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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1949年——陸小山 穆勉之 吳秀秀 鍾媛媛

第十章 1949年——陸小山 穆勉之 吳秀秀 鍾媛媛

「嬸娘,讓我去啵?我不會掐?我么樣連菜薹都不會掐了咧!好,好,我陪您家去!這深的雪,臘時臘月的,要是掉到哪個凼子裡頭,么得了!」
陸小山敲門。
「嗯,是有點累。」劉漢柏朝床上一歪,長吐了一口氣。
「這不是家宴,也不是除夕年夜飯,也就是親朋聚會,怎麼……」劉漢柏心裏略微一愣,沒說什麼,接過酒杯,臉色凝重地朝供著父親遺像的香案走去。
馮蝶兒衝過來,撲到吳秀秀身上,緊緊地摟著她。吳秀秀摸著馮蝶兒的頭髮,鼻子直發酸:這個自小就冇得娘疼的丫頭噢,老早就在了黨,打打殺殺,東躲西藏,一搞就是好多年見不到她的人影。每回只要她到劉園來呀,總是要出么大事!這回呀,跟我猜的差不多,漢口真的是要出大事了啊!
「你真的要把隊伍拉給共產黨?」陸小山自己都覺得,自己的話底氣不足。
在母親的棚屋裡,陸小山見母親又病了,曉得還是綁架事件的後遺症,就說明天請個醫生來:「姆媽,您家安心養病,明日,我弄個醫生來!您家要寬心!我告訴您家,張臘狗死了,您家聽到冇?張臘狗,殺父的仇人,被兒子弄死了!您家該可以寬心了!」
「算了,老子跟他們去。去了,說不到還有生路,悶在這裏,只有死路一條。六指誒,兒咧,免得把你也搭進去了!你切莫出去哦——留你一條根,好跟老子報仇!」看到毛煙筒倒在血泊里,穆勉之眉毛一聳,咕咚一聲,把一整杯酒倒進口裡,把腰裡的槍抽出來,遞給六指,「六指誒,伢咧,躲著,切莫出來送死哦!」
「喲,姆媽,么樣突然想到要回鄉下去咧?就是回鄉,也等正月十五過了唦。」劉漢柏把母親攙進房來。
「這些當大官的,不停地換,像走馬燈樣的!哪裡的事情冇辦好,換一個地方,照樣當大官!只有老子們這樣的,說起來是地頭蛇,升官發財的好處一點都冇得!」
穆勉之從來沒有這麼詳細地講過漢口的這段往事,毛煙筒和六指聽得呆了。
「算了,莫虛張聲勢了,聽我一句實話,好不好?」吳明朝槍管瞥了一眼,泰然地坐了下來。
「咦!莫看你不聲不響的,腦殼還在想事咧!」劉漢柏一車身,面對著妻子,「哼,講和?正月十五貼門神,晚了,晚了哇!」
「還是活的咧,嬸娘,這女的,還是活的咧。」
穆勉之沒有正面回答孫猴子的問題,眼睛盯著火鍋,沒有作聲。
樓梯頂端黑暗處,鍾媛媛輕聲喝問。
幾十年前漢口江湖上那些恩恩怨怨,青幫洪幫生意場的勾心鬥角,一時都湧上心頭。這不由讓他想起了劉宗祥,想起了他為報復劉宗祥而引誘鍾毓英,想起了他引誘鍾毓英小梅,也讓她們生下了一雙兒女。
「也是噢,前天我從銀行回來,沿路的商鋪米鋪,冇得一家是開著門的。」吳小月也很感慨。
「抓住穆勉之!」
「是噢,莫說呀,我還是蠻佩服陸小山咧!有恆心!有狠氣!他就是不該跟老子作對的!老子這回,要讓他活著心疼到死,還有疼說不出!」
「是這個理,是這個理!」
一股小北風吹了過來。
吳小月見婆婆抱著小孫子搖晃,就想接過來。她的小兒子劉盼,最近不怎麼想吃東西,晚上睡覺也有些吵。她感覺到,婆婆的臉色也有些疲倦。
「這日子過的,真快……」
「噢,噢,您家是警察局的陸督察官?哦,您家找穆老闆?」六指朝穆勉之這邊瞄了一眼,見穆勉之搖手,「他您家病了,誒,病得蠻狠,還睡在床上……我叫我五叔接電話,好不好?」六指朝孫猴子招了招手,示意他接電話。
「明明兄弟?姆媽猜得真准,說你今日肯定要來的!」吳小月一臉的笑。
鍾昌朝妹妹臉上瞄了瞄。噢,我的這個妹妹,也是遭孽,一個女的,四十幾歲的人了,看唦,眼角額頭上,都有皺紋了!一個女人,四十一過,就是老婦人了哦!唉,從十幾歲,還是學生的時候,她就跟著共產黨,幾十年風風雨雨,出生入死,錢肯定是冇得的,至於官,更是不消說得,肯定也是冇得的!還不曉得幾大的勁,跟著共產黨玩命!朝我的妹妹一看哪,國民黨待我還是不薄的。
「秀秀是這樣說的咧,要我跟你一起住。」看浮碧軒客廳里一下子聚了這麼多的人,蘆花的心情頓時好了起來,「這才像是個過年的樣子唦,您家們坐,我去弄飯。」
唉,忙年,忙年,過年是也蠻累!
「那就嫁唦。媛媛咧,你不曉得呵,我等了你幾多年咯!」吳誠自己也不曉得為么事,埋在心底這些年的話,今日晚上就這麼順溜地說出來了。
「這樓梯好哇!隨么人上來都瞞不住。」鍾媛媛收起槍,回到她的房間,又埋頭做她的事。
剛說到這裏,吳明驀然一驚:我么樣說「釘死了」咧!陸小山的兒子黃后湖,被人用釘子從兩邊耳朵釘進腦殼裡,釘死了,慘哪!我這樣說,犯忌呀!
「嘿,跑了,跑了!」篾片在底下喊。
聽頭頂上嘩嘩地一陣響,掉下一片枯褐色的樹葉,吳秀秀把大孫子劉璜的圍巾又系了系,抬頭朝頭頂的樹瞄了一眼:「這是起的么風噢,還這樣子刮臉?」
知道劉園是地下黨的活動據點之一,劉漢柏最近就很少回劉園來。他一直沒有得到公開自己共產黨身份的指示,就不宜太多接觸馮蝶兒這些人。尋找組織的啟事已登了好一段時間,至今沒有反應。警備司令魯道源已經暗示他好幾次,要他跟隨部隊南撤。就在剛才,他和漢口工商界的幾個代表,送六萬塊銀元到警備司令部去的時候,魯道源還把他單獨留下來,說了這麼幾句:「劉老闆哪,還是走的好啊!古語說得好,三十六計,走為上嘛!再說,這也不是我魯某的意思,是誰的意思,劉老闆是最清楚的喲!劉老闆要知道,一旦您的真實身份一暴露,共產黨容得了你?」
周恩來的這封信,是周思遠托鍾媛媛轉來的。
吳明對陸小山的情況,有些了解,對陸小山是軍統少將這點,吳明一無所知。
「看您家說的,您家坐,您家坐。」
吳秀秀這次是下決心要回柏泉的。一來她心裏惦記著長眠在地下的劉宗祥,大過年的,她要去陪陪他。二來,她再也沒有心情陪馮蝶兒他們了。蝶兒大了,都是朝五十奔的人了,有自己的家,有自己愛的人,有自己愛的事。我咧?有兒子,兒子大了,有他的事,有他所愛的人;我只有這兩個孫子,再咧,就是長眠在柏泉地下的宗祥哥!對蝶兒他們那些黨啊派噢今日打明日和的事情,我見的太多了。
穆勉之也朝窗外瞄了一眼。
「盡量爭取,和平解決。有百分之一的希望,就要作百分之百的努力。」李漢江叮囑。
「噢?吳誠找我?這種時候了,隨么店子都關了門,他還有么急事?」劉漢柏朝李漢江掃了一眼,不免有些狐疑,朝電話機瞄一眼,想給吳誠打個電話,馬上意識到不妥。「您家們吃了冇?」
吳秀秀笑了笑,笑容有些僵。最近,她每天都看報紙,不怎麼關注那些花邊新聞,專看那些有關局勢的消息。她預感到眼下的政府,就像一棟百孔千瘡的破茅草房子,眼看暴風雨就要來了,這房子絕對經不起這場風雨。她雖不是茅草房中人,可茅草房子一垮,難免要沾火星。覆巢之下,豈有完卵!這是一句古話,是她的啟蒙老師馮子高說過的。幾十年的閱歷,養出了她對政治局勢的敏感,就像雷暴大雨到來之前的蜻蜓,洪水泛濫之前的螞蟻,有一種直覺:這個破巢,眼看就要覆了。
綽號老算盤的文案張本清,是警察局每天下班走得最晚的一個。
「老張,您家曉得荒貨在哪裡?」吳明問張本清,見張本清一臉的狐疑,吳明趕緊朝他眨了眨眼。
吳秀秀要回鄉,安排蘆花跟吳誠一起住,蘆花心裏很難過。她意識到,劉吳兩家,從東家與幫工到兒女親家,幾十年來一直住在一起的這種形式,要發生變化了。大年初一吳秀秀就要回鄉,說明吳秀秀急於要瓦解兩家相處的這種形式。蘆花越想越難過,吳秀秀臨上車,她也沒有出來送,待聽到外頭還在鬧哄哄的,她才探出頭來瞄了一眼。
「哎呀,您家不在這裏,我們么樣好意思在這裏鬧哦!」
王利發麻利地熱了兩個菜,陪陸小山喝酒。
桌子就擺在吳明的辦公室,窗子對著大江,酒菜雖簡單,臨江而酌倒是很難得的。可惜,吳明知道,他的這一伙人,沒有一個肚子里有字墨,更談不上什麼臨江舉杯把盞賦詩的雅興。這些人,對路子的是大碗的酒,大塊的肉,吆五喝六,一醉方休。
「不是出去買菜,是想到園子後頭菜地里,掐點菜薹回來炒臘肉!這雪矇著的菜薹,頂好吃。」蘆花朝後頭走,腳底下的雪被踩得嘎吱嘎吱響。
「媛媛咧,你個冇得良心的丫頭誒,你做共產黨,老子早就曉得了的咧!你不曉得,老子陰著從張臘狗手上,救了你兩回性命哪……」
吳明帶著黑皮和篾片,外加六個弟兄,將近十個人,把穆勉之包圍在宅子里了。
三個人吃的中飯,四個菜:一缽子粉蒸肉,一碗豆腐燒肉,一碗清炒豆角,一碗燜南瓜,外加一碟花生米。這在漢口洪門山寨裡頭,算是很寒酸的了,可在豹獬,這是過年都難得有的美食。
「樓上有人守著么?」
鍾昌覺得渾身的血陡然朝頭上一涌,不禁一陣眩暈。
「幾大的雪噢!」綽號孫猴子的孫厚志,端著酒杯,眼睛瞄著窗戶外頭的雪,大為感慨。
這幾天,跟陸小山鬥法,穆勉之有些上火,兩邊的牙齦都腫了,一舌頭的泡子。平日里頂喜歡吃的羊肉火鍋,現在一沾就滿嘴生疼。
「馮蝶兒喲馮蝶兒,我為么事這多年還忘記不了你咧——咦!那個男的,不是吳明么!誒,他是出來接馮蝶兒的?哦,哦,果然,他們是一路的!吳明哪吳明,原來,你是共黨埋在警察局裡的一顆釘子呀!」
「這樣,叫這幾個弟兄到偏房去喝茶,先歇一下,你跟煙筒留下來,我跟你們單另說點事。噢,煙筒噢,還冇吃?就在我桌子高頭吃,趁熱的吃,趁熱的吃!你雜種辛苦了,受了罪冇?」
「還是刀子嘴巴!看你說的!你像這樣一穿哪,都認不出來了咧——我本來就是要回鄉的唦!不要緊,這裏就是你的屋——你從小不是在這裏長大的么!漢柏小月他們都在,還有從小就照顧你的蘆花親家也在漢口。」
聽了兒子的話,王玉霞陡然感到輕鬆了好多:「啊,兒子誒,真的呀?疤子哦,你聽到冇,你下的種,是個真男將,為你報了仇哇!」
「六指誒,拿條袱子給你五叔。」在生活細節上,穆勉之的習慣比他的結拜兄弟要好。這也得益於他讀了幾年私塾。
「哪裡是風捨不得我走,是你捨不得你的兒子走。」
「這是么話!『抓到一批』!這種時候,抓些不相干的人來做么事!說清楚點,是么回事!」正在興頭上,鍾昌覺得很掃興。剛才決定的,起義在即,不相干的事越少越好,千萬別把形勢弄複雜了。
陸小山重又從巷子里踅回來,朝鐵路沿方向走。
「可得,只要你答應抓他,我就跟你們一路走。」
「吳局長!您家冇得事啵?」黑皮肖德富跑上來,上下看吳明。
踉蹌著來到自己卧室門口,朝秋桂卧室瞄了一眼。
「我冇往劉園打電話哪!未必我連這都不曉得,找你,打電話,肯定是打到銀行唦!」見劉漢柏走得汗津津的,吳誠遞過一條毛巾。「噢,對了,是這樣,不是我找你,是有一客人找你,一早晨就來了。我還說,他要是有急事,就到金誠銀行去。他說不急。我還問他,要不要給你打個電話,他說不需要……」吳誠記起來了,是有個客人找劉漢柏。
「人咧?」
「噢,你的心熱了,就不管我的心是不是冷了。」
「誒?這是哪個哇?」
我的個天咧!這是說的個么話哪!
