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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1948年——陸小山 吳秋桂 穆勉之

第九章 1948年——陸小山 吳秋桂 穆勉之

屋子裡比外頭黑,穆勉之又是剛進來,只顧著打哈哈,一時還沒認出吳秀秀,吳秀秀就朝羅英眨了眨眼睛,把身子側過去了。
「哪裡睡得著喲,要不是怕把你吵醒了,我早就想跟你說說話,我看這天,怕是要發大水喲!」王利發也車過身,仰躺著,瞪著黢黑的棚屋頂子,在臉上抹了一把,「棚子漏了。」
他抬頭朝門楣上的匾額瞄了一眼。祥記商行。冇錯,這是祥記商行。老子跟劉宗祥打了幾十年的交道,扯皮拉筋的事記不得有幾多!人都說老子傲,說老子有板眼,老子還是經常吃他的虧!如今,他死了,漢口生意場上,能跟老子比拼的,也就冇得了。怪不得戲文裡頭說,英雄要是冇得對手了,英雄也寂寞哦!老子也老了,生意場名利場老子也懶得花蠻多心思了。誒!這吳明,為么事要老子到這裏來見面咧?未必是給老子做籠子?給老子做籠子,你還嫩得一點!要不是顧及煙筒那小雜種的性命,這冷的天,老子這大一把年紀,跑到這裏來打鬼!
「你呀你呀,被人盯死了哇!」小空空終於摳掉了眼皮子上礙事的那坨眼屎,深深地嘆息了一聲,「我問你噢,這回,你一共捉了幾個人哪?三個?有幾個是穆勉之心疼的人咧?就一個?噢,那就還有法子想了。」小空空終於打了一個哈欠。
「哦——,是這樣啊,我還以為您家是來取錢的咧!真是對不起得很,我們銀行這些時不存錢了,您家!」吳用看到,驚愕的表情倏然飛上了這位顧客的臉。
「嗯,眼力不錯!他就是個攪屎棍!」
賣稀飯的也就是嘴巴裡頭說,手並沒有動。
就在賣稀飯的那個巷子口邊,吳明右手朝掛在腰間的駁殼槍摸了一把,就要朝銀行門口擠。他的隊伍,已經把這廣場包圍起來了,一部分兄弟,已經擠到了那裡。他看出來,那裡是亂子的中心。
一見到黃后湖,王玉霞就無端地傷心起來。這個年輕人,太像兒子陸小山了!
陸小山意識到事情的嚴重性了。他也不理睬黃后湖,悶著腦殼,在屋子裡走來走去,踩得樓板嘎吱嘎吱響。
「噢?取錢?我又冇在您家這裏存錢,取個么錢哪?我是來存錢的咧您家!」孫孝忠朝吳用的臉上瞄了一遍,心裏很是受用:這人蠻真誠,一臉的厚道,這樣的銀行,把錢存在裡頭,放心!
「鬼話!我還不曉得你?肯定是出了么事!是不是秋桂?」吳秀秀從蘆花手裡抱過孫子,順便在孫子嫩滴滴的臉上親了一口。
「能不能問一下,吳局長跟地皮大王是么樣的個淵源呢?」
「么事噢姆媽,您家儘管問。」劉漢柏朝樹梢上瞄了瞄,試圖找出知了藏在哪叢樹葉中。
「你到哪裡去了?吃了飯?誒?到徐會之市長屋裡去了的?冇吃?冇吃飯,為么事用這種衛生球樣的眼珠子瞄著我咧?么樣噢?未必老娘偷了人不成!是徐會之說的?他也不想想,他只曉得當官做市長,這政府,是個么狗屁政府唦!你們的那些么盟邦盟友,冇得一個好東西!在舞會上集體強|奸中國女人,這種事情都做得出來!你當是老娘願意的?你們這些男將,哪裡有一點男將的相啊!自己的女人被外國人強|奸了,還把尾巴夾著,連屁都不敢放一個!胩里冤枉多長了四兩肉!老娘要不是出生的時節稍微跑快了一點,胩里少了一樣家什,不跟那些外國雜種把官司打到海里摸螺螄才怪!」
「我去把盼盼抱過來吧?」吳小月意識到男人有事要和婆婆商量。
過日子的人家,能不餓肚子都很不錯了,有米煮稀飯賣,的確是稀罕。
「穆先生么?等您家咧,門冇關您家!麻煩您家們把門關上,我好開燈。」
「誒,誒,爹爹們哪,您家們的稀飯錢?」賣稀飯的看這些人把兩桶米湯喝完了,連屁股都不拍就要走,急得淚汪汪地呼喊。
別看這些人的穿戴形同乞丐,面容枯槁,可他們個個都是腰纏萬貫的人:手上拎的,荷包里塞的,腰裡捆的,都是金圓券!以政府三個月前聲稱的金圓券是以金元為本位的紙幣、每一元金圓券紙幣含純金0.22217克計,眼下廣場上的每個人,哪個不是百萬富翁呢!
「我說小姐,你就不能讓我稍稍喘口氣?什麼?女士?又是女士?你沒有看到,現在,我頂煩的就是聽到女士這兩個字?」徐會之剛把手從腮幫子上放下來,又一陣酸疼在臉頰腮幫子一帶蔓延開來,不由唏噓起來。
黃素珍語含譏諷。她的意思很明白,前警察局長張臘狗被你陸小山弄死了,你再去接他的位置,真是公私兩便!
「喲,喲,真是對不起咧您家!對不起咧您家!誒?您家背著這大個麻布袋子做么事哦,搶了銀行的?」
「徐市長,有位女士要見您。」
「這次捉了三個,只有那個夥計,就是凸眉凹眼黑瘦黑瘦的那個,被陸小山定了死罪。他把罪狀做死了:罪名是,擾亂國家金融秩序,破壞國家金融市場!被關在死囚牢里。您家們要是真的想保住他的性命,就要趕快!」吳明只是在穆勉之臉上掃了一眼,就把眼光避開了。
孫孝忠拖著滿滿一板車錢,在街上轉悠好一陣子了。
「盼盼噢,你看,那是哪個來了?」吳秀秀感到身後有人,一回頭,看到兒子和兒媳。
「后湖冇來?」
「我姆媽不見了,還不是大事,么事是大事?」
自己一被抓,黃后湖就明白,是陸小山出了事。
自從八月間政府實行幣制改革,強制收法幣和黃金、白銀、銀元換金圓券,也就三個月的時間,金圓券就成了臭狗屎,貶值得一塌糊塗。只要金圓券一到手,市民就像被燙了手樣地拿它去買東西,以至於本錢小的商鋪相繼關門歇業,尚在支撐的商鋪乾脆就拒收金圓券。這樣一來,黑市交易就像梅雨天的菌子樣出現了。為了掩人耳目,政府不得不要銀行出面,許諾可以用金圓券兌換金銀。
「您家這是長年勞損積下的毛病,總是冬月間發作得狠些,不要緊的。不消吃么葯,我給您家熬點膏子,過幾天叫這位兄弟來拿,或者,我給您家送去也可得。」
「是熱得很咧您家,八月間么!么樣哦,看您家的樣子,像是還蠻冷,病了?」對老人的關心讓黃后湖暫時忘記了屋裡充斥著的怪味,他朝床邊靠了靠,摸了摸王玉霞的額頭,「喲,燙手咧!走,送您家到醫院去。」
「也好,那您家就先歇下子。噢,聽您家,像是咳得蠻狠咧!嗯,乾咳,冇得痰音!」
「您家好生走,好生走!」羅英一掀帘子,送穆勉之出來,穆勉之朝堤邊走,靠堤邊不遠處,一個年輕人朝他迎上去。
「外頭,真的蠻大的太陽咧!」王利發抹著灑回臉上的噴嚏星子,嘀咕得很誇張。
「么樣辦?這事不好辦。」劉漢柏從母親懷裡接過兒子,眉頭皺了起來。「這事說大就是大事,說小咧,也是搛不上筷子的小事。再說,事關風化,涉及面子,幾個受害人願意把這事弄得滿世界都曉得?依我看哪,要是秋桂自己願意把這事掀開,就讓她自己去弄。反正,她路子寬。就是陸小山不在台上了,關係都還在那裡。不是我不管,姆媽,這事,是不好管哪!」
「噢,滿滿的兩桶咧,么樣不夠咧?」賣稀飯的朝毛煙筒身後的人掃了一眼,也就十來個人,一人一碗——就算一人兩碗吧,兩桶稀飯,足夠了。
屋裡實在太暖和,穆勉之只得摘下皮帽子。他下意識地解皮袍子的扣子,剛解開一顆,猛地想到這不是在家裡,是在診所,而且,自己是來看病的咳喘病人,繼續解扣子的手就停住了。
回漢口好一段日子了,陸小山一直沒有見到妻子秋桂。他也沒有去找的意思。
「盼盼,不做工,為么事,有吃的?」
王利發知道,王玉霞又在想兒子陸小山了。
「未必這裏暴露了?照說也不會呀!就是暴露了,也不會派這麼老的特務來踩點哪!不可能有這老的特務呀,這冷的天,派這老的個特務到這裏來裝病踩點?」
賣稀飯的哀號聲,毛煙筒沒有在意,他已經聽到從銀行門口傳來的嘈雜聲了。
一頭燙髮,盤弄得如一堆很有層次的烏雲,一件粉色柞綢絲旗袍,很是貼身,豐臀細腰凸胸,勒出許多起伏。這身打扮,說明秋桂真的是要出門了。
「真的下雪了?好哇,這場雪,早就該下了!莫叫車,難得這好的雪,踏雪走下子,曉得幾好。」吳秀秀掀開門帘,朝外看。
難怪得的!提起我的婆娘,徐會之夫婦的眼光那樣曖昧!看吳秋桂振振有詞的架勢,回想起徐會之夫婦的眼神,陸小山氣不打一處來。
「到醫院去,到醫院去,你只曉得說這句話!錢咧?到醫院去一趟,得幾多錢哪!你冇聽隔壁的劉大爹說,他早晨上街,鹽只買了半斤,錢倒是挑了一大擔!」
「我的稀飯我的稀飯哪!你個砍腦殼的呀,你要遭報應的呀!這一捆錢,連打發叫花子,他都不得要哇!」
「這老東西,說話的聲氣不曉得幾足,有么病哪!嗯?這冷的天,他跑這遠到這不起眼的診所里來,為么事?這老傢伙一露面,肯定冇得好事!」
哦,這是個取錢的。這個倔老頭子,取這麼多錢做么事唦,外頭又難得買到東西,取這些錢回去引火?孫孝忠暗自訕笑,朝銀行櫃檯跟前走。
「哎呀,我說小山的姆媽噢,你這真是冤枉操的心哪!這明白的事,后湖的姆媽,做生意的人,未必還不曉得?后湖,你事多,你去忙,莫惦記我們!兩個閻王都不收的老傢伙,一個老鼠都不歇的破棚子,有么事惦記的咧。」
黃素珍忘記了自己和兒子隔著滷菜攤子,忘情地朝兒子靠過去。黃后湖衝過攤子,扶住差一點倒在滷菜攤上的母親。
「原先,這是幾熱鬧的個位置噢,如今,硬是冷清得像墳場!」
「它們為么事做工噢?」
王利發好像突然想起來了一樣,他記起了黃后湖。
「警察來了,警察打人哪!你們警察么樣也打人哪……」
「不曉得是么病,就說是腦殼昏,渾身發軟,冇得勁「唉,你姆媽是個勤快能幹的人哪!眼睛一睜,就腳不停手不住地做,扯大了一群伢,我們劉家,也得虧她您家幫襯哪。」
「累了吧?」孫孝忠回過頭,見美枝子正擦汗,不由生出些憐惜。
「也是,我孫猴子活到四十多歲了,除了喜歡吃點有味的東西,都冇想過別的。就是那天看到了你,不曉得么樣被鬼迷住了心竅。我的個兒咧,比老子還狠些,硬像是魂都掉了!真是一代強似一代呀!可得,連老子的錢都不要,骨頭長硬了。」孫猴子的感慨是由衷的。
「誒!懂竅的,趕快把前頭這些位置讓出來,免得像這兩個不懂竅的,挨了打,罪也受了,還是要讓開!」
「噢?看您家剛才跟那個出去的老人交談了幾句,我還以為您家曉得了咧……」吳用還是一臉的笑,話也說得不緊不慢。
「莫著急,有法子的,有法子的。」吳秀秀口裡安慰著,心裏卻在想:嘿嘿,羅英哪羅英咧,到底是共產黨噢,口風真緊咧!你把我吳秀秀看外了咧!像馮蝶兒李漢江他們這些共產黨,都曾經把劉園當聯絡點,你小丫頭……唉,也難怪,做的是把腦殼提在手上的事,他們有他們的紀律。
自打陸小山被押解南京后,吳秋桂就住到劉園來了。
「您家洪門山寨手眼通天,扯謊,不是自討無趣?」吳明給穆勉之斟了一杯茶,「這不是送客的意思噢您家!天冷,茶熱,您家就是不喝,焐手也是好的。還有句話我也要跟您家說透。」
「嗯,嗯,那麼大本錢的屠宰行,都撐不住了,平頭百姓,該么樣活喲!不行,姆媽,湯等下子回來再喝——我要出去一下子。」黃后湖惦記著陸小山的老娘:這樣的天氣,年紀來了的人,經不起磕碰。唉,人哪,要知恩報恩,不能冇得良心哪!
