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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四落四起,一代良相李泌 戰爭與和平

第九章 四落四起,一代良相李泌

戰爭與和平

德宗聞言,心裏隱約生出了一絲不祥的預感,但他說不清這種預感是什麼。
得知唐軍數路出兵,尚結贊大懼。正所謂屋漏偏逢連夜雨,這一年冬春之交,吐蕃境內又爆發大規模的自然災害,「羊馬多死,糧運不繼」,尚結贊萬般無奈,只好屢屢派遣使臣向唐朝求和。
如今,吐蕃千方百計想要求和,當然要拿這件事來做文章了。韓滉去世不久,馬燧便親自陪同吐蕃使者入朝,強烈表示要與唐朝結盟,共同對付回紇人。
馬燧隨即駐兵石州,不再向吐蕃境內推進,同時上奏德宗,極力主張與吐蕃議和。
這是邠寧節度使韓游環派遣的一支奇襲小分隊。
李晟為此寢食難安,隨即派遣子侄入朝,上表請求削髮為僧。德宗當然是好言勸慰,駁回了他的請求。然而,這並不意味著德宗對李晟的猜忌已經有所減輕。李晟很清楚這一點,隨後便親自入朝,以身患足疾為由,堅決要求辭去鳳翔節度使的職務。
張延賞的話很快就傳到了李晟耳中。李晟搖頭苦笑,對親信說:「我生長在西北邊陲,熟悉吐蕃的情況,也了解吐蕃人的心思,所以才會反對和議。我最擔心的事情,就是朝廷被吐蕃誆騙,從而蒙受恥辱!」
此時的尚結贊當然不會知道,已經有一支唐軍在夜色的掩護下逼近了他的大營。
關於德宗與回紇人的舊怨,時間要回溯到25年前。當時是代宗寶應元年,安史之亂尚未平定,史朝義仍然盤踞在東都洛陽,德宗李適的身份是雍王、天下兵馬元帥。那一年,回紇的登里可汗親率大軍南下,本來是想劫掠關中,後來經過僕固懷恩斡旋,答應幫唐朝攻打史朝義。雍王李適當時駐兵陝州,出於地主之誼,親自帶人前往黃河對岸的回紇大營會見登里可汗。
朝中的文武大臣就此分成兩派:主戰派是李晟、韓游環,以及不久前入朝為相的韓滉;主和派是馬燧和另一個宰相張延賞。
這兩個方面,一個涉及外交,一個事關內政,也可以說是德宗身上的兩個軟肋。
這是尚結贊玩的反間計,不過玩得有些拙劣。
十月中旬,摧砂堡的吐蕃守軍得到情報,立刻出動二萬人迎擊,與王佖的唐軍展開遭遇戰,卻被王佖打得大敗。王佖率部乘勝追擊,一鼓作氣攻克了摧砂堡,斬殺吐蕃大將扈屈律悉蒙,將堡內囤積的所有糧草九-九-藏-書和物資全部付之一炬,然後全身而退,凱旋迴國。
齊映說得沒錯,如果輕易放棄長安,誰也不敢保證自己什麼時候才可以再回來。
吐蕃人為什麼突然改變會盟地點呢?
令鳳翔軍民大為詫異的是,此次吐蕃人居然一反常態,一路上軍令嚴明,對唐朝百姓秋毫無犯。抵達鳳翔城下后,尚結贊並不攻城,而是親自跑到城門口,對著城頭上的守軍大喊:「李令公(李晟的中央官職是中書令)既然以密信召我前來,為何不出來迎接犒勞?」
此時此刻,上至德宗、下至百官,都認為唐吐會盟已經是鐵板釘釘的事了,還有誰會去理會李晟的擔憂呢?
渾瑊出發前,李晟一再告誡他,一定要在會盟地加強戒備,千萬不可輕信吐蕃人。張延賞聽說后,馬上去向德宗告狀,說:「李晟企圖阻撓此次會盟,所以才讓渾瑊嚴加戒備。皇上,我方一旦露出懷疑形跡,對方必然也會懷疑我們。這樣彼此懷疑,還談什麼會盟?」
馬燧和張延賞之所以極力主和,除了對時局的判斷與主戰派不同之外,還有一個很重要的原因是——他們都和李晟有過節,所以刻意和他唱反調。
看來,吐蕃人並沒有傳說中的那麼強大。
既然出兵的目的就是要奪回被佔領的城池,現在吐蕃人願意主動歸還,那又何必動刀動槍、勞師傷財呢?
