吻。)
我的手慢慢向上方照去,幾乎是下意識地想知道那些頭髮的根源到底是什麼。
我一直待在廁所,直到聽到門外響起開門聲,還有那中年女人的道謝聲。
我立即上去分開了他們,然後示意黎正先別說話再刺|激吳若東了。吳若東則虛脫似的一屁股坐在地上,有些失神般地念叨著他的妻子。
我和妻子在一起躺在床上的時候,最喜歡把我的頭枕在她的大腿上,她則低垂著頭,讓她的長發掃著我的臉和肩膀。
裏面的房間不是很大,即便視野狹窄也能看得很清楚,我看到妻子平躺在那張床上,而先前的那個女人則背對著我坐在一邊。妻子睡著的樣子很奇怪,似乎和平時略有不同,可是當時我也說不出什麼不出來。
吳若東的腦袋枕在那女人的大腿上,女人慢慢低垂著頭,漆黑沾著泥土的濕漉漉的長發慢慢垂向吳若東的臉。
「死期。」他放下茶杯,一隻手插在褲子口袋裡,另一隻手做了個展開平攤的動作。
可是,當我逐漸想忘記那些事情的時候,又發生了一件事情,而那也造成了https://read•99csw.com讓我現在過得惶恐不安的生活。
「哦?袋子鉗子 幹嗎這麼久才說,賣這麼大關子。」我不滿地抱怨,他則不以為然。
「如果找不到那個高個子男人,恐怕也找不到你的妻子了。」我四處看了看,的確沒有任何線索。吳若東痛苦地站了起來,打算走出去。
不照不知道,原來自己蒼老得嚇人,深陷的眼窩,曬得黑而起皺的臉皮,已經滿臉有所胡碴,簡直和街邊的乞丐沒什麼兩樣子。於是我決定去整理一下自己的臉。
「她的丈夫得到了答案,可是很可悲,人都有個普遍的弱點,那就是好奇心,男人隨口問了句,自己何時會死。」黎正忽然停下來望向吳若東,我也隨著他的目光望去。
「根本沒有所謂的高個子男人,那個先前告訴我們你妻子消息的人,恐怕是你早就安排好的吧,所以你才搶著去問那個村民。還有那雙鞋子,其實也不是你妻子的,上面的灰塵和蠟燭上布滿的,根本就不是同一個時間段的。本來前一個屋子的空氣流動要快過裏面的屋子,而且皮製品比蠟燭要更吸灰,可那鞋子怎麼看也像是人工拿灰鋪上去的吧?最關鍵的,過陰者是不會穿著高跟皮鞋進行儀式的,恐怕以前的鞋子不好拿出來,你才替換了這樣一雙吧?」
「我以為她在說笑,畢竟預測死期這種事情不過是傳說中的罷了。可是她見我不信,很快預見了當地一個村民的死期。果然,那時候我開始恐懼了,和她吵了起來。她哭著說過陰也不見得一定準確的,尤其是一些特別的事情發生的時候。鬼才會相信她!死亡怎麼會有終結的時候?對我來說,這個女人無疑就是個魔鬼,離開她,離開她或許我能活下去!這就是我當時的想法。於是我提出再回一次老宅,重新過陰一次預測死期,她無奈,只好同意,而那次,當她開始的時候,我把她的鞋子一起翻轉了過去。」
而實際上什麼也沒有。
我隱約覺得,她除了大學心理教師外,還有另外一個職業。
不過這也在我預想之中,因為我還可以從一個人那裡得到答案。
「於是她的丈夫跪在她面前苦苦央求兩人去一趟老家,因為這個男人需要知道一些重要人的死期,是的,對於一個生意人來說,某些人的生死直接決定著他的前途。」
「可是,您找到我就是讓我刊登個尋人啟事么?我個人很想幫助您,但是說老實話,這也沒有太大作用啊。」我愛慕能助地拍了拍吳若東的肩頭,不料他彷彿觸電一樣猛抬起原本低垂的大腦袋,雙手握著我的肩膀。
過陰的儀式里,實施者會躺在床上,和真正的死人沒有任何區別,難怪那天我看到妻子的睡相有些不自然。
但是接下來發生的事情讓我幾乎拿不住鏡子了,我看到肩膀上的頭髮開始如蛇一般慢慢蠕動,而且越來越多,就彷彿上面有一台產絲機一般,那些頭髮彷彿有生命似的漸漸垂下來,向我的喉嚨靠近。
我一把將她拖進屋裡,然後高聲質問她我妻子究竟在哪裡。她似乎被我嚇壞了,慘白著臉,過了好半天才舉起手裡的禮品,說來給妻子道謝的。而我也意識到自己的粗魯,抓住機會問她那天和我妻子在房間里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情。
幾個月前,吳若東的妻子和一個身材高大的男人來到了這裏,不過很快他們就去了縣城裡的一處民房。
「其實你找到我們,只是懼怕今天是你的死期吧?」黎正雙手插在褲子口袋。
野老常言:陰牒勾人,往往有生人為之者,謂之過陰。其人言語飲食,了不異人,但就睡則嗒焉若喪,呼之不能覺,蓋其過陰時也。榻下雙履,必一仰一覆,盡仰其履則死不復返。故每寢必扃其戶。懼為人所弄也。后一月誰當死者,輒先知之,預見陰牒也。
我馬上往後挪了一步,幾乎不敢相信剛才看到的畫面,然後趕緊走進廁所用涼水洗臉。
我們繼續走到裡屋,在裏面也有一張大床,而床的下面居然有一雙布滿灰塵的女式皮鞋。
但是一星期過去了,妻子沒有回來,又過了幾天,我忙完手上的事情,連忙聯繫她家人,可是也沒有任何消息。
那雙女式皮鞋有一隻是翻轉過來的。
因為來之前我告訴吳若東,如果想得到他的妻子,就必須聽這個滿頭銀髮的怪人的話。
等我再拿起鏡子,卻沒有什麼異常了。
我聽到了一陣陣類似骨頭被啃咬的聲音。吳若東的身體開始劇烈抽搐著,他就像一隻中了毒的田鼠,根本無力逃走或是反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