一娘養九子,九子都不同。老話說的真是不錯哇!吳秀秀瞅了秋桂一眼,內心很是感慨,臉上卻沒有什麼動靜。
漢口市市長徐會之,擦了擦腦門上的汗漬,又感到臉頰腮幫子好生酸疼,就把擦汗的手移到腮幫子處揉捏。
孫孝忠盯著吳用的臉,好像是在研究,銀行的這人是不是腦殼有毛病。
吳秀秀繼續鼓勵孫子移動胖嘟嘟的腿。小傢伙朝前試探著移動腳步,臉色緊張地觀察吳秀秀和蘆花的臉色,看著兩個老人慈祥的笑臉,小傢伙膽子似乎大了些,看看手可以挨著蘆花的手了,就順勢朝前一歪,偎進蘆花的懷裡。蘆花忘情地在外孫臉蛋上親著,眼淚簌簌地朝外滾。
照說,吳小月帶著孩子,住在劉園,環境好,又有一大幫子人幫著,對大人孩子都要好得多。可吳小月不願意讓丈夫每天來回跑,執意要住到銀行來。這也正對了吳秀秀既疼兒子、又疼孫子的心思,最近,也陪著住到銀行邊的洋樓來了。
對於吳秋桂的不生孩子,陸小山心裏很不舒服,又不好說出來。他知道,只要他一說,吳秋桂用一句話,就能把他給咽死:不生伢,你怪老娘?在你眼裡,老娘我身上就像是灑了硝鏹水樣,你沾都不沾,叫老娘我么樣生伢?去偷別的男將懷一個?這樣一想,陸小山也就在意了:也是,難得沾一回身子,叫她么樣懷?我陸小山是能讓女人懷伢的,黃素珍不就是跟我生了個黃后湖么!不過,吳秋桂不生伢,興許不是壞事,至少可以證明,她還冇偷別的男人。
「你呀,平時不曉得幾賊的人,么樣事到臨頭了,腦殼反倒木了咧!」小空空翻了陸小山一眼,這一眼有同情,也有不屑,「找個么證據哦!明擺著是穆勉之乾的咧!先綁架黃素珍,這是要黃后湖急,又綁架你姆媽。后爹,這是要你急,看你還急得不夠,又綁架了黃后湖——你不是說他來了好半天了?為么事還冇來?多半在半路上出了事!這回,你不急都不行!你找么證據?緊走慢走,三天走不出漢口,這大個漢口,你到哪裡去找證據?書生九九藏書!書把你的腦殼脹壞了!眼下,你隨么事都不消做得,就是放人,把穆勉之頂心疼的人放了,把那兩個不相干的殺了交差!」
「三個月前,要老子們用三百萬塊法幣換一塊金圓券,一兩金子換兩百塊金圓券。也就不到一百天,要老子們用一千塊金圓券換一兩金子!」
花白的頭髮蓬亂著,眼泡腫得像桃子,黃素珍雖然在照顧滷菜攤子,眼睛卻不住地朝四下望,從泡腫的眼皮子里射出來的眼光,無神而又無望。間或有人試圖攏來買點滷菜,一看她的樣子,愣一愣,搖搖頭,轉身走了。
「噢,噢,警察來了,警察來了!」
聽陸小山說得嚴重,這個哈欠他憋了好久。
「盼盼,來,姆媽抱,讓太歇一歇。」吳小月抱起小兒子,「盼盼叻,飯快好了,哥哥也放學啦,我們準備吃飯咧……」
「哪個噢?」響亮的噴嚏有了回應。
陸小山瞥了小空空一眼。
「那是報紙上頭說的。那個關帝廟是個廢廟,長期冇得香火,也冇得哪個進去。是廟旁邊幾家住戶聞到臭味,說是臭得厲害,簡直熏人,就進廟去看,看到個死人,身上都爬滿了蛆,就報了警。警察來查勘,說這人估計死了快一年了,是原先警察局的局長張臘狗。」劉漢柏也是從《漢口導報》上看到的消息。
一盆炭火,在不大的診所中央放著,燒得整個屋子暖融融的。
對妻子的作為,陸小山一向採取無所謂的態度:老子有老子的事業。只要你婆娘不公開把綠帽子給老子戴,想么樣玩就么樣玩去吧!
「么樣哦,吳經理,還在送客呀?」劉漢柏從後堂出來。
「是的唦!吃進狗嘴裡的肉,未必還肯吐出來?只怕又是撮白喲!」
「么樣還冇開張一下子,就關門了?」
「不曉得。反正,這些時都冇看到他。兒哪,身上都濕了,快進去換件衣服。」兒子一回來,別的事,即使天馬上要塌下來,對黃素珍來說,都不重要了。
「誒,你倒像是市長,下起委任狀來了。」
「搶犯?比搶犯都不如!搶犯拐是拐,那是明的拐,你還可以防!這狗日的政府,他還冠冕堂皇,說是么幣制改革!您家們未必冇算賬?這三個月,這幣制改革,一進一出,加上利息,搶了我們十倍的錢哪!」
「此話當真?」
王利發對黃后湖,可沒有王玉霞那樣的親情感。他和王玉霞手上還有點細軟。這是他們用來防後事的,不到萬不得已不會拿出來。兌換?他王利發還不曉得這是政府做的圈套籠子?只有苕貨才把金銀拿到銀行去,兌換成揩屁股都嫌硬了的紙!硬貨放在自己手上才頂保險。再說,他和王玉霞住在這樣的破棚子里,哪個也不會懷疑這樣的人家還有金子銀子!他不想跟外人談錢財的話題。外人都是靠不住的。他巴不得黃后湖快些走。
劉漢柏的眼光,越過孫孝忠單薄的脊背,毒辣的陽光,榨出美枝子孱弱的影子,疊蓋在板車隆起的麻袋包上。
自從報紙報道張臘狗死於關帝廟之後,輿論對這座廢棄已久的破廟很是關注了一陣,甚至還有好幾個版本的民間傳說,什麼世道頹圮,玉皇大帝下了聖旨,要關公顯聖,替天行道,專滅惡人云雲。弄得小空空很是不安生,在外「雲遊」了好久。好在天大的事,也熬不過歲月的漂洗,日子久了,一切都淡了,小空空才又住了進來。
「我到鐵路沿去了的,爹爹、太他們也不在!」黃后湖朝陸小山翻了翻白眼,還在喘粗氣。
這些人,一早上就到這地方來,可不是縮著頸子悶著耳朵湊熱鬧來的。
「你有幾多?就是這兩桶?我這一幫兄弟,一人一碗,不曉得夠不夠!」毛煙筒朝他身後的人一指,氣粗得很。
陸小山記起,下午,吳明還到他的辦公室來,彙報穆勉之如何到他家,威脅說要是他不放了洪門山寨的人,就要殺他全家的話。
這件事上他扯了謊:毛煙筒被定了死罪不假,罪名也不假,可不是陸小山定的,而是警備司令部定的。武漢警備司令部總司令陳明仁,事發當天下午就把陸小山和吳明叫去,把兩個人臭罵一頓之後,吼:「這還了得!擾亂金融秩序,私賣貨幣,不殺不足以平民憤!殺一儆百,殺一儆百!」
「我說噢,漢柏,市裡頭你不是蠻熟么,就賣個臉去說一說。這事是蠻丟臉,但也太氣人了!」看兒子在漢柏懷裡朝自己這邊掙,吳小月知道孩子是餓了,就從漢柏懷裡把孩子接了過來。「噢,是的,是的,盼盼餓了,我們的盼盼餓了。」
要在往日的這個時候,集家嘴熱鬧得很。鄉下人賣蘿蔔藕的,遊方藝人表演雜耍的,手藝人現做現賣泥人、糖人……眼下,這些東西都基本絕了跡。金圓券貶得比草紙都不如,灶里燒的和鍋里煮的,頓頓餐餐都發愁,哪個還有心思到這裏來湊熱鬧呢!這不,一個用蒲草編蚱蜢蜈蚣之類蟲豸賣的手藝人,在牆角枯站著,偶爾有人從跟前走過,他眼裡就放出希冀和乞求的光來。可走的人身後,似乎都有鞭子在驅趕,一律縮著頸子,腳步匆匆,絲毫沒有停留的意思。
「嘿嘿,嘿,弟兄們,喝呀,趁熱的喝呀,喝暖和了,跟我到前頭去排隊。」毛煙筒顯得少有的豪爽,彷彿闊綽的富翁,正在豪華飯店請客一般。
「我的個天咧,你這也敢叫稀飯?個把媽日的,你這也太稀了咧!簡直就看得清碗底咧,哪裡找得到一顆米唦?」毛煙筒嘴巴里罵是在罵,可心裏並不上火。畢竟不是他自己吃。再說,這些人,都是臨時招募來的街頭痞子混混,又不是山寨拜了山門的弟兄。
「哪怕是開個張,我白送只蟈蟈也可得唦。」他真想喊住一個路人,把這話告訴他。可站了半天,連攏來瞄一眼的人都沒有。他終於泄了氣。氣一泄,本來硬撐著的一點精氣神,就都散了。人一散神,肉體上的痛苦就冒出來了:腳生疼,那是凍的;肚子生疼,那是餓的。
「穆先生,請坐。」
「我們不是還有點錢么。」王利發朝屋角瞥了一眼,囁嚅著。
「哎呀,姐夫,您家么樣弄得這清白咧?我也是在盤錢,就不曉得這些事。」吳用的欽佩是由衷的。
「冇得么事,冇得么事。就是蠻想這個伢,一看到這個伢哪,不曉得為么事,心裏就發酸。」蘆花鬆開外孫,用手揩滴在外孫臉上的淚水。
「就是那個診所?」穆勉之兩手交互籠在袖子里,下巴朝羅英的診所翹了翹。「像是冇得么人進去看病咧,咦!先進去的兩個人,么樣這半天還冇出來咧?這長的時間,就是隨么病都看完了唦!」
找到過去熟悉的雜貨鋪,雜貨鋪關了門;找到過去經常買米的米鋪,米鋪緊閉的門板上,紅條子黑字寫得明白:回鄉省親,停業數日。即或偶有尚在營業的鋪子,不是排著長長的轉了幾個彎的隊,就是鋪子前人頭攢動,像是打碼頭集體鬥毆的場面。
吳秀秀髮現,蘆花眼裡的淚水沒有了,代替淚水的,是羞憤的火苗。這讓她很是吃驚。相處幾十年了,在吳秀秀印象里,除了二苕被日本人打死那次,蘆花眼裡閃過火苗外,蘆花一向是很平和的。
「米湯還要錢?么事噢?還要銀元?你個老雜種是不是在發燒噢?算了,算了,老子們今日有大事,也不跟你計較了,六指兄弟,丟一捆錢給他,讓老雜種沾點便宜,算了!」毛煙筒吩咐。
「市長您家請留步!市長夫人,您家太客氣了!改日,叫我太太來陪您家搓幾圈。」
「爸爸不醜,爸爸再大,也是太的兒子哦。」
「嗯,是怪得很咧!他穿得叫花子樣的跟老子們差不多,么樣還有多餘的米煮稀飯賣咧?」飢腸轆轆老者前面也是個老者,也一樣的飢腸轆轆。他也被賣稀飯的叫賣聲吸引,只不過沒有吞涎水而已。
對,肯定是穆勉之!
