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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八夜 餓

第九十八夜 餓

而阿牛,以後變得更不愛說話了,過了好久才斷斷續續講起他母親。
「這些都是戰備肉,你們想都別想!知道什麼是戰備肉么?就是為了應付美帝國主義和國民黨殘餘勢力對我們的陰謀反攻而準備的。大家要老老實實地學習《毛主席語錄》,不僅要在身體上武裝自己,更要在精神是堅定信念!」說完,他就領著我們去晨練,然後再是喝粥勞作。
直到那小屋在視野里消失,我也沒看到阿牛回過頭,而那個老人也沒走出小屋。
門開了,走出一個人來,但是當我們看到她的時候,幾乎驚駭得說不出話來。
是雞湯,那香味順著門縫飄出來,我口水幾乎都快流出來了,先前還覺得紅薯是最好的美味,而現在幾乎連它的味道都記不得了。
阿牛不願意多過問小李的事情,每當我提起,他也只是從鼻孔里哼哼說經常看見小李半夜跑出去,然後身上帶著肉香又竄回宿舍。我猜想這小子指不定溜到哪裡偷吃了。
阿牛忽然拉了拉我的衣袖,做了個「走」的手勢。於是我和他又返回了宿舍。
「你吃啊,我看著你吃我就高興了。你是有知識的人,整天要費腦子,連隊的憶苦飯會吃傻你的,我心疼。」那個叫翠的人居然還是個年輕女孩子,聲音脆得像剛摘的蘋果,甜得如同入秋的沙橘。我忽然嘴巴里開始泛出酸水,也不知道是來自胃,還是來自心裏。
我這才少許理解,為什麼他如此重視糧食,厭惡浪費,或許飢餓的確會令人瘋狂,但也會讓人永生難忘。只是我對那個女人感到好奇,如果她真的吃掉了小李,是否會恢復到以前的樣子?一想到這裏,我感覺後頸發涼,彷彿一回頭就真的能看到一口森白尖銳的牙齒似的。
他的臉部肌肉泛著潮|紅,還一下一下地痙攣般的跳動著,嘴巴半張,流著老長的哈喇子,別提多噁心了。
每天早上六點,全連人就要在食堂集合,大家迎著剛出生還帶微冷的陽光在連隊指導員的帶領下背誦「毛選」,而我們的正對面,則曬著一行行已經腌制的冒著金晃晃肉油的雞鴨魚肉。於是大傢伙總是念一句毛主席語錄,咽一口唾沫。指導員是一位上過戰場的職業軍人,他的右眼皮上還有塊食指大小的傷疤,據說那個傷險些讓他成了獨眼龍。他用高亢粗獷的聲音訓斥著我們。
記得有一次,我好奇地問指導員關於阿牛的家世,他只是大概地說到阿牛的父親以前是一個專門喜歡在鄉間遊走的醫生,而且據說醫術相當高超,還在國外留過學。
阿牛的表情很冷漠,他直視著那個老太婆,並按著我,告訴我暫時別動,看看到底怎麼了。
什麼叫憶苦飯?那可不是什麼好東西,指導員將連隊所有人集合在食堂,先是一頓臭罵,說我們腦袋裡的資產階級好逸惡勞養尊處優的小尾巴還沒完全割掉,根本無法融入廣大農民兄弟階層里去,於是指著滿滿一桶泔水,說這就是憶苦飯的主料,然後說接下來的一個星期,所有人只准吃由倒掉的剩飯和老包菜梗熬的憶苦飯,而且所有小賣部不準賣東西給我們營的人,抓到私藏食物,也會給予重罰。
憶苦飯他吃得很少,卻依舊精神抖擻,非但沒有瘦下去,人還胖了些,他解釋說是浮腫,可我看不像,雖然大家都浮腫,腳胖得鞋子都穿不進,可是小李的腿還是好好的啊。
雖然天黑,可是那天晚上的月光非常白,所以我們很清楚地看到那人正是小李。