吳誠又盯了鍾媛媛一陣,心裏愛怨交加,不是個滋味,也不做聲,悄悄地回到隔壁自己房間,胡亂脫了衣服,用被子蒙了頭,想心思。
張本清他們走了,樓下沒有了腳步聲,窗外甚至聽不到江濤聲。偶爾,從不曉得哪裡傳來一兩聲沉悶的轟響,不知是炸藥還是炮彈的爆炸聲。夜幕里,牆角似有蛐蛐在叫。可著意細聽,似乎不在牆角,好像在窗外。
「老五兄弟,您家真是福人哪!一生好吃,也能吃,好福氣呀!」
「師長,要不要把他們追回來?」看著吳明一行竟目中無人地揚長而去,警衛營長覺得似乎有些丟面子,盯著鍾昌蒼白的臉請示。
「吳局長,您家還不下班?」
「么樣,非要我跟共產黨走?」鍾昌感慨萬千,臉面上還是笑吟吟的。這畢竟是自己的妹妹呀。他給鍾媛媛的茶杯續上水。
「嘿,么樣搞的,也就是喝了不到四兩,未必就喝醉了?」
「么樣,你要扣押我?」
在黃素珍屋裡待久了,憋悶的吳明感慨。
穆勉之看毛煙筒打寒戰,才發現火鍋沒有了熱氣。
「組織上知道你的處境,也作出了決定。不知道你有沒有思想準備?」
「陸先生,論起來,你還是我的個姐夫,我還曉得,你是個讀書的底子。」吳明端起酒杯,擱在嘴邊,要喝不喝的樣子。
雖然很久沒有烹制滷菜了,可鹵料味混著一些說不明白的霉爛腐敗味,始終在這屋裡繚繞。吳明聳了聳鼻子,朝對面的陸小山掃了一眼,見陸小山正盯著自己,就皺了皺眉頭、「這房子該徹底清理清理了。」
「警察局這邊的事,我來辦。陸小山這個人,最近很消沉。如果能夠爭取過來,就盡量爭取,實在不行,就除掉他。」吳明說。他有些察覺,陸小山最近很注意他的行蹤。
吳誠腦殼一炸,徹底醒了,朝旁邊伸過手去,摸到的,還是柔軟、溫潤,可在吳誠的感覺里,似乎摸到一隻吸飽了血的慵懶的螞蟥。
鍾媛媛是昨天到鍾昌這裏來的。昨天,兄妹倆扯了些家常,無非是久別敘舊的話題,沒有談正事。其實,妹妹一來,鍾昌就知道她的目的了。
鑰匙叮噹響,陸小山有些惱火了。最近,他布置人捕穆勉之,可手下人來報告說,穆勉之不見了——穆勉之的整https://read.99csw•com個洪門山寨,人去樓空,一個人都沒有了!
鍾媛媛不知道,什麼時候,她鬆開了箍住吳誠的手,一陣眩暈襲來,整個身心都鬆軟了,終於,彷彿溺水太久的人,她放棄了求生的掙扎與呼喊,一任欲|仙|欲|死的感覺托著她,向極樂極苦的深處飄蕩!
在這個世界上,還有什麼力量能同火山噴發相抗衡呢?
「老張,您家還冇走?黑伢他們幾個走了冇?要是還冇走,你就叫他們來一趟。噢,麻煩您家跟廚房說一聲,弄幾個菜,我跟弟兄們一起喝餐酒。誒,您家也莫走了,一起喝。」
「誒,漢柏呀,睡了冇?」
吳小月朝丈夫臉上瞄了一眼。他的臉色也不好。
「哼哼,姓陸的,你當我是炭鋪里伢——黑(嚇)大的?你敢開槍?你開槍把我打死了,走得出這間屋子?就是走得出這間屋子,你跑得出漢口?我可以告訴你,你只要朝我開了槍,給你三天時間跑,你要是跑得出漢口,那你真是精怪變的!」
「姆媽,您家莫操那多的心!劉公館的丫頭么樣咧?不是人?劉公館的人跟死了的老闆之間的關係,是他們老一輩的事,我跟鍾媛媛,是我們這一輩人的事。您家放心,要是在這裏住著不舒服,就搬到祥記商行去住。」吳誠看到母親的眼圈紅了,就柔聲地勸,扶著母親進了屋。
「當然是聽真話!您家看,這都是是么時候了啊!」
昨天,漢口市政府的一些員工,兩個月沒有領到薪水,不少人實在揭不開鍋了,就一呼百應,製造了政府職員到自己的政府衙門靜坐討薪水的景觀。
熱辣辣的湯料咕嘟咕嘟翻騰著。偶爾間,火鍋膛子里的板炭啪地一聲,炭粒朝上跳將出來,在爐膛口炸出一蓬橙紅的火星。
「五叔噢,您家就走的?么樣哦,見不得您家的侄兒子?見到了就走?」毛煙筒跟孫猴子開玩笑。
陸小山幽靈樣的出現了!
「追什麼?什麼都沒有,有什麼呀?你說,有什麼?嗯?」
「漢柏,我們把你園子里的菜,缸裡頭的米,都吃完了哦。」馮蝶兒笑著打趣。
「爹他您家走了都快兩年了哦。」吳小月知道,每逢年節,吳秀秀和劉漢柏母子倆,都會想到劉宗祥。
「那個殺人的拐東西,捉到冇?太拐了!太拐了!心狠哪!毒哇!往兩個耳朵裡頭釘釘子!更毒的是,在這個園子裡頭釘!這不明擺著想嫁禍劉家?不是想嫁禍,在這裏用釘子釘人,也不吉利唦!」
「民主人士這一塊,我爹他們已經聯絡了幾個人,準備成立一個組織,名字暫時就叫『武漢市民臨時救濟委員會』,眼下正在起草《告市民書》,製作袖章,以防一旦武漢出現政治真空,出面維持社會秩序。」馮蝶兒報告她負責聯繫的工作。
「他說手上還有點事,要來咧,也要晚點,要我們莫等他。」吳安說。
這已經是軟硬兼施在逼宮了。劉漢柏有些著急。
穆勉之朝六指和毛煙筒一招手,要他們把耳朵挨攏來,在他們耳邊一陣嘀咕。
老子這是過的個么日子喲!
「噢,鍾媛媛……同……志……」吳明看清了,眼前這個英俊將官身後的女人,是鍾媛媛。鍾媛媛,曾經是吳明的直接聯繫人。他記起來了,前幾天在劉園開會,鍾媛媛不在,周思遠特別說了一句,「鍾媛媛同志執行特殊任務去了」。「同志」兩個字一出口,吳明就有些後悔了。他急於要把穆勉之弄回漢口去,不僅是為爭取陸小山,也是為漢口人除一大害。他不想在這裏糾纏。
「嗯?嗯,不會!以大哥對我的了解,也以我對他的了解,都不可能。嗯,只有一種可能……」劉漢柏飛快地思索著,陡然,他笑起來了。
綽號皮筲箕的皮少季,是這幾個分隊長中最有心眼的,平時開口少,但只要一開口,說出的話,多半總在點子上,有些意思。
對劉園,幾十年來,陸小山是既羡且妒。照說,吳秋桂是他的妻子,住在劉園的蘆花,就是他的丈母娘。漢口風俗,女婿特尊妻子娘家人,尤其尊重岳父岳母。可陸小山從來就沒看望過岳父母。而吳二苕蘆花一家,也從來沒有把陸小山當女婿,甚至連秋桂回來看望父母,吳二苕蘆花兩口子都很淡漠。這當然與當年秋桂私奔嫁給陸小山有關,與陸疤子、陸小山兩輩人跟劉宗祥吳秀秀關係水火不容有關。尤其是劉宗祥的死,吳秀秀始終認為是陸小山要麻占奎出面氣死的。現在,滿腹感慨的陸小山,看到劉園的樹木又現新綠了,不由多看了幾眼。
兩口子正說得熱鬧,聽見房間外頭吳秀秀的聲音。
他隨手抓起一把雪,團了團,朝烏鴉歇腳的槐樹扔了過去。槐樹太高,吳安又離得有些遠,雪團還沒有夠著烏鴉停歇的枝杈,就落了下來。烏鴉也朝吳安瞅了兩眼,爪子在樹杈上動了動,似乎對吳安的投擲手藝有些不屑,又對著吳安哇哇地叫了兩聲,拍了拍翅膀,抖得樹杈上的積雪簌簌地,朝劉園後門方向飛去了。
「噢,都坐,誒,么樣冇看到吳誠哪?」
「噢,這裏還有一封信。」劉漢柏默默地讀信,「噢,原來是這樣,原來是這樣,是他碰巧撿到的。嗯,嗯?么樣過了兩年才給我咧?」
看著二兒子吳明,蘆花不由想起劉園後門雪地里的那一幕慘景,心有餘悸。似乎覺得在席面上說這話題不合適,轉了話題,「明明哪,你媳婦伢咧,幾時帶回來,讓姆媽看下子唦!有冇得伢哪?」蘆花搛了一個獅子頭給吳明,盯著這個剛見面的兒子,看不夠。
「哼哼,你嚇我?難道我是炭鋪長大的!」陸小山的槍還是指著吳明的鼻子,但是,已經有些抖動了。
馮蝶兒裊裊婷婷地,朝劉園深處走。
「是!什麼都沒有!」聽師長的話變成了北方腔調,知道大事不好,又一看師長臉色陡然陰沉下來,露出殺氣,警衛營長適才還乾繃綳的脊背上,頓時滲出黏糊糊的汗來,冷颼颼地朝下流。
聽了穆勉之的布置,連心狠手辣的毛煙筒都心裏發冷,邊打寒戰邊點頭。
陸小山的眼光,終於從吳明臉上移開了,仰頭朝樓板瞄了一眼。
「哦,周公!我在黃埔的時候,他您家已經不在那裡了,難得他您家還曉得我!難得他您家還記得石牌戰役呀。」鍾昌喃喃嘀咕著,眼圈子都紅了。
惟其沒有徹底清醒,慾念的閘門就失去了管轄的栓子。
這些事,劉漢柏只能悶在心裡。這邊,除了鍾媛媛用暗號從他銀行提了一筆款子之外,再也沒有人來接頭。按照當年在重慶周恩來的指示,劉漢柏只能等黨派人來跟他接頭,他不能主動去找組織,除非情況緊急,他可以在報紙上登一條尋人啟事。
回答他的還是沉默。
「你市政府的員工在財政局門口靜坐,不去找市長罵,找我這個警察局的督察官罵,老子真是駝子淋雨——背時(濕)!」
吳安大著膽子,把女的扒了扒,似乎聽到哼哼聲。
「哎喲,哎喲,你壞,你壞死了!看著你蠻敦厚的,不曉得你這壞……」
她很懷念劉漢柏跟她溫存的情景。她是個靦腆的女子,跟劉漢柏成親這麼多年來,從沒有過主動。劉漢柏跟她溫存的時候,吳小月很容易就進入一種飄飄欲仙的狀態,她總是用隨波逐流的方式享受這種狀態,就像一塊海綿,柔軟蓬鬆,任怎麼揉捏碾壓,過後還是原來的樣子。這段日子劉漢柏像是沒有了激|情,她也就只能懷念,把那些曾經有過的令人陶醉的細節,像放電影一樣,一遍一遍放映給自己看。
鍾媛媛驀地感到胃裡在攪動,一陣噁心翻了上來,轉身就吐。
「么樣,冷不過?快,趁熱的喝幾口湯。咦!么樣搞的咧,火鍋都熄了?」
五天前,劉漢柏被市長徐會之請去,閑聊了半天,劉漢柏還沒有明白徐會之的意思。直到徐會之送他出來的時候,問了一句:「要是政府從武漢作戰略轉移,劉老闆想必會一如既往支持政府的吧?」見劉漢柏還在愣著,徐會之笑著又補充了一句:「劉兄,不必緊張,我徐某哪裡有這麼大的面子請您支持?我只是理會劉兄上峰的意思而已。」劉漢柏徹底明白了,徐會之已經知道他劉漢柏是軍統的人,這是在間接委婉地傳達軍統的命令。
噢,這女人哪,我為么事心裏就丟不下哦?我是不是蠻賤哪?她又冇明確地說過喜歡我!是的,前年,送她過江,那天她好像是有這個意思。可那時她是遭了難唦。這多年了,我都快四十五了哇!不是為等她,弄個人成家,生的伢只怕都人長樹大了哦。
「老張,各位弟兄,您家們說,除了跟共產黨走,我們還有冇得別的路?」吳明從窗外收回眼光,又在桌子周圍掃了一圈。
一堆乳白色的雲團,在江對岸的蛇山頂上蠕動。蛇山林木蔥蘢。在五月的艷陽天里,涌動變幻的雲團,像從天而降綿綿不絕的羊群,在蔥蘢的草場上恣意撒歡。煦煦的南風,似懶洋洋的牧羊鞭,悠悠地,把羊群似的雲團,從草木蔥蘢處,趕過江來,羊群在江里痛飲一番之後,爬上江北岸的龜山,又在龜山蓊鬱的濃綠中流連。
「哎呀,我是說么,哪裡來的這麼好看的媳婦!」吳秀秀是認識羅英的,看到蘆花這時才急顛顛地出來,她心裏也不好受,鑽進車,叫吳安開走了。
那天,接到劉園的報警,陸小山和吳明帶著一幫人,趕到現場。愣怔怔的蘆花,忽然發現了吳明:咦!這不是我的明明兒么!么樣跑到這裏來了咧!吳明一眼就看到了母親。接到劉園的報警,陸小山就很敏感,催著吳明出警。吳明倒是稍微猶豫了一下。他的猶豫,主要就是怕碰到了母親。要是碰到母親,怎麼解釋咧?可一想,現場在劉園後門,這大雪天的,母親不可能在現場。可母親偏偏就在現場!吳明無法迴避,他也不想迴避——這多年來,自己在母親眼皮子底下生活,可連叫母親一聲的自由都沒有!
