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
第八章 1947年——劉宗祥 陸小山 張臘狗

第八章 1947年——劉宗祥 陸小山 張臘狗

她趕快進客廳,舒了一口氣。噢,屋裡真蔭涼!
一時間,櫃檯內外一陣沉寂。
樓下,是祥記商行的門面,有個小夥計睡在那裡值夜。
「看到了。不過,身上有血印子,不一定就是殺了人唦!」
「啊,噢噢噢,個把媽,臘狗哇臘狗哇,冤孽喲,報應哪!冤孽呀報應哪!」
「宗祥哥,鄉下就不去了罷?我們回劉園?吳安,回劉園!」吳秀秀覺得劉宗祥的情況很不好。
「哎呀,看您家說的,我么樣敢哄您家咧!給,您家拿回去,用酒調成糊糊,搽,哪塊癢就擦哪塊,頂多兩包,搽完了,包您家不癢!誒,您家還給錢?給錢做么事咧!您家真是客氣!」毛煙筒接過小跟班遞過來的錢,心裏喜滋滋的。
「是個女的,您家!她說,是您家的同學……」
這樣的下場,張臘狗早就料到了,或者說,他似乎一直就在等待這一天。當荒貨被命令去執勤的時候,張臘狗就知道,這一天要來了。當然,他不可能知道以下的具體細節,但他知道,整個策劃以及即將要發生的主持人,是陸疤子的兒子陸小山。不會是別個,不會的!剛有點清醒,還有些迷糊,張臘狗首先想到的,就是下面陸小山還要做些什麼。
黃后湖說話的口氣顯得很生硬。這是過去沒有過的。以前,對陸小山說話,黃后湖從來都是很柔順的。
「吳誠哪,您家當老闆,真的蠻是那回事哦!」鍾媛媛隨手拉上窗帘,眼光在房間里掃了一遍。
「是有點怪。平常咧,這個夥計蠻老實的,今日不曉得是么樣搞的,眼睛蠻不老實。」吳誠有些尷尬,手在腦殼上摳了摳。
「噢,你有個妹妹?是叫鍾媛媛吧?」郭懺沒有看女婿,他不想看到鍾昌尷尬的表情。
「煙筒哥,不是說好了,不動刀子的么!」六指感覺到山口太郎的身子軟了,不禁埋怨起來。
馮子高來,吳秀秀看天氣實在是好,就親自在浮碧軒外頭那幾棵枇杷樹下,放了一張杌子,吳安趕忙搬來三張木榻,槐姑緊著安排茶水點心。
「我哪裡敢高攀,認得您家咧?您家一看哪,就是個大官唦!不過興許咧,您家用得著我。」毛煙筒笑嘻嘻的,瞄著麻占奎的臉,似乎完全沒有看到麻占奎摳襠那不雅的動作。
「嘿,這兩個傢伙,像掉了魂樣的……咿?么樣這重的血腥氣呀?」
迎來一批人,又送走一批人,劉漢柏覺得自己像只陀螺,轉得頭昏腦脹,腿都麻木了。父親走得太突然,連告別的話都沒有說上一句。劉漢柏深深地引以為憾。這無法彌補的遺憾籠罩著他,使他覺得眼前的這一切,都是很無聊的應酬,實在是太多餘。
雖然也覺得這個老人很古怪,但劉漢柏畢竟見得多了。人家找上門來存黃金,就是大生意!再說了,人不可貌相,江湖上,曉得幾多怪人!不能衣冠取人,不能用這種態度對待客人。劉漢柏主動接過話來,心裏又在想:在哪裡見過這個人?么樣總是覺得有些眼熟咧?
早晨,陸小山叫黃后湖把麻占奎找去,關心地問:「你那些從鄉下帶來的些兄弟,住的地方,安排好了冇?」
「誒,怪呀,看到進來了的,人呢?」櫃檯後頭的吳用伸長頸子,在銀行大堂四處搜索。
吳用從櫃檯邊退開,瞥一眼跟櫃檯一般高的山口太郎,心生憐憫,感慨不已。
吳誠稍微一愣怔,馬上明白這深夜造訪的客人是誰了。
「這麼多水的季節,柏泉古井的水枯了,水居然枯了,枯了……」從回劉園到下車,到穿過浮碧軒,到進卧室,劉宗祥一直這樣囁嚅著。吳秀秀扶著他,覺得他的身子一點支撐的力量都沒有了。穿過浮碧軒的時候,吳秀秀朝等在客廳的祁小蓮剜了一眼:這個女人,簡直就是個不祥之物喲!我叔叔吳三狗子娶了他,一年多點的功夫,就遭橫死;改嫁給李長江吧,也是冇得好久,李長江也遭橫死。這不,住在柏泉好好的,一跑到漢口,就帶個柏泉古井枯了的凶信來!
吳用用戥子稱著一根金條,囁嚅著。看來,他還沒有從驚訝中醒過來:我的個姆媽誒,這是個么怪物老頭哦,腰裡纏了三十幾斤重的金子!這是么世界哦,隨么邪事都有哇!
可麻占奎不知道,劉宗祥有嚴重的心臟病,他更不知道,他的劉園之行,就是陸小山要借他麻占奎的手,索劉宗祥的命。
這次回劉公館來,鍾昌完全是下意識的:要是母親從鄉下回來了,就算是一次久別後的重逢兼告別吧。他沒有要車,身後就跟了八個衛士。
「看您家說話噢,簡直是冤枉哦!這園子,這多年都冇住人了,草長得恨不得比人還高些,蚱蜢蛇兔子黃鼠狼,這些只有鄉下野地都才有的東西,草裡頭都藏得有,硬是嚇死人的!虧了我的噢,硬是壯著膽子,算是清理好了,您家還在埋怨!我說咧,請個把人,幫著做了算了咧,您家又不肯。」雖然是丫鬟,小梅也是六十齣頭的人。少女時節豐腴的小梅,形體已顯得很粗笨了。
「鍾昌噢,這就是你的腦筋沒轉過來的緣故喲!這年頭,在外駐防是好事嘛!難道你忘了諸葛亮勸劉表兒子的話啦?遠禍,遠禍!」郭懺看出女婿的不痛快。
馮子高細細地閱讀這份遺囑,沒有感覺到沉重,倒是覺得輕鬆了許多:這人哪,一旦真的不為名利所累,可能都會輕鬆的罷?
伴隨著吱嘎的撕扯聲,愜意的咂吧聲,液體灌進喉嚨的咕嘟聲,混合著傳進耳朵,聽起來很是誇張。
六指扼住山口太郎的喉管,憋住他的呼救聲,毛煙筒從腰裡抽出匕首來,照著山口的心臟部位,深深地插了進去!
「吳安哪,這是哪裡的朋友哇?你也不介紹一下?請他您家們進來,裏面奉茶唦。」劉宗祥站在浮碧軒門口,嘴裏是在邀請,身子卻沒有動。
「嘿嘿嘿,哎呀,我的個哥誒,您家真是好福氣呀,一歪就睡著了!哎呀,俗話說哇,這人咧,是前三十年睡不醒,后三十年睡不著。照這樣說哇,您家真是越活越年輕了。」
「么樣呵,您家身上癢?這我倒是冇注意,我只是看出來,您家身上有熱毒哇!」毛煙筒煞有介事地盯著麻占奎。
吳誠摸黑把報紙和存單收進抽屜里。
劉宗祥安靜地躺著。
「嗯,嗯,個把媽,你雜種還蠻會說話!你有些么葯唦?有冇得止癢的?」混了這麼些年,江湖上的名堂,麻占奎也略知一些,曉得江湖險惡,坑蒙拐騙,無所不用其極。不過,哪個又吃了豹子膽,敢騙到我麻占奎頭上來咧!麻占奎在毛煙筒的葯攤上掃了一眼,心想,這小狗日的眼睛蠻毒,一眼就看出老子有毛病。
「您家是老闆?」山口太郎還是仰著臉,不過,仰著的臉稍微車動了一下方向,對著劉漢柏了。
這點變化,陸小山也感覺到了,但他並不以為意。既然把那層窗戶紙捅穿了,是父子,是一家人了,說話就不必講客氣了。一家人成天在一起講客氣,不憋人么?
劉漢柏終於醒過神來,趕忙迎了出來。倒不是他有逢迎達官貴人的媚骨,是他記起母親的話:你爹是被陸小山唆使人氣死的,有機會,碰到點子上,要告姓陸的一狀。郭懺是漢口最大的官,而且是整個戰區最大的官,這一點,劉漢柏當然是清楚的,而且,郭懺跟漢口的工商界人士還有幾次接觸,雙方都是認識的。劉漢柏銀行開張哪天,郭懺還親自來致賀。就在前不久,劉漢柏還為郭懺兌換了一筆款子。郭懺既然來了,母親的囑咐,就可以實現了。
吳誠朝對面的小巷子走,同巷子急步出來的毛煙筒和六指差點撞了個滿懷。
在吳安看來,彷彿不是吳秀秀在顫抖,而是劉宗祥和吳秀秀一起在顫抖。
黃素珍在鋪子裡頭的砧板上切鹵牛筋。
他朝後頭的桅杆掃了一眼。光光的。嗯,蠻好。后湖這伢哪,還是嫩了,說要把軍旗掛在桅杆高頭。嗨,那不是做招牌么:看哪,陸小山在玩槍哦!
突然跳到地上的老鼠,把山口太郎嚇得定住了腳。他愣愣地,盯著身材嶙峋的母鼠,居然一動也不敢動:真正的八嘎!支那老鼠都敢對我搞突襲!
山口太郎捫了捫胸口,想以此按住彷彿要跳出來的心臟。真正可惡!難得下決心出來,一出來就碰上只老鼠,而且,還是只如此精瘦醜陋的老鼠!他定了定神,似乎受到剛才那隻母鼠的啟發,朝巷子口探了探頭。
「把你,你就接著!買葯么樣不把錢咧!個把媽,老子買別的隨么事都不把錢,就是買葯要把錢!買葯不把錢,葯有一半不靈!誒,還把二十塊錢他!」麻占奎示意小跟班,多添二十元錢。他聽人說過,燒香拜佛,買葯診病,都是省不得錢的。
「哎呀,我一看哪,您家就是老行家!醫家診病么事望聞問切,那是哄外行的唦!會家子看病,就一眼!比如說您家,內有熱毒。么事叫熱毒哇?就是火唦!您家有火!火這東西,人要是冇得咧,也是不行的咧!您家想下子唦,人冇得火么樣行咧!那隨做么事都做不成唦!人哪,火要旺!火旺才發唦!您家就是火旺!不過咧,太旺了咧就容易沖,七沖八沖,弄不好就衝出毛病來了。么樣噢,您家身上癢?怪不得的!火太旺了唦!火在沖唦!癢,是把個信給您家,眼下就診,還好說。」
鍾昌掏出手絹,給母親擦臉。母親的臉剛擦乾,他自己的臉卻濕了。
「呵?啊——!黃素珍叻黃素珍哪,老子當年是么樣心疼你的呀!怪老子胩里不中神,你去偷陸小山!生下的孽種,都曉得報仇了哇!荒貨哦,派你去殺黃素珍,你放她娘兩個跑了!連你個雜種也哄老子啊,哄了老子幾十年哪!」張臘狗陡然悟過來了:二十三年前,叫荒貨把黃素珍母子弄到后湖「處理」了,事後,他還專門在報紙上頭登了條母子失蹤的消息。可哪知,他最信賴的荒貨居然沒執行他的命令!
「事涉黨國利益,自當依法處置!」
其實,陸小山心情真的很好。
「噢,你不曉得?這書店是我開的唦!只許你當老闆,就不許我也過過做老闆的癮?我剛才進貨去了。」
「呵,算是把這些草割完了!」
雖是翁婿之間,但涉及公事,又是在辦公室里,也就沒有一點兒居家親情的味道。岳父郭懺通知他,武昌那邊武漢大學一些學生被逮捕,還死了人,為平息輿論和民眾情緒,鍾昌讓出警備司令的位置,部隊到武昌金口駐防。鍾昌倒不是戀著警備司令這個位置,主要是心裏有氣:行動都是武昌那邊搞的,他這邊也就是奉命去了些人。再說抓人死人的事,都是特務們乾的,頂缸的怎麼就成了他鍾昌呢?
