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這座美女如雲、脂粉飄香的大花園裡，年輕的武曌就像一株含苞待放的青澀花蕊，被隨意栽植在掖庭宮的某個角落寂寞地成長。她知道，過去的一切已經像蟬蛻一樣從她身上徹底剝落了。從今往後，她除了日復一日地打理那些單調而瑣碎的宮廷事務之外，生命中剩下的唯一一件事，就是在一個又一個輾轉難眠的夜晚，期待或幻想著某一個重要時刻的來臨。

那些日子里，武媚的內心充滿了前所未有的憂傷和迷惘。

事後來看，武曌擔任的這個「掌敘宴寢」的職務多少還是有點近水樓台先得月的優勢，因為她畢竟經常有伺候天子沐浴更衣、休息晏寢的機會。雖然史書沒有明確記載武曌是否得到過太宗皇帝的臨幸，但是從她的工作性質來看，至少在概率上，武曌曾經為太宗侍寢的可能性應該是很大的。此外，史書明載太宗皇帝曾給她賜名「武媚」，這起碼也算是一個旁證，足以表明太宗李世民曾對武曌有過關注和興趣。

那是一抹快意恩仇的笑容。

在太宗皇帝的一生中，這肯定只是極為普通的一夜。他不過是在屬於他的大花園裡，隨手摘下一朵看上去還算可人的花，漫不經心地嗅了一嗅，一時興起給她取了個名字，僅此而已！

這樣的午夜驚夢總是把武媚嚇得氣喘吁吁、大汗淋漓。她醒來之後就再也無法睡去，只好怔怔地看蠟燭滴淚、聽更漏聲殘，黯然神傷地等待著又一個百無聊賴的天明。

武士彟之死無疑是女皇武曌生命中的一大轉折點。

楊氏萬萬沒有料到，這幾個姓武的小子居然會如此大言不慚、不識抬舉！明明沾了女兒的光，卻絲毫不領情，還振振有詞地說什麼「功臣子弟」「早登宦籍」，「夙夜憂懼https://read.99csw.com」「並不取不以為榮」，這不是不知好歹嗎？這不是得了便宜還賣乖嗎？

也許第二天醒來，他就把這一切徹底遺忘了。

那就是天子臨幸的那一刻。

楊氏怒不可遏地向女兒轉述了這番話，皇后聽完后冷冷一笑，什麼也沒說。

那些年齡比她稍大一點的嬪妃和宮女們見到才人武媚，臉上總是蕩漾著一副幸災樂禍的笑容。這個被天子一夕臨幸旋即徹底忘卻的武才人，就這樣成了讓人譏嘲的對象。宮中的女人們大多不願放過諸如此類的機會，因為從這樣的嘲笑中，她們可以獲得某種短暫的平衡和虛幻的慰藉。

銅鏡砰然落地的同時，武媚聽見心裏有一個聲音在說——我不當白頭宮女。

武媚說她寧死也不當白頭宮女。

千百年來，無數個有關白頭宮女的悲情故事，似乎都擁有這樣一個似曾相識的開端。如今的武才人總是在恍惚中聞見一股陳腐霉爛的氣息，它纏繞在自己的衣袂裙裾上，纏繞在自己的兩鬢和耳旁。武媚猜想，這種令人恐懼和厭惡的氣息也許就來自夢中的白髮，來自陰森墓穴中的那些千年白髮。

她終於懂得什麼叫做人情冷暖、世態炎涼，也終於學會了隱忍，學會了不動聲色地仇恨，學會了在無人注目的角落裡一個人舔自己的傷口，然後把一切都記在心裏，等到未來的某個時刻，讓那些傷害過她的人加倍償還。即便這些人是和她有著相同血緣的親人，她也絕不手軟。

夢境過後還能剩下什麼呢？

武氏兩兄弟的背後，站著那些老於世故的叔伯和堂兄弟；而楊氏的背後，卻只有三個年幼而不諳世事的女兒。因而這場家族紛爭的結局也就不難預料——面對武氏兄弟https://read.99csw.com及其族人的侮辱、欺凌和排擠，楊氏母女無力抗爭，只能默默忍受。