「劉宗祥那園子里,樹都長新葉子了!地皮大王噢,人是死了,他置的產業,就像這些樹,都還冇死!照這樣看起來呀,這世界上,人的壽命真不如這些樹!嗯,到底是開春了噢,這北風,都已經不么樣刺人了!」
孫猴子朝穆勉之瞄一眼,穆勉之點點頭。
「噢,是你呀,吳副局長,這是師長鍾昌將軍……」鍾媛媛親熱地準備迎上前去,突然看到了被押著的穆勉之,心裏一頓,腳步就停住了。
六指先綁架了黃素珍,等黃后湖找母親找了一圈沒找到,晚上再回家的時候,六指又偷襲綁架了黃后湖。
「不是拉給共產黨,是不跟國民黨走!」吳明又端起酒杯,朝陸小山迎上去,「我們希望,你也跟我們一路走!」
「您家是不歡迎我哇!看到我來了,就要走哦。」馮蝶兒把吳秀秀朝屋裡扶。
吳小月有些失落。
吳誠上樓,看鍾媛媛垂在腰間的右手上,握著一隻小手槍。唉,真是想不通,不曉得幾文靜的個女的,么事不好玩,偏要玩槍!儘管這隻手槍小巧玲瓏,吳誠還是看不習慣。
吳明沒有回警察局,直接到劉園來了。
陸小山的突然出現,讓喝酒的幾個人臉色慘變!
「噢,啊,鍾媛媛,鍾昌……媛媛,昌昌!我是穆勉之,是漢口的穆勉之呀!是你們的爹呀!你們自小吃飯讀書,都是我陰到把的錢——你們的姆媽,鍾毓英小梅,冇跟你們說哇?」
被警備司令臭罵了一頓,陸小山特別窩火。
「宗祥哥,古人說,前人栽樹,後人乘涼,一眨眼,你么樣就成了前人咧!你在那邊,還好啵?宗祥哥,你要是在那邊蠻寂寞,秀秀我就過來陪你!哦,你在那邊過得蠻好?有爹,有神父,還有滿湖的白鴨子!哦,還有咧?還有綠瑩瑩的枸杞尖……噢,那我就放心了。我就在這邊,好生照顧你的兒,照顧你的孫子,這都是你的血脈啊……」
「吳局長,您家是想聽真話,還是……」
蘆花掐了半籃子枸杞尖,匆匆往浮碧軒這邊走。
吳安的妻子槐姑,端進來一個碩大的銚子,吳安趕忙拿過一個銚子座子,讓銚子坐上。槐姑揭開銚子蓋,一股排骨煨藕湯的清香,在客廳瀰漫開來。
「不,我不進去了,冇得么事!伢是有點吵人,也不像是病了的樣子,睡了。我是跟你們說一聲,明天哪,我想回鄉下去。」
說到這裏,穆勉之真的進入了回憶之中。
華中軍政長官公署最高長官白崇禧,早就偷偷坐飛機溜了。武漢警備司令部總司令魯道源,今天早晨,也率領他的部隊從這裏渡江南撤了。鍾昌知道,他鎮守的這個地方,是南北要衝,黨國的部隊要南撤湘粵,共軍的部隊要南進武漢,這裡是最便捷之處。戎馬生涯二十多年,鍾昌對校長蔣介石及其校長的政權,的確很失望,對宦海沉浮,他也厭倦了。他也深知要他留在這裏扼守要衝,可以理解成是校長對他的信任,也可以理解成校長把他當成一枚可以拋棄的卒子。如果能夠解甲歸田該有幾好噢!解甲歸田,可是,我的田在哪裡?我是劉公館的人,劉公館老家柏泉的田,屬於我嗎?母親漢陽老家倒是有田的,可聽說都已經變賣了。噢,哪有比我還苦的人哦!說起來,當著國軍的師長,可連哪個是自己的爹都不曉得!上次在劉公館,聽到母親跟小梅在嘀咕,像是說穆勉之是我和妹妹的爹。這穆勉之不是個大流氓么!要是真的,豈不不奇恥大辱!
祝志站起來,端起酒杯,跟吳明的酒杯碰了碰,一仰長頸子,咕咚一聲就吞下去了。
窗帘子關得嚴嚴實實的。房間里沒有生火,可能是冷得很吧,鍾媛媛終於停住筆,朝手上哈了哈氣。
「喲喲,主人回了,哎呀,我們在這裏,多有吵鬧了哇,添了不曉得基多麻煩。」李漢江站起來,跟劉漢柏寒暄。
咦?這是個么衣服哇?這麼子薄!這是個么顏色呀?是血?哪有這淡的血?啊,這世界上,打打殺殺的,曉得流了幾多血啊!血,只怕都被長江的水兌淡了噢——是的,被長江的水,兌得淡了,淡成了這樣的顏色……嗯,這顏色蠻好,馮蝶兒穿這樣的顏色,蠻好。是的,是的,這是馮蝶兒,她曉得老子想她,就來了,就穿著這好看的衣服來了!
見穆勉之陷入沉思九-九-藏-書的樣子,孫猴子朝六指呶呶嘴,意思是叫六指接電話。
「原先是曉得的,這早晚,曉得他狗日的跑到哪裡去了……咦——!蛐蛐!聽,噢,噢,是個三尾!」
「難道我不曉得這是我們銀行的一張存單!你要曉得,這是一張存黃金的專用存單!我記得,這張存單是一個日本人的!這個日本人是個老牌特務,叫山口太郎!原先也是在漢口開銀行的,連爹都曉得的。」
吳明驚訝地瞪著眼睛,在鍾昌和鍾媛媛身上瞄了又瞄!
撫著劉漢柏的頭,在腦子裡又放了一遍電影,看看劉漢柏呼吸逐漸平穩,吳小月估計今夜又不會有什麼奇迹發生,忽然記起一件事,欠起身來,拉開床頭櫃抽屜。
喃喃的祝禱,桌邊的人聽不到,但吳秀秀抽搐的肩膀、潮濕的臉龐,一屋子人都看到了。大家不由都站了起來,低下了頭,為劉園的主人,為漢口的地皮大王默哀。
儘管張本清是青幫香堂的老人,還有綽號黑伢的肖德富、綽號皮筲箕的皮少季、綽號篾片的祝志幾個,都覺得吳明能幹義氣,體貼弟兄,所以,張臘狗死了之後,都擁戴吳明,成了吳明的心腹。
除了偶爾一兩聲鞭炮,除夕夜真的不像是除夕夜。
「你不說,我還不覺得餓,你一說呀,我還真的餓了。」
「大哥,您家有事找我?往劉園打了電話的?找我,就打電話到銀行唦。」劉漢柏一進祥記商行,看吳誠一副無事的樣子,很驚訝。
本來默默跍在旁邊的王利發,趕忙搶過來,按住老伴:「你睡到,睡到,我來,我來。」
吳明注意到,張本清沒有說話,就是悶著頭,有一口無一口地在那裡吃喝。
「是著的!要稍微等一下子,火就上來了!誒,你餓不餓?我下碗面?對了,好像銚子里還有湯,藕煨的豬蹄膀湯,跟你熱一碗,好不好?」
「喝!吳局長,喝!您家真客氣,還弄這多的菜!這是么時節喲您家!走到街上瞄下子看,有幾家鋪子開著的?怕逃兵,怕傷兵!頂拐的就是那些傷兵,不曉得他們躲在哪個腰子角里,一看到東西,就突然成群結隊地跑出來,強搶惡要,動不動就開槍!老子敢打賭,眼下只怕連狗屎都買不到了!」
「沒有動靜了,這魯道源,拿了漢口商會的錢,終於給了點面子,不炸了。」
關鍵時候,平時少言寡語的張本清,顯出了青幫老油條的本色,開始張羅打馬虎眼。
「牢實得很!把他們的眼睛都矇著。交代了看守的弟兄,看守期間,不要說話,把頭臉也都矇著。再說,牛皮巷那間倉庫,閑置了十幾年,哪個算得到那裡關著人咧?」
「去吧,去吧。」陸小山點了點頭,目送著吳明的背影。
雪一停,天一黑透,窗戶上那個沒有被雪封住的圓孔,從屋裡看出去,就像一隻碩大的貓眼,虎視眈眈地盯著屋裡交頭接耳的三個人。
見都上了桌子,劉漢柏倒了一杯酒,遞給母親,又給自己倒了一杯,端起來,準備敬母親。吳秀秀沒有端這杯酒,而是拿起手邊的那瓶葡萄酒,倒了一杯,遞給兒子:「去,先給你爹敬杯酒!」
這個老滑頭,在漢口,從接收到現在,荷包也撈得脹鼓了,對眼下大局,也看得太清楚了。他知道大廈將傾,如果主動辭職,有可能被懷疑對黨國缺乏信心。現在因咎被免職,正是幾好合一好,趁還沒有禍及自身,趕快溜之大吉。
唯一相抗衡的辦法就是,同火山一起熔化,一起噴發!當火山宣洩完他的熾熱和奔放,再一同冷靜成僵硬的花崗岩,向世界昭示:這,曾經是生命,是曾經燃燒激動過的生命!