「你呀,你呀,這多年,就只曉得做生意呀,賺錢哪,你呀,都快成賺錢機器了哇……」
「你是哪個哇?男將們說事情,你插個么嘴呀!」麻占奎朝吳秀秀盯了一陣,朝後退了一步:這個婆娘,未必是劉宗祥的堂客?這婆娘還看不出年紀些!個雜種劉宗祥,有錢又有福氣!這婆娘,年輕的時候,曉得幾媚人!就這年紀,看到都蠻舒服么。
「這就對了。你曉得那個仇人是哪個?」
「噢,噢,姆媽,您家……」對於母親的出現,黃后湖大感驚詫。今天的行動,陸小山只叫他跟著,連他都不知道是做什麼。不知道母親是怎麼跟來的,而且,跟得這般隱秘,幽靈一般。
「這一根十兩……」
銀行沒有什麼人進出。人們剛把儲備券換成法幣,法幣就立馬貶值,貶值的速度,就像得了急性痢疾一樣,不停地往下瀉,想從茅坑邊站起來都不行。如此貶值速度,哪個還肯把錢朝銀行存呢?人有了點錢,趕快買東西。見什麼買什麼,買得資本稍微薄些的商鋪都關了門。試想想罷,商鋪把生活用品送出去,讓鋪子里堆滿不值錢的法幣,這商家要麼是個大苕,要麼就是個瘋子。
「不是把他抓起來押解南京了么!」郭懺勸女婿。
「算了,吳安,要漢柏趕快回來,醫生,就不請了。」
「誒,煙筒哥,走唦。」
「姆媽,開門哪!小梅姨,開門哪,我是鍾昌噢!」鍾昌耐心地敲門。他明白,剛才那個營長,肯定帶兵搜查了公館,姆媽和小梅肯定嚇壞了,不敢開門。
「嘿,你們要做么事?嗯……嗯……嗯,啊,八嘎!救命哪……呵呵呵……」
六指不理解,剛殺了個人,不趕快跑離現場,停下來做什麼。六指一身武功,可論起心腸硬心眼多,簡直不及毛煙筒十分之一。
「他您家么,一年四季有個咳喘的毛病,這天道一暖和咧,要好一些。他您家身邊也留了個人招呼……」吳明也在盡量揣摩陸小山的用意。從張臘狗時時防範陸小山,他知道這兩人之間有宿怨,但不知根底究竟。
「兩位,要點么事?」黃素珍站在砧板邊,問。
「誒,我說后湖的姆媽噢,我感覺到有點不對頭,這巷子裡頭,肯定殺了人!嗯,不錯的,我的感覺是不錯的,我像是都聞到血腥氣了。這些時,我差不多總是能聞到血腥氣!唉,是我多疑了?不祥之兆哇!給,這是這兩棟房子的房契,是用你的名義買的。算是給你和后湖留條後路吧。算了,這酒哇,也喝不進去了。」
在一邊陪著流淚的小梅,忽然想起公館四周的兵,他們是來捉她女兒媛媛的。她似乎這才注意到,鍾昌也穿著軍服,還是軍官——而且,看剛才進來的架勢,官當得還不小。這下,媛媛興許有救了。小梅記得,鍾昌是很喜歡媛媛的。
「哦,你說么事噢?哪個郭懺哪?」劉漢柏似乎沒有醒過來。
「鍾司令到——敬禮!」帶隊的是個營長,姓張,看到鍾昌,趕忙立正敬禮。
五月鮮紅的芭蕉、素雅的梔子花、厚重的枇杷、綠得發膩的冬青,這一切,剛才還都是活的,都是鮮活的,就這一眨眼的功夫,這一切,似乎都蔫了,都沒有了生氣,沒有了色彩,只有一陣陣的寒意,從四面湧來,湧進了劉園,淹沒了劉園,淹沒了劉園五月的鮮艷。
「嗯,好!」陸小山朝來接他的車子走了幾步,又停下,轉過身來。
可在吳秀秀眼裡,劉宗祥沒有死。她的宗祥哥,也就是看書累了,她的年輕的宗祥哥,在柏泉湖盪葳蕤的青草地上躺著,而她自己,就是那葳蕤的青草地,就是那一蓬綠色的枸杞。吳秀秀眼前心底,幻化著光怪陸離的畫面,塗抹、繪製、修改、創造畫面的,主角是她的宗祥哥和她吳秀秀,配角就是這些來了又走了的認得和不認得的人!呵,半個世紀的歲月喲,柏泉的井水枯了,又湧出來了;漢口喲,幾經沉淪又繁華的漢口喲,你可曾記得,這個安靜地躺在這裏的人,曾為你勞心勞力,曾為你傷心曾為你自豪!
一隻瘦削的母鼠,朝洞口外探。因為哺乳的原因,它已經很有幾天沒有東西下肚了。可一窩崽子還不停地撕扯它乾癟的奶頭。該死的公鼠,不曉得又到哪個洞里對那些年輕的騷母鼠獻殷勤去了!它不能等著餓死。鼠須已經伸出洞來,在洞口顫顫地搜索外界的氣味,感覺安全了,才把頭探出洞來。預留這個洞口,也是很有講究的。這個洞口正當巷子口,出這個巷子口,就是后城馬路。馬路兩邊有幾個點心鋪子,是這裏租界洋人最喜歡光顧的地方。一想起點心鋪子,就逗引起母鼠的饞勁來了,它顧不得再細打探,徑直從洞子里躍將上來!
「老闆,是您家樓上的燈冇開,樓下的燈開著。」在夥計印象里,吳誠是個不read•99csw.com苟言笑的人。冇見老老闆這麼高興過哦,就是做成一筆大生意,也冇得這喜歡。黑暗中,夥計暗自猜度來人與老闆的關係,等吳誠把燈一開,夥計才算真的看清來客了。
馮子高朝眾人拱一拱手,長衫袖子一甩,禺禺地去了。
到吳誠這裏來,鍾媛媛並不是心血來潮。對吳誠的為人,鍾媛媛是相信的。吳誠對她的感情,她也是曉得的。但是,她更清楚她自己的使命。她是個有特殊任務的共產黨人,在敵人肚子里活動,在敵人眼皮子底下工作,隨時都可能丟命。她不想連累任何人。再說,她這種特殊的身份,她的婚姻,不是她個人能決定得了的。這是她真心愛著的男人,或者說,這個久別重逢的男人,喚醒了她內心塵封了多年的愛情。
山口太郎又仰起臉,朝櫃檯裡頭看。他看到。劉漢柏熟練地掰開腰帶上的按扣;他看到,吳用湊過來,盯著腰帶內露出像子彈樣排列著的黃金,臉上陡然現出的驚訝表情,山口太郎臉上泛出怪異的笑來。
「我們來執行公務!你是哪個?叫劉宗祥來——你不是劉宗祥吧?據我所知,劉宗祥冇得這年輕。」
「我曉得,你這說的是真話,說的是真話哪!不過,你覺得,為我,你冒這大的險,值得?我這是逃出來的呀……」
「陸主任,您家這是?」對眼前發生的這一切,黃后湖很不理解。在他眼裡,他昔日的教官現在的上司,雖然城府很深,卻從不到這樣的地方來,也一向沒聽說他還有江湖上的朋友。在黃后湖看來,空空兒這樣的下九流,是絕對不可能和陸小山交朋友的。可眼下的事實是,陸小山與空空兒不僅是朋友,而且關係很不一般。他們今天要處置的這個人,黃后湖也曾聽說過,但是,既然是漢奸,交給有關部門處理就是了。
實際上,陸小山被押解南京,是有人舉報他借接收之名,貪污索賄受賄,大發接收財。郭懺之所以沒有保陸小山,也是氣他太過貪婪,連地皮大王的房產都敢搶!郭懺不能為陸小山而得罪馮子高劉漢柏這樣一些政界商界有影響的人物。
「小梅姨,您家莫著急,剛才那些兵,不是我派來的。我么樣會派兵來捉自己的親人咧!剛才接到命令,我明天就要到外頭駐防去了,回來看看您家們。我回來看過幾回,您家們都不在。」鍾昌把小梅也扶到大沙發上坐下,「妹妹,你的事,我都曉得,這公館裡頭,待不得!么辦咧,你我各為其主。你要注意安全,好自為之。」
「完了,當兵的進來了!」隔著玻璃窗,小梅沒看見圍劉公館的兵撤了,她只看見,一個中年軍官,進了院子,他身後的幾個兵,迅速分開,守著院子門,軍官獨自朝公館里走過來。
「昌昌噢……誒,你是么樣進得來的咧?圍這房子的兵,都走了?」
「嗯,嗯,吳誠哪,老實的吳誠哪,我可能真要在你這裏賴一些時噢。」
「哎呀,到醫院生?醫院!臨時發作了,么樣去得贏咧!」蘆花一輩子生了五個伢,個個都活鮮。在她看來,醫院是洋人喜歡的地方。那地方,除非是實在沒有辦法了,中國人最好是別去。劉宗祥是讀洋書的人,一生又在洋行裡頭做事,肯定相信醫院。小月畢竟是劉家的媳婦。小月生伢,是劉家添丁進口的大事,主意還是應該由劉家拿。想到這裏,蘆花朝吳秀秀瞄了一眼。她很希望吳秀秀支持小月在家生孩子。
「嘿嘿,到底是張臘狗,名字起的好,不愧是狗鼻子,鼻子尖,鼻子尖——那,你聞不聞得出來,我是哪個咧?」空空兒還想多調侃一下。
他剛把手下所有的便衣都安排到武漢大學里了。他暗自得意:嘿嘿,我陸小山,不光碟文化可得,就是玩槍杆子,盤人,一點也不讓人!你共產黨不是也混在學生裡頭么?老子的便衣也混在學生裡頭!這叫么事哦?嗯,叫以子之矛,攻子之盾!想起來呀,這個稽查處長,到手還不是蠻容易的呀!
苗家碼頭旁邊的關帝廟,歷經百年滄桑,居然還存在,在漢口鬧市區,不能不說是一個奇迹。
天色尚早,后城馬路上行人不多。馬路對面也是一條小巷子,從小巷子口進去,黑黢黢的,顯得深邃幽暗。山口太郎摸了摸嘴唇和下巴。標示大日本血統的仁丹胡,他早就剃了,此時下巴和嘴巴周圍,是一圈花白硬戧的胡茬子。有這樣胡茬子的漢口老人,比比皆是。只不過,有這樣胡茬子的矮胖老人,漢口倒是不多。漢口老人大多是勞力者,他們的勞力,要一直勞到實在動彈不得了為止,哪有機會蓄積脂肪胖起來呢?所以,漢口老人中,身材矮的有倒是有,如矮,則大多矮小。如果矮胖,則肯定是有錢人家的太爺,長期養在家裡少有勞動的。再說,五官奇小,腦袋溜圓,肚大腰粗,身個矮挫,彷彿葫蘆底下插了兩根細棍的長相,也實在是稀罕得很。所以,乍看上去,山口太郎像漢口本地的老人,卻經不起細瞅。
「你呀,你呀!就光顧著為自己撈哇撈哇!要像我這樣唦,多跟弟兄們想下子唦!平時你不跟弟兄們著想,危急的時候,哪個為你拚命咧?」陸小山眼珠子轉了轉,看麻占奎面有惶恐之色,口氣又軟了些,「你看我,平時做事兢兢業業,就是在冇得么油水的文化位置上,也認認真真把事情做好。這樣,上頭心裏才喜歡唦!這不,國家有要事了,黨國就記得重用我了!文化運動委員會主任當著,還加委稽查處處長,有隨時指揮漢口警察和便衣弟兄的權力!有我跟你撐腰,你怕么事?你不曉得跟劉宗祥去說理?老子們八年抗戰,他八年在搞么事?搞煩了,弄頂漢奸的帽子框在他腦殼高頭!這些時,我要過武昌有事,這些事,你要抓緊辦好!」
在空空兒調侃張臘狗的時候,陸小山面對搖搖晃晃的一張破矮桌子,坐在瘸了一條腿的條凳上,就在這灰塵土揚的關帝廟裡,有滋有味地品嘗從黃素珍滷菜鋪子里弄來的滷菜。
「麻煩您家約一下。」
「噢?我們的小璜璜也認得字了?認得幾多字了咧?」劉宗祥任由孫子翻弄他的書,手在孫子的頭上摩挲,一股甜甜暖暖的溫情,在周身流淌。哦,又是一代人了噢!要是我的爹還活著,應該是四世同堂了啊。怎麼可能咧?連我都快進七十了咧,要是他老人家還活著,不有百把歲了?呵,人生不滿百,常懷百歲憂,在我們老家柏泉,我記得,好像還冇得活到一百歲的人。人生七十古來稀,活到我這樣年紀,都算是古來稀了噢,這些時,我么樣經常想起我的爹咧?