「你孫猴子么樣?你孫猴子不喜歡女人?你忘記了,當年,一見到老娘,恨不得吞進你肚子里去!」杜月萱也半開玩笑半認真地反唇相譏。
吳秀秀長長舒了一口氣。
一直影在後頭的陸小山一把拉住了吳明:「你去把那個雜種抓起來——看到冇,就是那個長得像鴉片鬼的!」
「還好,冇得么事,就是時局……」
穆勉之從羅英臉上看不出什麼表情。心裏就想:這婆娘,年紀輕輕的,好深的城府!不過咧,一個婆娘家,看病問診,倒蠻是那回事。這睡著的個老婆娘,是哪裡的?像是跟這醫生蠻熟,還有跟班的。這跟班的,蠻精明的相,不是一般百姓人家。哼,怕老子認得,看老子進來就把身子車過去!
自從兒子被警備司令部捉進去,一向愛乾淨清爽的黃素珍,就變成了這個樣子。
「只有等吳明回來再說。嬸娘,我給您家配點葯,好熬膏子。」
「哼!搶銀行?銀行有個么搶頭?還不就是這樣的錢?如今,隨么事都不多,就是錢多!你看,像我這樣的窮老頭子,錢多得都用麻布袋子裝!」老人氣呼呼地嘀咕著,喘了兩口,又朝太陽地里走。
見陸小山停住了腳,看人的眼光很是怪異,又聽說是從徐會之家裡回來的,吳秋桂就以為,她在景明大樓舞會上被外國人強|奸的事,已被陸小山知道了。本來,要是陸小山不知道,吳秋桂準備多獻些殷勤,緩和緩和兩人之間的氣氛,然後再找個機會,把事情的原委告訴丈夫。吳秋桂生性風流,愛虛榮貪玩,可被外國人強|奸,並不是她的錯。為這事,她肚子里本來窩著一肚子火,自己的丈夫再一逼,她還有活路么!
「姆媽,熱啵?」劉漢柏朝知了叫的樹梢望了一眼。
近來金圓券暴跌,米鋪大多關門。沒有關門的米鋪,也只收銀元,拒絕金圓券。
從遠處看,這是一堆密密匝匝的人群,從近處看,這是從銀行門口排起的逶迤的隊伍。因人多,排在後面的人,時刻惦記著銀行門口的動靜,不願往朝巷子里排,於是,隊伍就這麼蛇樣地盤著,看上去像是雜亂的一堆。
快走到自己家了,陸小山還在想徐市長夫婦間對瞄的曖昧表情。
這哭聲在王利發聽來,還是像在抽泣——外頭的雨聲太大了。
就在這時候,穆勉之掀帘子進來了。
「是噢,是噢,怪得很哪!誒,姐夫,您家看,最近會不會有轉機呀?長期像這樣子,我們也難維持下去呀!」
果然在下雪。雪朵兒不大,碎梨花似的,紛紛揚揚,還夾著些霰粒兒,落到地面颯颯作聲,雖是純白一色,倒也不失有聲有色的韻味。
「麻煩您家們兩個,稍微讓一下。」一聽錢響,賣稀飯的就曉得這是個懂行的。不像這邊上兩個老的,完全不曉得行市,居然想用金圓券來買稀飯!一認定眼下是一筆大生意,賣稀飯的勁頭也就來了。冬天賣稀飯的,最喜歡這種「批發」生意。如果半天來一個人買一碗,隔三差五地,不等賣到一半,剩下的就都冷了。
「您家么樣曉得了的呀?」蘆花驚愕滴睜大眼睛,眼珠上布滿了血絲。
「姆媽,您家曉不曉得,陸教官出來冇?」
「哼,我看哪,說不到,還要叫您家當警察局長的!」
「出了么事?」陸小山下樓,一打開門,黃后湖就闖了進來,嘴裏呼呲呼呲只噴粗氣。
吳小月有種感覺,自己的兩個兒子劉璜和劉盼,婆婆似乎更喜歡劉盼。也許是劉盼更小些,正是蹣跚學步人見人愛的年齡?也許,也許公公劉宗祥剛去世,劉盼就出生這種巧合,讓婆婆覺得劉盼是他祖父生命的接力和延續?
「真見鬼了!這美國鬼子糟踐了漢口女人,快活了,跑了,留下的齷齪爛污場子,要我來收拾!這些記者也真是狗鼻子,聞到這種新聞的味道,就像蒼蠅聞到屎的味道,嗡嗡嗡黑壓壓地飛了過來!這麼熱的天,圍著問這問那,又是譴責又是追問,好像我是強|奸犯!這些記者,真是不曉得輕重!時局都這樣了,不曉得去關心時局,為幾個外國人玩了幾個女人,這麼上勁,真不知他們居心何在!」
這是蘆花的大女兒吳小月生的第二個孩子,不僅是吳秀秀的第二個孫子,也是蘆花的第二個外孫。這個叫劉盼的孩子,方面大耳肉嘟嘟的,成了大家最喜愛的對象。你抱過去,我抱過來,除了餵奶,這孩子就很少在吳小月懷裡。才離開劉園幾天,蘆花就心裏想得慌。
北風衝出來的巷子口一側,突然傳出稀飯的叫賣聲。
陸小山停住了腳,朝吳秋桂掃了一眼。
「到門口去喂,那裡有風,涼快些。」吳秀秀憐愛地盯著兒媳婦和孫子,拎起一個小靠凳,放在門口。
聽了睡眼惺忪的小空空這句話,陸小山腦袋驀地一下就脹大了。
「去,走哇!到家家那裡去!讓家家抱抱你,家家的病就好了的。」
無法與上級聯繫,選中祥記商行跟穆勉之會面,徵求過吳秀秀的意見。吳秀秀的看法是,儘管穆勉之跟祥記一輩子扯皮,但大多數時候還不敢下毒手。劉宗祥畢竟名聲太大,穆勉之有所顧忌。在祥記見面,也不把關係點穿,讓穆勉之自己去想。
「唉,盤了十幾年的錢,還冇看到過用板車拉錢來存的!也算是曠古奇觀哪!」現實雖然在印證自己的預見,但眼下發生的法幣大貶值,畢竟不是好事。
「噢,真是個好伢。我是想叫你跟你的姆媽帶個話,這兌換錢鈔的事,不是個好事!政府叫兌換的?我老婆子見的政府多了,冇得一個政府是好的!也難怪呀,政府的招牌也是人扛的唦!那些扛政府招牌的人,哪個不喜歡錢?又有哪個不是變花樣從草民百姓手裡扒錢的。我見得多了,見得太多了哇!我說噢,叫你的姆媽哦,法幣咧,反正是連草紙都不如的了,兌換就兌換了,要是有黃的白的硬貨,就捏在手裡,千萬莫上當哦!」
「是的,是的,您家冇說錯。只是咧,這些時咧,存的太多了,我們金庫放不下了。您家想下子唦,我們把您家的錢收進來了,總不能就堆在街上唦!冇得法,麻煩您家到別的銀行去看下子https://read.99csw•com,蠻多銀行的金庫都比我們的大多了。」吳用還是一臉的笑,話也很得體。
這本是句客氣話,可陸小山發現,聽他說完這句話,市長夫婦倆對瞄了一眼,表情很有些怪。
「這秋桂簡直就不像是我養的呀!她還說要到報社去,到法院去,您家聽下子,報紙一登出來,不滿世界都曉得我的姑娘,讓外國人睡了?我的個天哪,您家看她的膽子喲!」
老者身邊的中年人,聽到老者喉嚨吞涎的聲音,很是關切地朝老者的臉上瞄了一眼:嗯,蠟黃。也是,睡了一晚上,肚子還不癟得像干皂角!這冷的天,這大的年紀,拖著個空肚子到這裏來喝北風,有幾遭孽!中年人又朝老者身上掃了一遭,綻出黑棉絮的襖子遮著臃腫的腰。嗯,遭孽,乾瘦蠟黃的臉,哪有這富態的腰身唦!肯定是綁的金圓券!
「買不到,做衣服的材料,又,買不到,日用的東西,怎麼過呢?」美枝子朝周圍掃了一眼,沒有開著門的鋪子。「要不,把這錢。存到銀行去吧,難道,又拉回家去?」
眼看著漫天的雨霧吞沒了兒子寬寬的脊背,黃素珍心裏像是翻了五味瓶。
王玉霞瞥了一眼那幾捆錢,嘆了口氣。
「看到了,我也盯那雜種半天了,就是個攪屎棍!」
聽到這個題目,王玉霞停止了哭泣。她的思緒,悠悠的,在豪雨之夜漂浮起來,浮出逝去的歲月:二十多年前,黃素珍生下了小山的伢,張臘狗正自狐疑不定,放在家裡的小伢被人偷到我王玉霞屋裡來了。那是長得幾好的個小伢喲!
「你看,這有幾涼快!去,到家家那裡去!」離蘆花三尺遠近,吳秀秀鼓勵蹣跚學步的孫子。
五月中旬,暴雨連連。
陸小山走到窗邊,推開窗子朝外看,已不見黃后湖的影子。
孫孝忠一邊給這個精壯的老者賠不是,一邊打哈哈。他是想把氣氛弄得輕鬆一些。
「咦,這晚了,你跑到這破廟來做么事噢?」揉了揉眼屎,看清是陸小山,小空空不解地問。
「不過噢伢咧,凡是光想著朝前沖,那就是莽漢咧。古人不是有『未雨綢繆』的話么,至理名言哪。人不能像這樹上的知了,不管不顧只曉得叫,要是今日夜裡一陣寒氣過來,就要從蠻高的枝子上頭掉……」從兒子的口氣里,吳秀秀聽出了感激之意,想進一步提醒兒子,突然意識到自己的話很不吉利,就剎住了。
「噢,下雪了!」看看事情辦得差不多了,一直沒有作聲的吳安,想到吳秀秀要回劉園,就把門帘扒開一條縫,「您家是不是這就走?我去叫輛車。」
「嘿,走了?凍走了。」六指朝遠處的牆角掃了一眼,剛才還站在那裡賣草編蟲子的,已經沒有了人影。雙腳跳了跳。他是個練武的人,不怕冷,但站久了,腳指頭有些發木。
「兒哪,你回來了就好,莫管那多閑事了,進屋換衣服!讓我跟你弄碗熱湯,驅下子寒氣!你莫說,都五月了,這雨下久了,寒氣還是蠻重的咧。照我說哇,你那個么事文化運動么事會的班,不上也就算了。就在屋裡,跟你姆媽做點小生意,弄個合心的媳婦,等天下太平了,再出去做事也不遲。兒哪,像這樣子,你姆媽我么樣放心哪!」不好明說叫兒子別去管王玉霞夫婦,黃素珍想把兒子的注意力分開。
「么樣噢,后湖哇,外頭蠻熱?」看黃后湖一頭的汗水,王玉霞似乎很訝異,兀自把身子往被子裡頭縮了縮。
「嗯,嗯——噢,子彈!」羅英打開紙包,裏面是一張渣打銀行的支票,支票里裹著一顆子彈。
這個鬼婆娘噢,哪裡像是個讀了書的喲,總是打扮得花里胡哨的,把自己弄得像個婊子!你看,在家裡,嘴巴都抹得血紅,像吃了死伢樣的!在廚房裡弄飯,還穿這緊的旗袍,那腰掐得噢,硬是像螞蟻的腰哇,前拱后翹的,就是不生伢!