一想到流亡,兩年前倉皇辭廟的酸楚不禁再度湧上李適的心頭。
李晟冷笑。
此時韓滉仍然兼任江淮轉運使,有了他的財政支持,德宗自然是底氣十足,於是否決了馬燧的議和要求,並敦促他繼續進兵。
為了防備萬一,德宗還是採納了馬有麟的建議,旋即派人告訴吐蕃使者,將會盟地點改在平涼川。
當年的歷史會重演嗎?
此時,在千里之外的原州(今寧夏固原縣),吐蕃宰相尚結贊正用一種意味深長的目光遙望著東南方向的長安。
逃離險境后,尚結贊又驚又怒地對左右說:「唐之良將,李晟、馬燧、渾瑊而已,當以計去之!」(《資治通鑒》卷二三二)
就在吐蕃人呼呼大睡之際,唐軍突然殺入營中,片刻之間就砍翻了數百人。等到吐蕃人回過神來,唐軍又忽然撤退,一下子消失在了夜色里。尚結贊大怒,立刻集合部隊,出營追擊。
德宗內心的天平開始傾斜了。
九九藏書德宗沒有多想,立刻派快馬去追趕渾瑊,通知他地點已改變。
貞元二年冬,韓游環奏請德宗,要求主動出擊吐蕃,克複不久前被吐蕃人佔領的鹽州(今陝西定邊縣)、夏州(今陝西靖邊縣北)等地,同時要求馬燧的河東軍配合出兵,攻擊吐蕃人的側翼。德宗當即准奏,命韓游環、馬燧、渾瑊、駱元光等人聯合行動。
尚結贊如今萬萬沒料到,他在唐朝境內搶得熱火朝天,李晟卻趁其不備在背後狠狠捅了他一刀,還把他們幾年來從唐朝擄掠的東西燒了個精光!
五月初六,渾瑊等人按預定計劃離開長安,前往會盟地點。
接到戰報后,德宗匆忙下詔,命渾瑊率一萬人、駱元光率八千人,即日進駐咸陽,以防吐蕃趁勢入侵關中。九月中旬,吐蕃前鋒的遊騎兵果然深入到了好畤(今陝西乾縣西北)一帶,距長安僅一百五十里路。
說完,齊映跪伏在地,涕淚交流。
德宗當然知道這隻是吐蕃人的緩兵之計,於是斷然拒絕。
該來的終於還是來了。
聽到謠言后,李晟大感憂懼,他絕沒想到尚結贊那個近似小兒科的反間計,竟然會在此刻發揮可怕的作用。尤其讓他感到無奈的是,天子李適是個疑心病很重的人,對於這類謠言,他向來是寧信其有、不信其無的。
李晟告訴將士們:大家堅守不出,看他還能玩什麼!