「噢,媛媛,看你說的!你曉得,我是真心喜歡你的。二十幾年哪,從上學起,你還記得不,我跟漢柏在男中,你們在隔壁女中?」突然,吳誠意識到,是不是不該提及漢柏?「媛媛哪,要是你有……別的,也莫勉強。就是你跟我不成眷屬,也是我們緣分不夠,你要是想在這裏躲些時,冇得關係的,隨躲幾長時間都可得!」
黃素珍的滷菜實在是做得好。陸小山搛起一塊鹵豬耳朵。嘿,黃素珍哪黃素珍,原先年輕的時候哇,不曉得幾嬌,這到老來呀,居然學得這好的川菜手藝!在重慶待了幾年,吃川菜吃滑了嘴。盯著筷子上顫悠悠的豬耳朵絲,陸小山盡量想些與眼前不相干的事情。
關帝廟殘破依舊。
「哎呀,說您家是個行家啵,果然是個行家!我要囑咐您家一句,用這葯,有些禁忌的……」看看麻占奎轉身走,毛煙筒囑咐。這也是江湖游醫為自己預留後路的把戲,說有禁忌,你要是不聽,病治不好,就不要怪葯不靈。毛煙筒囑咐禁忌,選擇在麻占奎忙著要走的時候,為的是能打馬虎眼:我囑咐了的,你聽不聽,聽清白了沒有,都是你的事了。
「呔!你雜種是哪裡冒出來的,到劉園來撒野!」吳安一聽老闆挨罵,挺身上前一步,擋在劉宗祥身前。吳安記得,當年,劉宗祥在劉公館遭遇毛芋頭和山口太郎一伙人,吳誠的爹吳二苕,在危急的時候也是擋在劉宗祥身前,結果被日本人打死了。不過,跟班的衛護主人,擋槍籽是本分。
張臘狗是被一條麻袋裝到這裏來的。被裝進麻袋沒有好久,他就憋昏過去了。
吳用看到山口太郎進了銀行,可進了銀行之後,他反倒看不到這個體型奇特的老人了。
張臘狗不知道陸小山讓劉宗祥激動得犯了心臟病,一陣劇烈的咳喘壓倒了不遠處的咀嚼聲。
從岳父辦公室出來,鍾昌心情沮喪。
「空空兄,把張局長請到這邊來!」陸小山吩咐,「后湖哇,你也吃點東西吧!」
「哪個噢?」六指站了起來,四處張望。棚戶區這邊,除了幾個蓬頭垢面的女人進進出出,也就是做些洗菜洗衣一類的事情,沒有生病尋葯的樣子。路那邊,倒是過來了三個人,可那幾個人衣著光鮮,神氣得很,不是光顧江湖葯攤的貨色。
吳秀秀一直坐在木榻邊,獃獃地望著劉宗祥。
「要說咧,這關金券當錢用咧,也是蠻多年前都開始了的,原先,也就一元關金券當二十元法幣,在市面上流通得也稀少。這早晚哪,關金券也不值錢了噢,票子也越印越大了,您家曉得不,市面上已經有一千元、兩千元、五千元三樣關金券了。」劉宗祥也朝吳秀秀那邊瞄了一眼,臉色頓時也平和了許多。「錢長得快伢,連小伢都長不贏哪。」
麻占奎今天到劉園來扯皮,是受了陸小山的啟發。
天色有些昏朦了。
「照說,做大生意,不怕貨幣亂。說個醜話,亂,也是一種機會。就說這政府的金融管制吧,限制老百姓的黃金白銀,對做銀行生意的人,就是一個機會。不過咧,對我這搞房產地皮生意的人,市場形勢不穩,投資就冇得信心。」劉宗祥知道,劉漢柏最近在倒騰,盡量把法幣朝外頭拋,換成硬通貨。他知道兒子累,模範住宅區的麻煩事,也就沒有對兒子說。
在郭懺眼裡,鍾昌一向忠勇忠誠。
馮子高坐在離吳秀秀幾步遠的地方。他的目光,有一段時間,一直停在當年他寫的那幅字上。噢,不恨古人吾不見,恨古人不見吾狂耳!當年的狂豪,而今安在哉?留下的,就是像他這樣能動和像劉宗祥這樣不能動了的衰朽肉身。來來往往的人都知道,他是在陪老友劉宗祥,也是在陪他的學生吳秀秀。在他心裏,悲傷的情緒倒是沒有多少,更多的是感慨:人才呀,難得的人才呀!隻身闖漢口,賺錢建漢口,漢口助他賺大錢,又拿大錢擴漢口——這偌大的漢口噢,藏著太多的愛和恨的漢口哇,或許就是一座內容複雜無言的碑呢!漢口呀漢口,再過五十年,漢口還能出一個像劉宗祥這樣的商人么?
聽到樓下的拍門聲,樓上的吳誠趕緊滅了手電筒,靠在床上,細聽樓下的動靜。
「哎呀,劉行長噢,弔唁來遲,來遲了哇!地皮大王、辛亥有功之士歿了,我是該早來的呀!只怪俗務纏身!喲,馮老前輩,您也在這裏。高士噢,重情誼的高士呀!」在劉漢柏看來,郭懺絕對不是個武夫,倒是個精於演說的政治家。
「哎呀,好個五月呀!好個五月的劉園呀!古人說的紅肥綠瘦,大概不是說的五月罷!紅了櫻桃綠了芭蕉,跟眼前的景緻倒是很般配的。」馮子高還是當年那般清癯,腰背仍直挺,也不蓄鬚髯,看不出是古稀已過的老翁。只是臉上的肉更少了,彷彿隨著歲月的流逝,他存心要把肉身多餘的部分都去掉,「宗祥老弟呀,我看您家的臉色不是蠻好哇,么樣噢,有么憂心的事?」
「哎呀,不是喊您家,是喊他您家。」對麻占奎的小跟班,毛煙筒才不在乎呢:狠人,老子見得多了!老子就是個狠人,未必你比老子還狠些?毛煙筒瞥了小跟班一眼,臉上倒是笑眯眯的,朝麻占奎指了指。
「屬下不知情!是長官司令部直接下的命令,說這裏藏有一個女共產黨。集合!撤!」張營長很是惶恐。他簡直糊塗了:這裏居然是警備司令的家!既然是鍾司令的家,鍾司令的岳父為什麼要下這樣的命令呢?
「啊……呵,媛媛,我的兒噢!真的是你呀!你個苕丫頭,跑回來做么事啊,你這不是往網子裡頭鑽么!」這回論到小梅吃驚了。她陡然止住了哭泣,鬆開剛被自己忘情摟住的女兒,使勁地朝外推。「你快走,快跑!跑得越遠越好!」
「陸小山,個小雜種,老子曉得是你。當初,老子看在跟你爹是兄弟的面子上,冇趕盡殺絕,才有了你今天!老子一輩子陰毒,倒留了你雜種這個後患!」張臘狗停住咳喘,盯著陸小山:說起來,這小雜種年紀也不小了噢……老子想下子看看——嗯,也有四十大幾了。是老子一念之差哪!人哪,在江湖上混,真不能有婦人之仁哪!
「媛媛,我們結婚吧,啊?結婚吧……」
「么樣哦,又跑進來躲懶?你呀你呀,這麼一點草,割了兩三天,都冇割完!」
陸小山的思緒,不由飛回日本人剛投降的那段日子。
「吳副局長,從今日起,江南的學生一律不準上岸,漢口的學生一律不準過江!你要一個碼頭一個碼頭布置!」陸小山命令。
「咦——?么樣是你?」
「這樣吧,我想先翻鐵路走一走,大約半個鐘頭以後吧,你到江漢關接我們。」看吳安身上還有些碎樹葉,估計是在園子里修剪花草還來不及整理自己,劉宗祥想在以自己名字命名的宗祥路上溜達一會。
吳誠一邊把鍾媛媛請進房,看夥計還愣怔著,心裏有些不舒服。
彷彿回應黃素珍,張臘狗喉嚨里費力地咕噥著,咕噥著,陡然放出聲來,彷彿荒山野嶺月黑風高夜,一隻走投無路孤獨的狼在嚎,很是凄厲。
「噢?喊我?喊我做么事?個把媽你認得我?」麻占奎用摳襠的手,把小跟班朝身後扒了扒,又換了一隻手摳襠。他這個換手的動作,完全是下意識的。原先摳襠的那隻手,摳得累了。近來,他經常這樣換手。
「吳安,給漢柏打電話,請醫生快來!」吳秀秀往劉宗祥嘴裏餵了幾粒葯。她知道,這時候,再把劉宗祥扶上車,拖到醫院,恐怕受不起折騰。
「在園子里修剪那些冬青。要出去?」吳秀秀在劉宗祥臉上瞄了好一陣。剛才劉宗祥還在看書聊天,怎麼突然又要出門咧?
「我是不喜歡他那雙眼睛,死盯著你。你說的有道理,像你這樣好看的女的,這裏從來都冇見過,也難怪。」
「武昌學生舉行『反飢餓,反內戰,反迫害』大遊行,抗議南京政府製造『五·二慘案』,示威遊行學生欲過江,當局封鎖江面,學生衝進省政府,搗毀部分辦公室,在牆面上塗寫反內戰反迫害標語……」劉宗祥輕聲地讀著報紙的頭條消息,兩條眉頭皺了攏去,「日本人投降還冇得兩年,百廢待興,百業待興哪,當局真是何苦來哉喲,又打起內戰來,弄得學生們課也不上了。這下好啦,只要學生一鬧,這世界肯定就亂了,世界一亂,生意就更不好做了。」劉宗祥把報紙撇在一邊,剎那間,感到腦子裡亂得很。
「做生意,五百兩黃金,真不是個小數字噢!」
鍾毓英主僕倆,從漢陽鄉下回漢口,已經五天了。年紀大了,跟前又沒有一個親人,鍾毓英賣了幾畝田,其餘的田產租給了鄉鄰,就和小梅到漢口來了。四年前回鄉下去的時候,鍾毓英曾提出不要房https://read.99csw.com產,讓鍾毓英沒想到的是,劉公館不僅沒有住人,而且像是長期沒人進來過的樣子。
「因洋而興,因洋而靡……柏泉古井枯了,龜山上的那顆龍柏,只怕也枯了呵。」劉宗祥似處於半昏迷狀態,吐出的話語,夢魘一般。吳秀秀撫著他的手腕子,劉宗祥的脈搏很紊亂。
鍾毓英在樓梯中間停下來,不滿地瞥了她的丫鬟一眼。七十齣頭的鍾毓英,雖然皮膚白皙,但皮膚鬆弛得連她自己都煩:天哪,這簡直就像是黃牛頸下吊著的皮子!有時,摸摸脖子上松垂摞疊著的皮肉,鍾毓英感慨得很。
嗯,這個吳明,還蠻聽話。
「誒!進艙去做么事呵,這好的風,等下在上了坡,再難得有這好的風了哦!」
「開!躲脫不是禍,是禍躲不脫!」鍾毓英口氣很沖。到底是大戶人家出身,是主子,總比丫鬟有擔待。
「是的,是的,媛媛,你哥哥不捉你,你快點跑。」小梅一門心思只記掛女兒的安全,好像根本就忘記了母女倆應該好好敘敘。
吳安彷彿傻了一般,木然地站在五月的陽光里。
「看到了哇,那個人的手……噢,在胩里摳……嗯,看出來了,那狗日的胩里肯定蠻癢!」六指到底看出問題來了。
就這樣,劉宗祥和鍾毓英這對夫妻,從此,就只有夫妻之名,沒有了夫妻之實。後來,劉宗祥到漢口來創業,他把精力和聰明才智,都用到賺錢上。實在疲憊了,就到紫竹苑那樣的風月場走一遭。在妓院風月場,跟妓|女的肉體之歡,在劉宗祥眼裡,只是一單生意。用錢買快樂和用錢買其他東西是一樣的,沒有賒欠也就沒有負擔。在紫竹苑,劉宗祥與當年的風塵女子杜月萱有過「生意」——不過,劉宗祥只知道她叫陶蘇,不知道陶蘇本名杜月萱。當然,到死,劉宗祥也不知道,當年的杜月萱,也曾是良家女子、新學堂的學生,因經受不住穆勉之的引誘,墮入風塵,竟陰錯陽差嫁給了穆勉之的洪門兄弟孫猴子。劉宗祥終於成為漢口的地皮大王,劉宗祥在法租界建起了劉公館,可他和鍾毓英,只是這處豪宅里的一對陌生人。再後來,劉宗祥又修起了自己的私家花園——劉園,一天,在劉園附近,劉宗祥邂逅同灣子的少女吳秀秀。窮家少女吳秀秀,清麗脫俗,有擔待有見識。這次邂逅的結果,是吳秀秀進了劉園。為了讓吳秀秀這個鄉下少女,儘快融入大漢口,劉宗祥破例讓她當了劉園管家,並請自己的幕客馮子高教她讀書識字。本來就兩小無猜,此時又耳鬢廝磨,終於,劉宗祥和吳秀秀,完成了沒有婚姻名分但又是最甜蜜的結合。有了愛情的滋潤,劉宗祥生意更是順風順水。可他也得罪了靠強拿惡要起家的洪門山寨頭子穆勉之。劉宗祥從情感深處放棄了劉公館。為了報復劉宗祥,穆勉之盯上了守活寡的鍾毓英和正值青春的丫鬟小梅。穆勉之引誘鍾毓英和小梅得手之後,揚長而去。儘管鍾毓英和小梅為穆勉之生下一子一女——鍾昌和鍾媛媛,儘管穆勉之也很喜歡這兩個孩子,為此也很矛盾,但他始終沒有認養鍾昌和鍾媛媛。為遮醜,鍾毓英和小梅躲回娘家鄉下生下孩子,回漢口對劉宗祥謊稱抱養了兩個孩子。幾十年就這麼過來了。沒有愛情的漫漫日子,鍾毓英早就麻木了。兒子鍾昌高中畢業就到黃埔軍校去了。小梅生的女兒鍾媛媛,跟共產黨跑了。這些年,基本上沒有音訊。人老成這樣了,還回到漢口來,鍾毓英是想在有生之年見到自己的兒子。要是窩在鄉下,兒子回漢口了,么樣找娘咧?