看蘆花今日高興,吳秀秀要吳小月打電話,叫劉漢柏和吳用都回來吃晚飯。
「為了革命勝利,有多少同志獻出了生命呀,作為一名共產黨員,我隨時準備著!」周思遠還沒有說完,劉漢柏就知道組織上的意思了。
「我是在問,你真是共產黨?你說這些,有么意思?」陸小山的眼睛就是不離吳明的臉。
吳明朝桌子周圍的人掃了一眼,見大家都盯著他。他把目光從人們臉上移開,游向窗外。
「哦,怪不得的,羊樓洞,南北茶的集散地!誒,哥哥,我還一差一點忘記了,有樣東西給你。」剛才,鍾昌暗自回憶往事,臉上雖是笑模樣,但鍾媛媛還是看出來,他的笑容,是裝出來的。看看鍾昌的臉色真的鬆弛了,她才不經意地拿出一個信封來。
「把外頭的褲子脫了,蓋著,莫涼了。」
「穆勉之!你這是何必咧!你有幾多人送死哦?我們又不是來打你的,就是要你回漢口對質!你要是實在不聽,就是屍體,我們也要抬回漢口的——!」
「屋裡都這冷,外頭只怕還冷些啵?么樣,冇生著?」見吳誠端了個火盆上來。板炭堆得老高,看不見裡頭的火。
「像我們這些土蛤蟆,跑得幾遠?就是跳,又跳得了幾高?」
「真的快完了?怪不得的,報紙上說,華中剿匪總司令部都改名字了,改成么事『華中軍政長官公署』了,這是不是又要跟共產黨講和了?」
「你跟隨敵人一起南撤,不知會撤到什麼地方——估計,這隻能是估計,最終蔣介石會撤退到台灣。也不知道什麼時候能夠再跟你接上頭。你今後的處境,會更加艱險。這是密碼本,是仿照你銀行支票的樣式製作的。通訊工具,你到目的地再添置。漢柏同志,有什麼困難嗎?」
「唉,這時候,哪裡還有心思。誒,吳副局長,我一直都還不曉得,你還是我的小舅子。」陸小山還是盯著吳明。
鍾媛媛掙扎著,自己把自己滾到了吳誠身子底下,呢喃著,呻|吟著,拳頭在吳誠山樣的脊背上錘得怦然有聲。
「么樣,老五兄弟,您家像是肚子里長了字墨?」
「你們去歇著,這伢,跟我睡慣了的。」吳秀秀抱著小孫子,朝房間走。
「炸么事咧?集家嘴有么事值得炸咧?都是些板壁房子,窮百姓!」蘆花嘀咕著,跍到廚房台階的樹蔭下擇菜。
「孟嘗君食客三千,尚且不怕,我劉漢柏大小也算是個銀行家,您家們這幾個人,就把我吃窮了?您家們儘管吃,盡量吃。哎呀,您家們有您家們的事,我這個外人,還是暫避一下的好。」
這太匪夷所思了!
「么樣是外人咧?噢,有件事,我差點忘記了,剛才祥記商行來了個電話,說是請您家儘快去一趟。」李漢江對劉漢柏說,很不經意的樣子。
「咦——!這個女的,好像馮蝶兒!嗯?馮蝶兒么樣穿著女工的衣服咧?這丫頭是老共產黨了哦,她在劉園出現,嗯,說不定,劉園就是共黨的地下窩子!」
陸小山的話還沒說完,子彈帶著火光從窗子飛進來,陸小山悶哼一聲,倒了下去。
說起來,戴笠還活著的時候,在軍統里,陸小山早就是少將了。自從日本人投降之前被派到漢口接收以來,也就是風光了一陣子,弄了幾棟房子,攥了些金條子,然後,就開始走霉運:被押送到南京接收審查;回來不久,就出了黃素珍和自己父母被綁架、黃后湖被用釘子釘死!到現在為止,自己的父母雖然還不知道黃后湖的死訊,對被綁架仍心有餘悸。黃素珍已經完全糊塗了,整日價就咕噥著一句話:「兒子,后湖,兒子后湖……」
「嘿,幾個合誼弟兄往這裏一坐,有這點南風吹著,喝酒,就是隨么菜都冇得,也喝得蠻舒服。唉,就是可惜了,這局勢……」綽號黑伢的肖德富,是這幾個分隊長中最有頭腦的,他端起酒杯,在吳明臉上瞄了瞄,像是想看看吳明對他的感慨有什麼反應,可吳明臉上依然笑吟吟的,沒有變化,就朝吳明敬了敬,呡了一口,嘆了口氣,坐了下來。
周思遠向劉漢柏布置著,忽然,他發現,劉漢柏眼神有些迷朦起來。
張本清的罵罵咧咧,充滿欽佩和讚賞。
儘管好多年沒有見面,可陸小山還是一眼就認出了走進劉園的馮蝶兒。
看著兒子理解了自己的心意,到香案前祭奠,吳秀秀閉上眼睛,在心裏默默地祝禱。
「我馬上打電話,叫憲兵來逮捕你!」
吳明說完,端起酒杯,盯著周圍的幾個人:「您家們說,弟兄們,我說的有冇得道理?」
陸小山攏了攏風衣的下擺,朝北風吹過來的方向瞄了一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劉園的林木,除了冬青雪松,大都褪盡了殘葉,一如夜闌卸妝的女子,洗盡鉛華,現出本色來,又是一番本色風韻。
「為么事?」吳明明知故問。他心想:我們共產黨,難道是給你陸小公報私仇來的?
「要是真的想聽真話,我就斗膽喊你一聲賢侄了。」張本清放下酒杯,朝上挺了挺身子。平時,他的身子總是佝僂著的。
他在浮碧軒外頓了頓腳上的雪,還沒有敲門,門就開了。
鑰匙終於掏出來了。
「你像是冇受到么罪咧,還這樣子快活!剛才,跟你大伯還在為你的事著急咧!快進去,快進去,火鍋里的羊肉只怕爛得正好。」孫猴子罵罵咧咧的,趔趔趄趄地去了。
周思遠早年曾在漢口領導過馮蝶兒,抗戰期間,有段時間在重慶跟周恩來一起。後來,又轉到李先念的五師,在武漢周邊領導城工工作。周思遠是中共里知道劉漢柏真實身為數不多的幾個人之一。
「你個筲箕雜種,明知故問!是哪個?是荒貨!報殺主之仇!荒貨這狗日的,是個義氣男將!也是個死心眼字的傢伙!」
漢口話「黑」與「嚇」同音,故有這使用率頗高的漢產歇後語。
「啊——周……」客人在鍾媛媛住過的房間里,劉漢柏推門,認出是周思遠,準備叫,客人噓了一聲,把劉漢柏的激動給止住了。
自從他兒子孫孝忠跟美枝子自行成家之後,老婆杜月萱就嚴禁孫猴子再參与山寨的事務:「你也不看如今是個么世道?也難怪,你肚子里冇得字墨,看不懂報紙。我是每天都看報紙的!這報紙高頭,天天說剿匪,說又消滅了共產黨幾多人馬,嘿嘿,這剿匪消滅的事,都做了幾十年了,么樣共產黨就這多,弄得越剿越多越消滅越狠?看下子政府興的這錢唦,冇得幾個月,就變得比草紙都不如!我這樣一說,你該明白了點冇?這政府不行了!我是個婦道人家,老書洋書都讀了幾本,別的不曉得,只曉得,要是政府只顧著刮老百姓的油,這政府就完了!這就像家務人家,一家之主、一層層的父母官,不出力動腦筋帶著全家人發財,倒把眼睛盯著家裡人的荷包,這個家還能維持幾久?你們洪門山寨原先還做點生意,強拿惡要也好,欺行霸市也好,總算還是在做生意。這好,搞起鬨抬金銀,綁架人口來了!這落得到好?我跟了你,冇得法,可兒子這年把冇跟煙筒他們一起,他想過太平日子。朝兒子看,你也要收手了,再莫跟著穆勉之做傷天害人的事情了!」
「你說咧?你看我像是么黨?」好像不經意樣的,劉漢柏反問。
吳秀朝吳明擠擠眼,意思是:前幾天我還找你媳婦看了病的,你的姆媽都不曉得。你看,我為你保密保得幾好。
「你打呀!打呀!其實,你打個么電話,就你一個人,就完全可以逮捕我!」吳明呡了一口酒,不用筷子,就用手,在鹵豬耳朵的碟子里挑了一塊耳朵尖子,丟進口裡,嚼得嘎吱有聲,「其實,我說哇,陸先生,你冇得必要這樣說。我說句不客氣的話,你這是在虛張聲勢!你比我還清楚,現在,還有個么屁憲兵來管我們這樣的閑事!他們自己屁|眼都在流血,還有工夫來給別人診痔瘡?」
「我的兒哪……釘子!我的兒哪釘子!」
「鍾媛媛女士,沒有什麼問題了。嗯,說北方話還是不習慣。隨么問題都冇得了。今日,誒,今日是幾號哇?噢,今日是五月十五號,嗯,公元一九四九年五月十五號,下午六點,鍾某通電起義!」
「噢,哦,陸督察官哪,您家有么吩咐?哦,哦,哦,伢們年輕不懂事,瞎鬧!是的,您家把他關下子,也是幫我們管教唦您家!關得太久了?從去年關到了今年?哪裡話咧您家!您家說的是陽曆咧,那是跨了年。照陰曆算,還在年裡頭——不就是個把兩個月!哎呀,這是您家客氣,不就是去年尾到今年頭的事么!我們巴不得您家還多關他們一些時!不把點虧他們吃,他們不曉得鍋是鐵做的!給您家添麻煩了!勞慰您家們了!是的,是的,是我們管教不嚴您家!唉,只是咧,我家大哥咧,疼伢們,不像我孫猴子心腸硬。為這事噢,我大哥他您家又氣又急,都病得癱了鋪了哇您家!么辦咧,這伢冇得爹姆媽,我跟我家大哥咧就未免嬌慣了他一些!您家想下子唦,我們洪門山寨就是再窮,也不至於冇得飯吃,要他去做犯法的事唦!哦,哦,您家屋裡也出事了?哎呀,這就巧得很了咧!您家該不會像這樣想:是洪門山寨的人報復。誒,您家千萬莫像這樣想哦!黃泥巴掉到褲襠里——不是屎也是屎,那我們就是活天的冤枉咧,我們還哪來的活路咧您家!是的,我們肯定幫您家找,這還要您家開口說?好,是的,是的,他一滾回來,我們一定要好好點教訓他狗日的一頓!」
「算了,等下喝了酒再說,喝了酒再說。」
「是我,是我哇!這鬼樓梯,跟人一樣,有年紀了。」
「看您家說的!我姆媽剛才不是說了,這就是您家的家么!」劉漢柏不能肯定,馮蝶兒是不是他的上級,但有一點他可以肯定,馮蝶兒要把劉園作為地下工作的據點了。
噢,漢口就要解放了,家鄉就要解放了!我父親為之建設了一輩子的漢口,就要新生了,可是,我卻要拋別老小,遠離故土,到不可知之處,去完成不知何時才算完成的任務!要是母親知道了,她曉得有幾傷心哦!
陸小山雖然不是局長,但是,他是警備司令部派來的督察官,地位實際上就比警察局長還高。
誰知道一個銀行老闆心裏很苦呢?
吳明盯著黑洞洞的槍口,慌倒是不慌,卻很是感慨:這人真是心思陰毒,人家翻臉吧,總要說一聲。有句『說翻臉就翻臉』的俗話,他咧,不說,一點跡象都冇得,臉抹都不抹,就翻了!