而每當逢年地節,食堂出現紅燒肉這樣一年難得一見的食物的時候,大傢伙便瘋了似的搶起來,各個生產兵團都聽過有為了食堂打菜發生口角導致鬥毆甚至傷亡的案例,所九九藏書謂人為財死,鳥為食亡,人到了那份上,哪裡還顧得了什麼,填飽肚子才是腦袋裡唯一想的事情。
「翠,開門啊,我餓了,我要吃啊。」小李對著竹門大聲吼道,接著用拳頭狠狠砸過去。
「翠,你為啥從來不吃點啊?」小李放下碗,柔聲說道。我看不到屋子裡的另外一個人,因為小李是坐著的,而那個人似乎是站在一旁。
與其說這是個真實的故事,倒不如說更像是當事人本身加入了或多或少臆斷成分的一段記憶,因為當我看著父親講述這個故事的時候,他的眼睛失去了焦點,彷彿進入了半睡眠狀態,從嘴裏輕吐出來的字句雖然低沉,卻清晰可辨,不過又像是夢中囈語。
「餓啊,我餓啊,吃,吃。」說著他神志彷彿都不清楚了,「翠,翠,我要吃雞,我要喝湯。」他一下站起來,一晃一晃地朝著昨晚的後山走去。
雞舍里養著幾隻雞,個個膘肥體壯,我很奇怪,因為之前在老鄉家偷來的雞從來沒有養得如此之肥的。那些雞也不怕生人,只是一個個彷彿也和小李一樣目光獃滯,沒有精神。
原來門外的那些雞,居然是用這些肉餵養的。
「不要過來,你也看到了,我馬上就要成功了,我的聲音也恢復了,只差一步,吃掉他,我就可以恢復以前的樣子了!」看來這個女人真的瘋了,我想衝過去制服她,可是又有些不知道是否該這樣做。
小李吧唧吧唧著嘴巴,感嘆道:「多美的姑娘啊,多好吃的雞肉湯啊。」說完,他又吧唧吧唧嘴巴。
俗話說半大小子,吃窮老子,個個都是能吃的主,雖然菜肴罕見葷腥,常年兩瓜一椒——冬瓜、南瓜和辣椒,但大家還是吃得津津有味,加上收割時節農活繁重,一頓飯吃個半斤八兩那是常有的事情。即便如此,還是有很多人經常在晚上發出咕嚕咕嚕如同敲擊破鼓般的叫聲,然後就會聽到唉的一聲長嘆,和喉嚨管使勁咽下唾沫的聲音。
透過屋子裡不亮的燈光,我居然看到小李那小子正端著一隻大大的藍色瓷碗咕咚咕咚喝著湯。
「你走吧,你已經不欠我什麼了。我也不需要你照顧。再說,我也活不了多久了。」說完,她居然將口中帶著血的肉吞了下去,接著將我們三個趕出了房子。
剛躺下沒多久,小李也偷偷摸摸進來了,然後和衣躺下,他的呼吸很急促,我斜眼看了看他,這傢伙,連嘴巴上的油水都沒抹乾凈,在月光下閃閃發光,兩片嘴唇如同碎裂的玻璃條一樣。
幾年後,上山下鄉結束,我和阿牛小李各奔東西,再無聯絡,只是從別人口中知道小李回到上海,得到了一份清閑優厚的工作,而阿牛卻不知所蹤,有人說他後來高考考上了醫學院,想和他父親一樣做一名醫生。
(下面是父親的口吻。)
我顧不得許多,勉強翻過去就摔倒在地上,那一刻真的感覺自己難受死了,整個身體的血都往腦門人沖,呼吸越來越困難,阿牛趕緊幫我拍著後背,還好,那團紅薯終於下去了。
老太婆一點也不慌張,她笑嘻嘻地看著我,又看了看阿牛,忽然,她開始疑惑了。
我氣喘吁吁地回頭望去,想看看是哪個王八蛋差點嚇死我,卻看見了一個熟悉的背影。
那一頓紅薯吃得我這輩子難以忘記,因為我差點被噎死。
「爸說你死了!」他突然大吼一聲。老太婆身子一抖,手裡的照片掉落在地上。
「像,好像,太像了!」她連說了三個像,然後發瘋般地衝到旁邊的床上,拿開枕頭,裏面居然有一張老照片。
我趕緊去找阿牛,阿牛皺了皺眉頭,什麼也沒說,就衝出門跟著小李而去。