「郭司令,民婦斗膽說句真話,拙夫就是被您家手下的人氣死的!」
「噢,順便問一下,你們的老局長張臘狗先生,最近還好吧?」陸小山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顯得不經意。漢口被「接收」后,張臘狗主動辭了局長職務。
張臘狗甚至為自己的這些想法激動起來。
覺得真的沒有危險了,山口太郎振作了一下,從巷子口走出來,沿著后城馬路朝上走。他的步態與他的年齡很相符,蹣跚彳亍。這樣的老人,是很難引起旁人注意的。他過了馬路,站在那個小巷子口的陰影里,朝馬路對面的金誠銀行看。
「嘿,好舒服!個把媽,剛才還悶死人的,這一進來,就舒服了!巧板眼!原先哪,成年累月在鄉里,山裡頭,應該到處都是這種空氣唦,么樣就不覺得咧?個把媽人哪,就是賤得很,鄉下山裡,一天到黑一年四季,那好的空氣!到漢口來了咧,一天到黑東奔西跑,到處都是灰塵土揚的,陡馬的進到這園子里來,真像是到了天堂!劉宗祥,個把媽,會享受!到底是地皮大王,就是跟別的生意人不同款,曉得把自己住的位置弄得舒舒服服的!想起來,還是蠻氣人的咧!老子們八年抗戰,人在地獄里,腦殼別在褲腰裡,個把媽這老傢伙跟日本人一起,在漢口享福!」
「是!卑職按處長指示辦!篾片,過來,去,回去跟荒貨說,就說接市稽查處命令,目前形勢吃緊,命令他火速到警察局執行任務。照顧老局長的事,就叫賬房的老算盤張本清代勞,或者叫他幫著再請個人。」
誰都知道劉宗祥死了。
本來,按劉宗祥的遺囑,祥記商行樓上的這些房產,屬於蘆花,蘆花的生活贍養,由吳誠負責。可蘆花在劉園住慣了,不想住到這裏來。母親不來這裏住,他就經常到劉園去看望看望。現在,祥記是吳誠的了,到劉園,他再也不是向老闆請示彙報,僅僅是看望母親。按照劉宗祥的遺囑,祥記商行有一半的資金屬於劉漢柏。吳誠幾次要把賬劃過去,可劉漢柏總說不急不急。
鍾媛媛把右手從吳誠的肩膀上抬起來,在吳誠周正的臉上摸挲。漸漸地,鍾媛媛覺得,吳誠捫在她胸脯上的手,像驚蟄時節聽到春雷的蛇,蘇醒過來,由僵硬而變得綿軟,由綿軟而陽剛,終於,這隻手和另外一隻本來閑著的手,驀地生動起來……
「捉吧,我就在這裏!鍾司令!」鍾媛媛陡然站在門口。
「哎,哎,免了免了!這種天氣,走一走,筋骨舒服。這種天氣,要是就在這綠蔭叢中一醉,也是一樂哇——花間一壺酒,獨酌無相親,舉杯邀明月,對影成三人……」
「還好哇!冇得么讓我惦記的事呀!不過咧,我不能跟老兄比呀!看看您家,童顏鶴髮,真仙健哪!我這心臟噢,也是老毛病了。這病咧,也有一條好,走的時候,快,也舒服,免得困床戀鋪,死人磨活人。我這裡有樣東西,尚需請您家幫著斟酌斟酌。」
「回去看過,家裡沒有人。可能家母尚在鄉下未回漢口。」
這老狗日的到底有幾大的年紀了噢?聽說七十了咧,這白皮細肉的,穿得像個洋人,哪裡看得出那大的年紀?懾于劉宗祥不怒而威的風度,麻占奎只好在台階下站住,仰著臉看劉宗祥,看著看著,襠里無端又癢起來。襠里一癢,手就下意識地伸了下去。麻占奎剛猛摳了幾下,還沒有解恨,陡然看到劉宗祥臉上鄙夷的笑,心裏的火就騰地竄了上來:「誒,個把媽日的,你笑么事哦笑?」
「請人?你真是,站著說話不曉得腰疼!你給錢咧!要是有請人的閑錢,我不曉得坐著涼快涼快,非要生得賤樓上樓下地做?」
「你的兵?你派兵來捉你的妹妹?媛媛,是你同父異母的親妹妹咧!人做了官,不能壞了良心哪昌昌!」本來只是陪著流淚的小梅,一時嚎啕起來,帶出了鍾昌鍾媛媛身世的秘密。
「哎喲喲,我的吳老闆,您家還當了真哦?」鍾媛媛朝吳誠走近一步,把一雙手都搭在吳誠的肩膀上,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盯著他,「我曉得,我么樣不曉得咧!我么樣冇長心肝咧?你摸下子看看,我是不是有心……」鍾媛媛移下右手,拉起吳誠的左手,讓這隻顫抖的手按住她的左胸口。
「噢,子高兄,您家是中西合璧,讀的書多,難道忘了未雨綢繆么?生老病死,也是自然之事,大限來時,哪個又擋得住?還請老兄當個證人。」
樓梯嘎吱嘎吱響。聽腳步聲,是樓下值夜夥計上來了。
「就是漢口頂大的長官……郭司令唦!」吳用也說不清楚郭懺的具體官銜,但他知道,郭懺是漢口最大的長官。
「劉宗祥噢,老娘住過的房子,你寧可不要也不進來一回呀!」鍾毓英不知是嘆息,還是詛咒。
拂曉時分,警備司令部的兵和特務們,闖進武漢大學,又是抓又是殺,弄得慘不忍睹。一直在武漢大學暗地裡指揮學潮的鍾媛媛,僥倖跑了出來,費了好一番周折,才過江回來,不想碰到了吳誠。
可張臘狗忘記了,跟劉宗祥一樣,他也是激動不得的。劉宗祥一激動,就犯心臟病;張臘狗一激動,就會有一陣激烈的咳喘。
空空兒捏著一隻游油汪汪的鹵豬蹄子,油滋滋的嘴巴開闔著。這些,在張臘狗看來,都很模糊很遙遠,只有那豬蹄子的香味,是清晰的:「這是那條巷子口滷菜鋪的鹵貨?」
「哎呀,郭司令,么樣好勞動您家的大駕咧!」
「哦?噢——請她上來,哦,不,我下去,我下去請她上來。」
牛筋鹵得火候有些生,切的時候,有點滾刀。不過,不要緊,牛筋這東西呀,熱的時候,就是這樣。放冷了就有彈性了。寧可火候差著一點,也不能鹵過了。鹵過了,一上砧板,就稀了,放在盤子里也冇得看相,搛在筷子上也冇得精神。這房子是么時候買下來的?這雜種陸小山說是我買下來的,我么樣不曉得咧?聽兒子說,麻占奎被警備司令部抓進去了。那麻占奎不是陸小山得力走狗么,被抓進去了,陸小山也不著急,看來,姓麻的是被陸小山賣了。
吳誠警惕地驀然抬頭。
「誒,這鋪子的滷菜,我記得是味道蠻好的咧!弄一點,到孝忠兄弟那裡去喝兩杯喲!」毛煙筒聳了聳鼻頭,「你說好不好?兄弟,莫顯得慌裡慌張的!越是做了事,越要顯出冇得事的樣子來!哎呀,虧你還是練武的底子,真是武藝練出來了,膽子倒練轉去了!」
「啊,老闆咧,您家們要回鄉下,鄉下的小蓮奶奶咧,卻到漢口來了,您家們說,這巧不巧咧。」看老闆兩口子上了車,吳安發動轎車,掉轉車頭,準備原路返回,從劉園圍牆邊到姑嫂樹,直插張公堤,從堤上直接去柏泉。
越往巷子深處走,血腥味越濃。吳誠唏了唏鼻子,心裏起了疑心。
陸小山的臉,在朦朧的燭光下,不甚分明。張臘狗想盡量看清陸小山的臉。也不知是出於什麼心態,張臘狗現在特別想看清陸小山長成個什麼樣:一點都不像陸疤子!陸疤子,一條長疤從眉毛高頭伸下來,像一條蛐蟮爬在臉上。嗯,長得像他的娘王玉霞。
也許,正是它的殘破,才得以在歷次戰亂、數次大火后存在罷。
「請問您家們,這是……」聽說有幾個人不經守大門的同意,就擅自闖進了園子,吳安大為震驚。他朝劉宗祥瞄了一眼,見老闆臉上沒有什麼表情,就急急迎了出來,看看到底發生了什麼事。不說劉園是私家花園,在武漢三鎮,一提劉園,哪個不曉得這是地皮大王劉宗祥的產業!劉宗祥在漢口經營幾十年,漢口有一大半地皮房產都是他的!儘管冬去春來改朝換代,鎮守武漢的頭頭腦腦換了一個又一個,沒有誰敢給顏色地皮大王看!這膽敢亂闖劉宗祥私宅的人,要麼是不諳世事糊塗的小混混,要麼是發生了什麼不測之事。
「哎呀,郭司令駕到哇,老朽有失遠迎了!」馮子高站了起來,冷淡地應酬了兩句,算是打了個招呼。
一顆早熟的枇杷,熬不住季節了,噗的一聲鈍響,很不經意的掉了下來。一隻路過的螞蟻,被枇杷沉重的墜落震懵了。好一會兒,它醒過來,抬起觸鬚,四下里探了探,發覺香味來自剛才發生的災難之處,就小心翼翼地爬了過去,反覆地嗅了嗅,又親自嘗了嘗,確認這是既香且甜的美味之後,就把腳肢在甜蜜的枇杷漿汁上沾了沾,以便沿途留下記號,才急顛顛地回巢穴報信去了。
吳明見狀,緊跑幾步,迎上前去,作聽命令狀。
「進來了就進來了咧!橫豎就是兩個婆婆,怕么事!哼,還不是你生的好姑娘!天哪!我們為么事這遭孽喲!穆勉之誒穆勉之噢,老東西你只顧自己快活,下了種就不認這兩個伢了哇!昌昌媛媛咧,冇得爹的伢哪!冇得爹的伢老天要照應的呀……」
「稍息。」岳父大人的動作真快!鍾昌雖然氣憤,臉上卻沒表現出來。
「噢?你是說漢生的姆媽,從柏泉到漢口來了?她說了有么事么?」劉宗祥也覺得很巧。
噢,如果沒有媛媛,我真像是個不完整的人咧,我真的只是個賺錢的機器……摟著鍾媛媛溫香的身子,陡然間,吳誠覺得,自己不僅是個精明的商人,還是個偉丈夫。
「哼哼,你們不是在執行了么,還要我的什麼指示!」鍾昌終於忍不住了。這劉公館,雖然不是他鍾昌的產業,而且,劉公館生活的那些歲月,在鍾昌的記憶中,一點都不甜蜜,但這裏畢竟是母親住的地方。「你們難道不知道,這是我的家嗎?難道要我指示你們怎麼包圍我的家嗎?」
「宗祥老弟呀,這麼多年哪,我都沒有弄明白,你為么事要不停地賺錢賺錢。我記得你說過,隨么事都不為,就為賺錢的那個過程,尤其是大生意,做成一筆大生意,那個過程本身就很有誘惑力。這下我相信了!」馮子高抖動著劉宗祥的遺囑,很是感慨,「其實呀,眼前的這些東西,您家賺的這麼些產業,都不是您家的了。」
劉漢柏還在斟酌怎麼跟郭懺開口,吳秀秀突然轉過身子,也不站起來,就這麼淚水和著憤怒,把陸小山如何唆使麻占奎強佔房產,如何闖進劉園撒野的事,傾訴了一遍。
來人臉朝書店,背光,看不太清楚。但,這人是個女的,是可以肯定的。
毛煙筒和六指,在逼窄幽暗的巷子里,一邊一個,貼牆站著,像兩隻蟄伏的壁虎。
「您家是哪個哇?不是這裏的住戶吧?我是在跟這裏的住戶說話,您家!」吳誠終於把眼光轉向正在切菜的黃素珍。「我們曉得麻占奎被抓進去了。拐事做多了,總是有報應的!噢,老闆,您家忙,打擾了!」
「你說么事?」一聽這話,劉宗祥心裏一縮,「你到底是哪裡的?你憑什麼代表政府?」
「不順利。那裡這些時都不太平。據說,是一些自稱抗日有功的人,在那裡強租轉租。聽說有個人叫麻占奎,是個抗日游擊司令,在暗地裡操縱,也有消息說,這麻占奎後頭,是陸小山在撐腰。」劉宗祥覺得,把心裏的話吐出來要舒服一些。
劉宗祥安靜地躺著。
透過斑駁的蛛網,張臘狗睜開眼睛,隱約看到幾個人影。快活地享受口福的,應該是那幾個人。
陸小山也就是瞥了這兩人一眼,仍低頭喝他的酒。
鍾媛媛感到,吳誠的手,一接觸到她的胸脯,就陡然僵硬了。
「馮老前輩,您好像很生分啦!在下是否有所過失?還望前輩不吝賜教。」
幾十年的滄桑,幾十年的顛簸,二十幾年戎馬生涯出生入死,多年地下鬥爭緊繃著神經,噢,太多的沉重,凝結成太多疲憊,壓抑太久的呼喚,終於爆發了:啊,我多像一隻遠航的小船,無期的航程在催促,內心卻在尋找停泊的港灣!