「他老人家真是一生追求真理,追求光明,越老越明白喲!」馮子高晚年還以國民黨read.99csw.com民主人士的身份,跟共產黨合作,一直在為和平民主奔波,吳明十分敬佩。
陸小山再沒有朝樓板上瞄,喉嚨有些發梗,鼻子有些發酸,嘴唇囁嚅:「天哪,老子隨么事都冇得了,老子隨么事都冇得了!」
「噢——你……是哪個?」似醒非醒的迷糊中,吳誠的腰被人箍住了。他下意識地一推拒,滿手滿身都貼上了柔軟和溫香,「啊,媛媛,媛媛,是媛媛……」
正是掌燈時分,劉園被滿地的雪映襯得白皚皚的。
「靠我?就這一堆骨頭肉,都拆了,也換不了幾個錢。誒,老張,您家是老人了,眼下這局勢,您家慧眼是么樣看的?」
「賢侄哦,你是想跟共產黨走?你聽清白,我冇說你是共產黨,是說,你是想跟共產黨走?」
穆勉之端起酒杯,一口把杯中的酒喝了,在火鍋里撈了一塊沒有骨頭的羊肉,剛一放進嘴裏,就滿嘴生疼。他趕緊把羊肉吐出來,一邊哈著氣,一邊吩咐:「六指誒,這些時,你要帶著山寨的弟兄們,不要到處瞎跑。這裏要有人值班,日夜都要有人值班,把傢伙都帶著。也莫明晃晃地掛著,都別在腰裡!冇得事,夜晚莫單獨出門。」
可能是江濤拍岸。
「日子長了,也不是個事呀,您家是不是要想點別的法子?」朝陸小山臉上瞄了瞄,沒有發現見怪的意思,吳明又朝樓上呶呶嘴,表示關心地提醒。
吳明仔細聽了聽,在牆角,好像是有隻蛐蛐在叫,他心裏很感慨:「老張噢老張,你真是只老狐狸哦。」
「噢,陸先生,看到今日天氣還蠻舒服,吳局長就招呼我們幾個喝幾杯,解解乏的意思。是的呀,我們到處找您家呀,是想請您家賞光跟我們一起喝兩杯的。」
「姆媽,我來幫您家搭個下手。」吳誠朝周圍一看。馮蝶兒、劉漢柏,還有兄弟吳明夫婦。我這個當警察的兄弟,是么樣跟這個難得照面的馮蝶兒約到一起的?他們,只怕都是一黨的。我坐在這裏,礙他們的事。
算起來,蘆花比吳秀秀還年長好幾歲,按說也是六十大幾的人了,可幾十年來,就沒有病過一回。頭疼腦熱的時候也不是沒有,放下手上的事,蒙頭睡一覺起來,就隨么不舒服都沒有了。
「唉,街上隨么事都冇得賣的,蠻多人連米都冇得一顆,這年,么樣熱鬧得起來!」
「要我跟你們走,可得,但有一個條件!」
這太突然了!
「還是田園風光好!」
吳明的眼光從龜山的雲團上移下來,停在集家嘴方向。
吳小月學著母親的腔調,突然,看到弟弟的眼圈紅了,曉得弟弟動了感情,就住了嘴。
「工廠這邊,除了電信局,被服廠、南洋煙廠,馮蝶兒同志負責聯絡。至於鍾媛媛同志么,另有任務。」李漢江臉色凝重起來,「眼看武漢就要回到人民的懷抱了,我們爭取給人民一個完整的武漢!越是這個時候,越是不能麻痹!要防止敵人狗急跳牆。為了讓桂系早下決心,工商界已經籌備了六萬塊銀元,以送行的形式,送到漢口警備司令部去了,意思也就是促使敵人下決心南撤,不要破壞市政設施。在這點上,我們真的要感謝武漢的市民,感謝漢口工商界!我們要記住,不是我們共產黨在解放武漢,是我們和武漢的人民一起解放自己的家園。」
「在樓上。說是你的老朋友。」因為鍾媛媛在這裏住了一段時間,出出進進,神出鬼沒的,吳誠也就見怪不怪了。這人來了一天了,不聲不響的,要是劉漢柏不來,吳誠都差點把他給忘了。
秋桂穿一襲輕薄的淡紅色睡衣,曲線玲瓏,倚靠在枕頭上。
蘆花撲到吳明的肩膀上,在兒子臉上瞄了又瞄:「這是我的兒子咧,是我的兒子!明明,明明,你為么事不認你的姆媽——我的兒哪!」
「他們都帶著槍呢!」
「不是,我扣押你搞么事?扣押你,要管你的飯,還要用人看管你,幾劃不來喲!」吳明覺得自己剛才是有些操之過急。爭取一切可以爭取的人,爭取一切可以爭取的力量,這是政策和策略!他盡量讓自己的口氣輕鬆起來,「陸先生,我為剛才的話道歉!真的!我是急了些,其實,我是好意,是為你著想。你的情況我們都曉得。抗戰八年,你先是在恩施,又到重慶,後來又潛伏到漢口,對抗日民族戰爭的勝利,你還是有貢獻的,對你的家鄉漢口,你還是有貢獻的。人活在世界上,哪個都難免有個閃失。冇得關係,跟我們一路走,不就把過去的些閃失彌補了?」
「我聽說,大哥屋裡,總是有個女人?聽說了一些時,我還冇在意,看來,我們的大哥,動了凡心了!」
「馮家的個丫頭哇,也喜歡吃這東西!要是劉老闆還在,該幾好哦!」蘆花不由想起劉宗祥來。
「看你說的!老太婆了,還有么好看不好看的!」鍾媛媛搓搓手,盯著吳誠,「我說老同學噢,生個火盆吧,你為么事不成家哪?」
「嗯,是他,只有是他!還是老了哇,準頭是有,還是冇打到致命的位置。嗯,要不是老了……」張本清也上來了,走到失去知覺的陸小山身邊,翻轉過陸小山的身子,仔細觀察那冒血的臂膀,像欣賞一件工藝品,邊欣賞邊嘀咕。
張本清朝廚房走,心裏納悶。
「大哥,陸小山的那兩個人么樣處理?」孫猴子用袖子揩了揩被辣燙出來的清鼻涕,問穆勉之。
從園子門口,朝浮碧軒這邊走過來好幾個人。有兩個是熟的,一個是吳誠,一個是吳明,還有兩個女的,一個年輕些,穿一身旗袍;一個看不出年齡,穿一身工裝——就是她在大聲說話,噫——!這不是馮蝶兒么!
「還不是在廚房裡忙!這些時都冇要她您家下廚房,今日,她您家非要到廚房去,說,我的明明兒要回的,我要弄兩樣合口的菜給他吃。這些年,他一個人在外頭漂,哪裡吃得到合口的東西哦!」
「吳明,你真的是共產黨?」
「噢——?是這樣呵!」陸小山眼睛還是盯在吳明臉上,眼神怪怪的。
「弄好了,都弄好了。喲,漢柏,你回來了!飯早就弄好了的,就是不曉得您家們幾時吃?」
「么樣不說話噢?」
「你說,只要是合理的,我們辦得到的。」
「嗯,這我就放心了!這就好辦了……你們要曉得,這黃素珍是哪個?就是張臘狗當年的小老婆唦!我要是不說,你們是不曉得的。當年,張臘狗的老婆是個寡婦,開著個小雜貨鋪。張臘狗那個雜種,窮得胩里卵子敲胯子響,想了些心思,把個比他大上十歲的寡婦勾上了手。這個寡婦嫁給張臘狗之後,還帶了個拖油瓶的十五六歲的姑娘。往下,你們猜不猜得到?巷子裡頭的姑娘伢么,開竅開得早,冇得好久,這拖油瓶的姑娘開了竅,跟她的繼父張臘狗好上了。張臘狗這雞|巴日的咧,就乾脆帶著老婆的姑娘黃素珍,找了棟房子單另過了。當時哦,這事傳得吼哇!么事娘做大、女做小,隨么醜話都有哇!後來咧,為一隻蛐蛐,張臘狗跟他的最要好的青幫兄弟陸疤子鬧翻了,張臘狗設計害死了陸疤子。張臘狗這雜種隨么事都抖得起狠來,就是胩里那家什不中神,不能讓婆娘懷伢。陸疤子的兒子長大后,一直想報仇,總是難得成功,就引誘黃素珍,還生了個兒子。」
「噢,姆媽,聽方向,像是集家嘴那邊……」吳明和馮蝶兒幾個人正在客廳里開會。
「哥哥,不是我要你跟共產黨走。我是在勸你,像你這聰明能幹的人,未必還看不出形勢來?」鍾媛媛喝了一口茶,「誒,哥哥,你這茶,真是蠻好哦!」
看看六指過這邊桌子來,其餘的人都到隔壁去了,穆勉之臉色一沉:「六指,那個賣滷菜的跟他的兒子,關得牢實不牢實?你們冇暴露身份啵?」
一到現場,陸小山就急於辨認屍體,當證實屍體就是黃后湖,女人就是黃素珍,絕望反倒讓陸小山鎮靜了。他抬頭朝周圍看了看,圍的人不少,有市民,但大多是警察,還有幾個在拍照,看樣子是記者。圍著的人,各種眼神各種表情都有,但以木然居多。他也看到吳明母子相會的情景:誒,我的丈母娘?
「說,說!對於一個馬上就要死了的人,又是親戚,我可以給你一點時間交代後事。」陸小山很想聽吳明到底要說些什麼。他自己最清楚,他不能打死吳明。他這樣做,相當於買賣雙方剛開始交易,互不了解,處於漫天要價、看對方是如何就地還錢的階段。
「要是冇得多的事,我就先回局裡去了咧?」
「來,璜璜,我帶你到門口去放!」吳安看劉漢柏臉色倦倦的,就過來哄劉璜。
五月的小南風,悠悠地,把劉園該綠的樹,吹得濃綠了,把園子里該開的花,吹得絢麗了,整個劉園,一片恬然。
吳小月有些失望。
給穆勉之倒酒搛菜,又幫六指添了一碗飯,毛煙筒還只喝了兩口酒,一塊粉蒸肉才剛剛搛到嘴邊,顫悠悠的還沒有進口,一聽外頭的聲音,不由發了煩。他把筷子一摔,就跳了起來。穆勉之還來不及阻止,他就拔槍衝到了門口,剛出門檻,就被外頭一槍給打倒了。
清晨的劉園,也許是太安靜了,這烏鴉的叫聲,顯得尤其刺耳。
「莫看我的親家有一把年紀了,又冇讀么書,心裏曉得幾有數!硬是一眼就看出來了,這用釘子釘死人的傢伙,跟我們劉園有仇!唉,今日不說這了,不說這了。明明哪,聽說你的媳婦伢又漂亮又能幹,幾時引回來,讓我們搭你姆媽的鑲邊,都看看唦!」
本來打算進劉園去看看的,看到吳明在迎接馮蝶兒,陸小山覺得,自己什麼都明白了,轉身進了棚戶區。
穆勉之人是被拉住了,他的話卻沒被拉住,在場所有的人都聽清楚了。除了吳明手下鍾昌的手下,不明前因後果,鍾昌和鍾媛媛一時都愣住了!