武氏兄弟榮升之後的某一天，楊老夫人以慶賀為由宴請了他們。酒過三巡，楊氏盯著這幾個容光煥發、眉飛色舞的武氏兄弟，忽然訕訕地說：「不知你們可否記得往昔之事？也不知你們想過沒有，今日的榮華富貴是從哪裡來的？」

什麼也不會剩下。

可他們只愣了一會兒，很快就恢復了鎮定。他們迎著楊老夫人的目光，神色自若地說：「我等位列功臣子弟，早登宦籍，自忖才幹有限，不敢奢求富貴騰達，不料卻因皇后之故，獲享非分之恩，我等夙夜憂懼，並不敢以此為榮。」

人就是這麼奇怪的動物。相同的境遇有時候會讓人同病相憐，讓人互相依偎著取暖；可有時候也會讓人彼此撕咬，彼此用別人的不幸來紓緩自己的痛苦，用別人的悲慘來映襯自己的幸福。

武氏兄弟頓時面面相覷。

為父親守孝三年之後，亦即貞觀十二年（公元638年），一駕來自皇宮的馬車接走了十四歲的武曌，從而徹底改變了她的命運。可是沒有人知道，就在這個大雪飛揚的冬日早晨，當那扇沉重的宮門在這個姓武的女孩身後砰然關上時，大唐帝國今後數十年的命運就在冥冥之中被徹底改寫了。（關於武曌的入宮時間，多數人按照《資治通鑒》的記載，認為是貞觀十一年，本書依據雷家驥先生的相關考證，確定為貞觀十二年。）

一切好像沒有發生過一樣。自從那個夜晚之後，太宗皇帝似乎再也沒有對才人武媚產生過一絲一毫的興趣。儘管她依舊有機會伺候天子沐浴更衣、休息晏寢，可她在天子面前彷彿變成了一個陌生人，或者是透明https://read.99csw.com人。

太宗皇帝的後宮是一座奼紫嫣紅、爭奇鬥妍的大花園，儘管太宗即位之初曾先後釋放了幾千名宮女，可這座園子絲毫也不顯得冷清。除了千百個普通宮女之外，皇帝還擁有四妃（一品）、九嬪（二品）、九婕妤（三品）、九美人（四品）、九才人（五品）、二十七寶林（六品）、二十七御女（七品）和二十七采女（八品）。這八級一百二十一人共同組成了皇帝的妃嬪群，制度上的名稱叫內官。她們都有各自不同的分工和職能，比如五品才人的職責就是「掌敘宴寢，理絲枲，以獻歲功」（《舊唐書·職官志》），亦即安排宮廷宴樂、伺候天子起居晏寢、管理宮女的蠶絲紡織等等。

沒有了。

在萬籟俱寂的子夜，才人武媚總是會從一些離奇而可怕的噩夢中驚醒。夢中的武媚一直在不停地奔跑，她身後是一片白骨枕藉的亂葬崗，從那些陰森可怖的墓穴中爬出了千萬根長長的白髮，它們迅速絞在一起，不斷地膨脹和生長，然後從各個方向飛快地追逐著武媚，有時候纏上了她的裙裾，有時候抓住了她的衣袂，有時候則徑直套上了她的脖頸，讓她幾近窒息。

若干年後，武曌如願以償地當上了皇后，變成了帝國最有權勢的女人，而她那兩個同父異母的兄長和幾個堂兄，也都憑藉外戚身份獲得了升遷——武元慶以右衛郎將升任宗正少卿，武元爽以安州戶曹升任少府少監，武惟良以始州長史升任司衛少卿，武懷運以瀛洲長史升任淄州刺史。

除了從女孩變成女人，除了從此擁有一個新的名字之外，還能剩下什麼呢？

然而，這一刻是可遇而不可求的。十四歲的武才人知道，自己在容貌、才學、修養、智商等諸方面都擁有九九藏書和別人一較短長的競爭力，可她並不知道自己有沒有那份可遇而不可求的好運氣。