「他們能夠把我么樣咧?在我上頭的,哪個不比我撈得多?我弄的那點東西算么事啊,算是豆芽,小菜一碟!他們真的要把我么樣的話,我把他們的老底子都抖出來!讓你著急了啵?聽你說話的口氣唦!嗨,男子漢哪,要經得住呀!你是受過訓的人咧。」畢竟是自己的親骨肉,雖然不好明著相認,陸小山心裏很是舒坦,「我的兩個老的咧?他們搬到哪裡去了?我到原先他們的住的地方去了的,冇看到哇,后湖,你曉得?」
「是我哇,您家!」黃后湖聽出來了,這是王利發的聲音。
他一出棚屋,仰頭被太陽一刺|激,就打了老大一個噴嚏。
自打從家裡出來,跟這個朝鮮姑娘同居,孫孝忠就沒有回過家。不是不想家,也不是對父母有什麼怨恨。他知道,在這個世界上,最疼自己的是父母,最愛自己的是美枝子。正因為這樣,他才不敢回家。他怕一回家,父母的親情,會動搖他與美枝子的愛情。這樣堅持的結果,是孫猴子和杜月萱夫婦想兒子,想得受不了了,就一起到兒子這裏來看一看。
「孝心不孝心的,還談不上咧您家,您家不在,我不關心,哪個管?哦,陸主任,您家這回來……」
「死了一年才曉得?是么樣死的?」拐人還是有報應的咧!吳秀秀心裏舒坦得很。舒坦之餘,好奇心也上來了。算起來,張臘狗應該是她的仇人。親手打死她爹的陸疤子,雖然被她設計借張臘狗的手弄死了,但張臘狗畢竟是陸疤子的結拜兄弟,都是一路貨色。
憑他的在軍統的關係,這次陸小山沒有吃什麼虧,但是,也給他提了個醒:今後,還要更陰一點!
「這些外國人,吃飽了,隨么事都做得出來!不過,這種錢不值錢物價飛漲的時節,還有閑心思閑工夫跟外國人一起跳舞的,不是靠跳舞吃飯的伴舞|女郎,就是吃飽了脹不過的女人。唉,我說兄弟呀,莫光記著看熱鬧。」劉漢柏瞥了吳用一眼,「算了,多歷練幾年,你就會明白的。誒,你早晨說,你姆媽病了,是么病哪?小月跟我姆媽今日也回園子看你姆媽去了,我今日也到園子里去一趟,看看她您家。」
「你就在這裏,有個人在外頭看著,也好些。」穆勉之朝羅英診所走。
「哼哼,我把話說在前頭,到真的您家當警察局長的時候,兒子是不跟著您家扛那七斤半的!」
吳秀秀一側過身,吳安就在她身上搭了一條毯子。
他們說的「攪屎棍」,就是毛煙筒。
「哎呀,老闆咧,真是被您家算著了!這幾天,都是來存錢的!你看,這個年輕人,遭孽,這大的太陽,拉了一板車的錢,買不到東西,要存。」吳用目送著孫孝忠的背影,朝劉漢柏呶呶嘴。
既然兒子已經曉得了自己的身世淵源,當著兒子的面說話,黃素珍也就無所忌諱了。
「姆媽,算了,幾十年了,人也死了。您家不總是告誡我,這世界上噢,冤家宜解不宜結。我們不去整他,有人整死了他,也就罷了。」
吳秀秀一眨眼,羅英心裏就警惕了。她安置穆勉之坐在凳子上,開始給他拿脈,「把舌頭伸出來看看,噢,您家像這樣乾咳了幾天哪?嗯,嗯?您家的脈蠻好咧!您家今年高壽哇?七十了?看不出來,看不出來!您家住在這跟前?冇要個人跟著一起來?雖然您家蠻硬朗,這冷的天,還是要過細些呀。我看您家還好,冇得蠻大的毛病,或許就是在蠻暖和的屋裡焐久了,一出來,被冷風嗆了下子。我給您家開點潤喉嚨的葯。」
「不,不慌。」劉漢柏不忍心驚動祖孫倆的寧靜,思緒卻被眼前的親情圖牽著,飛得老遠老遠。
雨還在下。不過,比起昨天夜裡,這雨,已經顯得溫柔多了。
吳秀秀躺在診所的那張窄床上,羅英一邊給她在腰際按摩,一邊安慰她。
劉漢柏擔心母親想過去的人和事,連帶又想起父親來。他知道,母親一想起父親,就會很投入地傷心。
瞎想了一通,王利發居然就有了尿意。他翻身坐起,伸腳探鞋。鞋沒有探到,倒探到了一腳的水!
本來,在景明大樓被美國人強|奸,吳秋桂並不怎麼往心裏去。她覺得,人家是外國人,喜歡開玩笑,弄點惡作劇什麼的,雖然有些下流,想想也就那麼回事,沒有什麼大不了的。可這事不曉得么樣就像長了翅膀的,變成漢口最熱門的新聞漫天飛,演變出多種版本。輿論這東西太可怕了!不要說社會上,就是自己家裡的人,那嘴臉,簡直就看不得!就好像老娘身上沾了梅毒長了麻風瘡爛掉了一塊肉!其實,不就是被洋人玩了一盤么,有么事了不起的呢!換了別個,這種機會還未必有!看這狗雜種徐會之吧,這眼神,跟劉園的人一個樣,哪裡像市長唦,簡直就是個縮頭烏龜!
還沒進辦公室,秘書小姐就迎上來報告。
「么事後湖前湖噢,這晚了,他來搞么事?」
「我叫他來的呀,應該來了好半天了哦!」陸小山急切地把事情的前因後果講了一遍。
聽說稀飯要銀元買,兩個老者心都涼了。正自尷尬間,毛煙筒擠了過來。他身後還跟了好些人。
「咦——!這種時候,還有賣稀飯的?」人群中一老者,朝叫賣聲發出的方向瞄過去,眼光就定住了,吞了一泡涎水。
吳秀秀很想說,蘆花已經知道吳明在漢口做事,叫吳明夫妻倆回家看看母親,可一想到他們肯定是在黨的人,跟馮蝶兒一樣,是冇得個人自由的,到嘴邊的話也就咽回去了。
他同六指的計劃是,一旦他的人霸佔了前頭的位置,他就在後頭煽動說,銀行只今天收兌,而且只收兌二十個人,明天就不兌換了。有人信了,他就用比銀行低得多的價錢在後頭收金圓券,讓前頭的弟兄們兌換金銀,前頭的弟兄們一得手,他們就溜之大吉。
陸小山出事後,黃后湖惦記著王玉霞夫婦,到處找他們不著,後來,記起老人曾在鐵路沿住過,到這裏一找,果然找著了。黃后湖提議兩個老人搬到模範住宅區,跟他住在一起,老兩口死活不肯。無法,黃后湖只有經常來看看。儘管不知道陸小山是否把他們之間的血緣關係對王玉霞說穿,黃后湖覺得,後輩人,應該盡一份孝心。
「這鬼天,哪裡是在下雨唦,簡直就是在潑水。」王利發說的,不是他心裏想的。
在樓梯口,陸小山轉過身來,盯著黃后湖。看不出來呀,這多年,都是蠻聽話的伢,么樣變得不認得了?此時的黃后湖,臉通紅,嘴角兩邊都是白沫子,像一匹走投無路隨時要拚命的狼。
「對哦,不做工,就冇得飯吃,我們回去做工去哦,做工去噢。」
「姆媽,我不是好好的,不是好好的回來了么?他們說了,這審查審查,也是為我好。我冇做么拐事。前年從重慶潛伏回漢口,快三年了,冇得功勞也有苦勞,要我安心工作,還是在文化運動委員會裡頭做事,您家放心!」
黃素珍還來不及阻止,黃后湖就鑽進了雨霧中。
「那是不是可以讓老朽猜一猜,吳局長不是國民黨的人吧?」
「誒,你這個主意好,好!」孫孝忠停住腳,朝周圍瞄了一遭,沒有看到一棵樹,沒有躲日頭的陰涼地方。
「是的唦,是的唦!我每天早晨去進貨,都是滿車子去,滿車子回!么樣滿車子去咧,裝錢唦!拉一滿車子錢去,拖幾十斤貨回來!唉,這生意,多半是做不下去了的。昨天,我就聽屠宰行的人說,他們都快維持不下去了。他們不殺豬宰牛,我哪裡來的滷菜賣咧?」瞥一眼自己的滷菜攤子,黃素珍露出惋惜留戀的神色。
「它們在做工哦!」
「還做個么事生意喲,您家,前些時,早晨一開門,生意冇做到兩筆,法幣倒是收了半堂屋!錢不值錢,東西又不曉得幾金貴,哪個還做得起喲。這裏住不得了咧,還是搬去跟我們一起住啵?您家們過成這樣,我心裡不安哪!我么樣對得起陸教官咧!」
來人身體正常得很。一看喉嚨,這乾咳,也是裝出來的。羅英不經意地把手邊上的窗帘子扒開一條縫,只一瞥,沒有看到可疑的人。
「嬸娘誒,親戚裡頭,有幾個人曉得吳明在漢口哇?」羅英瞥了吳安一眼。
「到底是母子情深哪!嗯,看來老子還是要親自去一趟,他年輕,又急,老子去說得清楚些。」
「不等他們出來了,我們一進去,他們自然就出來了,您家看咧?」六指問。
「爹,還是我去吧。」見義父猶豫,六指自告奮勇。
果然,吳秀秀的眼睛頓時就迷朦起來,眼前的綠樹蟬鳴,都消失了,彷彿看到劉宗祥著一身白西服,從天邊無極處走來。
「銀行不存錢?銀行不歡迎人家來存錢?那還開個么銀行咧?是個苕都曉得,開銀行,就是要別個來存錢唦。」
黃后湖一進屋,就看到了陸小山,他還在愣怔呢,對方倒先開了口:
「管他的咧,我去買碗稀飯喝。反正這錢也不值錢。一早上冇過早,就喝了碗熱開水,也就是剛才的一泡尿。麻煩您家,我站在您家前頭點咧。」吞涎水的老者像是下了很大的決心,又吞了一口涎水,對他身邊的中年人說。
「回來了?吃飯咧!」陸小山抬起一隻腳,正準備上樓,吳秋桂從廚房迎了出來。
「哎呀,這腳底下是么事噢?呀呀,是個人咧——這裡有個死人咧,有個死……人……」
「徐市長哦,您家莫笑話我秋桂背時呀,曉得出席了幾多舞會酒會,曉得跟幾多人跳過舞,還真冇碰到過這樣子不要臉膽子大的,公開就在舞會上強|奸舞伴!么事噢?您家不曉得?外頭都傳吼了咧,您家是裝佯啵?我跟您家說,您家是漢口最大的父母官咧,您家要是不管,還不翻了天!」吳秋桂瞥一眼徐會之,讀懂了這個市長臉上敷衍的笑容,心裏的火直朝外冒。
「誒?這是么稀飯哪?」毛煙筒的一個小兄弟,端起碗,還沒有喝,就叫了起來。
「冇得吃的東西賣,么樣熱鬧得起來哦!」六指朝昔日最熱鬧的地方瞥了一眼,又朝義父藏在帽耳朵里的臉瞄了一眼。除了眼睛鼻子嘴,義父read•99csw•com方正的臉龐失了形,看上去有些滑稽。
「這點錢,一斤米都買不回來,當錢紙燒給鬼,鬼都嫌少了。」
「算你有膽子,敢拿這種雞|巴湯水來哄老子們!算了算了,弟兄們,稀的就稀的,先弄一碗到肚子里去,只當是喝了熱茶的!喝了快走,快擠到前頭去!擠到頂前頭,我們的弟兄們都在頂前頭排著!隨哪個都莫讓!我已經打聽好了,今天,銀行只兌二十個人!你們二十個人一在前頭擠定,我跟你們六指哥就在後頭收錢。我們是做好事,幫他們用金圓券兌換金銀。今日的事完了,我和六指兄弟,請你們的客!」毛煙筒呼喝。
穆勉之甩了甩腦殼,甩掉灑到臉上的雪粉,準備敲門的手,舉了起來,就在要敲的一瞬間,又停住了。他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麼猶豫。
「噢,我的個小乖乖,長大了再賺,噢。」
「喲喲,徐市長,您家是么樣搞的唦,今日么樣像是吃了槍葯樣的,這麼子熗?么樣連您家的小妹都不想見了咧?我未必就老得這狠,像您家的娘?」
劉漢柏喃喃地,思緒牽得老長。
「是后湖哇?伢咧,進來,進來唦。」
吳明這麼說,是按吳秀秀的意圖編的。吳明記得,向吳秀秀徵求意見的時候,她說:你要把事情說得嚴重又嚴重,要把隨么事都推到陸小山身上,讓他們去狗咬狗,你就好不沾火星,脫個乾淨身子。
吳明攤開紙包,放在桌子上,朝穆勉之這邊一推。
「不客氣,不客氣。不怕您家們笑話,我肚子里還有點數。昨天晚上,堂客曉得我今日早上要出門做這筆大事,就把稀飯留了一碗。一早上起來,她一看稀飯稠幹了,就在鍋里一熱,先給我添了半碗乾的,再往鍋里兌了兩瓢水,讓灶堂里的余火熱著,等幾個伢醒了,哄他們的肚子。您家們去買,您家們去喝,我跟您家們站著。」中年人攛掇兩個老者去買稀飯。這麼冷的天,肚子里隨么事都冇得,么樣行咧!再說,排了這多人,要排到銀行窗子跟前去,曉得排到么時候!