吳明一行人過江的時候,被警衛營的人攔住了。
「邪得很呀,漢口警察局的,到金口來捉人?漢奸?毒品販子?走,去看看!」鍾昌手一揮,鍾媛媛就跟著出去了。
其實,吳明心裏再清楚不過了。這漢口警察局,是張臘狗青幫的底子,張本清雖然沒有多大的能耐,但在青里輩分很高,真按幫規開口說話,是很有號召力的。至於荒貨,輩分更高,在漢口警察局,大家都曉得他的能耐:槍法奇准,年輕時,身手極其敏捷。不過,這多年來,在眾人眼裡,他基本上被看作是張臘狗的私人侍衛,很少參与局裡的公務,一年四季,就是跟張臘狗在一起。張臘狗死了后,吳明對荒貨薪水照發,行動不聞不問。
「報告,抓到一批不明身份的人!」警衛營長進來報告。
王玉霞滿臉的淚水,興奮地嘀咕著,就掙扎著要下床,給兒子弄吃的。
「噢,吳誠哪,要是嫁給你,真是享福哇!」
有好一段日子,晚上夫妻相處,沒有別的花樣,也沒有別的溫存,劉漢柏都像這樣,拱到她懷裡,直到睡著。
「誒!老張,您家這是么樣說的呀!您家是前輩,我們都是該尊敬您家的唦!噢,荒貨咧?像是這些時都冇看到他了?」
「吳明同志,你偵察畫出來的漢口城防江防工事圖,已經送出去了。從目前情況看,桂系的白崇禧,通過各方面做工作,抵抗我們部隊進城的可能性不大,這些工事很可能不會發揮作用,但這工作的價值還是不可估量的!眼下,最重要的是這幾件事,」李漢江掃了一眼在座的人,「一是爭取漢口警察局集體起義投誠,讓漢口和平回到人民的懷抱;二是保護好大型企業和市政設施,像第一紗廠、南洋煙廠,要成立健全工人糾察隊,發動反搬遷、反破壞,保護城市、迎接解放的鬥爭;三就是要跟民主人士多接觸。」
「姆媽,把盼盼給我咧,您家也累了一天了。」
儘管市面上幣值狂貶,物價瘋長而且東西難買,但劉園畢竟是劉園,沒有金銀換不來的東西。有些漢口市面上實在沒有的鮮貨,像大活魚呀、活蝦呀,都是吳安託人從柏泉鄉下專程用船運過來的。
青幫一條線,洪門一大片。說的是青幫講究輩分師承,洪門無論老少先後,皆以兄弟相稱。張臘狗這個青幫香堂的堂主,和穆勉之這洪門山寨寨主最大的不同點,就是穆勉之特別顧及手下弟兄,只要有一個弟兄遭了難,他都全力相救。
策劃在金圓券貶值期間倒買倒賣,在金銀黑市交易欺行霸市,趁亂髮一筆財,穆勉之跟孫猴子說過,孫猴子表示不反對,也不參与。
馮蝶兒噢馮蝶兒!當年,老子為了把你追到手,想了幾多心思噢!為了能經常見到你,老子在你任教的學校旁邊開了一家咖啡館!後來,老子乾脆連老闆也不做了,到你任教的學校去教書!你記不記得,那個狗屁學校,連薪水都發不出來。要不是你,老子么樣要秋桂嫁給老子咧,就是因為秋桂長得有幾分像你唦!
「嘿,一大早晨的,這鴉雀叫得真燒心!」
「漢柏,你……是不是……是在么黨噢?」吳小月吞吞吐吐的,把積了好多年的問題吐了出來。
金口鎮鍾昌師部客廳里,鍾媛媛和哥哥鍾昌已經談了好一會了。
「我找娘家人,找舅伯,不找舅娘。」劉漢柏說。
她好像在迴避?吳誠下樓熱湯。看湯慢慢熱了,他的心卻慢慢涼了:不曉得是她是么樣想的?說她不喜歡我吧,么樣就這樣放心地住在我這裏咧?孤男寡女的,她又是做的秘密事情,不喜歡我,能這樣?
陸小山說只有自己背時,也不是事實。事實是,因為行政不力,市長徐會之被趕下了台,換了個叫晏勛甫的人來當漢口市的市長。這個晏勛甫,是國民黨任命的漢口市最後一個市長:從上台到離任,不到三個月。
「我還是想早點回鄉去!這些時,我看哪,漢口要出事!你們冇看報紙?蠻多地方都不準去,說是在修碉堡哦么工事噢,老的小的,出了事跑不動,先跑好些。你們么,是有事走不脫,我想把孫子帶回鄉下去。不要緊,我也好有空陪下子你們的爹。」吳秀秀剛被兒子攙進房,又朝門口走。「你們放心,叫吳安兩口子陪我去,冇得事的。噢,小月呀,你姆媽咧,你說一聲,要是她您家一個人在園子里住嚇不過,就住到吳誠那裡去……」
吳誠覺得read.99csw•com自己軟了。
「么事噢?是么東西?」吳小月聽出來了,要不是十分意外的事,劉漢柏不會有這麼驚詫的口氣。「噢——,不就是一張存單么,還是我們銀行的存單咧。」
「哪個?」
「我們成家吧……」吳誠汗津津地仰躺著,他好像還沒有徹底醒過神來,話一出口,自己聽來,都覺得像夢囈。
「有兩個人。窗戶都釘死了……」
自從醒過來,黃素珍就一直待在兒子黃后湖房間里,伏在兒子的床上,不停地嘀咕著。
「哥哥,您家的決心下了冇唦?」
陸小山正準備開口罵,可一看到秋桂的樣子,不由腦袋迷糊了,晃晃悠悠朝秋桂卧室走:「呵,蝶兒,啊蝶兒喲,想死我了,蝶兒誒,想死老子了哇!」
「證據?」
「嗯?」劉漢柏打開信封,驚愣住了。
到底是男人,吳安走攏去,發現死人是一男一女。男的很年輕,仰躺在雪地上,女的亂髮披面,看不出年紀,嘴巴被破布塞著,匍匐在男的身上。
「砰砰!」
「老五哇,您家屋裡,也要注意下子咧!要不要派兩個小弟兄去值夜?」
「是不是擔心你懷疑,是他殺的日本人?」
遠處,傳來幾聲沉悶的轟響。
「我從娘家來,舅伯忙著割麥子,叫我來看你。」周思遠笑吟吟地,朝劉漢柏伸出右手,「漢柏同志,辛苦了!」
這次被警察局以私自倒賣貨幣、擾亂金融秩序抓進去的,共三個人。聽說那兩個不是洪門山寨的弟兄,穆勉之心裏寬鬆了許多。
劉漢柏和吳小月,似乎都明白了,母親這是在向他們宣布,她,吳秀秀,劉園的女主人,開始正式執行劉宗祥的遺囑了。
「我再說一遍,算了,你那支勃郎寧,還是蠻有看相的,可總拿在手上,有必要嗎!」看陸小山把手槍插到腰間了,吳明又挑了一顆飽滿的花生,耐心地剝得嘎巴嘎巴響,碾去內皮,丟進口裡,「我的話蠻簡單,那就是,你要跟我們一路走!你只能跟我們一路走!因為,你別無選擇!」
「噢,媛媛,怪我——我差一點誤會了哦。」吳誠一把摟過鍾媛媛,讓她躺在自己寬厚的胸膛上,「是的,我是個生意人,我也不喜歡么事政治哦政黨哦這些東西。你說在這裏怕連累我,我倒是不怕,只是在一個位置太長了,怕不安全,倒是真的,換一個位置,嗯,換哪裡咧?嗯,有一個地方,蠻好,讓我想下子。」說著說著,吳誠的手,不知不覺地摟緊了。
「你呀,你呀,只曉得做生意賺錢!」鍾媛媛一側身,依偎過來,「么樣,看你渾身僵硬的,像是不同意?我不跟你成家,是為你好。你跟我成家,有么好處?你雖然不曉得我具體在做么事,可我做的是提著腦殼玩的事,你應該是曉得的。現在的形勢是個么樣子的,你曉不曉得?我們的人,馬上就要在全國勝利了,武漢馬上就要解放了!越是臨近勝利,像我這樣的工作,就越是危險,不曉得哪一天,我就要掉腦殼。你跟我成家,不把你和你的一家人,都搭進去了!我在想噢,要從你這裏轉移走,換一個地方,不能連累你!」
張本清的話一出口,屋子裡頓時靜了下來。
「你都說了,叫我還說么事哦?」
「站住!」
洪門山寨的人都曉得,寨主平日里待弟兄們寬厚,但如果哪個不聽吩咐,那是絕對沒有好下場的。
「那兩個老的,就是陸疤子的堂客王玉霞和那個剃頭的老傢伙,就算了,讓他們活著過個年。」
「不得了咧!死人咧!死了人咧……」
幾碟冷盤,再加一包帶殼的炒花生、一包蘭花豆,堆在桌子上。
吳誠還有解釋什麼,劉漢柏根本就沒聽,急急地上樓去了。
「吳安,真是勤快呀!這早就起來鏟雪。
晚飯很豐盛,就是團年飯的規格。油炸的,紅燒的,清蒸的,水煮的,文火煨的,急火炒的,葷的素的,大火鍋小圍碟,碩大的圓桌擺得滿滿當當。
「戲文裡頭總是唱,么事賞雪飲酒。那意思是瞄著雪就能咽酒。這大的雪,老子也看了半天了,看倒是看得蠻舒服,還是覺得這火鍋跟這豬耳朵咽酒才是真的。」
「不為么事,就為他是洪門山寨寨主,充當日本人走狗的漢奸!是漢口最大的毒品販子,曉得害了幾多人!你說該抓不該抓?」
「噢,我曉得了,陸小山後來認了這個兒子。陸小山還是狠哪!為報仇,幾十年都不鬆勁,前些時,關帝廟張臘狗的死,肯定是他下的手!」
鍾媛媛嘆了一口氣。實際上,有些話,怕傷了吳誠的心,她還沒有說:我們共產黨人,最終的目標是實現共產主義,消滅一切壓迫和剝削,像鄉里的地主、城裡的資產階級,你吳誠雖然是民族資本家,不是官僚資產階級,可總還算是資產階級呀!哪有革命者跟被革命者成家的道理呀!未必,現在先成家,成了親人了,到後來,又來革自己親人的命?再說,像我目前的身份,跟哪個成家,我自己也做不了主啊!
這段時間,鍾媛媛一直住在祥記商行。房間和吳誠的房間挨著。白天,她化裝成太婆出門,總是很晚才回來。祥記商行的兩個夥計都以為她已經跟老闆成家了,雖然覺得她行蹤詭秘,可既然是老闆娘,也就習以為常不以為怪了。其實,鍾媛媛因為參与發動領導武漢大學學生鬧學潮,暴露了,不得已,投奔老同學吳誠。當然,到吳誠這裏來,鍾媛媛也不是盲目作的決定。學生時代,她知道吳誠對她有好感,她也喜歡吳誠的敦厚。幾天下來,發現以祥記商行作掩護,很安全,也就住了下來。
「不是的。他們說,他們是漢口警察局的,來這裏捉一個大漢奸,大毒品販子。」
「好,我去熱湯。」
「噢,兒哪,在漢口這多時,么樣就不來看下子姆媽咧……啊,我曉得,你們有你們的事。先進去,屋裡暖和些。」蘆花撫著兒媳婦的肩膀,疼愛了一陣,把媳婦朝屋裡推,走近大兒子吳誠、「兒咧,來了?聽說,你跟劉公館的那個丫頭……」三個兒子,就老大沒有結婚成家,蘆花從大女兒小月那裡聽說大兒子跟鍾媛媛住在一起,也很驚詫:我的個苕兒子噢,幾痴的心哦!幾深的心哦!我是說么,一二十年不談接媳婦的事,是心裏有那個丫頭哇!照說,劉公館的那個丫頭,相貌哇人品哪,都冇得話說。就是咧,到底是哪個的伢,傳說蠻多……好在劉老闆不在了……聽說那丫頭跟馮蝶兒都是在黨的,他們是一路的!看明明這夫妻兩個,也像在黨的——我的個天哪,二苕哦,我的個男人啊,你看你讓我生的幾個兒哦,么樣都在黨哦!蘆花盯著大兒子吳誠。這個兒子最像死去的丈夫了!這個只迷著做生意的兒子,該不會也是在黨的吧?