那幾天我和阿牛餓得九九藏書說話都懶得開口了,全部用手勢代替,不到萬不得已,絕對不多說一個字,而小李卻很奇怪。
她對著阿牛的脖子咬了一口,活生生扯下一大塊皮肉下來。
當我走過去想找他談談時,他忽然抬起頭來,嚇了我一跳。
憶苦飯還剩下最後一天,吃完了,指導員決定恢復正常伙食,並且允諾有肉包子,大家正在歡呼雀躍,我卻發現阿牛的表情有些不正常。
他的樣子帶著一點緊張,然後對著我做了個噓聲的動作,緊接著示意我跟著他。
「娘,我會一直留在這裏,好好照顧您的。」阿牛的聲音哽咽起來。那個老人也慢慢走過去,來到阿牛身邊,無限愛憐地望著阿牛,我正鬆了一口氣,忽然那老太婆臉色一變,如惡鬼一般駭人。
當我跑過去一看,差點沒笑出聲來,原來居然是一烤熟的紅薯,一個個拳頭大小,孤零零地堆在灶台角落上。
母親後頸的胎記他從小就記得,因為經常被抱在懷裡嬉戲。關於母親的事情,本身就是不連貫地從他父親口裡得知的。他的母親一族都有著奇怪的病,男的不會有,只會在女人身上發生,生完孩子後會急速衰老,而他的父親本來也是想研究這種古怪病症,才來到這裏和母親結婚,或者說開始就動機不純吧。不過母親卻深愛著這個男人,與之結婚生子。據說有種秘法可以維持顏容,但卻相當殘酷,每次說到這個秘法的時候,阿牛的父親就閉口不談,而且下意識地摸摸腹部。阿牛這才想起,每次和父親洗澡的時候,就會在模糊的蒸汽間,看到父親腹部一串彷彿被動物撕咬過的牙印。
事情的開端是因為指導員發現有人倒飯。其實這不算是什麼新鮮事情,女學員里有很多是經常倒飯的。雖然是兵團編製,但是農場里也有小賣部,也有老鄉喜歡賣一些副產品。這些女娃大都家庭富裕,雖然被強制送到這裏下鄉勞作,但家裡人時不時塞很多吃食和零花錢,當然她們看不上食堂里的粗茶淡飯。但是這次似乎做得離譜了點,因為我知道小李也倒飯了,好像是下午的時候他接到一筆家裡的郵寄款,吃了只燒雞,當然,他只拉了我一個人去,然後小心翼翼地從雞脊背上撕下一塊巴掌大小的雞肉,後來猶豫了一下,不好意思地看了看我,似乎覺得有點過,就又拿了只翅膀給我。我只是笑了笑,既然有白食吃,何必計較那麼多呢。於是一路上小李一邊啃著燒雞一邊和我講述他在上海的飲食,他說要在上海,絕對要請我吃醉雞,那玩意兒比這個破燒雞好吃多了。
回頭說指導員,他勃然大怒,把這件事上報給營部,於是營部決定所有連按照順序吃憶苦飯。
而小李也越來越古怪。他不再喜歡抓著我聊天了,失去了這個煩人的傢伙的騷擾,我反而有些不適應,主動去打招呼,他也是愛理不理,幹活的時候也無精打采,被班長呵斥了好幾句。沒事做的時候,他就一個人蹲在那裡發獃。
阿牛什麼也沒有說,我怕他流血過多,只好一邊攙扶著虛弱的小李,一邊和阿牛往回走。
五月的下午熱得厲害,還沒走幾步,我和阿牛身上都冒著汗氣,加上飲食不好,我的眼睛開始冒金星了。
阿牛帶著我小心地走出了宿舍,居然跑到了食堂,我們兩個翻圍牆都翻了半天,實在是餓得手上沒了氣力。我和他溜進了食堂后廚房,裏面黑得伸手不見五指,阿牛的那像牛一樣圓而大的鼻頭在空氣中使勁嗅了嗅,然後拉著我朝角落的一個灶台跑去。
一天夜裡,我餓得胃直往嘴巴里泛酸水,大家都在床上翻來覆去,最後也不知道是睡著了還是餓暈了,我變得https://read.99csw.com迷迷糊糊的,忽然間肩膀被一雙大手搖晃起來,我靠著窗外稀冷的月光,發現居然是阿牛。