陸小山跟吳秋桂這對夫妻,在外人眼裡,是很風光很般配的一對。可只有他們倆知道,他們是貌合神離同在一個屋檐下躲雨的兩個人。當初,吳秋桂瘋了樣地追陸小山,而陸小山呢,心思只在馮蝶兒身上。只是因為秋桂長得有幾分像馮蝶兒,才有了他們的結合。婚後一段時間,兩人做那房闈之事,陸小山必要關燈,必要環境黢黑了,才能成事。開始,吳秋桂還以為陸小山害羞,世上害羞的男人少有,碰到一個,也算是個稀奇。吳秋桂雖是風流性子,也就認了。其實,她哪裡知道,只有在絕對的黑暗中,陸小山才能充分地想象,身子底下的女人,是他渴求而不可得的馮蝶兒。日子久了,連關了燈,房間里烏黢麻黑了,陸小山也沒有興緻,這就讓吳秋桂怨恨了:你不理睬老娘,老娘自己找快活!嫁漢嫁漢,穿衣吃飯,只要你不缺老娘的吃穿,老娘哪裡找不到快活!
「老頭子誒,睡著了?你聽叻,這雨下的,硬是像要把這棚子砸穿哪!」
「嗯,恐怕最近要有點變化。物極必反唦,天太悶熱,必有雷暴。我翻了翻資料,從日本人投降到如今,整整三年的時間,法幣發得太多了,簡直嚇人:1945年底,法幣只發行10300億元,到第二年底咧,就翻了個番,發到37260億元了;到第三年底,乾脆翻了三十番,發到了331880億元;今年呢,到眼下,法幣已經發行到了6000000億元,是日本人投降那一年的六百倍!你想想吧,這麼多的錢在市面上流通,有幾多東西買不完哪!」
「我曉得么事,我是猜,是不是秋桂出了么事。你的這幾個伢,除了她,還有哪個讓你煩心?我也是聽吳用昨天說,景明大樓前天開舞會,外國人把進去伴舞的中國女的都害了。我想,這些伢裡頭,就只有秋桂喜歡到那樣的場合去。我看您家這個樣子,就這樣猜。」吳秀秀試探著說,觀察蘆花的臉色。
「嘿嘿,聽你的意思,你還蠻有理!未必,你坐在屋裡,人家外國人拿繩子把你綁去的?還不是你騷不過!老子遭了難,你倒好,成天像匹跑騷的母狗,到處跑!這下好,你運氣好,有福氣,連洋雞|巴是個么味,都嘗到了!我不像男將?我跟你去打官司?你當你被外國人日了蠻榮耀!讓我再為你去打官司,鬧得滿世界水響,把老子八輩子的丑都丟得精光了,你就更榮耀了?吳秋桂呀吳秋桂,你真是有板眼哪,就是跟你的男將送綠帽子,也要趕新樣的送,國產的還嫌不過癮,非要送一頂外國的綠帽子,你這才舒服了!哼哼,我看你呀,要是還有一點臉咧,就哪天起個早床,往江里一跳算了!我告訴你唦,我看了的,江里還冇蓋蓋子!」
「穆先生哪,世界上噢,有些事情不曉得比曉得要安全得多呀!您家是老江湖了,不需要在下點明吧?」
跟在穆勉之後頭進來的六指隨手關上門,屋子裡的燈就亮了。
「么樣噢,不疼了?」王利發縮回了手。
聽口氣,不像是說穿了的。黃后湖想。屋裡的怪味,他還是很不適應,鼻孔里痒痒的,噴嚏在裡頭蠢蠢欲動。瞳孔倒是有些適應了:王利發坐著,板凳似乎是一截樹根;樹根著地的一頭,根須虯曲,擱屁股的一頭,被斫削平了。王玉霞靠在床上,看樣子,病了不止一兩天了。
吳安瞥了穆勉之一眼。他不認識穆勉之,但是,從吳秀秀話音里,他意識到,進來的這個人,跟老闆娘大有淵源。他太熟悉自己的老闆娘了。
「這個吳秀秀,一把年紀了,還這好的腦筋!眼睛一眨,主意就出來了!怪不得的噢,地皮大王劉宗祥選中她了,這樣的內當家,真是不簡單哪!」聽吳秀秀分析穆勉之跟陸小山的恩怨關係,羅英心裏踏實多了。
「吳局長的意思?」穆勉之的神態凝重了。他以為,吳明拒絕了他的好意。
要不是王玉霞哼腰疼,王利發一點揉捏她的慾望都沒有:一堆泡肉。一堆肥泡子。唉,當初,她身上的肉,真是嫩滴了!哎呀,王利發哦王利發,你不也早就退火了么!如今,就是讓個貴妃娘娘一|絲|不|掛貼在你身上,你也未必能做個么事!
這回被押到南京后,陸小山才知道,是有人告了他,其中有劉宗祥的親友,也有穆勉之的揭發,當然,還有內部的所謂朋友。
「嘿,這才是邪咧,存的錢,把銀行的金庫都脹破了?真是邪完了,真是邪完了!」
「咦?你么樣不動噢?舀唦!」毛煙筒見賣稀飯的不動手,有些煩了。他把手插在荷包里。荷包里有五六塊銀元,插在荷包里的手翻弄著,弄出嘩啦啦的響聲來。
黃后湖把腦袋伸進黑黢黢的棚屋,瞳孔還來不及適應,就被一股子一言難盡的怪味嗆得噎住了。他下意識地縮回腦袋,仰起臉來,熱辣辣的陽光撬開鼻孔,很響亮地打了一串噴嚏,揉了揉鼻頭,才覺得腦袋清醒了:哎呀,這兩個老人,這熱的天還關在屋裡,憋出一屋子這種怪味,該不會出了么事吧?
「哎呀,我的大妹子哦,我裝佯,也是沒有法子呀!你看看吧,如今是什麼形勢哦,前方戰況是敗績連連,後方是物價飛漲,人心惶惶,誰還有心思來管這樣的閑事呢?我勸你算了,像這種越抹越黑的事,最好是算了。等小山兄回來……」
「噢,姆媽,這些時呀,我心裏憋得不舒服,聽您家這一說哇,舒服多了咧哇。」對自己暗地裡所從事的工作,母親從來不過問,從母親的這番話里,劉漢柏品出了親情和理解。
「盼盼小,做不動。盼盼的爸爸做工,賺給盼盼吃。」
孫孝忠不知道爹的感慨。此時,他和朝鮮姑娘美枝子,拉著一車子中國錢——法幣,穿街過巷地轉悠。這是他一次又一次拒絕父母資助的結果。
「你猜,我跟你弄了么好吃的?滑青魚!」見陸小山沒有停的意思,吳秋桂還是熱情地說。
唐詩有雲,清明時節雨紛紛,路上行人慾斷魂。漢口市井百姓沒有文人那般的雅緻,眼下,倒是可以剝出點古人的詩意來:黃梅時節雨傾盆,市井窮人慾斷魂……
「好哇,你們告吧!讓你們初一,有機會,我再還你們十五!不就是那麼點事么:房子問題,真的在我陸小山名下的,也就是這棟小樓,也不是我私人住,不是還掛著文化運動委員會的牌子么!我姆媽的住房,也就是暫時借住,沒有辦任何手續,退出來不就完了?其餘么事模範住宅區的房產問題,那都是麻占奎的事,跟我陸小山有屁的關係!至於么事錢哪金子呀,哪個看到過?」
「噢,先生,您家是取錢?取幾多?」吳用語氣柔和,滿臉都是職業的笑。
「噢,陸教官哦,您家回來了?他們冇把您家么樣啵?」
「來,車一下,我給你揉揉……」王利發一觸到王玉霞的腰,就發現她在顫慄,「唉,算了,莫想了,不會有么事的,小山做的官不小,也不是隨便一弄就能弄跨的。說不到,興許明天,他就回來了咧。」
其實,擠在廣場上的人頭,並不都是黑的。因為這些人頭上,大都或戴或裹或包著帽子以及相當於帽子樣的物件。畢竟是冬月間了,雖說不是滴水成冰,可一大早上的,光著腦殼出門,把頸子縮進領子里,不雅相倒在其次,主要是影響視野,當然也影響聽覺。
「哎喲哎喲!你雜種憑么事打人哪?」
羅英面無表情,手在開藥方,心裏卻很不平靜。
「莫客氣,您家!在漢口,混幾餐飯,這點本事秋桂還是有的!姐夫,您家們忙。」
「慢一點,乖乖誒,慢一點,嗯,不怕,過來。」蘆花蠟黃的臉上綻開了笑容,在床上朝外孫伸出手,使外孫離她的距離又短了一半。
每次到兒子這愛巢里來,孫猴子夫婦看到的,都是年輕夫妻恩愛持家的和諧場面,時間一長,也就放心了:「這一對小鴛鴦,不曉得有幾黏糊!我孫猴子養出來的兒子,么樣對女人這上心咧?」孫猴子嘀咕。
儘管美枝子說她的真名叫朴喜善,但孫孝忠還是執拗地喊她美枝子。朴喜善也就依了他,讓自己還是美枝子。
「我說啵,要到醫院去啵!你看,這伢不也這樣說。」王利發在樹根上嘀咕。
「哎呀,這盤錢的事,曉得幾麻煩,幾得罪人!」好半天沒有作聲的黃素珍,冷不丁插了一句。
「哎喲,是弟妹呀!真是得罪呀得罪!是什麼風把你吹來了?」
「小山的姆媽,你這是說的個么話!我一個隨么用都冇得的剃頭匠,連婊子都瞧不起的人,要不是你,我哪裡像個男將唦!我本來就是住棚屋的么,怪你做么事!」
「那就是還冇出來。我也是一點消息都冇聽到。照這樣看哪,陸教官很可能已經不在漢口了。唉,那兩個老人,不曉得么樣了?」黃后湖轉過身,朝巷子裡頭望過去,似乎要透過厚重的雨簾,看明白些什麼。
「我也是沒有辦法呀市長,她說是您的朋友……」秘書口氣很是無奈,盯著上司腮幫子的眼神,充滿了憐憫。
兩隻螞蟻感受到了樹葉落下的震動,稍一猶豫,發現這是一片新鮮的樹葉,起碼對於它們來說,這是一片新鮮的樹葉。它們在樹葉邊沿探究一番后,合力抬起樹葉,朝它們的巢穴走。
擔心黃后湖又轉回來,王利發貼著黃后湖,也出了棚屋。