江風掠過一望無際的稻田,飽吸了早稻的清香,過濾了些許雜音,在墨綠的平疇間遊走,塗抹著五月明麗的陽光和大自然的芬芳。
「你要是共產黨,那我就勸你這些時過點細。要垮了的黨噢,哪會甘心咧?還不像瘋了的狗子,瞎咬!你要是國民黨,唉……么樣會咧?噢,我曉得,你是試我的,反正哪,我是嫁雞隨雞嫁狗隨狗。」吳小月躲開丈夫的盯視。她不敢想象,丈夫真的在黨,將是個么結果。憑在一起生活了這麼多年的直覺,她覺得劉漢柏肯定在黨,而且,多半是共產黨。
「該抓!但不是為你抓!我們抓他,是因為他是漢奸,又是毒品販子。」
漢口的春夜,北風歇了,悠起了小南風。
「來,來,弟兄們,冇得么菜,有交情!交情也能咽酒唦!喝,隨么話都不說,喝!」
「算了,不說這了——我們兩個,么樣討論起政治來了?」劉漢柏話題一轉,「唉,爹不在了,屋裡少了一個人,少了個家長,這年,么樣都熱鬧不起來了。」劉漢柏又嘆息了一聲。
「想么法子?瘋了么,只有送瘋人院。你說,這事,是不是穆勉之做的?」
「喲,好熱鬧!!」
「咦!開了天眼了咧,老張,你的嘴巴,是幾時抹得這樣油光水滑的?真是呀,三十斤的鯿魚,平時倒是把你看扁了!」
看蘆花已經走遠了,吳安還是不放心,把手上的鍬往雪堆里一戳,攆著蘆花的腳印去了。
「槐姑哇,這排骨湯里,把了臘骨頭?嗯,真香!給每個人都添一碗,先趁熱的喝湯。」轉眼,吳秀秀就是一張笑臉了。
「妹妹,你是中共的正式代表?」
「我們都捨不得您家走。」
正說著,劉漢柏回來了。
吳誠輕手輕腳地上樓,可樓梯還是嘎吱嘎吱地響。
「邪完了!漢口警察局的人,么樣攆我們哦?莫不是陸小山那雜種行詐?」
「穆勉之,你聽著,我們是漢口警察局,來帶你回漢口,有個案子要你到漢口對質!」穆勉之正在喝第二杯酒,就聽到外頭吳明的喊話。
呀,兩個死人!
穆勉之注視著他結拜兄弟的吃相,一臉的羡慕。
穆勉之親切地看著毛煙筒狼吞虎咽:「慢一點,慌么事唦!多得很!」
「吳明么樣突然關心起荒貨來了?」
蘆花推開浮碧軒的門,只問得一句,看見除兒子外,還有幾個人,像是在商量么大事情的樣子,見到她,都朝她看,就朝外退。
還沒有到劉園後門,吳安聽到一陣撕心裂肺的慘叫,不由定住了腳。仔細一聽,才分辨出是蘆花聲音。
「么樣噢?剛才臉還垮得像是要下雨!」
當吳明在外頭喊話,叫穆勉之出來投降的時候,穆勉之正在吃中飯。
一隻烏鴉,跍在浮碧軒北邊那棵槐樹的一根橫杈上,哇哇地叫兩聲,歇一歇,又哇哇地叫上兩聲。
「好哇,喝!哎呀,吳副局長,我看哪,這幾個弟兄也喝得差不多了,就你像是還冇喝好,我們兩個喝,么樣?」陸小山瞥了吳明一眼。這當口,吳明好一會沒有作聲。
陸小山從警備總司令部的台階上下來,朝鐵路沿方向走,準備到母親家去。陡然想到剛才警備司令訓斥的內容:據說江防工事附近有可疑人員出現,警察局要配合調查。就又踅過一條巷子,朝警察局走,打算跟吳明布置一下。剛走了兩步,挨罵的火又躥了上來:「算了哦,老子還管那麼多搞么事!東北華北整個中原,幾百萬軍隊都被共產黨打得落花流水。天下一盤棋,蔣介石那麼有韜略的人物,都不是共產黨的對手!車馬炮被吃得一塌糊塗,老子陸小山,在這個大棋盤上,連個小卒子都算不上!眼看著共產黨就要打進武漢了,老子還是多用點心思,想點自己的退路。嗯,要探下子吳明那小雜種的心思,老子看他一天到晚都在外頭跑,不曉得忙些么事,未必他真的看不出形勢,真的還在跟黨國賣命?不像啊——越想噢,吳明這小雜種還蠻神秘的咧……」
吃過年夜飯,劉璜纏著爹,鬧著要放鞭炮,劉漢柏笑著說:「哪有剛吃完團年飯就放鞭炮的規矩咧!」
劉漢柏站起來,眼圈紅紅的,緊緊地握住周思遠的手,久久不放。
「爹,您家有么吩咐?」六指站起來。他的臉色還很正常。六指不抽煙,酒食上也很節制。
「穆勉之哦穆勉之,你就是跑到天邊,老子也要把你捉到!」想到老娘的病,陸小山就連帶想起黃后湖。「噢,我的兒子,我的兒子!連認都冇來得及認,就被你弄死了。」
不叫的狗,咬起人來,下口最狠!
孫猴子覺得老婆的話有道理。再說,他也老了,冇得么精神,也冇得心思折騰了。今天,穆勉之把他請來商量事情,他是洪門老五,不能不來。可他實在沒有心思去思考什麼。洪門山寨的利益他是要維護的,穆勉之是幾十年的結拜弟兄,情誼也是要維護的,殺人放火的事,他孫猴子真的沒有心情做了。
「姆媽誒,連風都捨不得您家走哇!」吳小月把小兒子劉盼的領口緊了緊,捨不得把兒子遞給吳秀秀。
不知什麼時候,雪停了,天也黑透了。
穆勉之歇斯底里地嚎叫著。
「老五哇,你的心思我曉得,做哥的也不難為你。這事咧,你就只當不曉得的,讓哥哥我來做!不過咧,做哥的有句話要跟你說明白。陸小山這雜種,自從日本人投降到如今,得了老子們幾多好處!光房子,就不止一棟!當初,我們在他身上投資,總是想賺回點么事唦!可這婊子養的不光冇把一點好處我們,反倒處處跟老子們作對,恨不得斬盡殺絕!這回,我也把點辣湯辣水給他嘗一嘗!他哪裡疼,老子就再往哪裡灑點鹽!」
「小月呀,明天,要是大哥來,我要是不在,你就跟他說,要他到我銀行去一趟,你莫急唦,我想給他立個字據,把祥記商行的那一半資金,都撥給他!你忘記了?爹遺囑里不是寫了一條,祥記商行的資金有一半是我的么?」
「姆媽,這是羅英,您家的二媳婦」吳明看到母親在廚房門口朝外探頭,趕忙介紹自己的妻子。
風在園子里迴旋著,從矮的冬青叢中跳起來,躍上高高的槐樹,在鐵黑色的樹梢上跳躍,又扯下幾片經冬的枯葉,跳下地來,在浮碧軒門前打著旋,把吳秀秀的衣襟下擺掀得翻了過來。
「老張,你是狗耳朵?一聽蛐蛐叫,連公母都曉得?」張本清東扯西拉不斷轉移話題,讓黑皮肖德富很不滿。
陸小山朝下拉了拉禮帽的帽檐,側身靠在劉園的圍牆邊,盯著馮蝶兒的背影。
吳明一高興,聲音也大了,索性站了起來,舉起酒杯:「來,為我們漢口警察局即將新生,幹了!」
吳安三步並作兩步朝前趕,趕到蘆花跟前,只見蘆花跌坐在矇著雪的菜薹篼子上,沙著嗓子喊。看到吳安,蘆花似乎突然啞了,嘴唇哆嗦著,一隻手顫顫地指著水溝邊一堆黑影。
吳安拄著鍬柄,直起身來,朝烏鴉叫的方向。
這自然是后話,也是晏勛甫所料不及的。要是這個晏勛甫曉得自己是漢口歷史上任期最短的市長,會是何種心態呢——自然,這也是無可考證不得而知的事。
正準備鑽進汽車,吳秀秀又直起腰來,跟送別的幾個人一起朝前看。
「她您家在哪裡?」吳明一進門就問母親。
「除了他,還有哪個?不過,我們拿不出證據來啊!」
那團從蛇山盪到龜山、從江南遊到江北的雲絮,不知徜徉到何處逍遙去了。只有五月的太陽,黯淡了,躺在龜山尖上,在龜山的蔥蘢上鍍了一九_九_藏_書層暈紅。看上去,蒼翠的龜山似平添了許多的鮮艷和詭譎。
「成家?成個么家唦……就這樣,不是蠻好么……」
關起門來,他教訓兩個弟子:「千萬莫惹事!我們不能在這裏留下惡名聲!穿就穿破一點!吃么,吃好的,要關起門來吃!切莫被鄉人看了眼饞!這裏人,有碗飯就算是富人了,滿灣子都是窮得卵子敲胯子的!」
電話鈴響了。
「誒,漢柏,差點忘記了,大哥前天給了我一個信封,說是要給你的。」
「你笑的時候,真是好看。就是,蠻少看到你笑。」吳誠有些恍惚。
秋桂的號哭聲,在春夜裡回蕩。
「我的兒哪!釘子!我的兒哪釘子……釘子……」
「大哥,您家坐!哪有要您家一個大男將燒火的道理!」吳小月把吳誠朝沙發上一按,自己到廚房去了。
「滾!姓陸的,你給老娘滾下來!一臉的道貌岸然,一肚子的男盜女娼!下來唦!滾下來!哎喲,哎喲,你把老娘當成哪個婊子了啊!」
「這天,蠻冷的咧。誒,你盯著我做么事噢?」鍾媛媛抬起頭,笑了笑。
漢口話里,毛巾、手絹都被稱作「袱子」。
近來,連下了幾場大雪。前天,大孫子劉璜吵著要堆雪人,吳秀秀疼孫子,剛陪孫子在雪地里站了不一會,晚上就又是噴嚏又是咳嗽的。
「不脫,年夜晚,哪裡睡這早哦……」
「親家咧,這麼冷,一大早晨的,買個么菜唦!年貨都弄齊了堆著,總不是要吃的,就吃那些東西唦。」蘆花從廚房那邊出來,腦袋上裹著一條大圍巾,手上拎個菜籃子,像是要出門買菜的樣子。吳秀秀擔心蘆花凍病了。
好在沒有脫衣服,吳小月趕緊從床上爬起來,理了理頭髮,開了房門:「姆媽,您家進來唦——盼盼病了?」
從漢口警備總司令部出來,瞥一眼門口持槍的兵,完全沒有給他立正敬禮的意思,陸小山扯一扯中山裝的下擺,頭昂起來,心裏罵:「狗眼珠子!老子要是也穿軍裝,肩膀上還不是扛著一顆花!老子為黨國秘密賣命,讓你們這些雜種們威風!」
噢,算起來,好像她只比我小一歲?啊,四十二了吧?臉相看上去雖然像只三十齣頭,過細看,額頭上也有皺紋了。這麼多年,為么事不成家咧?未必他們共產黨就只興光革命,有不興結婚成家哪?