或許這輩子都不會再相見了吧,我感嘆道。
「放了他吧,我雖然不喜歡他,但我不想看到你做這種事情。爹臨死前叫我永遠別回來,可能京劇是怕我看到你。其實他很痛苦,一直都沒有再娶。」阿牛的眼睛有些濕,他慢慢地朝他母親走去。
「翠,我答應你,只要我回到上海,一定會回來帶你走,我們離開這個鳥地方,離開這個該死的農場,去過一輩子的好日子。」小李忽然也動情地說。
我和阿牛在小李後面始終保持著幾十米的距離,再遠點就看不清他往哪邊走了。而這個傢伙也相當小心,走走停停,不知道走了多久,只曉得山路越來越崎嶇,我開始懷疑他到底要去什麼鬼地方。
我問起他怎麼回事,阿牛卻破天荒地說自己在為小李擔心。
我忍著沒告訴他真相,我怕這輩子看見雞都會吐起來。
我和阿牛小心地貓著腰走過去,扒著門縫往裡看,那門是竹子編製而成的,夏天裡涼快透氣,所以縫隙也多。
「嗯,我信你。」接著,兩人便沉默不語了。
快到那間屋子的時候,我和阿牛躲藏在旁邊的一人多高的雜草堆里,死死地盯著前面的情況。
當然,這些十七八歲的小年青絕對不會老老實實地按照連隊指導員的話去做。雖然我們不是部隊直屬,但絕對是按照部隊軍人來要求的,所有偷雞摸狗的事情抓到絕對是嚴懲不貸,但是這也絲毫攔不住那些傢伙的口腹之慾。他們幾乎用盡各種各樣的辦法來獲取可以吃的東西。
「所以,他兒子的骨子裡,血液里多少浸透了些資本主義思想,更要進行改造啊。」指導員嚴肅地對我說道。而我則似懂非懂地點點頭。
想想可笑,這一帶的老鄉很多人都討厭我們。前些日子我和阿牛還有其他幾個人還偷過老鄉的雞,雖然留了一點錢,但其實跟明搶沒區別。這種事情屢見不鮮,有些人罵幾句也就算了,更有些好心的大娘看我們可憐,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權當沒看到。而我們也不會經常去干這下三濫的事情,偶爾實在肚子里刮不出一點油水了才會打打牙祭,但這就把很多人弄得對雞提心弔膽,一到入夜就趕進自家屋子了。
「你們這些城裡人,對這個世界了解得還是太少,有些東西不是你們想的那麼簡單。要不這樣,連隊晚上才正常開火做飯,下午我再和你去一趟那個後山腰看看。」阿牛的話沒有任何我反駁的地方,當然只好同意。
終於,阿牛的娘低下頭,從床底下掏出一個瓶子,然後倒進坐在椅子上半痴獃的小李的嘴巴里,小李忽然臉色大變,開始劇烈地嘔吐起來,污穢的嘔吐物非常難聞,猶如腐肉一般。
阿牛沉默了片刻,方才開口道:「那你吃掉我吧,我是你生的,你吃掉我也是理所當然。」阿牛的話讓我和那女人都驚駭了。
和我關係最要好的,是一個叫阿牛的大個子,他的樣子很老氣,而實際上也的確比我們成熟很多。他如同一個大哥哥一樣照顧著我們,尤其是我,他說我身子骨單薄,要好好鍛煉,並且拖著我一起打籃球,也是從那時候起我才喜歡上打籃球的。
「多撐一會兒,快到了。」阿牛拍了拍我的肩膀,我也點點頭,繼續跟著小李。今天我們幾乎是直接跟在他身後,但他彷彿對我們毫無察覺,只是如同行屍走肉般往山上走去,而且走得很快。
大家白天勞作——插秧收谷摘棉,幹得不亦樂乎,累得一塌糊塗。一日三餐兩瓜一飯,接受著下鄉改造的過程。我們連上百號人,都住在九-九-藏-書同一個大宿舍里,床緊挨著床,大家雖然辛苦,卻也過得相當愉快。大家年紀都相仿。只是有一點讓人很難受,那就是飢餓。