「我活了大半輩子了,太平時少,古人說的盛世,根本就冇看到過!眼下,是又逢亂世呀,世事如棋呀,伢咧,儘管你的事我問得少,可我曉得,你是棋局中人哪!娘年輕時節,受馮先生指點,讀了幾本書,別的道理曉得不多,忠孝節義這四個字,倒曉得哪擺在前頭,哪該擺在後頭。伢咧,人生在世呀,也難得做成幾件事,認準了的,就挖著腦殼朝前頭拱。像你的爹,人是不在了,可他做的幾樣事,像修后城馬路哇,像張公堤呀,都還是男子漢大丈夫做的事。伢咧,能夠把名字跟民國跟黎元洪跟張之洞一起提的,全中國也只怕冇得幾個呀。」吳秀秀朝兒子的臉上盯了一陣。兒子瘦了,本來就白凈的臉色里,透出些許的黃來。
「有哇,有哇,才從鍋里舀出來的,您家要幾碗?」
「噢,好,好!你有孝心,有孝心!」
「太誒,蟲蟲蟲蟲。」
「姐夫,不勞您家的大駕,市長那裡,我自己去!」秋桂從側邊房裡出來了。
「盼盼也做工,盼盼做工,賺飯給太吃。」
推開蘆花的房門,吳秀秀皺了皺眉頭:「我說親家誒,這熱的天,把門關著做么事唦?」
「噢,噢,是我的兒哪——后湖哦,我的兒哪——!」
《漢口導報》喜歡登這種稀奇古怪的市井新聞。
陸小山臉色鐵青,正自罵得暢快,聽到樓上電話響,就驀地住了口。
吳秋桂滿臉通紅,越說越氣,也顧不得什麼場合說什麼話,漢口街巷的粗話一股腦兒噴了出來。徐會之辦公室幾個秘書模樣的女子,本來打算過來相勸的,一聽秋桂這等聲口,不由釘住了腳,只有瞠目結舌面面相覷的份。
剛上床,陸小山還沒有睡著,聽門被拍得山響,他一個挺身跳起來,摸出枕頭底下的手槍,到隔壁房間瞄了瞄。吳秋桂還沒回來。他們已經分房睡覺好久了。是誰,這麼晚了來拍門?陸小山更生警惕。他回到房間,把朝大門方向的窗帘子,扒開一條窄縫,朝街上看,藉著昏黃的路燈,他看到,彷彿是黃后湖。
「噢,您家說得對,您家真是神醫。我只怕是吹了風,嗆著了。」
張臘狗?張臘狗死了,再說,他也沒有後人哪。那麼,眼下衝著老子來的,就只有穆勉之了!
小空空又打了個哈欠。
槐樹稍上,一隻知了沙啞著嗓子,使勁地喊。在前面倒騰著小腳丫子蹣跚的小孫子劉盼,停了下來,用滿是肉窩窩的小手,朝頭頂指,眼睛盯著吳秀秀,口裡嘟噥著:「要要要。」
當然,吳用也沒有被罵的感覺。他知道,武漢人口裡「帶渣子」,九-九-藏-書往往不是罵人,多半是一種抒發某種情感、發泄某種情緒的形式。就是兩個朋友久別重逢,相互親熱的招呼,也多半是「嘿,個婊子養的,這些時,你死到哪裡去了唦?個婊子老子蠻想你咧!」之類,沒有人認為這是兩個人在對罵。
「我是陪您家看病的唦!您家這大的年紀,地下又是濕的,萬一滑倒了咧?」六指對他的義父很孝順。
其實,在關帝廟弄死張臘狗那天,對自己的身世,黃后湖心裏已經很明白了。
孫孝忠把眼光從吳用臉上移開,茫然地在銀行里瀏覽了一遭,似乎在審視,把自己那一板車錢堆在這裏,是否合適。
「你前些時不是說,四官殿旁邊那個關帝廟裡頭有個死人,是張臘狗么?那個拐東西,么樣死在哪裡咧?」
徐會之嘴裏打著哈哈,眼睛在吳秋桂身上溜了一遍,心裏暗自嘆息:陸小山哪陸小山,你這麼精明的人,怎麼討這樣花哨的個女人做老婆呢!這種女人,一看就知道是個不安於室的貨!真是可惜了你的精明哪!
「噢?我姆媽他們也不在屋裡?」陸小山被南京放回來不久,就要把王玉霞和王利發夫婦接到小樓來跟自己一起住,可父母硬是不同意,表示就在鐵路沿棚戶里以終天年算了。聽說這麼晚了,老人不在棚戶區里,肯定是出了事!陸小山知道,住在棚戶區的老兩口,生活一向是很有規律的,從來沒有這麼晚還不歸家的。
「老子們雞一叫就起來,吹了半晚上北風站在前頭,你們憑么事插隊呀!」
「哎呀哎呀,爹爹們咧,您家們包涵點咧!如今,這是么世界哦您家!像我這樣的,哪裡有多餘的米呀您家!有么法子咧,從一家人嘴巴里摳幾顆米,熬點米湯,換兩個起早床的熬命錢罷咧!您家們咧,也算是暖和身子。」一看眼前這些人,似乎都不是好果子,曉得要壞事,賣稀飯的趕忙陪小心。
黢黑的夜裡,除了嘩嘩的雨聲,什麼聲音也沒有。
「唉,么辦咧,不這樣做不行唦!這時候,要是把這些比草紙都不如的錢攬進來了,一旦錢升了值,我們不賠慘了?」劉漢柏彷彿在自言自語。
「算了?我是可以算了,可您家是政府唦!政府是做么事的咧?政府就是小民百姓受了外人欺負站出來衛護的唦!如今,出來說句直話做做樣子都不肯?這是么狗屁政府!莫跟我提么事小山回來的事!就是能夠回來,曉得這事,又么樣咧?又不是老娘自己送到外國人床上去的!中國的男將,眼看著中國女人被外人欺負連聲都不敢作,胩里白長了根雞|巴!」
「熬膏子的事,慌個么事咧!我這腰疼的毛病,又死不了的。伢咧,我跟你說噢,吳明的高頭是哪個?噢,是陸小山?陸疤子的兒子?哪就好辦了!我跟你說,這錢咧,你們收著,不要白不要,叫吳明陰著到穆勉之那裡去一趟,把事情往陸小山身上推。你曉不曉得,陸小山跟穆勉之,原先是面合心不合,去年,陸小山出事的時候,穆勉之朝井裡丟石頭。這回,陸小山緩過氣來了,還不死整穆勉之的人?我曉得,陸小山這人哪,報復心頂狠的。」吳秀秀給羅英出主意。
「穆先生,我看我們還是談正事吧!」對穆勉之的這個問題,吳明採取了既不承認也不否認的態度,他把手伸進懷裡。六指一看倏地從懷裡掏出一支槍來。
「嗯,您家說的是,錢不就是用來買米的么?何況拿錢還買不到米,人家把米煮成現成的稀飯,為么事不買碗來喝咧!」旁邊這個老者表示贊同。「要不要給您家帶一碗過來唦?勞慰您家幫我們站著隊。」
每天清早,她還是到屠戶那裡去買回一些豬零碎、牛下水;買回后,也還是細細地洗;洗凈之後,也還是精心地滷製;鹵好之後,也還是按時開門,把一屋子的滷菜香,填滿這一條僻靜的小街。可就是精神沒有了,心裏倒是還蠻明白,就是打不起精神來,有好多次,她都打算把這滷菜鋪關了,不做算了。可不做這,又做么事呢?有點事情做,手不閑著,光陰還好過些。再說,每天一開門,可以看著街上,要是兒子回來了,不是可以先看到么!噢,這眼睛也像是不中神了,看東西像是長了毛刺,糊糊的。
「誒!么樣銀行說話不算話咧?」
「嗯,可得!我一個人去算了,你進去做么事?你壯得像匹牛,人家一看就曉得不是來看病的。」
「哎呀,親家咧,這真是二兩棉花——談(彈)不得哪!」蘆花的鼻子又有些發酸了,她揪了鼻子一把,「前天,哦,是深夜了噢,她回來了,旗袍皺得像抹布,下擺撕開了蠻大的口子。您家曉得,這個丫頭,別的都馬虎,這出門的行頭打扮,那是一點都不馬虎的!我問她出了么事,她嘴巴裡頭罵罵咧咧的,說外國人不是東西,把她們這些跳舞的漢口女的,都強|奸了。更氣人的,她還這樣說:『這些外國人哪,假開化!想跟我們玩,就明說唦!何必用強咧!這一用強,本來蠻過癮的事,那個味就變了唦!』您家聽聽,這話,女人么樣說得出口!這是人話么!真是把八輩祖宗的丑都丟盡了哇!」
她順手推開窗戶,夾著滿園子的草木氣的風,呼呼地灌了進來。
「么樣噢,您家早晨冇過早?」
漢柏還來不及說什麼,裹著一陣香風,秋桂飄然擦身而過。
由於喜出望外的激動,黃后湖的聲音竟然有些發顫,可他自己並不覺得。
「哎呀,我的個……后湖喂,難得你隨么事都記著我們這兩個老不死的呀,你姆媽的滷菜生意,還在做冇?」
「么樣,兒哪,看你像蠻大的心事咧!」看兒媳抱著孫子走遠,吳秀秀朝兒子瞥了一眼。
「唉,前些日子,這腰就酸脹酸脹的,就曉得要下雨,冇想到會是這大的雨!這背時的腰噢,疼得……」王玉霞車過身子,企圖用一隻手去揉那疼得難受的腰,可肩周的關節,像是上了鎖,硬是彎不過去,稍一用力,就扯得生疼。「唉,老頭子誒,不中神了哇,這渾身上下的骨節,都生了銹哇。誒,你跟我說實話,住到這破棚子里來,你怨不怨我?」
黃后湖朝陸小山的臉上瞄了又瞄,發現他的教官身體和精神都沒有什麼變化,知道他沒有吃什麼虧。
在王玉霞心裏,黃后湖就是她的孫子,本來,「我的個兒」已經喊到口邊了,一想這年輕人畢竟還不是自己的孫子,就又縮回去了。陸小山的確沒有把黃后湖是自己兒子的事告訴母親。
「去吧,去吧,別為我,擔心。太陽,算什麼呢,過去,我受的罪,你,不是不知道!」美枝子垂下頭。
王玉霞太想當初丟失的那個孩子了,王玉霞她太想有個孫子了。想到極處,渾身的疼痛都消失了。她下意識地推了推王利發揉她腰的手。
「街上貼了告示,要趕緊拿這法幣換金圓券,三百萬塊錢法幣換一塊錢的金圓券,銀行門口擠滿了人,肩挑手提車子推,一大些法幣換不了幾個新錢。不準金銀在市面上流通,手上有金銀的要限期兌換,一塊銀元換兩塊錢的金圓券,一兩金子換兩百塊錢的金圓券。姆媽前些時做小生意,收了些錢,堆了一廚房,今日我要去換金圓券,想到您家們年紀大了,要是有法幣,我就代著跟您家們換了算了。」