馬燧心動了。
貞元二年(公元786年)秋天,歷時五年的諸藩之亂終於塵埃落定,可德宗李適還來不及享受一下久違的安寧,西北邊境就傳來了令人心驚的戰報。
然而,令人奇怪的是,直到渾瑊走了半個多月之後、亦即五月二十二日,吐蕃才忽然派人來到長安,說:「清水不是吉祥的地方,請改在原州的土梨樹(今甘肅鎮原縣東)會盟,一旦盟約簽訂,我方即刻歸還鹽、夏二州。」
德宗感到了恐懼。
尚結贊在鳳翔城下紮營住了一宿,第二天一看,城上守軍守備森嚴,顯然對他這個略顯小兒科的計策無動於衷。尚結贊很失望,可又不敢發動攻擊,只好下令全軍撤退,折往邠州、慶州(今甘肅慶陽縣)一帶繼續游掠。
思忖良久,李適終於聽從齊映的勸諫,打消了逃跑的念頭。
雖然陸續派出了三個大將駐防長安門戶,但是,二十多年前(代宗廣德元年)吐蕃入寇長九_九_藏_書安的一幕還是不斷在德宗眼前閃現。
城上的唐軍將士一個個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不知道尚結贊葫蘆里賣的什麼葯。他們隨即把尚結贊的搞怪言行向李晟作了稟報。
德宗隨即召見渾瑊,嚴厲要求他一定要對吐蕃人推心置腹、以誠相待,萬不可心懷猜疑,破壞吐蕃人和解的誠意。
儘管有主和派的掣肘,可剛開始,主戰派還是佔了上風。因為李晟和韓游環堅持認為:吐蕃人向來無信,「弱則求盟,強則入寇」,此時求和,必定有詐!德宗對此深以為然。而韓滉為了加強德宗的信心,更是主動提出——與吐蕃開戰的軍費和糧餉通通由他去籌措,不需要德宗勞心費神。
戰報中說,吐蕃宰相尚結贊悍然發兵,大舉入寇涇州(今甘肅涇川縣)、隴州(今陝西隴縣)、邠州(今陝西彬縣)、寧州(今甘肅寧縣)等地,大肆擄掠人畜,強行收割莊稼,以致邊境騷然,各州縣莫之能御,紛紛閉城自保。
與此同時,張延賞也利用德宗對李晟的猜忌之心,在朝中大造輿論,聲稱吐蕃人去年入寇時,大肆劫掠邠、寧等地,卻唯獨對李晟的轄區鳳翔秋毫無犯,這足以證明李晟與吐蕃人之間,肯定有什麼不可告人的秘密。
三月下旬,德宗加授李晟為太尉,仍兼中書令,保留原有的勛階和爵位,其餘兼職一概免除。
五月初一,德宗任命渾瑊為會盟使、兵部尚書崔漢衡為副使、宦官宋奉朝為都監,命其率步騎二萬餘人前往清水(今甘肅清水縣),與吐蕃簽訂和平協定。
馬燧和張延賞相信,只要死死抓住這兩個軟肋,就不難改變德宗的想法。
尚結贊一看此路不通,隨即又派人攜帶一份厚禮和一封言辭極度謙卑的信去見馬燧,承諾要將這幾年侵佔的唐朝城邑和土地拱手奉還。
雙方見面時,雍王李適以平等之禮晉見登里可汗,不料登里可汗大怒,強調李適必須向他行「拜舞之禮」,也就是臣對君的禮儀。李適及其手下官員當然不從,於是據理力爭。雙方就此鬧僵。回紇人隨即將李適手下官員葯子昂、魏琚、韋少華、李進四人拉出帳外,每人鞭打一百,並把李適逐出大營,遣回陝州。第二天,魏琚和韋少華便因傷重不治而雙雙斃命。這件事情對年輕的李適來講,當然是難以忘懷的奇恥大辱,當時的李適便暗暗發誓,有朝九_九_藏_書一日即位登基,必定要雪洗前恥。
他的嘴角,懸挂著一個同樣意味深長的笑容……
這一刻,李晟黯然神傷,同時也如釋重負。
內憂方平,外患又起,這大唐帝國真的是永無寧日了!
九月下旬,尚結贊親率大軍進抵汧城(今陝西隴縣南),兵鋒直指鳳翔。時任鳳翔節度使的李晟決定在汧城打一個伏擊戰,殺殺吐蕃人的威風。
此刻,韓游環已經在不遠處一個叫平川的地方擺好了陣勢,而且命人攜帶大量戰鼓藏在西面的山谷之中。尚結贊大軍追到平川時,才發現唐軍已在此嚴陣以待,而且西山又突然響起隆隆戰鼓。尚結贊擔心中了唐軍的埋伏,慌忙掉轉馬頭,帶著部眾連夜向北奔逃,把此次入寇所擄掠的糧食財帛全部丟棄在了大營里。
俗話說:無風不起浪,坊間之所以流言洶洶,當然是因為德宗已經動了逃跑的心思,而且確實已經吩咐宦官著手準備了。其實德宗這麼做,心裏也是很矛盾的。如果唐軍將士能夠阻遏吐蕃人的兵鋒,他怎麼可能想去過那種丟棄京城、四處流亡的生活呢?