我一直覺得,跟著阿牛自然是不會錯的。
只是,那個父親居然和阿牛頗為相像。
「啊!」阿牛忽然驚訝地喊了一聲,接著連忙拉起我衝進了房間里。
當然,有像阿牛這樣一有東西就拿出來給大家分享的,也有像小李這樣有東西就躲躲藏藏起來吃獨食不厭精的。小李是上海人,據說家裡是資本家的後代。他來的第一天細皮嫩肉,跟個女娃似的,說話輕聲輕氣,指導員皺著眉頭說你的確需要來這裏好好改造改造。於是半年過去了,小李也變得和我們一樣抬頭罵娘、低頭吃糧,身上曬得黑黝黝的,到處是未脫乾淨的死皮。只是只有他始終沒有變化,他打從心眼裡看不起我們,雖然不敢明說——他怕挨揍。第一天他嘲笑阿牛是個獃子,和田裡的牛沒什麼兩樣,馬上被揍趴下。然後阿牛很認真地,彷彿是在以老師授課的口吻說,不要嘲笑牛,牛在農村人心裏是很重的。以後阿牛和小李就結下了梁子,兩人不是非要說話,絕對不打照面。而我,小李覺得這一幫人中只有我這個初中畢業的人尚可以交談一下,每當與他在一起,他總是滿懷著甜蜜回憶,想起自己以前的日子,每次都是你知道那什麼什麼嗎?看你也不知道,我來告訴你吧。有好幾次我真想說我不知道,也不稀罕知道,但每次話到嘴邊,看著他那麼激動彷彿陶醉般的神情又開不了嘴,只好任由他一個人喋喋不休說上一個鐘頭。
命令一出,大家都傻了眼,於是接下來的幾天個個餓得叫苦不迭。那憶苦飯聞起來很香,但吃到嘴巴里咬都咬不動,而且看起來濃稠,其實稀少得厲害,這夥人個個吃得臉色蠟黃,開始還有人絕食,可是沒幾天就挺不住乖乖地去吃,後來抓到過幾個藏起來吃外面村子買來的乾糧的,結果也被指導員突擊檢查,全給沒收了。
回去后,小李躺了整整兩天才緩過來,問起他,卻說什麼也不記得,只依稀曉得有次上山想摸點野果充饑,卻遇見一位漂亮的姑娘招待他吃了頓雞肉。
我十八歲來到了一個農場,那是一個三面環山的地方,景色雖然秀美,但我卻根本無暇顧及。我是來上山下鄉改造的。這個農場的人員整個編製是按照軍隊來算的,一個班十二人,有正副班長,連長大都是真正的軍人擔任。
終於,我們在農場北面的一個半山腰停住了,小李往一間寬敞的草棚屋走去,屋子外面還有好大一個雞舍,不過估計雞都趕進去了吧,裏面一隻雞也沒有。
「跟著他。」阿牛忽然招了招手。想想也是,反正出來了,乾脆跟著看看到底這小子去幹了什麼,於是我也好奇地跟了上去。
父親說完又陷入深深的沉思,彷彿睡著了一般。
阿牛的嘴唇開始慢慢顫抖起來。
我看到小李像那個什麼,該怎麼說呢,對了,就像一頭飢腸轆轆的野獸,即使前面是擺放著食物的陷阱,他也毫不猶豫地往前走。老太婆笑嘻嘻地轉過頭,走了進去。我似乎看見那老人的後頸上有塊菱形的胎記。
「你知道么?昨天的那個山,其實一直都是沒有人居住的,而且我也壓根沒聽過這裏的女娃不能吃雞的規定。」
「吃吧,不過要快點,隨時會有人來檢查的。」阿牛一邊說,一邊迅速地拿起來往自己嘴巴里塞。
「小李,你來了啊。我這就讓你吃,吃個飽,然後我也要吃了,因為我也餓啊,餓了好多年了。」老太婆開口了,那聲音居然還是昨晚聽到的年輕女孩的聲音,要不是實在沒吃什麼東西,我幾乎都九-九-藏-書快吐個不行了,我使勁咽下從喉嚨里冒出的酸水,望向阿牛。
「那你也要吃點啊。弄得我太不好意思了。」小李居然還會主動邀請人家吃,我這是第一次聽到。
阿牛的身體疼得猛然一縮,他連忙捂住傷口。