夜,黢黑的夜。
他剛從南京被放回來,位置還沒有完全定,這時候有電話來,肯定是上級部門的重要電話。武漢行轅撤銷了,改為華中剿匪總司令部建制。武漢雖然是剿匪總司令部所在地,但總司令不是郭懺,而是白崇禧,副司令由武漢警備總司令部總司令陳明仁兼。
「警察來了么樣!警察來了,老子們本來就是排在前頭的!」
「曉得,曉得!想幫他們換點錢,我剛才還去了的,就在原先他們住的鐵路沿棚戶那裡。唉,又黑又潮,我勸了不曉得幾多回,要他們搬過來,他們就是不肯。」
「我曉得么事哦您家?那個老人哪,哎呀,怪我冇注意,撞了他您家一下,賠了幾句不是。」
「一塊錢一碗,您家……噢,不是這兩塊,是大頭兩塊!大頭未必您家不曉得,就是銀元唦!」賣稀飯的正準備揭木桶蓋子,一看到老者從腰裡抽出一捆金圓券來,揭蓋子的手就停住了。
「我不熱,看你熱的喲!」吳秀秀嘴裏說著,掏出汗巾,給兒子擦額頭上的汗。
「那是,到那時候,會賠得連褲子都冇得穿的,只有瞄著一庫房的錢,哭都冇得眼滴!」吳用也很感慨。
「誒,我說小山的姆媽,邪完了咧,屋裡都淹了哇,鞋子都漂起走了!」
「親家,秋桂說了冇,到底是么樣回事唦?」雖然不是自己的女兒,畢竟是在劉園長大的孩子,秋桂不招人喜歡是一回事,這出了事,吃了虧,吳秀秀心裏還是很不舒服的。
「看報唦!報紙上,每天都有金融方面的信息,我們盤錢的,就要關心這樣的信息。也難怪,你盤的是具體的錢,是小錢,我盤的是抽象的錢,是大錢。你明白了冇?」
「后湖哇,你是肚子里有字墨的人,有句話呀,本來咧不該我說,又憋不過……」看黃后湖要朝外頭走的樣子,靠在床上的王玉霞欠一欠身。
「一點小意思,一點小意思。」穆勉之接過藥方,從荷包里摸出個紙包丟在羅英的桌子上,一邊咕噥,一邊朝外走。
吳秀秀坐起來,朝穆勉之丟下的紙包瞄了瞄。
本來只是在暗中抽泣的王玉霞,被丈夫一勸,倒把哭聲給勸出來了。
「唉,要是你爹還活著,曉得張臘狗這樣死了,該說些么事?」
「哎呀,打死人了哇!這個人被打死了哇!」
冬月里的集家嘴,顯得很蕭條。
之所以在這裏站著,穆勉之和六指就是等先進去的兩個人出來,他們再進去。
「一個大活人,青天白日的,多半是辦么事情去了,這有個么急頭!說不到她是到鐵路沿棚戶去了?你看你,大人了,又是受了正規訓練的,還這樣沉不住氣!」陸小山的話是在批評,可口氣還很委婉。雖然還沒有公開父子相認,畢竟是自己的兒子。再說,兒子長這麼大,他一點義務都沒有盡,他欠兒子的。
徐會之剛接待了一批記者,含混的似是而非意義不明的話、擦題而過顧左右而言他的廢話,還有總掛在臉上的與內心情緒無關的笑,讓他的腮幫子遭了大罪。
劉漢柏也知道張臘狗同自己父母之間的關係不好,但在他成年記事之後,好像也沒有張臘狗跟劉家衝突的印象。
「麻煩怕么事!不麻煩,上頭會叫我來幫忙?后湖的姆媽哦,我曉得您家的意思,我不直接沾錢的邊,主要是督促警察,維持金融秩序。」陸小山聽出了黃素珍的話外之音。
未必是哪個綁架了他們?
「這紙包反面有字咧,敬告吳明,手下留情,放我徒弟,否則拚命!」看羅英驚呆了的樣子,吳秀秀從她手上接過紙包。「前天報紙上登的,警察局捉了鬧銀行的人,只怕就是穆勉之的人。伢咧,莫嚇不過,穆勉之跟我們作對了一生,我們都冇怕過他!」
「我倒不要緊咧您家,他能把我個婦道人家么樣?我是擔心吳明咧您家!他穿著那身黑皮,吃的是那碗飯,在虎狼窩裡頭討生活咧您家!」
「后湖哇,換錢去了?」
王玉霞仰躺著,瞪著黢黑的空間,聽暴雨敲打棚屋頂子,用肘子戳了戳身邊的王利發。
「吳局長,您家么樣選祥記來會面咧?」
「您家要是冇得么事,就坐一下咧?喝點茶?」吳用還是把笑掛在臉上。
「幾多錢一碗哪您家?」老者問賣稀飯的。
這是王玉霞的聲音,雖然很是熱情,可在黃后湖聽來,這聲音中氣不足,病懨懨的。
天色昏黑,在雪地映襯下,周圍的物事影影憧憧,一切都不甚分明。又一陣北風,呼叫著,從對面巷子里衝出來,把地上的雪粉撮起來,漫天一撒,弄得眼前一片雪霧,把本就模糊的環境攪成紛亂的碎片。
一股乾冷的北風,跑進中央銀行漢口分行後門這條巷子,被窄巷子一逼,力道被壓縮得足了,衝出巷子口的時候,帶著歡暢的嘯聲,奔出來,滿以為可以在漢口這最有錢的建筑前盤旋一番,沾帶些富貴之氣,然後再到別處徜徉。哪知闖出巷子來一看,中央銀行漢口分行門前這偌大個廣場,此刻已經不見一寸地皮,全是黑壓壓的人頭!乾冷的北風不禁好生詫異,繞著人堆轉了轉,似乎想鑽過人堆,到銀行門口去探個究竟,無奈人牆太厚,鑽進去幾尺,深感太費力還不說,倒被人堆里的骯髒之氣熏得翻了轉來,軟了腿腳,尷尬地溜進南面巷子里去了。
「你進去?你進去能做么事?要是你進去了,我就可以不進去了,我來做么事!不爭氣!看人家劉宗祥的兒子,也不比你們大幾多,老早就開銀行了!你們倒好,事情冇做到個么名堂,錢冇賺到幾個,倒把人給貼進去了!」
靠近堤邊,穆勉之嘀咕著,朝天上瞄了一眼。天上在朝下飄些稀稀朗朗的雪花,雪花剛一接觸到地面,就化了,弄得地面濕嘰嘰的,顯得更冷。他穿得很厚實。底下是一條新棉褲,上頭是件一直籠到腳尖的狐皮袍子,頭上戴的,也是一頂狐皮的帶耳朵的帽子。儘管還在堅持練武,身體底子好,畢竟是過七十的人,馬虎不得了。
裝稀飯的木桶,最外頭用稻草編的草包裹著,草包裡頭又是一層破棉絮焐著盛稀飯的木桶。這裝備,在冬天保溫雖然有效,但揭的次數多了,保溫的效果就差了。
黃后湖又朝陸小山翻了翻白眼。陸小山看到了兒子的白眼。他明白這白眼的意思:我的姆媽不見了,你說我沉不住氣,這好,你自己的姆媽不見了,你不也沉不住氣么!
「我曉得咧,今日吳安來了,他也曉得了咧。吳誠曉得咧,再就冇得哪個曉得了。唉,我的親家,生了五個伢,四個都在跟前,就這個吳明,她不曉得下落,曉得有幾想哦!」
「聽說穆勉之有武功,這年輕人,底子也不薄。」吳明朝六指掃了一眼,也就不招呼他坐了九_九_藏_書。
「是的唦,這是么政府唦,簡直就是搶犯!」
「太誒,螞蟻,在做么事噢?」
黃后湖站起身來,下意識地踱步,還沒有挪腳,發現這屋裡根本就沒有踱步的空間,不由懊惱地搖搖頭。
「來,來來,我看看。」毛煙筒是個吃飽了的人,本無心喝什麼稀飯,一聽手下的叫罵,就從賣稀飯的手裡接過一碗,隨便瞥了一眼。
「哦,我還當是么大事咧!」陸小山掖了掖睡衣衣襟,朝樓上走。
「誒,小山的姆媽,那個年輕伢咧——總是跟著小山的那個年輕伢咧?」
「今日這多人,銀行真的有這多金子換給我們?」
「嗯?噢,噢!」孫孝忠好像從夢遊中醒過來一樣,朝吳用瞥了一眼,明白銀行的人是在催他出去,「個把媽,真是邪完了,今日真是駝子淋雨——背時(濕),真是背時!」
「走個么事唦!我把門關了,做個火鍋!平時呀,真是請都難得請到的呀!」
可是,證據在哪裡呢?俗話說,捉姦拿雙,捉賊拿贓。這大個漢口,穆勉之又樹大根深,他哪裡藏不下三個人!
「伢咧,他是個特務?你是說剛才走的個老傢伙?他叫穆勉之,漢口洪門山寨的頭子!就是不曉得,這老傢伙到這裏來是做么事的。」
黃后湖順著王利發的眼光掃過去,屋角,堆著幾捆紙,估計是一堆法幣。
「后湖哇,你趕到關帝廟去一趟,把這事跟小空空說下子,看他有么法子。」
吳明淡淡地一笑,手從懷裡抽出來,拿出一個紙包。穆勉之一看,就認得,這是前天他放在羅英桌子上的那個紙包。
「后湖伢咧,有你教官的信冇?哦,冇得——?來,坐,坐。」
孫孝忠從脖子上取下那條揩汗的濕毛巾,搭在美枝子頭上,又順手在她臉上揩了一把。
「漢柏,伢咧,這就叫拐人必有報應!你曉得不,張臘狗有幾拐喲!就是太拐了,才落得個斷子絕孫無後人橫死的下場頭!」
「唉,親家咧,事到如今,我也不瞞您家了——丑哇!丟人哪!」
「我先進去打聽一下,你在這裏稍微站一下,好不好?唉,讓你跟著受罪了。」
「誒,稀——飯——稀飯咧!熱——稀飯咧!」
「他被人綁在廟裡柱子上,嘴巴塞了塊破抹布,又是個廢廟,長年冇得人進去,報紙上說,警察分析,他只怕是餓死的。唉,張臘狗,也算是漢口的個角色,賺的錢肯定不少,到頭來居然餓死!也是,聽說他冇得後人,人不見了,也冇得人去找。」
黃后湖從街上過來,又出了巷子,黃素珍只看到個縹緲的糊影子從巷子里出來。可黃后湖卻看清了母親的模樣:哦,不就是幾個月么,姆媽就老成這樣子了,真的像個婆婆了!