「哪個想見紅咧?這老狗日的喊哪!九*九*藏*書誒?么樣就這幾張毛票子噢?老子還以為他有蠻多錢!這是張么鬼紙條子噢?」
麻占奎抬頭瞄了瞄:「這天氣,悶人!這雨要下不下的,鬼天氣!」
浮碧軒正廳方向,安放了一張木榻,木榻上,鋪著一層淡藍色的單子,劉宗祥穿一身潔白的西服,安靜地躺在這張木榻上。
鍾毓英與劉宗祥的婚姻,本來是令人艷羡的結合。鍾家是古雅人鍾子期之後,是漢陽大戶。劉宗祥的爹劉瘌痢,是柏泉這邊的土財主。鍾毓英知書達理美貌賢惠,且妝奩豐厚,劉宗祥懂洋文且聰慧俊朗。這應該是天生的一對。可是,就在結婚的前兩年,劉宗祥同村的水蓮嫂子,丈夫有病上不了身,吹彈得破的水嫩少婦,本來就憋得慌。這天,她到湖邊打豬草,看到在聖母堂學法文、順便給聖母堂放鴨子的劉宗祥,在湖盪邊的草地上睡著了,就半哄半騙地,要了少年劉宗祥的童身。等劉宗祥徹底清醒過來,他見著了一個成熟|女人所有的一切——這是何等陌生何等醜陋的一切喲!少年的劉宗祥惶惑不已,尤其是,水蓮嫂子意猶未盡地,在眼面前大咧咧叉開白腿,光天化日之下,簡直就是一團混沌!在劉宗祥看來,這太慘不忍睹了!看劉宗祥伏地嘔吐的痛苦模樣,很是不足的水蓮嫂子,在劉宗祥細嫩的腰身上盯了好半天,不可理解地搖著頭,自我解嘲地哼起野調,打她的豬草去了。劉宗祥在神父面前吐露了這場惡夢般的經歷。在神父啟發下,劉宗祥自覺被玷污的心態,有所好轉。可在與鍾毓英結合的新婚之夜,一對新人魚水初度的歡洽之餘,紅暈暈的紅燭光下,鍾毓英玉|體橫陳,似乍承雨露的鮮花,正自咀嚼這人生至味,嬌憨無比。劉宗祥翻過身來,陡然,他看到,燭光下這一|絲|不|掛的女人,活脫脫就是兩年前躺在草地上的水蓮嫂子!失措張皇的劉宗祥,惶遽地爬起來,倉皇地逃出了洞房!
「你的姆媽跟你說過沒有,你們娘倆為么事跑到重慶去?」
修張公堤,拆漢口城牆,修后城馬路,建模範住宅區,這些,都是劉宗祥至今引為驕傲的業績,尤其是模範住宅區,現在還是他產業中的支柱。雖然暫時還不曉得來人是何身份,但能闖進劉園,說出徵用房屋的話,肯定有來頭,不像是街頭混混,喝醉了瞎闖進來打秋風的。
「哎喲,今日是起的么風噢,把您家吹來了?」喜出望外的吳誠,站在樓梯口,聽出是鍾媛媛的聲音,卻看不清面孔,才想起沒有開燈,「誒,么樣連燈都冇開咧?么樣連燈都冇開咧,你看,我是不是喜糊塗了噢!」
正準備朝外頭沖的吳安,驀地停住腳,回頭一看,吳秀秀滿面淚水,無聲地搖著頭,朝劉宗祥俯過去,身子劇烈地顫抖著。
「剛才明明看到個老人進了我們銀行,轉眼就不見了!」
「噢,吳誠啊吳誠,吳誠啊吳誠……」
「么樣噢,后湖,你覺得奇怪?你覺得我到這樣的地方來,做這樣的事,很奇怪?」陸小山覺得,是把前因後果告訴黃后湖的時候了。
「哼,個把媽,嚇得倒老子?橫豎不就是個死么!老子多活了幾十年,都是賺的!」
吳誠感到,他懷裡女人的身子,陡然硬挺了。
好多年來,劉公館都沒有這樣熱鬧過了。
「也是的,小月,日子深了,你是要少走動。」吳秀秀愛憐地朝兒媳婦渾圓的肚子掃了一眼,「嗯,算日子咧,就是這個把月就要生了咧!親家噢,真是快了咧!小月呀,漢柏是么樣說的?」
樓下的夥計,睡了一覺,被樓板的動靜弄醒了。他望著帳子頂,聽著頭頂上葸葸簌簌的響動,想象力陡然活躍起來。
「您家們這裏存黃貨么?」山口太郎仰起臉。但吳用還是看不到他的嘴巴。
江漢關的鐘聲響了,渾厚而悠揚。噢,這鐘聲,氣勢比柏泉聖母堂的鐘聲大多啦,或許,這就是城裡和鄉下的區別?劉宗祥看到自己的車,已停在江漢關門口,可他的思緒,已經飛到了柏泉鄉下去了。
「有這麼嚴重,南京都驚動了?」鍾昌的確吃驚了。倒不是對陸小山有什麼感情,只是有些兔死狐悲物傷其類的感覺。
五月的風,沒有多少暑氣,還是渾身春的情緒,在劉園姍姍地徘徊。
「噢?留了個人招呼?嗯,照說咧也在情理之中……不過,既然病好些了,眼下人手緊張,頂好還是都調過來!他那裡,可以找個下人服侍么!」好像是商量的口吻,實際上,吳明一聽,明白這是命令。
「深更半夜的,來了個女人,人家有些好奇,蠻正常。」
「天還早得很咧!蝶兒昨天說了,今天要我到她們那裡去應酬一下。那董必武是個學問人,也是老朋友了,不好不去的。這裏的飯,今日就免了罷!」馮子高朝吳誠看了看,看他像有什麼話要跟劉宗祥說樣的,就站了起來,誇張地伸了個懶腰。
陸小山被吳誠盯得心裏有些發毛。他端起桌子上的酒杯,呡了一口,定了定心神。個把媽,這劉宗祥一死,居然驚動了這多的人,連郭懺司令都出動了!真是冇想到哇!地皮大王,不就是原先的名聲?老子不是怕個么地皮大王,是心裏寒郭懺!好在已經把麻占奎交到警備司令部去了,讓姓麻的擋風去吧。
「這晚了,你冇說我睡了?是個么人哪?」吳誠心裏有些不快,一聽夥計說話的聲音有些吞吐曖昧的味道,就有些警惕。
凡江湖賣葯的,兩種地方是好地方。一種是廟會趕集處,趁熱鬧人多,一人耍拳腳,一人大聲吆喝。這叫「圓棚」也稱「粘棚」,就是把路人吸引過來,再來賣葯。一種是像毛煙筒這樣,跍在一處地方,跟前擺幾樣草藥之類,這叫守點。守點不宜在熱鬧處,要專揀那貧民居住之處,比如這棚戶區,就最是恰當。因這裏的人窮,有病往往硬抗著。去醫院,那是奢想,如遇到走方郎中或這種路邊賣葯的,花錢不多,倒是可以消費得起的。因此之故,這棚戶區里,江湖走方郎中之類江湖游醫,時有出現,像毛煙筒這樣守點賣葯的,也不罕見。
其實,鍾媛媛是從武昌跑過來的。
她哭得太突然,哭聲也太大,聲音也太嘶啞,聽得小梅心驚不已。
「噢,你就是劉宗祥?算了,我也懶得跟你嚼牙巴骨了!老子公務在身,現在,我鄭重宣布,你那模範住宅區的房子,被政府徵用了!」麻占奎惡狠狠地在襠里猛摳,好像這些話不是從他嘴裏說出來的,倒是他摳出來的。
鍾昌終於理解了,為什麼撤他警備司令的職,為什麼把他調離漢口。他不能表現出絲毫猶豫。對方是岳父,更是黨國大員。
「璜璜呵,來,太給你戴花。」吳秀秀手裡拿著一張《大剛報》和幾朵梔子花進來,把報紙遞給劉宗祥,往孫子胸前的衣襟上別了一朵梔子花。「武昌那邊,學生鬧得蠻狠。」
「他冇說么事,就說到醫院去……」雖然是生了一個孩子的媳婦了,可公公在跟前,吳小月還是顯得很不好意思,一句話還沒有說連貫,就紅頭脹臉的。
「是!江南的學生一律不準上岸,漢口的學生一律不準過江!一個碼頭一個碼頭地守候盤查!」吳明複述命令乾脆利落。
「吳老闆,不要這樣唦,我不是都跟你說清楚了么,這邊房子上出的事,是麻占奎搞的,這你又不是不曉得!盯著我做么事?至於這兩棟房子,是滷菜鋪老闆買下來的,有房契在!從哪個手上買的?那就跟你冇得么關係了。」
毛煙筒轉身跟六指走了,陸小山小聲對黃后湖說。
「臘狗你個老雜種,死到臨頭了,罵我做么事呵!」忽然,黃素珍出現在幽暗的燈光下。
毛煙筒說得唾沫星子直飛,六指在旁邊看著,想笑,又怕壞了事,就用勁忍著。有幾次實在是差點忍不住了,趕快把腦殼車到一邊,朝劉園方向看。那裡,一遭圍牆裡頭,是一片蔥蘢。
「么樣咧?未必那三個人會攏來?」其實,六指也發現了從宗祥。路過來的三個人。
話是對馮子高說的,可郭懺的眼睛,卻盯在一直沒有起身的吳秀秀身上。郭懺很敏感地意識到,這地皮大王的死,可能跟他有關。湖北是陳誠的勢力範圍,郭懺是陳誠勢力的代表。要治理好湖北,必須治理好武漢。而治理武漢,像馮子高這樣的前輩,像劉宗祥這樣的商界大亨,是必須籠絡的。
這麼晚了,是哪個敲門?
跳出洞來的母鼠也愣住了:鼠娘我把須子伸出去探了好久啦,么樣就冇探出人來呢?是我的須子不靈敏了,還是這傢伙已經冇得人味了?母鼠一邊自嘆晦氣,出洞不利,一邊警惕地盯著這個沒有人味的矮胖老傢伙。盯了好一會,母鼠實在熬不過了,心一橫,想,不就是個連人味都冇得了的老傢伙么!鼠娘管不了那麼多了,溜之乎也!有了這想法,也不曉得哪裡來的衝勁,就地一竄,就在巷子口消失了。
「誒,看報看報咧,看《漢口導報》咧!漢口地皮大王突然死亡,劉園喪事風光無限咧!」報童的叫賣聲清晰地穿透五月末的陽光,衝進劉公館。
「秀秀,秀秀,井水枯了,因洋而靡了……遺囑,在床頭那個箱子里。噢,秀秀,我好睏哪,真累呀,我要睡了要睡了……」
「老子真是虎落平陽被犬欺!邪得冇得名堂!你小雜種是哪個哇?你的姆媽又是哪個哇?」聽了黃后湖的話,張臘狗實在是五里霧中。
「我的個姆媽哦,蠻漂亮的個女的呀!怪不得的,老闆當這多年王老五,是在等這女的啊!這好看的女的,值得等,就是等一生,也值得!」夥計的眼睛,好一陣沒眨動。
儘管在漢口生活了幾十年,漢口話說得很順溜,山口太郎覺得自己還是沒有融入中國,沒有融入漢口。通過陸小山,山口太郎取得了日本僑民資格,很快就要被遣返回國了。為此,山口太郎付出了房產和女人。不能在最後這段等待的時間里,把一切都弄砸了。他不得不謹慎。
「太教我認了蠻多字咧!家家還誇獎我咧,說我這小,就認得字。您家不信,我說得您家聽咧!人咧,手咧,刀。」
「這個吳明,不簡單!對上頭的命令不含糊。御下咧,看樣子也有一套!看他喊手下的諢名,看來他跟手下的關係蠻好。到現在,警察局這重要的位置,都還冇安排個正局長,不曉得高頭是么意思?」想著想著,陸小山沒有再看吳明,倒是不由自主地朝身邊的黃后湖睃了一眼。
戶外報童清脆的叫賣聲,在鍾毓英聽來,陰冷而沉重,跟這五月末燦爛的陽光太不協調了,她有點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小梅呀,賣報的……在喊么事噢?」
「來,我來引伢,你多歇下子。璜璜,跟家家去玩,好不好?」小月的母親蘆花,可能是聽到客廳里的對話了,來引外孫。
黃后湖瞥了張臘狗一眼,又在陸小山模糊的臉上盯住,忽然,他覺得渾身一陣發冷,周身汗毛倏然立起,一摸臉,居然摸到滿手的雞皮疙瘩!