阿牛似乎總是能在我們飢腸轆轆的時候變出幾塊餅乾或者兩三個紅薯,誰也不知道他是從哪裡弄來的,每每問起,他也是笑而不笑。雖然長得人高馬大,一張肉臉像砂紙過磨過一般,厚實的嘴唇總是帶著腌制許久的臘肉般的顏色,可他笑起來卻如同孩子般天真,兩個眼睛都被周圍的肌肉擠壓得看不見了。那時候阿牛在我心目中的形象高大得很,在大家看來,能搞到食物的人就是牛,所以大家都管他叫阿牛。
你可能覺得我說的有些普通是吧,那個年代似乎都是如此,但是我必須把阿牛和小李交代清楚,因為他們兩個幾乎決定了那件事的結局。
「不了,還沒到時候,女娃娃家的不適合吃這時候的雞肉,我們這一帶都這樣,所以養雞都是賣蛋用。」那個翠又說話了,語氣里充滿了關懷。
「不是吧?你小子可能也在嫉妒人家又找到個老婆又找到個免費飯票吧?」我半開玩笑地說道。阿牛也不惱,依舊抬起頭冷冷地看著我。我發覺有些不對,他很少用這種表情對人。
「那也可能是那個叫翠的身體不吃不能吃吧。」我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為小李說話,可能直覺覺得那個女孩子不是壞人。
剛吃到一半,忽然門外傳來有人跑過去的腳步聲,我和阿牛同時停止咀嚼,然後抓起幾個紅薯就跑,可能是害怕,也可能是吃了些食物,我跑得有力多了,不過在吞咽下去的時候居然噎住了。
照片是黑白的,只是在兩側有兩個灰白色的拇指手印,或許是被人長時間握著的緣故。
我瞟了一眼照片,居然是一個普通的三口之家,孩子在中間,大概四五歲左右,父親穿著一身中山裝,留著大背頭,戴著眼鏡,文質彬彬,而母親有兩條油亮亮的大辮子,相貌秀氣。
她哪裡是一個年輕姑娘,根本就是一個幾乎皺紋爬滿臉的老太婆,老太婆的眼睛像鋒利的刀從額頭上劃開的縫隙,她笑嘻嘻地看著小李,她一笑更讓我難受,那些皺紋彷彿活了一般,如同一條條蚯蚓在她蒼老的臉龐上慢慢爬動開來。
「你不曉得,我其實就是當地人,後來我爹在我剛懂事的時候帶著我離開了這裏。他在世的時候總告訴我不要回來,不過他死了沒多久,我又巧合般地分回這裏,自己都覺得好笑。我對這裏太熟悉了,一草一木一點改變也沒有,這一帶人雖然還算善良,但也有些居心叵測的,任何時候都不要太放鬆,俗話說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無啊。」阿牛緩緩說道。我這才明白,為什麼他對這一帶的東西都了如指掌。
我看到一幕非常駭人的景象,那個茅草棚里到處掛著已經腌制起來的肢體和碎肉,它們就像食堂門口掛著的戰備肉一樣,整齊地擺放成一排,都用鐵絲穿過,肉已經被太陽曬得緊縮起來,乾癟得不成樣子。而地上還有一個臉盆,裏面是一些谷料,面上撒了些碎肉。
「是的,我是死了,自從他帶著你離開,我就死了。他嫌棄我,畏懼我,因為他知道我這樣的女人只要生下孩子就會老得飛快,像一塊用掉的舊抹布。我曾經告訴過他,可他不相信,還說他可以治好我,狗屁!我娘,我阿婆都是這樣,而唯一可以治好的辦法就是吃掉一個年輕男人!一個被我用門外的雞肉餵養的男人!」我開始適應眼前這個瘋老太婆用二十多歲年輕女孩的聲音講話了,可是剛剛出現的事實又讓我措手不及,她居然是阿牛的母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