小劉盼在飄落的樹葉跟前蹲了下來,聚精會神地看螞蟻搬樹葉的勞作。看著小孫子天真的模樣,剛才被知了吵得有些燥熱的吳秀秀,陡然感受到一陣沁涼熨上心頭。
陸小山掏出鑰匙開門,可手一碰到門,門就開了。
「吭吭吭……喲,這裏頭,好暖和哇!」穆勉之平時並不咳嗽的,上了年紀的人裝病,最簡單的法子就是咳喘。「吭吭,喲,忙得很。」
「太說了,不做工,就冇得飯吃。」
「果然,是個特務!」羅英放下門帘,心裏一陣發緊。
「哎呀,我說親家咧,您家到底是為么事唦?」吳秀秀顯得有些著急。蘆花是個心裏不怎麼裝事的人。要不是有什麼焦心事,她不會這樣失態。
劉漢柏和妻子吳小月,從林蔭小道那頭,慢慢朝這邊踱。
黃后湖朝王利發瞄了一眼,坐在樹根上的王利發,像一截樹樁。
「姆媽——!」還沒有喊出口,黃后湖的鼻子就一陣發酸,高高大大的個小夥子,竟然哽咽了。
「做么事噢?在祥記,用得著你那鬼東西?」穆勉之白了六指一眼。
「打!朝死里打!叫你雜種不聽話!」
黃后湖朝那幾捆錢瞥了一眼,估計換不了幾塊錢,心想,這個忙,怕是幫不上了。
「兒噢,兒哦,讓你姆媽惦記死了噢!要是晚些時還不回來,你姆媽我就不得活了的呀!」黃素珍伏在兒子肩上,抽搭著,鼻涕眼淚糊了兒子一肩膀。
「為了肚子飽唦,不做工,就冇得吃的,冇得吃的,就要挨餓。」
「這您家還不明白?我家跟祥記的淵源深得很哦!」
吳秀秀抬起頭,在濃密的樹葉中搜尋,試圖發現知了的藏身處。可她知道這是枉然。樹葉太稠密了,根本沒有發現知了的可能。再說,就是發現了,怎麼上去捉呢?
「不曉得……長得幾像小山哦。」
「哎呀,你這個年輕人,么樣像是冇長眼睛樣的!」放心不下美枝子,邊上台階邊回頭的孫孝忠,把一個從銀行出來的老者撞了個趔趄。
他看得出來,小空空這個哈欠打得有些誇張,有送客的意思。
這肯定是衝著老子來的!要是江湖土匪為了詐財,絕不會綁架不值錢的老人!
陸小山是什麼時候被抓起來的,王玉霞和王利發夫婦並不知道。直到那一天,王玉霞老兩口住的小洋樓,湧進來一夥槍兵,為首那個當官的,口氣倒是還客氣:「你們是陸小山的父母吧?有人告了,這房子,是陸小山索賄得來的,屬不正當財產。現在,這房子要封了等待處理,請您二老搬出去!」當官的一發話,底下當兵的可就不客氣了,三下五去二,過日子的東西丟了一街。雖然住著小洋樓,畢竟是住棚屋的出身,值錢的東西不多,就是有點細軟,也是陸小山平時塞的,王玉霞都習慣別在腰裡。王玉霞夫婦被眼前發生的一切弄懵了,木頭木腦地被趕到大街上,直到那一伙人把門封了,揚長而去,還沒有醒過神來。
「她說是我的朋友你就讓她進來?她要是說是我的娘,你不是要讓我弄個牌位把她供起來?」徐會之心裏有些惱火,瞥一眼秘書小姐,讀懂了她眼神中的憐憫,惱火就不好發作出來。
「您家說的也是呀,姆媽!不過咧,眼下東西賣得這貴,錢又不值錢,您家這生意是不是能做得下去,也難得說哇!唉,不曉得政府是么樣在歪掰,弄得錢都不像錢了。」果然,黃后湖接過了母親的話題,還很感慨。
像是有鬼樣的喲,又冇得哪個跟他說明,他像曉得那兩個老傢伙是他的爹爹、太一樣。
初夏的暑氣,倒是被暴雨夾帶的涼意給兌淡了,可暴雨似沒有停的意思,水汽隨著暴雨和地上的漬水,蔓延開來,把漢口整個兒籠罩在潮氣中。
穆勉之一脫帽子,吳秀秀就認出他來了。
可他們是漢口真正的窮人。
黃后湖說的是實情。黃后湖被抓進去,完全是因為陸小山的牽連。把黃后湖抓進去之後,審查了幾天,沒有發現黃后湖有任何劣跡,當局打算放出來算了。可放得太快,不說明當局抓錯了嗎?於是,就把他多關了幾個月。好在這幾個月里,一日三餐,也沒有吃什麼虧。
兩個月前,劉漢柏分析了市場行情,看準了法幣還有一路狂跌的趨勢,就對吳用下達了「法幣只出不進,硬通貨多進少出」的命令。前一段日子,還有不少儲戶不住地往外取款,到市面上購物,見什麼買什麼。最近,往外取錢的沒有了,反倒往銀行存錢了,而且,凡是來存錢的,少則一麻袋,多的用板車。
陸小山邊踱步,邊吩咐,話音剛落,黃后湖就一陣風衝出去了。
美枝子看到了金誠銀行的招牌。她會說漢語了,儘管還啃啃巴巴不連貫。
穆勉之咕噥了幾句,似乎把猶豫給嘀咕走了,一來氣,重重地敲了一下,門竟然就開了!
人群中嗡嗡嚶嚶的,相互打聽傳遞信息,罵罵咧咧。
靠山沒有了,陸小山知道,今後的一切,他都得從頭來。
人不能太有錢哪,尤其不能太有權——我王利發活了幾十歲,別的冇看清白,這幾年,倒是讓我看清白了。小山那雜種,板眼是有板眼,人是一個,嘴是一張,手腕也活泛,可就是太貪了哇!他關進去了,倒是小事,害得他的姆媽一天到黑眼睛就冇干過!
「這天哪,真是說熱就熱了,誒,漢柏噢,我問你個事噢。」吳秀秀突然轉移了話題。
雖然總是跟毛煙筒們混在一起,畢竟從小被母親督促課讀,裝了些字墨在肚子里,養了些斯文氣,孫孝忠說話很少「帶渣子」。今天,從出門到現在,拉著一板車的錢,東西買不到,錢也無處存,這麼毒的太陽,讓自己心愛的人曬著,簡直沒有一樣是順當的,一肚子的氣,沒有地方出,憋得難受,兀自咕噥,渣子就帶了出來。
「有么法子咧?我們又冇得穆勉之綁架人的證據……」
「噢?曉得我回來了,她就從娘家回來了?昨天,她還不在屋裡。」
這擠在廣場上的人群,就是來兌換金銀的。
近來,吳秀秀總覺得腰際有些隱隱的酸疼。昨天,吳誠來劉園看母親,知道吳秀秀腰疼,就介紹說集家嘴有家私人診所,女中醫的手藝蠻不錯的。吳誠知道羅英是兄弟吳明的妻子。
到底是做了母親,吳小月少了姑娘時的羞澀,麻利地解著上衣的扣子,碩大飽滿的奶|子跳了出來。
「姆媽!我姆媽不……見了……」
「嗯哼?老子不在家裡在些日子,秋桂這賤人,只怕又玩出么巧板眼來了?」
「小乖乖,這是螞蟻,是螞蟻哦。」
「親家,切莫這樣說!您家養了五個伢,不就是秋桂有些子不安生么,別的伢都好生生的哦。」吳秀秀算是聽明白了,也無多的話可說,只有用些家常話安慰蘆花。「您家莫著急,嗯,我聽像是漢柏回來了,跟他商量一下,看么樣辦好。」
「哎喲,我的胯子,我的胯子喲,被踩斷了哇……」
其實,景明大樓舞會上,中國婦女被外國人集體強|奸的事,在南京,陸小山從報紙上已經知道了,只是不知道他的妻子也是事件中人。
八月的太陽,正朝一團厚厚的雲絮里擠,似乎適才赤|裸裸地暴晒還不愜意,要鑽進雲堆里,烤出黏糊糊的悶熱來,才算是解了恨。
「有么事您家就儘管說,陸教官是我的恩師,您家又是陸教官的長輩,等於咧,您家們就是我的爺爺奶奶了唦!」不知怎麼回事,說這些話的時候,黃后湖鼻子酸酸的。
徐會之和陸小山,雖然說不上是很知心的朋友,也算得上是老同事了。抗戰那些年在恩施,兩人交往很多,相處得還算不錯。到漢口來之後,徐會之有段時間混得不怎麼如意,陸小山還經常安慰他。兩家的女人都是愛玩的,常在一起搓麻將。陸小山出事之後,徐會之擔心會殃及自己,囑咐自己的老婆不要再和秋桂一起混。現在秋桂一來,徐會之很快就意識到是怎麼回事了:無事無聊的騷婆娘,肯定是被美國兵佔了便宜,到這裏告狀來了。唉,還是我有先見之明,要不是我反覆囑咐,我家裡的那個婆娘,不也跟著一起參加那個舞會了么!那才真是背時背大啦,背老大一頂綠帽子回來讓我戴——還是一頂進口的綠帽子呢!
六指隨即身子一側,像樁子樣地站在門邊。
徐會之在辦公室門口走來走去,焦躁而無奈。
「嗯,嗯,明白了……報紙,我倒是經常看,這裏死人那裡翻船,嘿,您家看唦,今日這裏就有一條蠻嚇人的消息:景明大樓昨日舞會,外國人集體強|奸中國舞伴……」
「嗯,你再莫惦記了,這後頭的房子,已經發還給我了,我這就搬回去。兩個老人,要是不肯跟我一起住,就在這模範住宅區里弄一套房子,原先我是有準備的,你姆媽曉得的。哦,還有,我已經不是主任了。這次回漢口哇,再不管文化上的事情了,眼下不是搞法幣兌換金圓券、金銀兌金圓券嗎,上頭叫我到警察局當督察長,主要是幫一幫這頭,后湖哇,還是跟我一起好不好?」
穆勉之悠閑地坐下了。一輩子都快活到頭了,大風大浪他見得多了,一個吳明,算得個么事咧!要麼就把煙筒放出來,要麼就以命抵命。事情就這麼簡單。
有拿金圓券買米的,米鋪老闆也就照直說:「這東西我們要不起咧,您家!您家看唦,這東西我們都堆在牆角咧,揩屁股都嫌它硬了!您家想要,拎兩捆去,好不好?」
「噢——?這不就是清米湯么,么樣說是稀飯咧?」又一個在叫罵。
「說,您家儘管說!」吳明的態度,讓穆勉之心裏暖和了些,可一聽他的話音,似乎不詳。
蘆花的鼻子又開始發酸了,鼻子一酸,眼睛就發澀,眼睛一澀,淚水就成串地在臉上滾。
「吃了中飯再出去吧?」
「爸爸丑,大人還要太揩臉。」小劉盼站起來,跑向爸爸。
「穆先生也曉得,我們當警察的,荷包里不暖和,時局又是這樣子,冇得么油水,您家的那張支票咧,我也不怕丑,就恭敬不如從命,收下了。至於這顆子彈么,您家只怕是送錯了人。您家應該曉得,眼下警察局,是陸小山說了算。」
「我說哦,美枝子,回家吧,天太熱了。」孫孝忠抬頭朝天上瞄了一眼。
一片樹葉,好像被知了的叫喊震鬆了葉柄,晃晃蕩盪地從樹葉間飄落下來。飄落的樹葉分散了小劉盼要知了的注意力,他追逐著飄落的樹葉朝前跑。吳秀秀擔心小孫子摔跤,跟了上去。
王利發的催促起了作用。黃后湖又瞥一眼屋角的那堆法幣,覺得實在不值得弄去兌換,就轉身出去了。
可綁架這三個人有何用處?一個是快進五十的女人,原先做點滷菜生意,如今貨幣貶值,東西也買不到,滷菜鋪子也關門了。再說,做滷菜生意,賺得到幾個錢,值得綁票?我的姆媽跟后爹,都是黃土快埋到頸子的老人了,綁架他們,有么價值?
從市長徐會之家出來,市長夫婦送到門口。這讓陸小山很是感動。
「大夫哇,我這也不是一時半下的事,您家咧,先給這位先生看病。我咧,在這裏歪一下。」
秋桂款款地扭著細腰,從徐會之辦公室出來,嘴巴里吐的,儘是些不饒人的話。
「誒,賣稀飯的,還有冇得?你們兩個老的,不買圍在這裏做么事唦?圍在飯桶邊上,肚子就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