從劉園順著宗祥路,慢慢走,到江漢關,也就半個鐘頭。
「劉老闆,這就走么?」吳安進來,問。
「您家想存幾十年唦?只要您家想,莫說幾十年,就是幾百年,有么不可以的?只要您家有我們的存單,就是您家孫子的孫子的孫子來,也照樣兌黃貨給他。」存了瞧不起對方的心思,吳用的話音里就流露出調侃的味道了。
吳誠需要找個安靜的地方,把剛才發生的事情捋出個頭緒來。
「劫數噢,劫數噢,冤家咧——劫數哇——!」鍾毓英突然嚎啕大哭。
黃后湖上高中之後,黃素珍斷斷續續給兒子講過逃難的經歷。在給黃后湖講這段傷心事的時候,已作好了永遠不回漢口的打算,是叫兒子永遠記著,娘撫養兒子成人不容易。
「哎呀,你是真的不曉得咧還是冇長心肝哪?你這不是明知故問么!」吳誠的臉有些發脹。他自己也不知道,他為什麼急於辯白。
「哎呀,你著個么急唦!又冇得自己的伢在學校里讀書,但個么心咧。」吳秀秀有些後悔,不該把今天的報紙從門房拿過來。不過,劉宗祥每天都要看報紙,就是吳秀秀不到門房去拿,劉宗祥也會自己去拿的。
吳用站起來,順著劉漢柏的眼光望過去,這才看到了與櫃檯等高的山口太郎。
「開不開門咧?」小梅膽小。隔著玻璃,覺得敲門的軍官好像有些面熟,慌亂中,她來不及細想。
「誒,先生,請您家留步哇!」
「姆媽,開門哪——我是昌昌呵!」
「張臘狗噢,老娘跟你說,看在你當年對老娘不錯的份上,你要老娘母子兩個的命,老娘都不打算報仇了。你個老雜種,這個叫花子跟你喝酒,在你杯子里做了手腳,要不是老娘給你換酒杯,你早就到閻王那裡去了。你曉得不,老娘冇報仇不說,還救了你一回命咧!你還罵老娘!這些時老娘右眼睛跳,今日看我的伢走得蹊蹺,才留了個心眼跟了來。這回老娘不是來救你個老雜種的,也不是來殺你個雜種的。你要殺老娘兩條命,老娘反過來還救過你一回,老娘不欠你的,反是你欠老娘的!今日是陸小山給他的爹報仇,跟老娘不相干,老娘叫你死得明白些,莫到死都還冤枉老娘!哼哼,你個該死的老雜種哇——呵啊呵——!」黃素珍數說著,忽然,她啊啊地發出怪聲,聽來不知是哭還是笑。
吳秀秀曉得,劉家好多輩人丁不旺,幾代單傳。就是自己跟了劉宗祥,也就只生了劉漢柏一個。所以,看著兒媳婦吳小月又快臨產了,心裏既高興又緊張:要是再生個兒子就好了噢!
「就是噢,他胩里癢,癢得很,我們的生意就來了唦!」毛煙筒站了起來。
小孫子奶聲奶氣炫耀自己的學問。劉宗祥盯著孫子開闔著的小嘴巴,心裏就像這五月劉園的晨風,在胸中蕩漾:噢,多麼美麗的生命喲!這臉蛋,這吹彈得破的臉蛋!這嘴巴,這芭蕉樣鮮嫩的嘴巴!
「不消一根根稱得,每一根都是十兩,總共五十根!」由於身材和櫃檯等高,山口太郎必須仰著臉和櫃檯里說話。這樣,在劉漢柏和吳用聽來,山口太郎沙啞的聲音,就像沉悶的喘息,是擦著櫃檯掃進來的。
一團一團的雲,乳白色的,淺灰色的,淺黑色的,層層疊疊地,堆了半邊天,在人的頭頂鋪出一幅極有氣勢的雲煙圖。
「鄙人就是小號的老闆,有么事,您家儘管說。」
「說過。說是一個仇人要殺我們,那時候我還蠻小。幸虧仇人派來殺我們的這個人,可憐我們,把我們放了。」
「其實,這些東西,財產產業,最後到底是哪個的,都說不清楚——您家說咧,這是不是個問題?」劉宗祥眯縫著眼,似乎一臉的哲學味。
「你喊哪個噢?老子們忙得要死,你個把媽瞎喊個么事噢?」麻占奎身後的那個小跟班,狐假虎威的,朝毛煙筒一陣臭罵。
「嗯,嗯,嗯,馮老前輩呀,您也莫往我臉上貼金了。不過呢,您的話我還是聽進去了的。」郭懺稍事沉吟,又盯著吳秀秀,「夫人,本人佩服您的直率,也願意相信您提供的情報。您放心,我一定調查處理,您節哀,您節哀。」
「郭司令,您家的那個陸小山哪,就這兩年,弄房子票子,簡直弄上了癮哪,不是老夫倚老賣老說瘋話,都說陸小山是您家的幹將,這樣的作為,有損您家的清譽哦——哪個不曉得,您家郭司令,上馬管軍下馬管民,是真正不愛財不怕死文武雙全的清官!唉,有時候https://read.99csw.com哇,就有這樣的事,一顆老鼠屎,可以壞蠻大一鍋羹!那個么事麻占奎,該殺!陸小山咧,也真的該收收韁了哇!」
「張臘狗,你跟我爹的那些舊事,不提也罷。你看下子,這是哪個?」
吳誠沒有起身。
吳誠靠在床上,耳朵聽著樓下的聲響,心裏卻像開水翻:漢柏不把祥記里屬於他的錢拿走,是為么事咧?老闆遺囑里說,漢柏的那一半資金的利息,是供養劉公館老人的,漢柏心裏到底是么樣想的?這張存單,么樣處理咧?要是別的銀行,就簡單了。我就是把存單送給漢柏,一兩金子都不要,么樣解釋存單到我手裡來的呢?
「你的眼睛是么樣長的喲!人家不是站在你跟前么,老人家,您家,是存錢,還是取錢?」站著的劉漢柏,對著櫃檯外頭,客氣地招呼著。
麻占奎掃了吳安一眼,兀自朝前走。
吳誠盯著陸小山,好一陣不眨眼。
山口太郎從金誠銀行出來,走進這燦爛的陽光里,他感到自己陡然輕鬆了很多。他摸了摸腰間,輕鬆是從這裏放射出來的。這裏雖然還綁著寬腰帶,但腰帶里卻沒有了內容。陽光燦爛是燦爛,卻很有些眩目。他稍微停了一下,又摸了摸|胸前,薄薄的存單還在。陡然,他感覺到了沉重。八嘎,剛才腰裡綁那麼重的黃貨,倒不覺得重,這麼一張薄紙片,怎麼反倒覺得重了呢?似乎有種不詳的感覺,像一條冰涼的蛇,沿著他的脊梁骨慢慢地朝頸子上爬。為今天這事,如何出來,如何回去,我都預先走了五趟了……他朝對面那條幽暗的巷子瞄了一眼,快步走了進去。
劉宗祥激動起來。
「老子叫黃后湖,老子的老娘叫黃素珍!記起來了吧?」
「老闆,有個人找您家。天熱,房門沒關,上來的夥計,站在房門口報告。
「漢柏說到醫院生?那就聽他的。反正有車子,醫院也不遠,一下子就到了。」吳秀秀知道蘆花的心思。但她的想法跟蘆花不同。她知道,時代不同了,醫院到底先進得多。兒子的事,最好由兒子自己做主。
與親人久別重逢,還一直處在興奮中的鍾昌和鍾媛媛,來不及細想:剛才姆媽叨叨,我們兄妹倆是同父異母的兄妹,又說我們是沒有爹的伢,還罵穆勉之下了種不認伢如何如何,難道……
「出來了,出來了!」
六指沒有攏來。他想不通,剛才用刀子把一個大活人殺得血呼啦呲的,么樣就能吃得進東西去!劫山本太郎,倒是他同意了的,殺山本太郎,卻沒有商量過。
走在劉園林蔭道上,麻占奎的手在襠里狠摳了幾摳,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感覺到整個胸腔里陡然充滿了清新之氣。
「這個狗日的不是個好東西,像是殺了人樣的,后湖哇,你注意到他衣襟上的血冇?」
「哎呀,對不起,老人家,怪我眼拙,怪我眼拙。能夠為您家做點么事咧?」
「兄弟,你看到冇,那個走在前頭的,手在做么事?」毛煙筒引導六指觀察。
剛才,他打開電燈,想再仔細看一看在巷子里撿到的存單,又覺得電燈太亮,於是拉上窗帘。可剛一拉上窗帘,卻感到燥熱氣悶,又趕緊把窗帘拉開,從抽屜里找出手電筒。這張輕飄飄的存單,實在是太沉重了——天哪,五百兩黃金哪!這張輕飄飄的存單,也實在是太古怪了:殺人劫財,可殺了人卻把財給扔了,這到底是么回是呢?難道是出於民族義憤,殺了這個日本特務?那麼,這是老百姓乾的呢,還是哪派政治勢力乾的?手電筒的光,照在存單上,存單上的血跡,白天看來發黑,此刻,在手電筒的光圈裡,顯出烏紅的本色。把手電筒的光圈移向旁邊那張報紙,「《老人被殺屍橫小巷,日本特務如此下場》」,黑色的大字標題,似乎也呈烏紅色,與存單上的血跡一起,散發出淡淡的血腥味。
小梅用袖子在臉上擦了擦,臉上一陣火辣辣地疼。她直起腰來,朝周圍瞄了瞄。
「噢,說起地皮房產,您家不是準備把模範住宅區的舊房子都改造一遍么,弄得么樣了?」馮子高似乎感覺到劉宗祥的隱憂。
「這是么東西?嗯?這不是漢柏銀行的存單么?還是黃金存單咧……啊呀,這人渾身的血……肯定是被剛才跑出去的兩個傢伙殺的!」
「我的天叻,剛才活鮮了的人,這就死了?天哪,漢口的地皮大王,漢口一大半地皮房產的主人,就這樣走了?」
麻占奎沒有一星半點藝術細胞,自然也就不懂國畫。他只曉得錢好,只曉得多弄錢,錢弄到自己荷包里來了,才是自己的。他懂得位置房子金子車子甚至女子,這些東西都是錢,或者可以跟錢互換,或者跟錢有關係。要是麻占奎有藝術細胞,或者麻占奎懂得藝術也是可以換錢的,他或許不會抱怨天氣憋悶。
麻占奎注意到了毛煙筒的賣葯的地攤。他摳襠的手停了下來:誒,怪了,老子一看到他的葯攤子,么樣胩里就不癢了咧?