命運的巨大落差，讓她彷彿在一夜之間就從天真無邪的少女變成了忍辱負重的成人。

單調刻板的宮廷生活依然在千篇一律地延續著，每一個日子都像是從一個模子里倒出來的。在一些天色灰濛的晨昏，才人武媚長久地枯坐在銅鏡前，彷彿可以看見青春韶華恍如沙漏一樣從自己的臉上流失，無可挽回地流失。她覺得自己就像是漂流在時光之河上的一枚花瓣，只能被命運的濁浪裹挾著，身不由己地湧向茫然不可預知的遠方。

就跟每一個失去男主人的大家庭一樣，武士彟前妻留下的兩個業已成年的兒子，勢必要與後母楊氏爭奪這個大家庭的主導權，所以武士彟一死，楊氏母女就不可避免地陷入了一場曠日持久的家族紛爭之中。（《新唐書彟武士彟傳》：「士彟卒后，諸子事楊不盡禮，銜之。」）

見天子庸知非福？

終於有一天，才人武媚默默凝視著銅鏡中的自己，忽然一把抓起銅鏡，把它狠狠擲在了地上。

蝮是一種灰褐色的長有毒牙的蛇。當武后想象惟良、懷運兩兄弟從此就像兩條骯髒醜陋的毒蛇，只能在暗無天日的墓穴中卑賤地爬行時，嘴角就會泛起一抹笑容。

對於年輕的武才人來講，無論事先對於這個夜晚曾經有過多少纏綿悱惻、美麗動人的想象，可倉促發生的一切還是與她的想象大相徑庭。許多年後，在閱盡滄桑的女皇武曌心中，關於這個夜晚的記憶肯定是破碎凌亂而又殘缺不全的。或者說，這個初夜充其量不過是一場來去匆匆、事過無痕的春夢。

隨後她就給皇帝李治上了一道奏疏，建議將武氏兄弟外放為遠地刺史，以此表明本朝並不偏袒外戚，https://read.99csw.com從而示天下以無私。

雖然史料付諸闕如，無法讓我們去記述女皇生命中那個至關重要的時刻，可我們不妨藉助合理的想象來填補這一空白。

如果時光可以倒流，讓武媚重回那個大雪瀰漫的冬日早晨，她不知道自己還有沒有勇氣說出這句話。

我們不妨想象，那是一個滿庭飄蕩著梔子花香的溽熱夏夜，當年輕的武才人一邊幫天子寬衣解帶，一邊猜想著今夜會是哪個女子得享這份榮寵時，天子忽然伸出粗壯有力的大手，一把就將她拽上了龍床。一切都發生得如此猝不及防，以至於年輕的武才人根本來不及感受和體驗這突如其來的幸福。

《新唐書·則天武皇後傳》稱：「始，兄子（武士彟的二哥武士讓之子）惟良、懷運與元慶等遇楊（楊氏）及后（武曌）禮薄，后銜不置。」所謂「后銜不置」，是說武曌當年對惟良、元慶等人懷恨在心，卻由於年齡太小、力量不足，所以隱忍不發。史書中這言簡意賅的四個字，足以讓我們窺見女皇武曌生命初期人格蛻變的某種痕迹，也足以讓我們找到惟良、元慶等人後來同遭厄運的根本原因。

而對於年少的武曌來講，這更是一段不堪回首的悲情往事。

武氏兄弟頭上的那幾頂新烏紗還沒戴熱，就一起被掃地出門，貶出了朝廷。名義上說是外放，實則與流放無異。武元慶剛剛到任便抑鬱而死，武元爽後來被隨便栽了一個罪名，流放振州，不久也死在貶所。武惟良和武懷運雖然比他們多活了幾年，可下場卻比他們難看得多——武後設計誣陷他們毒殺了魏國夫人（武后的姐姐韓國夫人之女），隨即將他們斬首，並把他們的姓改為蝮。

武氏兄弟沒有想到，他們這幾句看似聰明實則愚蠢透頂的話，終將給他們召來殺身之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