十二月中旬,馬燧率部進至石州(今山西離石縣)。河曲六胡州(統稱宥州,今內蒙古鄂克托旗)素聞馬燧威名,遂望風歸降。
隨後,王佖遵照李晟的計劃,果然把吐蕃人打了個措手不及。吐蕃中軍被王佖的伏兵打得暈頭轉向,大敗而逃。由於唐軍將士都不認識尚結贊,他才得以在混亂中逃出一命。若非如此,這個堂堂的吐蕃宰相恐怕這一仗就掛掉了。
外交方面,德宗與回紇有舊怨,主和派與吐蕃人當然要對此充分加以利用;內政方面,德宗對功高望重的李晟已日漸生出猜忌之心,打心眼裡不希望李晟在此次對吐作戰中再次建功,而主和派恰恰可以利用這一點扳倒李晟、促成和議。
數日後,渾瑊奏稱,已經和吐蕃商定,于這一年閏五月十九日會盟。德宗馬上批複同意。張延賞隨即召集文武百官,把渾瑊的奏章拿給眾人傳閱,得意洋洋地說:「李太尉堅持他的成見,認為唐吐兩國無法達成和議,可結果怎麼樣呢?這是渾侍中的奏章,會盟日期已定,皇上也已批複。不知李太尉作何感想?」
貞元三年(公元787年)春,正當主戰派摩拳擦掌、準備大舉出擊的時候,形勢忽然發生重大逆轉——朝廷的「錢袋子」、德宗時下https://read•99csw•com最倚重的財政大臣韓滉于這一年二月染病身亡,主和派趁機發起反撲,開始從兩個方面對德宗施加影響。
有來無往非禮也。尚結贊給李晟來了一次親密問候,李晟當然也要有所表示。十月初,李晟再次派遣王佖等人率步騎五千,直插唐吐邊境,目標是奇襲吐蕃人的軍事重鎮摧砂堡(今寧夏海原縣)。
數日之後,尚結贊重新集結了兩萬餘人的軍隊,浩浩蕩蕩開進鳳翔境內。
一開始,德宗並沒有批准,但是禁不住張延賞一直在耳邊吹風,說什麼「李晟不宜久典兵」云云,便下定決心解除李晟的兵權,同時與吐蕃議和。
貞元三年三月,德宗召李晟入朝,和顏悅色地說:「朕為了西北地區的老百姓能夠安居樂業,決定與吐蕃議和。你去年曾與吐蕃交兵,不適合再擔任邊境節度使,最好是留在朝廷,朝夕輔佐朕;至於鳳翔的職務,你自己選一個人接替吧。」
滿朝文武幾乎沒人對此產生懷疑,只有神策軍一個叫馬有麟的將領向德宗提出:「土梨樹地勢險惡,吐蕃人很容易在那裡埋設伏兵,最好是改在原州的平涼川(今甘肅平涼市西北),那裡地勢平坦開闊,比較安全。」
這是李晟和韓游環不約而同得出的結論。
德宗大為震恐,慌忙下令京師戒嚴,又派左金吾將軍張獻甫開赴咸陽,加強防守。
幾天後,長安坊間忽然謠言四起,說天子李適已經備好行裝、帶齊乾糧,隨時準備逃離長安。宰相齊映意識到這樣的傳言不會純屬空穴來風,趕緊入宮去見德宗,說:「皇上,坊間流言紛飛,都說您打算離開京城,現在整個京師已經人心惶惶!皇上啊,兩年前您巡幸奉天,雖有幸得返長安,但這樣的福氣還會有第二次嗎?萬望皇上三思,凡事與臣等商議之後再作定奪。」
尚結贊知道後方戰敗,軍心必然浮動,只好率部北撤。十月十七日,尚結贊撤到合水(慶陽縣東),當晚在合水北面紮營。
李晟命麾下勇將王佖挑選了三千精銳,讓他在吐蕃大軍的必經之路上埋伏。王佖出發前,李晟對他面授機宜:「敵人進入伏擊圈時,不要攻擊他的先頭部隊,因為敵軍主力緊跟著就會殺到,你肯定抵擋不住。所以,要讓他的先頭部隊過去,等到舉五色旗、穿虎豹衣的部隊過來時,那才是他們的中軍主力,你出其不意地發起攻擊,定能大獲全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