「算了,算了,吳老闆,莫勞您家的大駕,我自己上來算了。」隨著樓梯嘎吱的響聲,鍾媛媛已經上樓來了。
「哎呀,您家不問,我還真差點忘記了——劉宗祥這些時準備整修那些房子,原先的些住戶,有的都還要騰房子!我的那些弟兄,跟原先的老住戶老扯皮,架都打了不曉得幾場了!聽說,那些老住戶,要聯名到政府去告狀,說散兵游勇強佔他們的房子。」聽老上級關心他的手下,麻占奎真的感動了。為這事,麻占奎也確實蠻傷腦筋。
劉公館室內的衛生,由鍾毓英做。樓上樓下地做了兩天,累得腰酸背疼。
「也冇說蠻大的事,就說柏泉那口古井不曉得為么事突然冇得水了。這些時還經常在下雨,天又不旱,別的井都有水。」吳安從後視鏡里看到,劉宗祥的臉色突然變了,蒼白中透出青來。他不知道這是怎麼回事,也就住嘴不說了。
「這樣,這幾位先生,說徵用也好,沒收也好,只要您家們拿得出政府公文,幾十棟房子,算得個么事咧!像您家們這樣空口白說,也就是白說而已!」
站在船頭,陸小山盡情享受著五月江風的涼意。只是這頭髮有些討嫌,剛捋清爽了,馬上又亂了,這就讓他經常以手當梳,下意識地在頭上理了又理,可手剛一放下,眉毛眼睛前又是頭髮飛揚了。
腳步聲急促,門口一黑,一個人影擋在書店門口。
「嗯,嗯,聽您家這一說哇,還真是個問題!說不到,過幾年,這世界又不曉得變成個么樣子!這年頭哇,真是變得快呀,眨眼變——就說這錢罷,就年年變花樣!您家看唦,法幣剛值錢了兩天,就貶得一塌糊塗了。這早晚咧,又興么關金券——這本是原先專供交納關稅用的券唦!我跟您家說,一個朝代呀,連錢都靠不住了,這個朝代也就難得長久了。」馮子高端起茶盅,呡了一口茶,「枇杷都熟了哇,唉,那邊的梔子花,開得幾好呵,您家的孫子都這大了,這真是呀,年年歲歲花相似,歲歲年年人不同噢。」
「呵……啊啊……真是昌昌?真的是我的兒回了……」還是小梅年輕手麻利些,門一打開,鍾毓英顫顫地踉蹌到鍾昌跟前,滿眼滿臉都被淚水鼻涕糊住了。
「啊——!小梅,你聽外頭說么事噢?他說他是昌昌,他說他是昌昌!快把門打開唦死人叻!手腳這樣子慢哪!」鍾毓英語無倫次,推開小梅,自己來開門,可她的手就是不聽使喚。
「牛肚,順風,誒,這牛筋像蠻好咧,也抓一點。」毛煙筒在滷菜攤子跟前指指點點的。
「呵,雞都叫了,他們,像是還冇睡呀?也是,久別……」
「怕死?人活在世界上,就是圖活個痛快自在,跟你一起死,怕么事?」吳誠自己也不曉得,他是哪裡來的勇氣。幾十年來,他從不參与政治,從不過問政治。「哎,媛媛,我也不瞞你,要不是你,我真是不管么黨派政治的。」
已經走過黃素珍的滷菜鋪,毛煙筒卻突然停住了腳。六指催他。
看看時機成熟了,馮子高就開了腔。這些話,只有從馮子高嘴裏說出來,才既有分量,又不至於得罪郭懺而起反作用。
「噢,吳誠哪,你也不問問我是搞么事的,就談終身大事?」
「走了,我叫他們撤走了。我的兵么。」鍾昌扶母親坐下,自也挨在母親身邊,站著。
聽孫猴子傳授了幾手賣葯的把戲,毛煙筒就約六指到這裏來碰碰運氣。
這是鐵路沿通向內城的一個路口。往北,就是宗祥路,朝南,就是劉園。周圍,是一片低矮骯髒的棚戶。
看劉宗祥精神萎靡,臉色蒼白,吳秀秀的心被揪緊了。噢,天哪,陸疤子害死了我爹,我設計讓張臘狗弄死了陸疤子,如今陸疤子的兒子又讓人來整我的宗祥哥!難道這就是輪迴,這就是報應么?也好,回鄉下,讓宗祥哥離開漢口,回柏泉鄉下,鬆弛一下也好。
「子高兄,您家這樣說,我就不好強留了。吳安,送一送馮先生!」劉宗祥也發現吳誠像是有話要說的樣子。
從山口太郎身上搜出些零星法幣,毛煙筒心有不甘,摸到胸前刀口處,熱乎乎黏糊糊還在朝外冒。摸到存單,幽暗中,毛煙筒懶得細看,用存單擦了擦手,隨手一團,朝牆根扔去:「呸,晦氣!」
「回柏泉……」吳秀秀覺得自己的語調也不甚明確,是問,還是呼應?噢,從枸杞向四處延伸的嫩綠的枝條上,她似乎走進了遙遠的少女時代,那真是夢境噢:陽春三月,柏泉湖盪,一望無涯的湖盪,真是窮苦人家孩子們的天堂喲!貧窮依舊,歲月無涯,春天照樣又來了,枸杞又蓬蓬勃勃地舒展開翠綠的枝條,枝條尖搖曳出誘人的清香。瘦弱蒼白的吳秀秀,挽個小篾籃,同灣子里的幾個小姑娘,來到湖盪邊采枸杞尖。青年的劉宗祥,十五六歲了吧,這個跟法國神父學法文、幫法國神父放鴨子的清秀年輕人,躺在如氈的青草地上看法文書。淺葦葳蕤,雪白的鴨群,白雲般地在湖面飄蕩,撩得蘆葦林嘩嘩地笑,逗得湖水漾出一個又一個酒渦。「秀秀喂,這裡有好大好大一蓬枸杞咧!」這是當年劉宗祥的呼喚。吳秀秀眼前又浮現出當年那個大孩子樣的劉宗祥,放下書,盯著她,把她引向那蓬綠山丘似的枸杞。吳秀秀記得,當時的她,臉好像火烤了樣的滾燙;劉宗祥的眼睛呢,亮晶晶的,像夜空中被銀河隔開的兩顆星星!
「噢?按一元關金券兌二十元法幣算,也就是說,實際上,市面上已經有十萬元一張的錢了?」畢竟不做生意,不盤錢,馮子高真的不知道市面上貨幣的行情了。
「說得也是。難得老弟豁達如此!嗯,我看哪,人都把老弟當生意人,我看老弟呀,是生意人加性情中人。嗯,看這些條款,劉園,模範住宅區的房產,留給秀秀;祥記商行資本一半給漢柏,另一半資金和整個門面給吳誠,祥記商行二樓以上房產產權,歸屬蘆花;吳誠和他母親一起生活,吳誠負責其母蘆花的生活贍養;祥記另一處經營土產的門面,給吳安夫婦;柏泉的房產田產,一半給吳漢生,由祁小蓮代管,一半留給吳秀秀;噢,還有劉公館,劉公館留給鍾毓英和鍾小梅;劉漢柏所得祥記商行那一半資金的利息,作為劉公館主人的生活費,由金誠銀行建立賬戶,逐年劃撥……噢,宗祥老弟呀,細心人哪,有情義人呀。」
「嗨,我說噢兄弟,你呀,眼睛里還是差點水呀」看到從宗祥路那邊走近的幾個人,毛煙筒笑了。跟毛煙筒比起來,六指雖然孔武兇悍,卻要憨愚許多。
「噢,噢,么樣是你?么時候回漢口的呀?也是來看書的?真的巧噢!」
「六指兄弟誒,不是我算得准,是做哥哥的吊他的線,吊了幾天哪!這老狗日的,來了好幾趟,每一趟都是從那邊巷子出來,朝銀行瞄半天,然後就從這條巷子走了。嗯,過來了!」
「執行抓捕共黨任務,請司令指示!」
「是噢,是家母丫鬟的女兒,同姓而已。」
「我是有些奇怪。不曉得您家為么事……」黃后湖囁嚅。他知道,陸小山辦事一向很縝密的。
吳誠負責整個弔唁活動的協調安排,吳安負責接待內外客人,只有吳用始終跟在劉漢柏身邊,這也是吳誠安排的。
「嗯,嗯,我知道。鍾昌噢,你可知道,你這個同姓的妹妹,是共產黨。是這次煽動學潮的頭!當然,還沒抓她。既然跟你只是同姓而已,你不介意吧?」話說到這裏,郭懺的眼睛就盯著鍾昌了。
「還好看個么事,老蔸子皮了——我真的蠻好看?」鍾媛媛瞄了瞄吳誠,發現這個忠厚漢子的臉紅了,「么樣噢,老闆娘咧?冇住在這裏?」
馮子高的話,郭懺的確聽得很舒服,再說,像馮子高這樣的人,連蔣委員長都敢罵的,他郭懺何苦去得罪呢!何況,陸小山,下級罷了,也不是什麼親戚,還有那個什麼麻占奎,對,先拿那個麻占奎開刀!這個婦人,不卑不亢,臨大事而不亂,不簡單。郭懺臨上車之前,又瞥了吳秀秀一眼。
麻占奎眼睛眨了又眨,心裏不曉得是么滋味:個把媽的陸小山,嘴巴子硬是油哇!你看他把自己說的比委員長還好些!么事兢兢業業!弄的房子票子還少了?不過咧,雜種腦殼硬是靈光,出的這個注意,硬是可得!
日本人宣布投降是一九四五年的八月十五號,可那個時候,除了老子陸小山這樣少數幾個地下軍人之外,那些當大官的,都還躲在老遠的大後方!從八月十五號到九月十號,整整二十五天哪,漢口簡直就是真空!要是共產黨的軍隊離得近些,要是共產黨的軍隊人再多些,漢口還不成了共產黨的了?得虧我陸小山哪,一天幾個電報,催他們快點趕回來!直到九月十三號到九月十五號,那些受降部隊才兵分三路陸續趕到武漢。么屁受降,就是摘桃子,搶抗戰勝利的果子罷了!我記得,當時,一路是第十集團軍所屬的六十六軍,從宜都、枝江、石首、公安、松滋山旮旯裡頭鑽出來,經江陵渡江至南岸,沿漢沙路東下;一路是第二十六集團軍所屬的九十二軍;還有一路是第二十六集團軍所屬的七十五軍,從宜昌深山沿漢宜公路奔向武漢。老天爺,我記得,當時呀,一個個像是聞到油餅的蒼蠅,恨不得胳肢窩裡長翅膀飛才好!我們這樣的潛伏人員,也只有等他們拿槍的來撐腰,才硬得起來!嘿,哪曉得,鍾昌居然成了郭懺司令的心腹,當了185師的師長!這個師長不是一般人當得了的咧!這個師,抗戰前就是漢口的警備旅,記得是一九三七年擴編成185師的。當時,師長就是由漢口市警備司令郭懺兼任的么!從此以後哇,在第六戰區,這185師,不管隸屬哪個軍,那個軍的軍長都是不管185師的。唉,我也打聽了一下,這鍾昌噢,也是靠打仗打出來的,黃埔畢業,就在這個師,從營長團長做起。尤其是在宜昌的石牌保衛戰里,他的那個團,頂住了日本人的狂攻,為大部隊贏得了時間,他是被當兵的用擔架抬下來的,聽說,郭懺見到他的時候,他像個血人,還硬從擔架上撐起來敬禮!是個當兵打仗的料,骨頭硬!難怪郭懺司令喜歡他,提他當心腹師的師長,去年,還收他做了乘龍快婿。唉,二十年前,老子領導過鍾昌,二十年後哇,他反倒成了老子的上級。這人世滄桑,世事難料哇。是噢,世事難料哇,學生一鬧事,老子就心裏不踏實。幾十年九-九-藏-書來,每回出大亂子,最先總是有學生鬧事,接著就是政黨相爭,兵戎相見,天下大亂!這回的學生鬧事,後頭肯定有共產黨!聽說前方戰事也不順,這後方的學潮,就是前方的訊號!古往今來,有三種人歷來是惹不得的,一是和尚,一是學生,再一個就是叫花子!這些年,倒是冇聽到和尚叫花子鬧事的,學生咧,總是不安分!我這回受命當這稽查處長,聽是好聽,權力說起來也大得很,要是惹煩了學生,發生了死人翻船的事,弄不好興許就栽進去了!像這樣想,我不守在武昌那邊,是對的呀!受的是郭懺司令的調遣,管的是漢口市這邊的事,武昌那邊,外頭反正有他們警備司令部的人守著,細說起來,我只能算是幫忙。嗨,學校噢,是非之地呀,這年頭也是多事之秋哇!管他的,趁手上還有權,把殺父之仇報了再說!
其實,剛才在樓下,出於職業習慣,夥計一開門,鍾媛媛就閃了進來,站在背光的地方,所以夥計只知道進來個女的,沒看清她的長相。
他們跍在這裡是有講究的。
吳誠簡直不相信自己的眼睛了。他真的揉了揉眼睛:這真的是鍾媛媛!真怪呀,今日到底是么樣了噢,儘是巧事。看來呀,我吳誠今年運氣一定好哇!走路揀到金子,瞎逛咧,會到夢中人!
「好,好,算了,個把媽,你莫瞎吹,老子冇得空聽你吹!你把你那止癢的葯,給老子包一點,老子回去試下子。老子信你一盤,你千萬莫哄老子咧!老子看你像是漢口本地的。個把媽,你要是哄了老子,老子挖地三尺,也要把你雜種找到,把你雜種的骨頭拆了的!」
「老弟,您家這是何苦!何至於……這樣?」馮子高看到的,是一紙遺囑,且劉宗祥已經在上面簽了名。
「您家這個銀行存黃貨,能存幾十年哪?兌的時候,能兌原貨么?」山口太郎還是仰著臉。他的口氣很執拗,好像沒有聽出吳用口氣中的憐憫之意。
水漲船高。船一靠躉船,跳板一搭,不消爬坡,就到街上了。
「嗯,過來了,朝這邊過來了。噫,有點怪呀,這老傢伙,像是瘦了些咧。未必是屬冰棒的?煙筒哥,還是您家算得准哪,硬是算到那老狗日的要進這條巷子里來。」
吳秀秀獃獃看著安靜躺著的劉宗祥。
終於進了劉園了。
黃后湖坐在陸小山旁邊,不吃不喝,也沒什麼表情。自從知道自己的身世——也就是說,自從知道陸小山就是自己的父親,知道母親與父親之間幾十年的恩怨糾葛之後,黃后湖變得沉默多了。這些時,黃后湖覺得日子過得糊裡糊塗,一天之內知道的事情,竟是幾代人幾十年的歷史:母親曾是張臘狗的繼女,後來嫁給了張臘狗;張臘狗害死了陸小山的爹,母親又和陸小山好;母親是真心跟陸小山好,陸小山卻是為了報復張臘狗引誘母親,生下了我黃后湖;臘狗要置母親和我于死地,母親帶著我遠走重慶;陸小山不認我娘,我在重慶讀書受訓,陸小山又成了我的教官,如今,他是我的上司……噢,這一切,到底是么樣一回事啊!人哪,人心哪,比隨么事都複雜喲!