聽說祥記商行有個陌生女人的事,已經很有一段時間了。對這種個人私事,又是傳言,劉漢柏也就沒有在意。現在,面對這張突然出現的黃金存單,劉漢柏心裏明白了。
穆勉之和孫猴子坐的這張桌子旁邊,還擺了一桌,同樣的火鍋同樣的菜,六指帶著幾個弟兄,一邊聽著寨主同山寨老五談話,一邊火鍋就冷盤,大快朵頤。一時間,吃得熱汗淋漓,杯盤狼藉。聽寨主吩咐正事,就都放下杯筷,凝神地聽。
陸小山盯著吳明。
「老張,你在說哪個?」皮筲箕問,顯然,以皮筲箕的聰明,這是明知故問。
穆勉之沒想到漢口警察局會跑這麼遠來捉他。他只防備著陸小山。可他知道,陸小山手上並沒有隊伍,憑陸小山一個人,無論如何不敢對他穆勉之有什麼舉動。他之所以解散洪門山寨,躲到老家來,完全是因為他已經看到共產黨就要進漢口了。他自知這一輩子作了太多的孽,把國民黨勉強糊弄過去了,共產黨在漢口作了主,肯定不會饒他。他深信,共產黨是難得糊弄的。幾十年沒有回鄉,鄉下的老房子都已破敗了。這樣也好,他就帶著毛煙筒和六指,穿得破衣爛衫的,把破敗的房子稍加修葺,對灣子里的人說做生意破產了,落葉歸根,隱居下來。
「哎呀,蝶兒叻,是么風把你吹得來了哇?你要是再慢來一腳,我就走了哇!」
「鍾將軍,您應該這樣問:鍾媛媛女士,您是中共的正式代表嗎?」鍾媛媛徹底地輕鬆了,她調皮地開起了玩笑,「鍾將軍,還有什麼問題嗎?」
其實,對這次被撤職,徐會之心下竊喜:「真是剛打了個哈欠,就有人送枕頭來了!」
「嘿喲喲,真是好熱鬧噢,共產黨還冇來,就這喜歡?這簡直就是在準備跟共產黨開歡迎會咧!么樣不喊上我呀?就不算我一個?」
「報紙上說,漢口30幾家麵粉廠因冇得原料停產了。連勝新、復新、五豐這樣的大麵粉廠,前天都停產了。國民黨,快完了。」劉漢柏彷彿在在自言自語。
「人說,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廟。穆勉之這個老雜種,曉得有幾多廟?」
「好,弟兄們,您家們這樣一說,我就放心了!不是我吳某說句泡話,莫說您家們冇做么拐事,就是做了點把拐事,也不怪您家們!我吳某都跟您家們兜了!」
劉漢柏心裏很苦。而且,這苦,還不能表示出來。
「哎呀,也怪我!有點得意忘形了,么樣就冇跟門口站崗的弟兄交代一聲呢!」吳明暗自埋怨自己。
「噢,冇得別的意思,陸先生,老張年紀大了,多喝了兩口,就話多!來,您家既然來了,也委屈您家一下,來,坐,殘酒殘菜,喝將就喝兩杯。」
「啊,我記起來了,前年,報紙高頭登了的,一個日本老人從銀行出來,被殺死在巷子里。兇手不曉得捉到冇。啊!這單子,么樣會在大哥手上的咧?」吳小月越想越怕,不由身上一陣發冷。
「我的天,這大一碗!哎呀,這熱湯真鮮!喝一口下去,心都熱了!」鍾媛媛一邊謙讓,一邊喝得極酣暢。
吳誠跟了進來,坐在鍾媛媛對面,看著她在一個本子上寫著什麼,神情專註得很,好像旁邊沒別的人。
突然,穆勉之從押解他的人身邊掙開,朝這邊沖。好在押解他的人年輕力壯,穆勉之再怎麼好的武功底子,畢竟是七十齣頭的老人,剛一掙開,又被拉住了。
棉花朵子樣大的雪團,前赴後繼地朝窗玻璃上撲,撞得粉碎之後,灑在窗台上,已經積了近一尺高了。窗戶玻璃中間,或許是戶內暖和,撲上來的雪花停不住,化了,后撲上來的雪花也停不住,又化了。這樣,就在窗戶玻璃中間留了一個規矩的圓。
皮筲箕謹慎地半打圓場半試探。
武漢警備司令又換了人。原先的警備司令陳明仁剛熟了不久,又換成了魯道源。
「漢柏,你姆媽么樣大年初一的就回鄉?噢,是想念你爹……也是的,他們兩口子啊,相親相愛了幾十年……誒,漢柏,跟你商量個事,這些時,我想在劉園住段日子,你看,冇得么不方便的吧?」馮蝶兒挨著劉漢柏坐著,一副嚴肅的樣子。
「么樣冇得意思?我是提醒你,像你這樣聰明的人,在這個時候,問這樣的問題,太苕了!」
「好哇,好哇,弟兄們,您家們先回去,我跟陸先生兩個,慢慢喝。」
門裡沒有動靜,還是掏鑰匙。
「鐵打的營盤流水的兵。這話本來不錯。可眼下就不對了。國民黨的營盤,您家們看,么事白崇禧,么事魯道源,他們的營盤,是鐵打的?我已經聽說,白崇禧已經坐飛機跑了,看這樣子,魯道源的警備司令部,要走也就是這幾天的事——連他們的營盤都是沙做的,何況我們?再說了,他們的兵是流水的兵,我們,我們這些弟兄,都是漢口土生土長的!往哪裡流咧?就是跑出去了,還不是惦記著家裡!我們,我們穿這身皮,是為了養家糊口混碗飯吃,憑么事跟他們賣命哦!」
「我們平時也都是聽命令行事,又冇做么蠻多的拐事,怕個么共產黨!」
孫猴子用筷子在滾燙的火鍋里,撈出一塊帶骨頭的羊肉,吹了幾吹,啃了幾啃,看看上面的肉啃乾淨了,就把骨頭朝碟子里一丟,吱地一聲,很愜意地把杯子里的酒喝盡了,暢快地哈了一口氣。
這年多來,馮蝶兒李漢江夫婦,一直在漢口。馮蝶兒以女工的身份,藏在國民黨的被服廠里,這些時,被服廠的工潮,就是她領的頭。李漢江是武漢和山裡共產黨部隊的聯絡人,身份是漢口電信局的技工。今天,馮蝶兒找到吳明夫婦,正式接上了頭,又在吳誠那裡找到了鍾媛媛。馮蝶兒的意思,是把工作據點安在劉園。吳秀秀回鄉,在馮蝶兒看來,並不影響他們的活動。
「么樣搞的,你跟姆媽的臉色都不蠻好,蠻累?」回到自己房間,吳小月幫丈夫脫去外套,又去拍枕頭。
「跟你們一路走?哈哈哈哈……」陸小山沒有端酒杯,而是突然拔出腰間的手槍,指著吳明的鼻子,「跟你們一路走?你還冇問它答不答應!」
「自從張局長遭難之後,荒貨就不么樣到局裡來了。您家是不是要找他?您家要是真的想找他,我倒是找得到。」
吳小月給丈夫蓋上被子,自己也在旁邊躺下:「噢,漢柏,今年過年,像是比哪年都清靜些哦?」
「成家?跟哪個成家?跟你?你又不要我。」吳誠脫口而出。他沒有想到,心裏憋了這麼多年的話,竟然在這種時候找到機會說了。儘管是開玩笑的口吻,畢竟說出來了!吳誠朝鐘媛媛瞥了一眼,見鍾媛媛陡然臉色嚴肅起來,就訕訕地下樓弄火盆去了。
客廳里的人,都朝李漢江看。他們一直在客廳里,電話鈴聲根本就沒有響過。
「明明哪,這是在炸哪裡呀……」
「你這樣說,不是掐著我玩么?要是不跟你們一路走呢?我姓陸的,本來就不是你們一路的人,這你又不是不曉得!」陸小山被激怒了,他站起身來,轉身就要下樓。
此前,篾片化裝成篾匠,在穆家大灣轉了一天,把穆勉之宅子裡外都打探得實在了,吳明才採取行動的。
穆勉之和孫猴子,就從這個圓欣賞戶外的大雪。
鍾媛媛有意把話題扯開,讓氣氛更輕鬆一些。
「我說黑皮,我看你呀,皇帝不上娘娘的床,娘娘不急你太監急!這還不清楚,眼看我們的頭頭腦腦,不扛槍的,都跑得差不多了,扛槍的,這裏炸,那裡搶,也是準備跑的相!我們靠哪個?靠我們的頭!來,兄弟——吳局長,我痴長几歲,喊你一聲兄弟,我們就靠兄弟你了!」
「你曉得不,我這裏離羊樓洞有幾近哪!」
六指雙手握拳,拳頭攥得直抖,愣怔地聽著,終於紅了眼圈,點了點頭。
作為下級和朋友,陸小山曾去看望下了台的徐會之。他以為徐會之一定很沮喪。可一見之下,徐會之竟紅光滿面,氣色怡然,讓陸小山好生不解:「這老狐狸,不像是下台的樣子,倒像是起早床上街撿到一包好東西的樣子。」
在褲兜里掏了好一陣,掏得鑰匙叮噹響,就是掏不出來。
「冇走,我剛才還看到他們幾個,就是篾片皮筲箕他們,都還在值班室里。您家想下子唦,這是么時候了噢,您家當局長的都冇走,他們哪個敢走!廚房我去說,喝酒,就您家們喝,我一個老傢伙,跟您家們年輕人一堆混,也不像個樣子。」吳明請他喝酒,讓張本清很感動:一個老文案,也就是算算帳,寫個文告之類,扛不動槍,出不了力,更不能跟局長流血賣命,局長這樣把我當人,我一把年紀了,不能倚老賣老,順著秤杆子爬。
彷彿沉睡、壓抑太久的火山,長時間地盲目地尋找,終於尋找到最薄弱的地殼,沖開它,撕裂它——幾乎省略了慣常該有的醞釀和躁動過程,擯棄了所有那些非實質性的過渡,火山,就這麼直接噴發了!
劉漢柏抬起胳膊,一把抱住妻子:「小月,日子過得真快噢!」
「我當警察,就只瞞著我姆媽一個人,唉,不怕您家見笑,我的姆媽,頂不喜歡當兵當警察的!」
「冇睡,冇睡咧,您家!」
「帶著槍?是那部分的?是不是魯道源南撤部隊掉隊的?」
像是等在外頭一樣,蘆花變戲法一樣,菜一樣樣地端了進來。
豹獬穆家大灣,是武昌縣北邊一個平壩村子。除了灣子後頭是一溜平緩的丘陵,灣子前頭是一馬平川的水田。水田的盡頭處,靠近公路。沿公路往南不到十里地,就是長江邊一咽喉處:金口鎮。
「不要,不要!我那裡離這裏還遠,再說,陸小山那雜種還冇盯到老子!誒,大哥,酒也夠了,天色也不早了,要是冇得別的事,我就先回去了——誒嘿,煙筒回來了。」聽著穆勉之殺氣騰騰在安排山寨事務,孫猴子好像有些置身事外的感覺。老啦,山寨也用不著我了!尤其是這打打殺殺流血見紅的事,真的是用不著我孫猴子啦!他晃晃悠悠地站起來,朝外走,看到毛煙筒回來了。
孫猴子接完電話,又回到桌子旁坐下:「煙筒馬上就要被放回來了。您家都聽到了?陸小山要我們幫他找人,就是那兩個人。」
在柳樹叢中穿行,要不停地撩開拂臉的柳枝。蘆花乾脆從柳樹叢中出來,沿著那一排冬青朝前走。
吳誠還沒有徹底清醒過來。
這樣安排,不是要分家么?
吳秀秀在客廳里,看到了吳安趕烏鴉的場面,把玻璃窗開了一條縫,跟吳安打招呼。
窗外似有嘩嘩聲傳來。
此時不走,更待何時!見這陣勢,吳明覺得機會難得,朝黑皮他們幾個手一揮,也不等鍾昌兄妹表態,押著穆勉之朝江邊去了。
「誒!我摸黑開了半天門,還以為你不在屋裡咧……搞半天,你……在屋裡……」
「回了?哼,陸小山動作蠻快咧!就你一個人回來了?還有兩個咧?不曉得?哦,不是我們山寨的弟兄?是臨時參加進來的?是哪個巷子里的混混哪?嗯,你們幾個,吃好了冇?吃好了?我看也差不多了。」穆勉之朝旁邊的桌子上掃了一眼。桌子上,每個人跟前,骨頭堆了好高。看來,火鍋里的羊肉續了不止一道。三個酒瓶也空了。
祝志是吳明的分隊長。祝志之所以得名篾片,是因為他瘦。他人長得雖然不高,因為瘦,頸子就顯得特別長。長頸子小腦殼,配上癟胸脯癟肚子,照說這樣的身材是吃不得做不得的。可篾片卻能吃能喝能做,還特有耐力,就像他的綽號篾片,很有彈性。弟兄們經常拿他開玩笑:「篾片,你要是匹豬,養你就真是太划不來了!二十幾年,吃了不曉得幾多好東西,酒都不曉得灌了幾罈子進去了,還冇長出四兩肉來。你還不信邪?來,把你殺了,連骨頭縫裡的肉都剔出來一起稱,都稱不出四兩來。」
吳小月任丈夫抱著,等待著,可等了好一陣,劉漢柏把臉埋在她懷裡,像吃飽了奶的嬰孩睡著了一樣,沒有了下文。