血緣傳承,隔代親,此言不虛,在我大中華,南北都一樣。只是在隔代的稱呼上,略有些不同。北方稱謂中的外公(姥爺)外婆(姥姥),漢口稱家家、家公爹爹,北方稱爺爺奶奶,漢口稱爹爹、太。別的也還罷了,這「太」之於「奶奶」,南北真還不好「接軌」。
「劉璜,又在鬧爺爺呵?走,媽媽引你到園子里去玩,好不好?」吳小月進來,怕兒子吵著了公公,要把兒子引走。小月知道,公公心臟不好,累不得。
「放兩張木榻就行了,我不要,我要引孫子玩。嗯,好,這裏咧,太陽曬不到,鳥語花香都聽得到看得到。」吳秀秀在劉宗祥臉上盯了一陣,想說點什麼,又轉了過去,朝身子已顯沉重的小月瞄了一眼,「小月呀,你去歇著,伢讓我來引。哎呀,你都快生的人了,這伢咧,正是喜歡顛哪跑的時候,你么樣招呼得住咧。過來呀,璜璜誒,我的肉哎,到太這裏來。」
看吳秀秀不在跟前了,劉宗祥從荷包里掏出一張紙來,遞給馮子高。近來,劉宗祥的確有些煩心事:模範住宅區的房租基本收不上來。據說,那裡的住戶總是扯皮打架,大半年來,幾乎沒有平靜過一天,別說收租金、實現舊房改造的計劃,就是一般的安寧也不可得。那裡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劉宗祥先以為吳安辦事不老道,就把吳誠從祥記商行暫時調出來,囑咐他外松內緊,先了解情況,盡量不要張揚。畢竟,這關係到地皮大王的聲譽!做了一輩子地皮生意,造了大半個漢口的房子,到老來,落得個房主跟住戶發生衝突,幾冇得面子!今天,是馮子高來,劉宗祥才顯得輕鬆一些。
吳誠意外地撿到山口太郎的存單,等他發現山口太郎屍體的時候,心裏一激靈,三步並著兩步地跑到了巷子口,舒了一口氣,朝馬路兩邊掃了一眼,又朝對面金誠銀行瞄了瞄,定了定心,扭頭進了交通路。
「吳安,你站到邊上去!」劉宗祥把吳安朝旁邊輕輕一扒,「咦——!我說這位先生,我在自己家裡,站在自己的地上,笑也好哭也好,跟閣下有么關係?」麻占奎沒有開口,劉宗祥還不知道他的斤兩,他用手摳襠,一開口說話,劉宗祥就曉得他的底細了。只是,不知道這傢伙是哪個廟裡的神。
吳安朝麻占奎幾個人瞄了好一陣,還真看不出這三個人是何方神聖:這兩個好像是跟班打手一類的角色。這個穿西服臉上有幾顆淺麻子的傢伙,有點像流氓,又有點像便衣特務,這傢伙是領頭的,這是肯定的。要是便衣特務來找事,我們老闆,跟政府從來不搭界的呀。流氓?是哪個碼頭的流氓,有這大的膽子?
有小風從窗戶溜進來,悄無聲息的。只有注意那輕薄的窗帘不經意的顫動,聞到窗戶外梔子花的濃香,看到鮮紅芭蕉的搖曳,才會感覺到五月早晨的風,挾裹著太多的內容,有種不經意的柔和。
「陸處長,您家進艙去歇下子咧。」黃后湖看到陸小山皺眉頭的表情了。
隔十多米遠,鍾昌才看到,劉公館被三步一崗五步一哨地圍成鐵桶一般。
想到這裏,麻占奎又感到襠里一陣奇癢,不由伸手又是一陣猛摳。
「算了,不跟他們一般見識!你先進去歇著!」吳秀秀在屋裡站了好一會了。照老規矩,劉宗祥跟外人處理事務,她一般是不出頭的。可現在她聽出劉宗祥激動的聲音,心裏就緊張了:劉宗祥,最怕的就是激動!
劉園的花草樹木,被風戀戀地揉撫了一遍又一遍,那些綠葉,綠得飽脹了,那綠,似乎要從葉脈里漫出來;梔子花如村姑素麵,芭蕉如少婦濃妝,嚶嚶嗡嗡的,是蜜蜂們忙碌中的吟唱。
「你嘀咕么事噢?」劉漢柏從後堂出來,看得出來,父親去世之後,他顯憔悴了。
都沒有注意到,鍾昌進來的時候,門沒有關。
雖然在切牛筋,黃素珍耳朵還是顧著外頭髮生的事。
「嘿,看報看報咧,看《漢口導報》咧,地皮大王劉宗祥突然死亡,劉園喪事無限風光!嘿,看《漢口導報》咧,漢口地皮大王劉宗祥逝世,戰區司令長官郭懺親臨弔唁咧!」
「誒,不得了咧,老闆死了咧,您家聽唦,您家聽唦!」小梅本來沒有注意外頭報童的叫賣聲,這時,她稍一凝神,就聽到了。
自從把山口太郎的房子和老婆一起都弄到手之後,麻占奎安靜了一陣。小洋樓,東洋女,有這兩樣東西,還往外頭跑個么事咧!可也就是安靜了一陣子。究其原因,麻占奎都不好說出口。一是跟這日本女人睡了幾天之後,麻占奎感到下身有些不舒服,最早是覺得襠里老是濕唧唧的,像是梅雨天的土牆,老是不幹。他先還沒在意,以為也就是那物件用得過於頻繁。後來竟癢將起來,由微癢到惡癢,由不經意地摳到下力摳都止不住癢的程度,麻占奎才警覺是出了毛病了:咦?是這日本女人把毛病過給老子了噢!便宜無好貨,好貨不便宜!可是,這日本女人么樣就像冇得么事樣的咧?冇看到她哪裡癢哦。二是靜中思想尤其活躍,想到那麼多從重慶恩施回來的大官兒們,房子弄了一套又一套,票子暗地裡不曉得弄了幾多,自己也就是弄了這一套房子,弄的個女人,雖說是個洋貨,可總是別人用過的舊貨唦!就這樣,麻占奎越想就越癢,越癢就越煩,床上的那個事,也失去了新鮮。
「老人家,您家是不是有金子要存唦?要是您家信得過我們,您家就存。我們這裏存黃貨,有專門的存單。您家來兌,不管么時候,只要您家指明要兌黃貨,冇得一點問題!您家既然到我們這裏來,肯定曉得,我們這裏,講究的就是個誠信!不是中央銀行,今日管制,明日貶值。」
「都是陸小山那一幫特務惹的禍。」
「不早了咧,過一下,太陽就過來了咧,移到屋裡去吧,槐姑她們把飯都弄好了吧?噢,吳誠來了?蠻好,一起吃,熱鬧些。」吳秀秀過來,跟吳安一起安排馮子高回屋裡去。
「你瞄么事噢瞄?個把媽,未必我的臉上有熱毒?」麻占奎有些不高興了。他臉上有幾顆淺麻子,不過細瞄是看不出來的。這小雜種盯著老子瞄,把老子臉上的幾顆麻子都數清楚了。
山口太郎又朝馬路上下瞄了一陣。偶有行色匆匆的人,沒有什麼異常現象。他又在自己腰圍上摸了一把。硬硬的,都還在。
「么樣噢?不舒服?唉,算了,莫再去想模範住宅區房子的事了,把陸小山手下的那個么事麻占奎忘了算了。好吧,叫吳安準備車子,我陪你一起回柏泉。」吳秀秀記得,自從麻占奎來園子里說要徵用模範住宅區的房子之後,劉宗祥就總是頭昏,作噁心。
弔唁的人來了又走了,來了一批又走了一批,可吳秀秀和劉宗祥一樣,渾然不覺。
誰都不知道吳秀秀在想什麼。
剛才,張營長已經帶著兵,在公館裡頭細細地搜了一遍,說得很清楚,說是搜一個叫鍾媛媛的女黨。鍾毓英雖然不喜歡自己丫鬟生的這個女兒,但二十幾年沒有兒子的信息,陡然聽到鍾媛媛的信息,還是高興的。畢竟,兒子和這個姑娘,都是同年生一起長大的呀!聽小梅說當兵的又要進來搜查,不禁悲從中來,連哭代罵,陳穀子爛芝麻地叨叨起來。
「老闆,郭懺來了。」吳用提醒臉色蒼白的劉漢柏。
「姆媽,我是昌昌,我是您家的兒哪,您家的兒回來了!」
家庭出身,這一點沒跟郭懺說過。鍾昌跟妹妹關係很好,為了保護這個共產黨妹妹,鍾昌隱瞞了這個社會關係。
「夥計,樓下,門關了冇?去,把門關好,晚上,警醒點!」
陸小山捋了捋又被風吹亂的頭髮,看到吳明站在碼頭上,警服齊整,心裏不由一喜。
「到處抓共產黨,到處殺共產黨,你不怕連累你受死?」從吳誠懷裡掙出來,鍾媛媛理了理頭髮,眼睛在燈光映襯下,特亮。
「嗯,嗯,我相信你的忠誠!要知道,你的忠誠,不僅關係黨國利益,也直接關係你的家庭,關係你的家庭,也就涉及到我啦。」郭懺口氣終於柔和了,聽來有親情味了。
「噢,難道就是張臘狗?」黃后湖大為吃驚。
吳誠也不看招牌,隨便進了一家書店,隨手從書架上抽出一本書,翻看起來。這是一本什麼書,書里都寫了些什麼,吳誠眼睛在看,可一點也沒有往腦子裡去。進交通路,進書店,看書,這一連串列為,純粹是下意識的。
「不曉得么樣搞的,突然有些想回柏泉了。」劉宗祥站起身來,揉著太陽穴。他感到頭有些發悶,太陽穴發脹,胸口還有些作噁心的感覺。
「嘿,兄弟誒,生意來了喂!」毛煙筒對六指悄聲咕噥了一句。
「嗯,我想回鄉下去一趟。」劉宗祥盯著窗外,眼神有些迷濛。
「姆媽,我曉得哥哥是不會捉我的!」這是她第一次對小梅喊姆媽。幾十年來,都只知道她和鍾昌都是鍾毓英抱養的孩子,只對鍾毓英喊姆媽。在劉公館,雖然小梅對鍾媛媛最好,但鍾媛媛從來沒有朝別的方面想過。剛才,鍾媛媛一直躲在附近,看到鍾昌來了,圍著公館的兵撤了,她也跟著進了院子,在旁邊躲著,屋裡人的話她都聽到了。
「我曉得,我曉得喲,你不就是共產黨么?」
順著劉宗祥的眼光看過去,越過這叢綠得彷彿要滴綠汁芭蕉,是一片淺綠的枸杞。
「誒,吳安咧?」
「我是哪個?老娘是這劉園的主人!老娘今日也不問你們是哪裡來的,受何人教唆指使,你們趕快跟老娘滾蛋!你們要是來橫的,老娘立馬跟警備司令打電話!搞邪完了,你們也不問下子,劉宗祥,地皮大王,劉園,幾十年,從清朝張之洞到民國黎元洪,黃興蔣介石,哪個敢馬虎!」真真假假的,吳秀秀要先把麻占奎嚇走了再說——她心裏,惦記著劉宗祥的心臟病。
張臘狗甩了甩頭。他不知道,關帝廟塵封日久,他這一陣劇烈的咳喘,屋樑上的灰塵也被簌簌地震了下來。
櫃檯前的這個怪異的老人,終於縮回頸子,眼睛朝周圍又掃了一遭,掀開衣襟,露出腰間那條足有五寸寬的腰帶。只見他解開腰帶,雙手吃力地捧著它,朝櫃檯內的劉漢柏遞過來,劉漢柏尚未反應過來,一把沒有接住,腰帶的一頭落到櫃檯上,砸出沉重的一聲悶響!
陸小山自己也不知怎麼回事,陡然傷感起來。
「噢?您家說么事噢?黃貨!存哪——您家有那個東西?」吳用太驚訝了。這年月,就是有點黃金白銀,隨哪個都恨不得找個誰都不注意的地方藏起來,哪個相信銀行咧?這老頭子長得怪怪的,莫不是腦殼有毛病?嗯,不錯的,有神經病的人,多半是先天不足,長得歪瓜裂棗,冇得看相的。唉,這鬼世道,人人都想錢!也是遭孽呀,看唦,這大的年紀,荷包里不暖和,想錢都想瘋了哇!
「噢?陸小山?就是當年陸疤子的兒子?哼,我也聽說了,此人這兩年紅得發紫!么樣,此人貪得很?最近,聽說被上峰調到警備司令部,專門對付越鬧越凶的學潮去了、唉,又是學潮哇!原先,我的蝶兒那時候,不是也鬧學潮么,這會又鬧起來了。這學潮哇,就是國運興衰的徵兆哇。武昌那邊,武漢大學,鬧得蠻凶噢!」馮子高的口氣,不知是感慨呢,還是嘆息。
「張臘狗,你個雜……種,你為么事要殺我跟我的姆媽?快說!」漢口人很少有說話不「帶渣子」的。可黃后湖畢竟有高中學歷,又在軍統受過訓練,很少罵人,這回的「帶渣子」,實在是氣憤不過。
劉宗祥靠在沙發上看書,孫子劉璜跑過來,爬到爺爺膝上,翻弄著書頁,問:「爹爹,這是么書哦,么樣我一個字都不認得咧?」
「不嚴重?你沒看報紙?六一慘案,拳頭大的字做標題!漢口有幾家報紙,也該收收它們的韁了!尤其是《大剛報》!也是捅馬蜂窩的事。算了,不說他啦!命令明天正式下,你安心到金口去吧!安頓好了,把家眷也帶去。誒,你不是漢口人么,沒聽說你回去過?」鍾昌是他的愛將,又是愛婿,郭懺是很在意他的。
鍾昌到劉公館看過。園子里草深齊膝,屋子裡蛛網縱橫。母親的鄉下具體在哪裡,鍾昌並不知道。
「柏泉的井水枯了?哦,井水枯了!」劉宗祥朝後仰靠過去,囁嚅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